暫歇一兩日,不過不敢與大人啟齒。今大人既有此意,某等當得遵命。」施公大喜,一 宿無話。
次日,黃天霸等也就進內稟明施公,欲往附近一帶地方訪緝訪緝夜光杯的消息。施 公當也答應。黃天霸等大家商議,就留賀人傑、金大力二人保護施公,其餘諸人皆分頭 往各處而去。
施公自己也就換了便服,招呼施安看守驛館,便自出去遊玩一番。此一去有分教, 鬧出一件天翻地覆的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回
欽使遙臨瑯琊稅駕 高賢蒞止蓬蓽生輝
話說施公出了驛館,向街坊上走去,原來這館驛的地方就喚做瑯琊驛,也是六街三 市,頗為熱鬧。施公在街上閒逛了一回,只見人煙稠密,甚是齊整。因信步走去,不覺 走了二三里地,卻離街坊已遠。但見前面一座大樹林,當此暮春天氣,樹木正旺之時, 遠遠看見,好不可愛。又當麥苗欲秀,遍地生氣勃勃,更夾著那些桃紅柳綠,實在是春 景怡人。施公心下頗為適意,因慢慢向著那大樹林走去,不一會已走至樹林前面。但見 林外現出一所大村落,有數十間房屋。施公便穿林而過,到了村口,又見村莊迎面一條 護莊河,旁邊支著一道小板橋,便於來往出入。河堤一帶,栽著許多垂柳,更夾著許多 桃花,真是別饒風趣。施公看罷,又向村中那一帶房屋看去,又見迎面朝南有一道大門 ,周圍一帶垣牆,約有一二里方圓光景。在莊房裡面,西北角有一座茅亭,高露牆腰, 裡面陳設卻看不清楚。
茅亭四面,好像是一座花園。那一帶房屋甚是造得清爽齊整。
施公看罷,羨慕之至,意欲過小橋遊玩一回,又恐人地生疏,不敢冒昧前去;意欲 回去,又想到花園中遊玩一番。正在斟酌行止,忽見從門內竄出好幾只狗來,一見施公 ,便狺狺亂吠;接著有一個蒼髯老者走了出來。施公將他上下一看,但見他身穿的一件 土布夾衫,腳踏芒鞋,手攜竹杖,頗有隱士之風。
那老者一聞狗吠,知道有生人前來,趕緊出來。一見施公站在村口徘徊觀望,他便 將施公細細打量一番。覺得施公形容雖然生得古怪,卻有一派正氣,與俗不同。他便上 前說道:「老先生請了!小莊僻陋無華,老先生何不請至敝莊暫駐芳蹤?何事站立橋畔 ,觀望徘徊呢?」施公見老者前來招呼,且聽他言語不俗,也就趕著應道:「豈敢豈敢 !只因某路經貴地,偶爾鬧游,不期信步而來,得瞻風彩。某因愛尊居如此清雅,真是 城市山林;亟擬進府奉拜,又恐素昧平生,不敢造次,所以在此徘徊觀望。不期老先生 賜教,施某真是萬幸了。」施公因羨慕他人品又好,地方又好,不意將自己姓名,忽然 道出。所謂「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那老者聽施公說出「施某」兩字,凝了回神,不 禁正色說道:「老先生得毋總漕施公麼?」施公見自己為人家識破,不能隱瞞,只得說 道:「漕督使者,便是施某。」那老者聽說,便急向施公道:「某僻居村落,不知欽使 遙臨,有失迎迓,罪何可及。敝廬侷促,不知台駕尚肯惠臨一敘否?」施公道:「亟擬 進廬,不敢造次。既承相召,幸何如之。」那老者見施公答應,當下喜悅非常,便向施 公道:「既蒙辱臨,某當領道。」說著,就引施公過了小橋,不一刻已到莊門,只見有 兩個莊丁,站在莊門兩旁,鞠躬伺候。那老者並不向莊丁言語,一直領著施公,進了莊 門。
施公進內,走了兩進房屋,從東南角門內走進去,便是一座小小花園。其中雖無玲 瓏山石,卻竹籬茅舍,瀟灑出塵。中間有一條曲逕,兩旁編著一路的麂眼籬笆;走過曲 逕,便是朝南一座五開間的一所竹屋,甚是寬敞潔淨。那老者邀施公入內,兩人站定, 便行了禮,即讓施公坐下。施公也不過於謙讓,就客位坐了下來。這才向那老者說道: 「施某荒唐之至,雖承雅愛,還不曾動問上姓大名,疏忽之處,務求寬宥。」老者亦謝 道:「某姓呂名煥,賤字雲章,曾中丁酉科進士,世居於此二賢村。只因無志功名,告 老致仕,守兩畝園田,免得與人爭名奪利。」施公道:「據老先生所言,真是勘破俗塵 ,安享田園之樂,可羨可羨!」呂雲章道:「豈敢豈敢!不過聊以守拙而已。
豈似大人興利除害,救弱鋤強,為國家棟樑,功在社稷,德被生民呢?」說著,有 莊丁獻上茶來。那呂雲章一面讓茶,一面招呼莊丁備酒。莊丁答應。呂雲章又向施公道 :「某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亟欲趨謁,恨無緣可入;今幸得見顏色,真乃識荊有幸了 。但不知大人此次駕經敝地,還是進京陛見?還是公幹到此呢?」施公道:「某因去歲 奉旨陛見,入覲天顏之後,又奉旨仍回本任。現在道經貴地,是往淮安回任。因連日車 馬勞頓,暫息征塵;又因天朗氣清,故此偶爾出遊,不期得遇老先生,並瞻仰華莊之盛 ,某亦是喜出望外了。但老先生有幾位世兄?想皆是清貴之品,可能請出一見麼?」呂 雲章道:「有三個豚兒:長名沛,係前科的舉人;次名濟,曾補縣學生員;三名泗,尚 在幼讀。本當喚出來謁見,只因長次兩子,皆就館於外,使他們借此閱歷;少子因連日 感冒風寒,不堪出見,容日再令其竭忱恭叩便了。」施公道:「有老先生家學淵源,三 位令郎,某雖不見,可想其飽學了。」呂雲章道:「辱承雅愛,又何敢當?所幸三子皆 守書本,幸能遵守成規,謹法而已;其他也就毫無所知矣!」施公見說這番話,於是又 問道:「此時沂州府知府秦靄仁老先生,想是常見的了。」雲章道:「秦太尊自去歲到 任後,承他到敝莊拜過一次,今年彼此循俗例,互相賀了個年節;此外如宴會等事,皆
未與列,某亦不願與官府往來。並非某故事耿介,只因敝族親友甚多,保無有詞訟事件 。他們一見某平時與本地父母官時常往來,設若遇有事故,必致前來請托。某如不應, 勢必有拂親友之情;若竟答應,今日你來,明日他至,不但煩勞之至,且於某聲名有礙 。存了這個心志,就是親友之類,也不甚相怪於某。某若遇有地方上興利除弊之事,某 亦不敢坐視不言。倒也要挺身而出,幫同料理。可謂公事則與聞,私事則不敢稍涉。也 好在這秦太尊亦復是個良吏。更此間民俗質樸,亦不難治。」施公聽說,又著實稱贊一 番。此時已有晌午,莊丁已將酒飯擺上。呂雲章就請施公入座,就此賓主二人,施公坐 了首位,呂雲章在對面相陪。施公先道了謝,然後舉杯飲酒。
不一時酒飯已畢,淨面漱口,又飲了兩杯茶。呂雲章即請施公到他花園內,遊玩一 會。但見插竹編籬,豆棚瓜架之外,也有些四時不謝之花,頗為雅潔;又在草亭上坐了 片刻,但聞有朗朗讀書之聲,又有琴聲自牆外而至。施公便問道:「讀書之聲,想係令 孫輩在館中所讀;這琴聲又從何處而來呢?」呂雲章道:「只因幼女淑蘭,酷好絲桐, 想是她在那裡胡亂撥弄的。」施公聽說,又復稱羨不已。各處遊玩一遍,施公便道謝告 辭。呂雲章只得將施公送至莊口,躬身一揖而別。施公仍走原處,穿入樹林,忽從後面 有一人,在施公腿上盡力打了一棍,將施公打倒。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一回
朝舞山王朗激雲鶴 二賢村世雄劫施公
話說施公進了樹林,走未多遠,忽從背後來了一人,給施公冷不提防,在他兩小腿 上就是一棍。施公「哎呀」一聲,登時栽倒在地,已昏暈過去。那人便從身上掏出繩索 ,將施公四馬倒攢蹄捆綁起來;又脫了一件衣服,將施公連頭帶足包裹好了,向肩頭上 一負,背了就走。你道這人是誰?原來那日黃天霸大破關王廟,關王廟的智明和尚卻不 在廟中,至城裡訪探事情,因此被他漏網。後來他知道關王廟的人全被黃天霸等人捉住 ,一概正法;他又怕隨後仍要捕捉於他,因此別了他的相好,就遠走高飛,投奔他一個 至好朋友。他這朋友,姓曹名勇,綽號蓋世大王,生得虎背熊腰,兩臂有千斤之力,慣 使一對流星鐺,更有一種暗器,名喚百練飛抓,百步之內打人,百發百中。
這曹勇卻是綠林中後輩,現在朝舞山獨自為王。專劫各方遠地富商大賈,或一年做 一次,或半年做一次。下有兩個結拜兄弟:一姓朱名喚世雄,一姓尹名喚朝貴。這二人 也是飛簷走壁,本領甚高。朱世雄慣用兩柄飛抓,能在空中打人;尹朝貴慣用一把單拐 ,平時幫助曹勇做些買賣,到得山上,三股均分。
