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一齊跨鞍上馬離店。霎時出了西河沿的巷口,轉彎。聽城門響,東西門大開。 家人圍隨,騾夫加鞭,擁進前門,來到鎮海侯施太爺門首。看門人一見,哪敢怠慢,跑 出多人,搭下馱子,抬下馱轎。賢臣下來入內。正遇太老爺與老夫人閒坐。賢臣上前請 安太老爺吩咐坐下。太老爺說:「仕倫,你把江都做官情形,多陳與我聽。」賢臣自始 至終,一一告稟。太老爺歎息一會,說:「我兒乃皇家題奏,明晨逢五入朝之日,帶領 引見。為父身體不爽,今日早發家人送告病職名去了。你今歇息一晚,明日先得須見國 舅,好帶你面君。」
且說賢臣答應告退,就回自己房內。夫妻相見,歡喜不勝。
次