這日智明從大名府逃至此處,見了曹勇,將關王廟如何被施公私訪,如何被黃天霸 破了關王廟,殺死眾位兄弟;因自己不在廟中幸未被捉,趕緊逃脫前來,請他報仇的話 ,說了一遍。
當下曹勇聞說,大怒道:「俺不料施不全竟如此作惡,專與俺們綠林中作對。此仇 不報,還算什麼義氣?」說著,就將智明留下。又與他道:「賢弟但請放心!為兄慢慢 的打主意給眾兄弟報仇便了。」智明道:「兄長但說報仇,不知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 僅靠咱們這三四人,斷斷不能行事,總要想出個妙法來才好。」曹勇道:「賢弟無慮! 劣兄自有章程。因不久得了一個極好的朋友,與愚兄也是結拜過的,姓雲名鶴,綽號就 喚飛雲子;卻是道家裝束,其人能在空中行走,如風捲白鶴一樣。他有兩口寶劍,名喚 靈武劍,卻是一雌一雄;這兩口寶劍真是削鐵如泥,任你什麼兵器,只要碰著寶劍,立 刻截為兩段。當今之世,可說天下無敵了。若請他前去,何患不能得手呢?」智明道: 「若得如此,即使我們不能親自報仇,也可算得是借刀殺人了。但不知此人現在何處? 」曹勇道:「現在瑯琊山鎮山太歲那裡幫忙,起造一所名樓,名曰:齊星樓。」智明道 :「這鎮山太歲起造齊星樓,做何用處?」曹勇道:「鎮山太歲這座樓,起得卻大有道 理。現在也不必問,隨後你我自然知道,而且可以到他樓上去立一番事業。」智明見如 此說法,也就不再往下追問了。
隔了一日,曹勇來到瑯琊山見了飛雲子,和鎮山太歲王朗,說明一切。飛雲子道: 「此事萬不可行。」曹勇聽罷,高聲說道:「兄長平時常說,為人一生,總要做幾件出 色驚人,驚天動地的事來,我等皆以為兄長必非虛言。今日有這件事,我們料兄長必然 欣然前去,哪裡知道反而畏懼起來?也不知兄長是恐怕自己的本領不佳,不敢前去。若 是不願前去,我等卻也不敢勉強了。」這番話說罷,那飛雲子冷笑一聲道:「二位賢弟 言之差矣。想愚兄具此一身本領,雖不敢說天下無敵,卻也不弱於人,有什麼不敢前去 ?但恐鬧出事來,將來賢弟們恐遭不測,愚兄才有這番言語。今二位賢弟既如此說,愚 兄只好勉強一行,若能得到手中,可是有一句話,愚兄交與賢弟之後,我就要遠走高飛 了。好在此間樓已造成,無事可以幫助。賢弟們若能答應,愚兄便去走一遭;如若不然 ,我卻不敢應命。」王朗道:「兄長且將此物取來,再做計議。如果不拋小弟,共圖大 事,則是小弟的大幸。萬一堅執,小弟亦不敢勉強,聽兄自便了。」
此時曹勇、王朗二人,見飛雲子答應,好不歡喜。是日即大排筵宴,給飛雲子送行 。飛雲子也就即日前去。你道飛雲子所取的這樣東西,卻是何物?為何如此貴重?原來 就是盜的那琥珀夜光杯。飛雲子去後,曹勇也就回朝舞山,這是十二月的話。
飛雲子不日到了京中,就將那琥珀夜光杯盜出,送回瑯琊山,交與王朗,他也就真
個走了,不知去向;直至後來黃天霸大破齊星樓,捉拿王朗,才有飛雲子的說話,隨後 自有交代。
曹勇回至朝舞山,就與智明、朱世雄、尹朝貴三人說道:「現在飛雲子雖然前往北 京,能否到手也不能知。咱總要再遣一個人去京,打聽打聽;萬一不得手,那裡也有個 人知道底細。並且還可以打聽施不全是否留京內用,還是回淮安本任,我們還好另想別 法。」智明就說道:「小弟情願去走一趟。」曹勇道:「你不能去,莫若朱賢弟辛苦一 趟。」世雄道:「小弟怎敢推卻?明日前往便了。」曹勇大喜。說:「賢弟此去,務要 謹慎小心,不可疏忽。」朱世雄唯唯答應。次日就別了曹勇往京師而去。及至到了京中 ,細細打聽,那琥珀夜光杯早為飛雲子盜去。
現在京城內一體訪拿盜杯之人。並有旨飭令黃天霸等細細訪緝,務要人、杯並獲。 朱世雄打聽清楚,好不喜悅。就將此事擺在一旁,再探施公是否內用,抑係回淮?
這日有旨下來,著令施公仍回本任;黃天霸又升了江南提督。等到施公陛見出京的 這日,朱世雄暗暗想道:「我若此時回山送信,叫他們前來攔劫,這件事不必妄想;他 手下有這些人,如何攔劫得去?我何不跟他下去?等他沿路住下,若有疏漏的時候,我 能獨自將施不全拿住,送回山中,這件事也算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了。」因此跟著施公 一路而來,可巧這日施公在瑯琊驛住下,又往二賢村遊玩,不期竟被朱世雄說著。當施 公出了驛館,在街坊閒遊時,朱世雄正在酒館內飲酒,瞥眼見施公出來,又看了看,並 無一人跟隨,好生歡喜。當下就尾隨於後,爭奈人多不能動手;及至到了二賢村,又被 呂雲章邀入莊上。朱世雄暗暗想道:「你這贓官!除非是不出來,你若要由此經過,卻 休想逃脫。」想罷,便在樹林內暗自躲好,等到施公由莊上出來,朱世雄在暗中打探, 見呂雲章並未著人護送。朱世雄便等施公到了林內,他由施公身後,拿出鐵尺,在施公 腿上打了一下。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二回
惡智明疑是疑非 賢總漕不生不死
話說朱世雄一鐵尺將施公打倒,當下綁縛起來,用衣服裹好,背負飛奔而走。看看 天已將黑,走到河口,叫了一隻船,將施公放在船上,他也上船,喝令船家開船。那船 戶不知底細,便問道:「今夜如何開得?且到天明再開罷。」此時施公卻也醒了,聽說 此話,便大聲說道:「船家你萬萬不能開船!這個人是個強盜,我乃漕督施某,被他搶 奪而來;你若能將這強盜拿住,將本部堂送回瑯琊驛,本部堂自有重賞。」此話尚未說 完,只聽朱世雄大吼一聲,向這船家說道:「你膽敢多言!若再不開,我便送你的狗命 。」那船戶也道:「你這大膽的賊強盜,膽敢搶奪欽差,該當何罪?難道你不知王法麼 ?若要我開船,只怕今生也休想。」朱世雄聽了這話,忽然大怒,隨即在腰間拔出鐵尺 ,惡狠狠直往這船家打來,這船戶知道不妙,即將身子一讓,只聽撲通一聲,往水裡跳 下。朱世雄卻也會水,見船主跳下水,他也跳下水去追。這船戶見朱世雄也跳下來,知 道不能抵敵,只得踏著水逃命而去。
朱世雄在河底下追了一回,見捉不住那船戶,也只是鑽出水面,仍然上船,將衣服 脫下來擰乾,晾在船板上,使風吹乾,即便撐篙將船開去。原來這條河,卻通朝舞山後 面,不過半日就到,但須走那後港;若走前河,非兩日不能到山。朱世雄獨自撐篙,不 過到天將微明,已經行至後山腳下。當即棄船登岸,卻將施公背起來,直往山上而去。 卻好有巡山嘍囉,見二王回來,趕著一面進內報信,一面就迎接上山。朱世雄一見嘍兵 前來迎接,便將施公摔在地下,交與嘍兵,便送與大寨。那嘍兵怎敢有違,當即答應。 朱世雄便獨自上山,走進大寨,早有曹勇、尹朝貴、智明等人迎接出來。朱世雄道:「 我且進寨再談罷。」說著,一起進了大寨,挨序坐下。曹勇又急急的問,朱世雄就將以 上情形,說了一遍。大家聽說,齊道:「無怪賢弟滿面喜容,這個古怪,真是比那夜光 杯更寶貴了。」猶有智明在上說道:「諸位兄長,不必過於喜悅。依小弟看來,恐怕不 是真施不全。」曹勇道:「賢弟!這話怎講!」智明道:「只因施不全詭計甚多。去年 在大名府將智亮拿住後,他就假扮了自己,即日動身。將智亮交與府縣審問。那時小弟 見他已經動身,便趕著回廟送信;我大哥就差人暗暗在半途行刺,居然出其不意將他刺 死。我大哥當時自然心滿意足,以為除了一害,又可代我們綠林中報了仇。哪知大破關 王廟之後,方才知道前次殺死的並非施不全,是大名府獄內死囚改扮起來,故意叫我們 刺他,好叫我們不防備,他好於中行事,乃竟上了他的當了。朱兄長今日又將他捉住, 所以小弟想起去年的事來,頗為疑惑,惟恐又是假的。」朱世雄一聽此言,倒反覺疑惑 起來,暗道:「若果是假的,就將他殺了。」當下說道:「智明賢弟!你既如此說,真 施不全你可認得麼?」智明道:「我曾前去行刺,看得明明白白,怎麼能不認得的?」 曹勇道:「這就容易辨別真假了。
莫若將他抬上來,給智賢弟認一認。若是真的,愚兄另有用處;若是假的,即便將 他殺了。算是朱賢弟白吃一趟辛苦,隨後再想別法便了。」正說之時,只見嘍兵進來報 說:「稟二大王!那個十不全的人,已經將他抬上山來,現在外面,請大王不下。」
曹勇道:「即將他推進來。」嘍兵一聲答應,即刻退了下去。不一刻,蜂擁推到, 來至大寨。施公向上一看,只見四個強盜,內中還有個和尚,心中暗道:「莫非這和尚 就是關王廟那個在逃的禿驢麼?」正是暗想,忽聽上面大喝道:「施不全你抬起頭來,
可認得法師麼?」原來智明一見施公,已知道不是假的了,故有此言。施公見他一問, 更覺明白,一定是關王廟在逃的那個智明,因大罵道:「好大膽的賊禿!爾前次幸逃法 網,不曾按律問罪,就該悔過自新,勉為好人,方是道理;竟敢不知悔過,仍復怙惡不 悛,將本部堂劫奪到此。爾等究是意欲何為?若好好將本部堂送至山下,或可減一等問 罪,否則恐爾等亦不免碎屍萬段。劫奪欽使大臣,哪裡還知道王法呢?」說罷,又復大 罵不止。
智明亦罵道:「施不全!我且問你,我那師兄等與你平時有什麼冤仇?你偏欲與咱 等作對。爾以為仗著黃天霸等這一班小輩,可以保護於你;今日爾既被拿,你那保護的 人尚能到此來救你出去麼?這也是你作惡多端,殺人無算,也有今日之報。
爾尚有何言呢?」施公道:「本部堂既已上山,爾等要殺便殺,不必多言;就便死 了,看爾等也未必能夠逃罪!」說罷,就低頭不語。只見曹勇說道:「智明賢弟!愚兄 卻有個主意,若就將他殺了,雖破腹開膛,也毫不費事,那倒便宜他受用。咱們先叫他 受些凌辱罪,然後等他將死未死之時,再將他破腹開膛,二罪並罰。你道如何呢?」智 明道:「但不知兄長如何處治他呢?」曹勇道:「可將他先弔在廁所旁邊,叫他受些穢 氣;然後把他送往暗室內,餓他三日,將他餓得氣息奄奄;再把他拖出來,給他一個開 邊庭,從脊背上用刀劃腳,劈分兩爿;把他的心割下,遙祭綠林中諸位已死的朋友。你 看這個主意,可好不好麼?」智明道:「兄長此言,甚是有理。」施公聽了暗道:「不 期結怨已深,致有今日,料想這條命今日是活不成了。但不過這起惡賊存心未免太毒。 」施公正在暗想,忽聽曹勇喝令嘍兵:「將他推下,先弔在廁坑旁邊,叫他受些穢氣; 然後再將他送至暗室,封鎖起來,多派人看守,給他餓三日,等他氣息奄奄,再來稟報 。」嘍兵答應,推推擁擁,將施公拉至寨外,就向廁所旁去弔。寨內是日大排筵席,互 相慶賀。
且說施公弔在茅廁旁邊。固然臭氣難聞,更是心骨疼痛,恨不得自己尋死,免得受 此惡罪。無奈欲死不得,實在悲慘交集。約有半日光景,忽然有個嘍兵走此經過,一見 施公,登時吃驚不小。暗道:「這便如何是好?我若不救他,我就天良全滅了。但是怎 樣救他才好呢?」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來,我何不如此如此,問問他們情形呢 ?便向左右嘍兵問道:「這是什麼人?將他弔在這裡?」內中就有一個嘍兵答道:「王 頭目!你那裡不知道麼?」那人又道:「我怎麼得知呢?我剛才從山下回來,到底他是 誰人呢?」那嘍兵又道:「這就是漕督施不全,今日被二大王將他捉上山的。」那人道 :「既將他捉住,為何不殺他呢?」那嘍兵又將曹勇說的話,細細的告訴了那人一遍。 那人一聞此言,故作失驚!說道:「既大王招呼你們那樣辦去,當要小心。」但他如何 救出施公,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三回
用巧言報恩舊主 設妙計醉倒嘍兵
話說那人向嘍兵說道:「你看他氣息奄奄,已是將死的樣子,還不快將他送往暗室 ,受那饑餓的罪去。」那嘍兵見他說了這話,向他冷笑了一聲,說道:「王頭目!這句 話也不像你說的,三位大王的脾氣,你還不知道麼?他如何吩咐是要照做的。招呼我將 這施不全弔到向晚時節,然後令他再受別罪。此時才有半日工夫,便將他換了地方,設 若為大王知道,豈不說我們違他的號令?那時問起罪來,如何擔受得起。你們是事外人 ,故可說這現成話,我是萬萬不敢違令的。而況這贓官平日專與我們綠林中作對,曾記 我哥哥在關王廟當個廟祝,好容易小心伏侍,討了無量的歡喜,將廟中所有的田地,歸 他掌管。
滿想三年後便可起家立業,享個半世安閒。誰料不上數月,就遇見這贓官,無辜的 不干他事,偏要明查暗訪,尋出破口,命黃天霸、賀人傑等,無辜的殺死我哥,復將十 八羅漢正法。幸虧智明師父那日未曾上山,脫了此難,方有今日。可憐我哥哥在廟中睡 覺,忽然來了一個大漢,手提樸刀,不問青紅皂白,將他殺死。我幸虧不與他住在一處 ,聽見前面大事已過,開了後門,連夜逃走。所有上半世辛苦的錢財,以及我哥哥的遺 物,全行去了乾淨。後來若非訪知智明師父到此,來這裡投奔,早已經餓死了。平時想 起來,恨不能將這人碎屍萬段,方泄心中之恨。難得今日為二大王捉住,背上山來,這 也是冤家路窄,獨巧今日派我當差,命我看管這廝。你想一想,如此大仇,可能輕恕麼 ?」說罷,氣恨不止,又將施公大罵了一頓,復將繩索緊了一緊,然後向那人道:「王 頭目!你此暫且去午飯,等到向晚時節,你我兩人沽一壺酒,慢慢的在此飲酒,看他受 罪。」
那人聽嘍兵說了這番話,方知他與施公也有前仇。心下想道:「這廝如此惡毒,若 再深說,反使他疑惑我。看他這樣,也是一個酒徒,何不如此如此,將他灌醉,然後幹 事。」登時帶笑說道:「老哥!我道你平時甚是和氣,凡大小事件,無不彼此相商;今 日何以如此動氣,原來有這緣故。若不說明,小弟幾乎怪你。此時既遇仇人,報了前仇 ,小弟理當也奉敬一杯,為老哥賀喜。」說罷,轉身出去,到了廚房。向廚內取了一壺 熱酒,另用一托盤,擺了四碟下酒的小菜,將酒也擺在裡面;喚了一名打雜的嘍兵,命 他端好,跟著自己來到原處,向那看施公的嘍兵說道:「老哥!此時暫平一平氣,咱們
先到那屋裡飲一兩杯。諒這贓官,弔在這裡,沒什麼要緊。等到向晚時節,搬到那忍饑 受餓的地方,使他很受點罪孽。你老哥意下如何?」
嘍兵見他如此慇懃,又見盤內端著酒菜,本是個酒徒,豈有不歡喜之理?隨即滿臉 堆下笑來,向那人道:「王頭目!承你這般美意,小弟只得領情了。但是這贓官在此, 也須要人防備,不可大意才好。你看這十不全的模樣,倒是個怪可憐的樣子,殊不知他 心地比什麼人還毒十倍。加之他手下一干人,那黃天霸、關太、賀人傑等人,無不武藝 高強。此時雖弔在這地方,設若大意,保不定他那眾人將他劫去。咱們就此胡飲一頓, 豈不是公私兩便。」
那人聽了嘍兵這兩句話,心下很是著急、暗道:「你這廝倒也小心。若不將你騙離 此地,何能報我從前的大恩?他現在如此講說,究竟作何話說,方使他隨我走去?」當 想畢,哈哈笑道:「此時仇人見面,正該痛飲兩杯。難道小弟請老哥飲酒,該派在這污 穢地方嗎?你自己雖忍得下去,也不問人能受不能受。」說罷,臉上便裝著怒容出來。 嘍兵見他已動氣,趕著笑臉說道:「王頭目不必動惱,此不過小弟謹慎的意思。既然你 老不願在此,咱們到裡面去便了。」說罷,命那打雜的嘍兵,將酒菜端入屋內;自己與 那人也就過去,設了兩副座頭,彼此對面坐下,先向那人道:「王頭目!今日小弟得報 大仇,該咱做個東道,反叫頭目破鈔,只是如何說起?也罷,頭目先請一杯。」說著, 取了兩雙箸兒,擺在各人面前,隨將酒壺提起,滿滿的在酒杯內斟了兩杯。那人見他如 此爽快,正合己意、忙道:「老哥也不必謙讓,你我皆是直性,不分彼此。但以多飲的 為是。」
嘍兵本是個有酒必飲,不醉不休的人,見那人如此說,卻將杯即自斟滿即吃,連添 數次,又聞得酒杯內香味撲人,鑽入五臟裡面,登時笑不絕口,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那 人見他並不推辭,隨即又斟滿一杯,復又飲下。就此你談我說,不知不覺,早把那一壺 酒,飲得空空如也。那人見嘍兵尚沒有十分醉,乃道:「老哥酒量甚高,這小小酒杯, 不能滿量,不如換只鬥來,好痛飲一番。」說罷,隨命打雜的嘍兵,復到廚房內,取了 兩隻酒鬥,又加了兩壺酒來,復又痛飲一回。
究竟有心算計無心人,不多一會,嘍兵又有了七八分醉意,歪著頭,斜著眼睛,口 中不住的流出濃涎。那人見他到了這地步,心下好不歡喜。不禁大喜道:「老哥!你平 時酒量甚好,為何今日便醉了麼?」嘍兵不等他把話說完,忙道:「王頭目!你也是門 縫內看人了,我雖比不得李太白為酒中的仙人,若說這兩杯酒將我醉倒,也太胡說了。 你若不信,我再飲與你看。」
說著,滿口濃涎滴滴的,站起身來,將那酒壺執在手內,也不向酒鬥去斟,自己的 嘴對著壺口,嚕嚕囌蘇的說道:「你看我醉不醉!」這句話未曾說完,早已聽不清楚。 但見他如牛飲水,彷彿一口氣,將所有的酒全行飲下。只聽咕咚一聲,連人帶壺,俱跌 倒桌下了。那人哈哈大笑道:「我說你醉了,偏不相信,此時真醉倒了。有這差事在此 ,又不能無人看管,只好我代你照應一會了。」那人此時見醉的醉,走的已走,忙道: 「此時不救恩公,等待何時?只是我一人也不能將他救離此地,必得問明他的來歷,方 可設法。」想罷,走到外面,先將頭道繩索解放下來。不知施公此時性命如何,且看下 回分解。
第四五四回
敘前言將恩報恩 騙惡賊因計生計
話說那人復將繩索從鈴鐺上解開,輕輕將施公鬆下,用手將他胸口一摸,所幸週身 溫暖,再向臉上望去,雖然皮色大變,鼻孔內尚有呼吸之氣。知道他未曾氣閉,趕將施 公扶坐,在地下將他手足展放開來,又在脊背上輕輕拍了數下。
此時施公雖不能開言,心下卻甚明白。過了一會,將眼睜開,將那人上下一望,好 像在哪裡見過相似,一時想不起來,暗道:「在這強盜窩內,諒有什麼好人,無非是他 一類。但他忽然將我放下,不知他有什麼意見,倒要問他一問。」當時先舒了一口氣, 然後問道:「汝這狗強盜,本院乃朝廷大臣,只因赤膽忠肝,為民為國,將天下的強人 、惡寇,掃除淨盡,為百姓除害。今日不幸,遭那強盜之手,要殺便殺,還有何說!
方才為那班狗頭將我弔在此地,已是拚著一死;汝為何復將本院解下?難道那強盜 使汝前來,又有什麼擺佈嗎?」那人此時,正想施公說話,一見他能說言語,心中大喜 ,兩手一鬆,將施公推在前面,轉過身來,納頭便拜。說道:「小人受大人厚恩,何敢 另有歹意?小人此來是救大人的。大人且看一看,可認得小人麼?」施公見他說了這番 話,反而疑惑起來,忙道:「汝這人姓甚名誰?為何說前來救我。汝且將名姓說來,免 得本院疑惑。」那人道:「小人不說,大人也忘卻了。可記得大人前在江都任上,捉住 那竊賊王雄麼?自蒙大人不治死罪,歷年以來,恨不得結草銜環,以報大德。今見大人 遭此大難,人非草木,何能不拚命來救。」
施公聽了此話,方才明白。原來初任江都時,合境竊案迭出,屢次出差擒賊。那些 有本領的人,皆聞風逃走;獨將這無本領的王雄,捉來完案。施公訊了一堂,知他是個 生意中人,不肯將旁人的罪名,推在他身上,因此勸了他一番,命他改邪歸正,又賞他 幾弔大錢做營生,免得做這不法之事。此時聽他說出「王雄」兩字,方才想起,乃道: 「王雄,你這人好無血性,本院從前免汝死罪,本想汝改邪歸正,做個好人。為什麼事
隔多年,仍然怙惡不悛,在這山上為寇。今日還虧你有這面目來見本院。送往廳前,不 關汝事。少不得日後黃天霸等聞風到此,將汝等搗巢滅穴,雞犬不留。」當時大罵不已 。
王雄見施公動了真怒,當時不敢言語,跪在地下,只不開口。等施公罵畢,然後說 道:「且請大人息怒,小人有下情上稟。自蒙恩放之後,便將賞給的錢文做了生意。在 前數年倒還無往不利,每日必賺得數百餘文;後因本錢稍多,因想這小本營生,斷無出 頭日子,適身邊積聚得百十千文,有人與小人合本,說近年北貨甚好,如金針菜、棗子 、柿餅等類,若由出產地方運回江都販賣,可得數倍利息。只因小人圖利的心重,一聞 此言,便將所有的本錢同人合本,預備到河南、山東一帶,販賣各貨。誰知到了這瑯琊 山下,被這班強人打劫得一無所有。
彼時自忖不想活命,誰知山上的寨主名喚蓋世大王曹勇,見小人生得魁梧,不但不 殺小人、反向小人說道:『汝若能歸順俺大王,補你個嘍兵頭目,包管你一身吃著不盡 。』小人彼時出於無奈,因此在這裡數年。不意今日得遇恩公。恩公為何被捉?還是一 人前來?還是另有別人?大人可從速說明,小人好設法解救。」
施公聽了他這言語,方知他無什麼歹意,便將進京陛見,蒙恩仍回淮安本任,以及 無意遇見朱世雄,被捉上山的話,說了一遍,乃道:「本院今日被捉,能將我救出,隨 後自與你個前程,免得在此做這不法的事件。但是方才那個嘍兵,到哪裡去了?為何換 了你來?」王雄見問,便將酒醉嘍兵的話告知了。
施公便道:「此是你的一片誠心,但此時天已不早,耳目又多,設要這看管人酒醒 過來,或有人前來探望,見你將我解下,報與大王知道,那時兩人的性命不保。」王雄 道:「惟今之計,大人且將同來的人說明,住在何處?今晚諒曹勇等人絕不能將大人置 於死地,必得小人下山送信與眾人,然後大眾商議一條妙計,好將恩公救出,方保無事 。」
施公正要告之天霸等人的住處,忽聽屋內一聲響亮,施公吃了一驚!忙令王雄裡面 去看。原來那嘍兵因飲酒過多,睡在地下,一時酒湧上來,不禁大吐不止,過了一會, 復又轉身呼呼睡去。王雄道:「此時天已將晚,必得如此如此,方免這廝疑惑。是以稟 明恩公,非是小人斗膽。」施公道:「汝此番救我,正是汝周密之處,汝但照行便了。 」原來王雄欲將施公仍然捆起,然後去喊那嘍兵。此時見施公允許,當時在地下先請了 罪,依然照方才所捆的式樣,捆縛起來,放在地下。走到裡面,將那嘍兵喊醒、叫道: 「你這人酒量不佳,便不該說嘴要吃。你是醉得快活,只是累得我苦。費了鈔請你吃, 還要代你當差。你看天已晚了,大王怎樣招呼你的,還不將這廝送到那暗室裡面,然後 去稟明大王呢!」
嘍兵被他喊叫了一會,此時酒已半醒,睜眼看來,果然天色已晚。無奈身體困倦不 堪,滿嘴裡如同麻木一般,實在是懶於起來,就說道:「王頭目!你一個人情,可當到 地頭,我萬分起不來了。大不了的事,就請你將他搬到那暗室裡去,怕他還逃得了麼? 他想逃時,已有半死了。等到半夜之時,真是奄奄一息,那時我酒已全醒,再去稟明瞭 大王,結果了這廝性命,豈不是好?免得此時空跑了一趟。」說著,向王雄諄囑了幾句 ,正要去睡,誰知曹勇那裡已派人來問。王雄見有人來問,又回來道:「施不全現已不 能動彈了,我現在幫同你老哥,送他到暗室裡去,使這贓官再受些饑餓的罪,方泄我的 仇恨。等到臨危之時,再送與大王處治便了。你們此時回去稟知大王,說我也在此處。 」來人見是王雄,也就別無話說,照他的話回覆曹勇去了。
這時王雄只得將施公送至暗室,先去尋了一張蘆席鋪在地下,令施公睡下、低聲說 道:「大人權且耐心片刻,小人出去,取點人參,好請大王充饑。」轉身又到自己房內 ,取了兩枝出來,復去送與施公,又囑咐了一番。施公也只得答應。王雄直至定更以後 ,方才偷下山去,尋找天霸等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五回
出驛站細訪瑯琊山 入酒館小鬧沂州鎮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人等早間出了客店,一去訪瑯琊山的所在,以便將夜光杯的下 落探訪出來,好完了這件大事。眾人到各處探問了一回,不見有什麼動靜。到了晌午時 節,又值暮春天氣,不免困人。小西向天霸道:「黃賢弟,你我走得睏了,此時腹中饑 餓,不如揀個酒館,眾人痛飲幾杯,便可問知路逕。」天霸聽他說得有理,乃道:「小 弟也是這般想著,只是沒有鎮市如何?」王殿臣在後說道:「你們只管想,怪不得望他 不見。你看這東北角上那一帶,樹木森森,不是極大的村鎮嗎?既有這派氣概,想必也 是個通衢要道,自然酒館飯店也俱全有的了。」天霸轉身一望,果然偌大的一座鎮市。 眾人隨信步向鎮上而來,不到二里遠近,已到了鎮口。只見牌坊上面有三個金字,乃是 「沂州鎮」。
到了鎮上,但見客商店面熱鬧非常,原來是個水陸碼頭。
離城三十五里。由北京大道至沂州城內,皆須由這鎮上經過。
天霸到了此時,見前面街口掛了一個酒幌,下面懸著個燈籠,上寫著「家常便飯」 四個紅字。天霸向眾人說道:「料想這地方無什麼大的酒館,就在這裡面胡亂飲酒罷。
」說著領了眾人走到裡面。誰知在街上看來,不過是個飯鋪,絕無出色地方;
哪知到了裡面乃是正開間,一連三進,陳設的器具無不精緻非常。所有座頭皆是十 分擁擠。天霸見前一進沒有空位,只得到第二進看;及至到了二進,仍然如是。王殿臣 道:「這店內生意如此興旺,此時正是午飯,想必第三進也是如此了;我等何必再進去 ,不如另尋別的所在,免在這等候座頭,小二招呼不到,要這件沒那件的。」小西道: 「你說的雖是,現在已經走了兩進,爽性到第三進看。若再沒有地方,那時出去,也是 甘心。
不然看這熱鬧館子,自己不得入座,豈不可惱?」說著,就左腳已入了第三進的腰 門,歪著身子,抬頭向裡面一看,所有的座頭,俱已坐滿;惟有正中間著一張四仙桌位 ,上面設著一副座頭,沒有人坐。小西向殿臣說道:「照你說來,豈不將這現成的桌位 錯過,既有這席面在此,你我數人也夠坐的了。」大家見了如此,俱各歡喜非常。天霸 搶走一步到了裡面,向小二招呼道:「堂倌!且取幾副座頭來,讓咱們在這中間桌位坐 下,好吩咐你去喊酒。」哪知喊了半晌,沒有人前來答應。天霸一時興起,也不問他原 由,走到上面,在椅子上坐定,舉起手掌,在桌上亂拍了幾下,早把那吃酒的眾人,嚇 得鼓舌搖頭。只聽天霸罵道:「汝等這班狗頭,老爺喊了半會,全沒有一人來招呼。難 道吃酒不給錢嗎?人家來此吃酒,老爺也是吃酒,同一買賣,為何如此看待?」眾小二 見他動怒起來,欲想上去,又不敢上去;又見他是個武職打扮,同來的人皆非尋常之輩 。又必得說明,他方知道里面的緣故。內中有一個膽大的堂倌,看見天霸如此,遠遠的 丟下笑來,高聲喊道:「上面老爺,且請息怒,小人有言奉稟。老爺是初到敝地,不知 道這地方的事件,只道我等懶惰,也難怪老爺們動怒。小人說明原由,老爺便不怪小人 了。」天霸見眾人笑面而來,反不再去罵他,乃道:「汝有話快快說來,究竟是什麼緣 故,不來招呼。」小二說道:「老爺是明理之人,我們開了酒館,為的生意二字,一去 不來,豈有買賣上門不去招呼之理?老爺若是在別處座頭,見我等不來優待,便是小人 的不是。只因這中間座頭,任你是天王到來,坐也不許坐的,莫說要我們優待了。」天 霸聽了此言,越發不解,罵道:「汝這狗頭!格外胡說了。這位子既不買賣,為何又設 在這裡呢?這分明是無話可說,用這言語來支吾老爺。今日偏要在這位上飲酒,看汝能 奈何我怎樣?」
兩人正在爭論,旁邊有位五十多歲的中年老者,見天霸如此著急,深恐小二吃苦, 趕著起身,向天霸說道:「我輩以酒杯消閒,何必遽然動惱?且請過一敘,可知中間這 席位,店小二不讓與尊駕,卻有他的苦衷。這沂州道上,不比南方各省平安無事。只因 離此三十里有座山頭,名喚瑯琊山。山上有個寨主,姓王名朗,真是人才出眾,武藝超 群,任你千軍萬馬,也沒有一個傷他性命;手下有班頭領,俱非尋常之輩。只因這王朗 喜於飲酒,見這酒館地方潔淨,肴饌俱佳,因此與店主說明,將這第三進中間的席位包 定,每天無論來與不來,以十兩紋銀交兑。凡有過路的客人不知道他包去,要想在正中 這席位請客,一切責成小二,不許一人上前招呼。違了他的號令,這個酒館就開不成了 。所幸這通鎮的人家以及來往熟客,皆知道這寨主的厲害;凡到這裡飲酒,俱不到中間 席位上去。客人既不知道,老漢說明,尊兄就不怪這小二了。好在老漢已吃完,且請在 這邊來坐。」說罷,便命小二收拾殘肴等件。
當時天霸等聽了此言,心下想著,我等此來,正為瑯琊山起見,難得遇見這機會, 何不就此探探這人口氣。當下也就轉過臉來,向著老者拱手道:「咱等不知貴地有這緣 故,既是老丈指教,何必尋找是非?便借光老丈桌位了。但咱等萍水相逢,便蒙厚愛, 何以克當?擬請老丈暫停玉趾,加飲一杯,聊申敬意。不知老丈可肯賞臉否?」那老者 笑道:「貴客盛意相招,理合前來奉陪。」說著,天霸便請老者坐了首位。小二上來問 道:「請問客官用什麼酒菜?」小西道:「但有上等的酒肴,盡管送來,臨了一起給錢 與你。」小二見他如此說話,知道這個闊老,隨即答應,向前而去。轉眼間托了兩大壺 酒來,四小盤菜,擺在桌上,又將杯箸擺好,然後說道:「客官要添熱菜,隨意招呼便 了。小人還要照應別處,求客官莫怪。」天霸道:「咱知道了。」說畢,隨手斟滿一杯 ,遞與那個老者,道:「在下初臨貴地,還不知老丈尊姓大名?」老者道:「老漢姓徐 名德升,向以錢業為生。但不知尊兄何方人氏?」天霸道:「在下姓李名霸天,這位姓 胡,這位姓湯。」不知徐德升說出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六回
貪賞賜小二說真情 訪行蹤雲章留豪客
話說黃天霸說了姓名,向那老者問道:「方才老者所言,這瑯琊山寨主名喚王朗, 想必他是橫行不法的了。為何這偌大的府城地方各官不去拿獲呢?」老者見他追尋根底 ,深恐惹出是非,乃道:「客官是過路之人,管他什麼?我看這寨主在這地方並無什麼 害處。自從他上山以來,這十數年以內,沂州左近地方從無一家失竊。即便有異方的盜 賊前來作案,只要到他山上去說一聲,他反要人贓井獲,交還原主。有此一來,地方上 所以也不在意。」又見天霸是行伍裝束,深恐連累自己,忙道:「老漢也從未去過,方 才之言,也不過是道聽途說;現有緊急事要去,實在不能奉陪了。」說著,打了個招呼 ,匆匆而去。天霸也不便再問。
當時關小西說道:「這老者方才說瑯琊山離此只三十五里,今日天氣還早,何不就 此一行。」當時王殿臣、郭起鳳齊聲說:「願往。」反是計全說道:「黃賢弟,你們真 是急性,難得這裡有點頭緒,少頃小二上來,再問他個仔細,俟明白了,明日前去不遲 ;而況大人面前也要稟明,隨後方有準備。」眾人正說之時,那個小二又來問菜。計全 便在身邊,摸出一錠碎銀,向小二說道:「適才這位客官,不知你這裡的緣故,錯怪於 你,這一錠銀兩是賞你吃茶。但是那個姓徐的老者說的那瑯琊山寨主,名喚王朗,我們 這位朋友,慣走北道,與這位寨主很有交情。如今正要打聽他的路程。汝等既然曉得, 可快說明,好讓我們酒後前去。」小二見他如此賞號,已經喜笑顏開。又見他們說是個 保鏢的出身,而且如此裝束,也就深信不疑,忙笑道:「客官哪裡要如此費鈔,早說是 王寨主朋友,敢不招呼嗎?此去出鎮向南走去,約有五里遠近,有座呂祖廟;過了廟宇 向左轉彎,便是一帶樹林;樹林過去,再走十數里地方,名喚瑯琊道,就此一直前去, 不過二十里,遠遠見那座高山,便是瑯琊山了。」說畢,復問長問短,方才走去。天霸 說:「路逕是問明了,既然今日不去,也該早回驛館,回明大人了。」計全道:「咱也 不住在這裡,問明了,誰說不走?」當時酒飯吃畢,到櫃上給了錢文,出了酒館,仍由 舊路,回驛館而去。
到了日落時節,已離驛館不遠。只見賀人傑站在門首,兩頭盼望,一見天霸等回來 ,連忙迎到面前,向他問道:「黃叔父,你們去了這一日工夫,可知大人向哪裡去了? 」天霸見他說此言,忙道:「我們早間是趕先走的。臨行時節,還招呼汝等在家保護, 為何大人出去,汝兩人不知,此時反來問我?施安可在家嗎?」賀人傑道:「我與金叔 父到後園內閒逛,回來時,便不見大人,那時就問施安。他說:『大人招呼,一人出去 闊步,不必人跟隨。登時換好了便衣,就出去了。』施安此時也在那裡盼望呢。」眾人 聽了此言,一一驚疑不定。天霸道:「這地方非比尋常,設有意外之事,便覺十分礙手 。這街坊上面也非說話之所,且到驛館內計議。」當時眾人走入裡面。
施安見大眾進來,也是這番言語。計全道:「大人此去,必又是查訪去了。稍停上 燈再不回來,必另有意外之事。此時且等一等,然後再分頭去尋。」內中惟有天霸性急 ,說:「無論有事無事,我等就此尋找一番。若能遇見好了,否則還須另想方法。」說 畢,仍留賀人傑與金大力在家等候,自己一人先出門而去。隨後郭起鳳與關小西向東尋 找;李昆與李七侯向北;計全與何路通向南;王殿臣已先隨著天霸向北而去。眾人分頭 走後,四面八方尋找了半夜,哪裡訪得出影響?
但講黃天霸與王殿臣兩人出了鎮口,凡有村莊鎮市,無不細細探問,皆說不見有此 人經過。約有二鼓以後,肚中不免饑餓,心中正是著急,忽見一個村莊,一帶樹林遮蓋 在四週。天霸道:「你看這個莊院倒是個大戶人家,咱們且進去詢問一聲,能在裡面最 好。不然與他說明緣故,尋點飲食充饑,然後再去尋找。」兩人計議停當,邁步向著前 莊而去,不知裡面早已驚覺,犬吠之聲不絕於耳。天霸到了前面,見一帶護莊河,甚為 寬闊,只得高聲喊道:「裡面莊上有人嗎?」他兩人在外面喊問,裡面早已來了數人, 手執火把,向外答道:「汝等是哪裡來的?我家莊主問你,欲尋何人?」天霸見有人答 應。只答道:「貴莊可有一位學究先生,布衣布履,年約五十以外的人嗎?」
天霸正在這裡喊問,忽見裡面走出一個蒼髯老者,身著布衫,手攜竹杖,見天霸過 來,將兩人上下一望,說道:「汝等可是找漕運總督施大人嗎?」天霸聽了此言,不覺 也大吃一驚!又見他氣度不俗,知道是個隱士。只得據實說道:「下官實為施大人而來 ,但不知尊處何以知道?」只見那老者笑道:「施公午前惠臨敝地,老夫尚與他杯酒盤 桓,本擬屈他暫住一宵,以盡地主之誼。只因他以萍水相逢,不肯久留,已於午後回去 了。
何以二位此時尚來尋找?」原來這地方並非別處,就是呂雲章的莊上。天霸見他如 此說項,以為施公又向別處耽擱,上燈時節,當可回去。呂雲章道:「如此說來,真是 先後一步。料想此時尚未晚膳,敝莊粗酒殘肴,若不嫌棄,就此權請充饑。」
天霸道:「叨擾不當,何敢嫌棄?既然老丈命食,下官只得領情。」當時便隨雲章 到了裡面。頃刻莊丁端出酒肴。天霸與殿臣謙謝一番,彼此飯罷,已是三更之後。天霸 道:「下官冒昧造府,又擾嘉珍,惟有銘諸心版。此時未見大人,總覺放心不下,就此 告別。」呂雲章見他二人如此忠心保護著漕督施大人,重複問過姓名,方知是黃天霸與 王殿臣兩人。又贊歎一回。知他們不可久留,命莊丁送過莊河,自己與天霸一拱而別。
不說呂雲章回莊而去。單說天霸等二人出了莊外,遙想施公早已回去。兩人帶著月 色一路向驛館而來。到了門外,已交四鼓。兩人到了裡面,只見計全、李昆等人已經回 來,忙問:「大人可曾回來否?」計全道:「你這話從何說起,我等尋了這半夜,也不 知大人的下落。不得已又回來詢問,你忽然問幾時回來,難道你送大人回來麼?」天霸 聽了此言,不禁跌足道:「這明是出事了!」當時就將在呂雲章家的話,說了一遍。眾 人道:「照此說來,這必是回來時節有了阻隔。但是這地方很不安靜,設要遇見仇人, 那時如何是好了?今日既知這瑯琊山的路逕,惟有明早前去一趟,以便訪個實在。」就 此眾人也不睡覺,等到天明,仍向沂州鎮而去。不知此去可訪出施公,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八回
天霸尋黑漢鬥父子 王雄送實信遇英雄
話說天霸分頭追那吳球,走了八九里路程,果見前面有一高阜之處。天霸往前遠遠 望去,但見周圍一帶多是鬆林,沒有什麼房屋。心中暗道:「莫非計大哥受了那小二的 謊騙?這所地方多是樹木,連來往的客人俱皆沒有,縱有吳球哪裡去尋?」
正望之間,忽見林內一閃,好像一人又躥了過去。天霸便大聲喝道:「你這狗頭, 往哪裡躲避?俺不將你捉住,誓不甘心。」
說著,一個躥身進入林去,早又不見。天霸此時愈加著急,只得躥林越樹,提著樸 刀四下張望。忽背後一聲響,早有一枝冷箭射了過來。天霸知道暗算,趕將身軀望前一 俯,彎著腰,用了個毒蛇出洞的身法,往旁躥去有一丈多遠,那枝冷箭早落於地下。天 霸轉身,再向前一望,又是一個少年小子,與那吳洪彷彿模樣。只聽他向天霸罵道:「 你這無義的死囚,俺兄弟手指為你所傷,爺爺正要尋你報仇,卻好自來送死。不要走, 吃我一棍。」天霸見他說出吳洪,知是他們一類。忽見他一棍打來,也就提起樸刀,舉 手劈去。用個獨手擒王式,右手向前,左手背後,刀尖望前一進,認定少年胸口,拚力 挑來。少年見這刀來得兇猛,趕將身子一轉,復又躥於林前,將天霸一刀躲過。天霸見 自己的刀落空,只得也追出林外,與他廝殺。誰知這少年身體異常靈便,等你進去,他 便出來,等你出來,他又進去。就此來來往往,把天霸急得大叫連天,做了個「英雄無 用武之地」。突然想道:「我一人在此,何必與他胡纏?諒這小子,也無什麼本領,且 將他置之死地,然後再去尋那吳球。」
主意打定,故意這次用了足勁,舉起樸刀,躥入林內;那人依舊躥跳出來,天霸在 林內也不追趕,隨在身邊掏出金鏢,對定少年的右腿一鏢打去。那人在林外,不見他追 來,心下已是疑惑,趕著回頭望去,一鏢已到了面前,說聲:「不好!」右腿已中了一 下,「哎呀」一聲,栽倒於地。
天霸見一鏢已經打中,正欲上前擺佈,只聽得大吼一聲道:「黃天霸休得逞能,連 傷我二子,怎肯甘休?」天霸吃了一驚,掉轉身來一望,原來就是那黑臉大漢,一刀已 經到了腰間。天霸趕將樸刀招架過去,高聲罵道:「吳球你這狗才!汝不識好人,與俺 交手。今日不將汝這廝生擒活捉,不知俺的手段。」
吳球聽他此言,也就高聲罵道:「天霸你休得胡言。」兩人各舉單刀,殺在一處, 鬥作一團,此往彼來,日光早已落盡。天霸見天色已晚,想道:「一人在此惡鬥,後面 又無人前來,雖然不懼怕這吳球,設若為他逃走,那就又費周折。」到了此時,只得倒 退了數步,取出金鏢,向他打去。誰知吳球眼力甚好,見他手一起,知有利器到來,趕 著向左邊一讓,天霸的鏢已落於地下。吳球哈哈大笑道:「天霸小子,汝這物件能打別 人,焉能傷我?不要走,俺的寶貝也來了。」說著袖口一揚,早有一枝袖箭向天霸面前 射來。天霸也不在意,將樸刀一起,打落一旁。天霸見未打中,只用了個虛張聲勢,仍 然叫道:「吳球,俺金鏢又來了!」說著,將左手故意一掩。吳球不知是計,也就防備 躲讓。天霸進前一步,舉起樸刀已到肋下。吳球說聲:「不好!」趕著移動腳跟,向後 一縱,退去有一丈遠近,天霸一刀仍未砍到。彼此正在拚力惡鬥,卻好關小西與何路通 已到,遠遠向天霸喊道:「黃賢弟!不要將這廝放走了,愚兄等前來助你。」說罷,撲 撲兩個都到面前。關小西將倭刀一擺,殺上前來;何路通雙拐一提,緊緊的打來。吳球 見天霸有了幫手,知道難以取勝,不禁大聲喊道:「汝等這班狗頭,也非英雄好漢,一 人鬥俺不過,便添了幫手,俺今日放你去了。」說著,撇了眾人,復行躥入林內。
此時天霸見天已不早,雖然有點月光,究竟不比日間可以入林追趕,只得在林外大 罵不止。何路通道:「黃賢弟!且莫焦躁,這人不過躲入裡面,俺去尋個火種,將這樹 林燒著,看他到何處躲避。那時將他拿住,再要他交出大人。」你一言,我一語,在此 叫罵。誰知路旁,喘吁吁的走來一人,聽眾人說「大人」二字,連忙問道:「諸位在此 何干?方才所說,可是淮安漕督施大人麼?」小西一聽此言,趕將那人一望,雖覺得不 明白,隱約之間,好像是個嘍兵裝束。忙道:「俺等正是尋找大人,汝是何人,前來問 俺?」那人道:「眾人且莫問我,究竟大人與你們在何處分手的?為何此時尋訪,若說 明來,大人自有下落。」天霸忙接口道:「大人是昨日早間由瑯琊驛起身的,一夜未曾 回去,我等有保護之職,安得不來尋訪?偏偏遇著這對頭,他知道大人的下落,再也不 肯說出,叫俺與這廝打了半日,現又為他逃入樹林去了。汝果曉得,可趕快說來,俺等 將大人救出,隨後自保舉於你。」那人聽了這言語,不禁失聲道:「小人跑得苦了,這 也是大人命不該絕,因此得遇眾位老爺。但不知這裡面有黃總鎮麼?」天霸見他問著自 己,忙道:「俺便是黃天霸,汝有話趕快說來,大人現在究竟如何?」那人道:「此地 不是說話的地方,且到前面,小人當告訴明白。」
說罷,匆匆的便向前走去。
眾人見他言語實在,也就一齊在後面跟來。約走了一里多路,見旁邊有座古廟。那 人將廟門推開,讓眾人進去,然後又將門關上。到了大殿院落,趁著月光,向著天霸等 人納頭便拜,眾人甚是詫異。小西道:「汝這人姓甚名誰,何以知道大人的消息?此時 見面,又何以行此重禮?從實說來,好與咱等明白。」那人道:「黃總鎮!小人不是別 人,就是大人在江都任上時捉住的那王雄。只因近日在瑯琊山棲身,昨日奉令下山差事 ,晌午回山,聽說:『二大王朱世雄將漕督施公捉住,現在關在茅廁裡面,使他先受些 穢氣,然後剖腹剜心,為綠林中朋友泄恨。』小人聽了此言,嚇得魂不附體,起緊銷差 已畢,到那廁屋裡一看,果見施大人弔在那裡,已是半死的樣子。當時欲想救他,又因 一人乏力,救他不出。只得想了一法,如此這般,問明了首尾。」說著,就將酒醉了嘍
兵的話,告訴了眾人一遍。然後又說道:「黃總鎮!這事萬萬不可遲延。今夜大人睡在 暗室裡面,遙想尚不礙事,但是明早便要殺了。方才那個大漢,與我們山上大王很有交 情。」但是這大漢,何以認得山上的大王?不知王雄說出什麼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九回
眾好漢回轉瑯琊驛 三英雄潛入朝舞山
話說天霸見王雄說出施公下落,隨問:「吳球何以與山上大王有這交情?朱世雄又 從何處捉住大人?」王雄道:「這吳球雖是個砍柴的樵子,心地卻是甚好。雖有一身本 領,不願落草為寇。他此時懷恨恩公,大約也是平時與王朗等說起大人專與綠林中作對 ,害了多少英雄豪傑,所以他不服這氣。聽見朱世雄將大人捉住,也就要去看望。為今 之計,若能夠將話說明,告知大人是為國為民,並非與強人作對,能將他疑心除去,請 他同到朝舞山去,大人包管是萬無一失。」天霸道:「他今與我殺了半日,此時即便前 去,他也未必相信。而況他出沒不定,雖知他住貓兒墩,方才那林中一帶,也不見有房 屋,叫俺到何處尋他?此時不知大人便了,既知大人在這朝舞山上,拚著俺這身本領, 哪怕他有千軍萬馬,皆要將大人救出。你且將路逕說明,俺此刻便去是了。」王雄道: 「小人豈不想如此?只因那座山頭十分險峻,由此前去,有十數里河道,方可得到山下 。
上岸之後,盡是小路,就連我們本山的人,黑夜之間,尚難出入。昨晚朱二大王就 是在昌家莊前面樹林將大人拿住,從後山河路乘船上山。總鎮此時若冒險前去,設若誤 入他埋伏,那時豈不誤了大事?且設法將大人救出,隨後自然知道。但是這山頭雖不比 瑯琊山高大,也非比尋常,論你三人雖有偌大的本領,這道寬河,今晚皆不得過去。若 由後山上去,那路更繞遠了。
我現在信已送到,此時還須趕回山去,惟恐山上查問。」說著,匆匆的就要出去。 天霸一把將他揪住,道:「你這人好無見識,方才說河面寬得過不去,難道你來去多是 飛的嗎?」王雄道:「我豈不想帶你們進山,只因我來時節,偷了一面腰牌下山;此時 回去,叫那渡船,只要將腰牌取出,自然無事。你等又無這憑據,山上查得又緊,何能 混得過去?若是明早,將木排推下,趁那無人時節,躥了過去,躲在那僻靜地方。等到 晚間進去,那時我出來接應,人不知,鬼不覺,將施大人救出,豈不是好?」天霸聽他 此言,雖似有理,總之一心在施公身上,恨不得立刻救了出來。登時向王雄說道:「你 此時快快回去,告知大人,說我等明日定來便了。」說畢,放了王雄,只見他匆匆的開 了廟門,回山而去。
此時已交三鼓,三人肚中甚是饑餓。天霸道:「計大哥等人,不知向何處去了?照 此看來,今晚是來不及前去,總是明日五更的事件。此時須得將計大哥尋找,到個地方 充飽肚子,方可商議幹事。」說罷,三人出了廟門,也不問東西南北,順著月光,一路 走去。行不多遠,忽見前面來了一伙人,三人疑惑是吳球的黨類。正欲上前去問,對面 一個哨子,早打了過來,不是別人,正是計全與李昆、賀人傑一眾人等。天霸見是自家 人,連忙招呼道:「計大哥!你們到哪裡去的?我今一人殺了這半日,方才將大人的下 落問明,只是有什麼辦法?」當時聚在一處,便將王雄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道:「我們 這山東道上,只知道有個瑯琊山,誰知又有朝舞山?但不知這姓朱的又何以與咱們有仇 ?還是在這山上,大人到此,下山將他捉住?抑是由遠處跟隨前來,先將大人捉住,然 後逃奔上山的?若是由遠處跟來,不但大人有了下落,連那個案件,也在這人身上。你 可曾問明這王雄嗎?」天霸道:「小弟也是這般想法,正要問他,怎奈他立腳不定,說 此時要快趕上山,惟恐山上查出,那時誤事不淺。因此未曾說明,他便去了。但是大哥 等在何處會見?為今之計,如何前去?既然王雄如此叮囑,除卻天明,諒難到他山上。 咱們此時又饑餓了,左近一帶地方,可有處買點食物?」計全道:「黃賢弟!你因這事 ,也把方向忘卻了。由貓兒墩一路穿小路而來,走過這帶樹林,不就是瑯琊驛麼?無論 何處,此時夜半更深,也沒有吃物買賣。不如仍到驛館去吃罷。」天霸向四下一望,果 然不差。當時隨著大眾走過樹林,但見前面瓦屋如林,知是到了驛館。
眾人進得門來,施安早來詢問。天霸又將王雄送信的話,說了一遍、便命他去做麵 飯。稍停做好出來,眾人飽餐了一頓。
然後天霸說道:「今番前去,除小弟與賀賢姪外,須請何老哥同去一行,方覺妥當 。」何路通道:「愚兄本欲前往。賢弟本領雖佳,但那水面的功夫,未曾習過。愚兄此 去,正可助一臂之力。」說著,三人帶了乾糧,天霸命計全等人在河岸一帶接應,吩咐 已畢,已交四鼓時分。順著王雄所說的路程,一路飛奔而去。卻巧五更光景,已到朝舞 山下。但聽水聲潺潺,周圍一帶,有十數里河面,繞著山根。天霸道:「這樣一道寬河 ,哪裡有什麼木橋?除非擺渡,方可過去。」正說之間,見對面岸上,隱隱約約有兩三 個嘍兵,在那木排上面,好像是撐篙的模樣。
天霸忙問道:「何二哥你看對面何事?」何路通道:「俺知道了,只因這河面寬大 ,擺渡又費用折,若造木橋,又無此工料;必是用篾纜將木頭編好,從那邊撐轉過來, 編成了一個極大的浮橋,便人行走,你看前面已到河中間了。我們在此也不能立足,莫 要被他們看見,反為不美。」說著,拖了賀人傑並天霸,到了樹林裡面,藏著身軀,向 對面看去。不多一會工夫,早見兩個嘍兵,將一座木排,撐過岸來,然後由浮橋上,如
飛似的,又跑了過去。何路通道:「我們趁此,也可過去了,再遲,有人過來,便不佳 妙。」說罷,舉步在前,運動提功,頃刻工夫,由那木橋上,跑了過去。天霸見人傑年 紀尚幼,深恐他不知利害,一時粗心失足落水。只得退後一步,命他先行過去,然後自 己方才過去。三人到了山前,天色尚未大亮。那裡也有個理解說:「每天日落時,將浮 橋起去,山上的人便不得私下山去閒遊,外面進來的人,也就便於稽查。五更時將橋放 下,山上物件,方可著人到那沂州城內去買。
再說那山上,毫無動靜。天霸向著何路通道:「你兩人且在那樹林背後,藏躲一會 ,俺進去先探個消息,如能會見大人,就此將他背出,也免得驚天動地的,為人知覺。 」說罷,一個箭步,早上了樹頭,以高視下,向山內仔細一望,但見有三個關頭,惟有 頭一座關頭甚為雄壯。卻好把守的嘍兵,不在此處。
天霸看明路逕,隨由樹林躥入裡面。不知天霸進去救得出施公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回
入山寨窺望雄關 殺仇人邀請好友
話說黃天霸見關內嘍兵不在那裡把守,隨即一個躥身,到了裡面。只見頭關之內, 一個大大的兵房,約有四五千嘍兵睡在裡面。兵房一帶,皆掛著那些弓箭之類。當中六 扇屏門,門上皆釘著鐵釘,繞過屏門,有一個極大的院落;院落兩旁栽了些樹木。天霸 向前走去,約有兩箭遠近,復有一座牌樓,周圍一帶,都排立槍炮。當中一門,將倒刺 鉤釘得密密層層,關門在上面;門前一連六層坡台,皆是青石砌就;兩邊又有兩座兵房 ,無非是嘍兵把守的所在。天霸正往前進,見有這個所在,知道是第二座關了。要想由 當中進去,門既關閉,自然難入,只得復將身軀一縱,躥到那牌樓頂上;兩腳尚未站穩 ,忽聽喀嚓一聲,兵房裡早來了一人。天霸吃了一驚,所幸此時交到五更,天將發白, 那個月光正暗下去,猛然由黑裡望去,尚辨不清楚。天霸只得將身軀縮小,將牌樓的橫 額,遮著自己。只聽下面一人說道:「王三你也該起來了,今日是你的班期,少頃裡面 有人出來,見我們還未開關,豈不又是倒運?三位大王連日正喜得不亦樂乎,終日裡飲 酒喝叫。昨日李頭目回來遲了,大王問他在何方耽擱,他說老子開關開遲,以致過河不 早;大大王遷怒到老子身上,將差額除去,還打了四十大棍,欲將來治死。幸有智明大 王說情,保了性命。我看你早些起罷,現在已不早了。」說著,好像小解似的,過了一 會,復行進去。
天霸聽下面無什麼動靜,仍就轉身向裡望去。誰知二關之裡,又是三關。裡面所有 埋伏,向非頭兩座可比。一帶空地,約有一里多些,地下連一草一木都沒有,一片平場 ,好似鋪就的彷彿;頂頭一連三座大門,皆用鐵皮包就,也是兩座兵房。
再看裡面,燈光雪亮,將一座九層台階照得清清楚楚。每層台階上皆設著擂木滾石 ,當中一座大炮,高懸在半空,四面皆置就車輪炮。若有外人進來,只要將車輪一開, 四面八方,皆可照打。天霸細細看來,曉得他的厲害;又不知地下如此平穩,下面埋著 什麼物件。正在為難,突然左邊來了一個燈籠,一人在前,兩人在後,且說且走,說: 「施公在暗室裡,又餓了一夜,打量不曾死也有個八九分沒氣了。方才聽說大大王下令 ,命人去看,他如已經要死,便將他拖到聚義廳前,照著智明大王所定的,將他開邊庭 ,一人分做兩個,把所有心肝五臟俱皆取出,遙祭那班朋友,為綠林中報仇雪恨。誰知 道不但未死,仍比上山時精神好,聽說他還大罵大王呢。這不是件奇事嗎?」
後面兩人說道:「大哥!在你看來,施公究竟如何?」三人你言我語,已到關口喊 關。天霸再一細看,原來左邊有一條極窄小路,彎彎曲曲,直抵第三座關下。天霸方才 省悟,他中間這條路,盡是埋伏,若是不知他的路逕,定然遭他暗算。當時聽了此言, 知施公仍然無恙,看看東方發白,心下急道:「這三個死囚,還不出去,再遲便不好進 了。」正急之間,只聽轟隆一聲,關上橫閂,早已落下。一聲響亮,關門大開,三人走 了出去。
天霸趁著此時躥身下來,由那條小路,飛奔而去。到了前面,卻是一個小小的鐵門 。天霸在前正想搖動,忽然裡面有人一推,將門開下。天霸吃了一驚,趕著一個箭步, 躥到上面。
誰知上面那人早已看見,低聲喊道:「黃總鎮你來得正巧,小人在此。」天霸見有 人招呼,低頭向下一望,乃是方才送信的那個王雄。也就飛身下來,向他問道:「大人 究竟怎樣了?你何故此時出來?」王雄道:「小人幸虧早到山上,不然幾乎為大王查出 。卻好我上山時已是三鼓以後,到了暗室裡面,才將總鎮的話,回明大人。聚義廳上查 問,說大大王立等大人到廳上問罪,幸虧回了一番言語,方才挽回。直至五鼓以後,始 為安靜。小人怕總鎮已到山上,冒險前來,反誤了大事。因此隨那裡面的嘍兵一同出來 ,卻好在此遇見總鎮。就此尚無人知覺,趕快出去。山外左邊有五六里地方,有個馬房 ,是從前蓋的,現在破爛不堪,久無人到。大眾可在那裡藏躲一天。到了二鼓以後,再 由這一路進來,小人總在這裡接應便了。」天霸聽他所言,又見天色慾亮,只得說道: 「大人在那裡,俺便不去了。
但是這裡面路逕不熟,夜間前來,又多一番周折,汝必要到此方好。」說畢,仍由 原路,出了頭兩座關頭。只見那浮橋上面,已有許多人來往,所幸相離尚遠。天霸趕著
運動功夫,躥到樹林裡面,對何路通說了一遍。依著王雄所說的那個馬房,一路而來。 果然走了六七里路,漸漸離山後不遠,卻有一所破屋,四面八方,無人來往。天霸道: 「想必就是此處了。」說罷,當先到了裡面。何路通與賀人傑兩人,也就隨著進來。但 見些朽壞的馬槽,餘下也別無物件。當時三人便在裡面藏躲,專等二鼓以後,便去幹事 。
話休煩絮,單說曹勇自從將施公捉至山上,便喜得眉飛色舞,更兼智明要報關王廟 大仇,更覺十分高興。一夜之間,叫嘍兵到那暗房裡去了數次,皆見施公精神陡長,毫 無受苦的神情。曹勇見嘍兵如此回覆,向著智明說道:「這施不全究竟是何人轉世,便 如此強硬?從昨日下午被捉,至此時未進飲食,而且被捆受苦,仍然不覺得傷損。照此 看來,雖餓他兩三日,也不得就死。咱們此時正是高興,何必要到那地方才下刀?此時 將他拖來,照著你的法則,由脊背下刀,用那開邊庭格式,斷送了他的性命,豈不爽快 ?」智明道:「大哥有所不知,這贓官既來山上,若是咱們自家處死,即便說與人知道 ,綠林中朋友也未必相信。咱們山上的威風以及朱二哥的英名,也不能大震。在小弟看 來,莫若等至天明,命嘍兵去到瑯琊山,將那王朗一班英雄,請至咱們山上,飲酒殺人 ,使他們親眼看見,如此也覺得咱們公道。便是日後綠林說起,也該稱贊。」曹勇聽了 此言,不禁大笑道:「還是智明賢弟言之有理,此時可叫這贓官多活幾時。」說著,便 命了一個小頭目,等天明開關,由山後小河到瑯琊山去請王朗。我且將此擺著,看書是 一齊來,編書的卻沒有兩張嘴。
說施公與朱世雄出京之時,正是飛雲子盜取御杯的第三日。
只因施公的書無可頓挫,必得說到此時,方可將他擺住。回頭再說飛雲子得了琥珀 夜光杯,自己便匿跡京中,打探事後的消息。到了次日,聽見街坊傳說,昨日大內裡失 去寶物,現在皇上召見施公,命他捉拿強盜。飛雲子聽了笑道:「施不全你也太糊塗了 ,天下事,你可奉旨承辦,這件事也要追究,可知我此次前來,也是你種下的深仇,用 這事來害你。莫說你倚仗的這一個黃天霸,便有十個黃天霸,能奈我何?既是你為這案 出京,我雖不做你的對頭,那王朗面前也不能不去交代。」到了次日,果然施公回任, 他又跟在施公後面,一路向山東而來。
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一回
獻寶杯雲鶴說威風 報喜事王朗消仇恨
話說飛雲子得了琥珀夜光杯,尾隨著施公到了山東,準備將寶杯交下,遠走高飛。 忽見施公在瑯琊驛住下,知道他為訪這案件,也就自己揀了客店住下,夜間出去探問消 息。你道他為何不就去寨中?只因他並非是殺人放火的強盜,知道施公是個好官,此次 進京,也是出於無奈。總因他有這身本領,加之與王朗又有深交,如不前去,反說他失 了義氣。此時見施公在此,深恐一到了山上,王朗復將他絆住,請他害施公,所以想暫 避一時。
不料到第二日,施公就被朝舞山捉去。飛雲子得了此信,心下想道:「不趁此完了 這事,隨後事件愈加多了。」次日便回到瑯琊山上,早有嘍兵稟知裡面,適值王朗與一 班強寇在聚義廳議事。嘍兵說道:「現在雲老爺已上山來了。」王朗聽了此言,便起身 來至山前。早見飛雲子到了關口,彼此見面,攜手而行,直至廳中坐下。王朗首先問道 :「兄長此去,事件如何?前日曹勇大哥還著人來問,究竟這件寶物,可曾到手?」
飛雲子道:「取是取來了,不是愚兄誇口,非有通天的本領,也不能得此寶物。自 從那日離山,到了京中,已是正月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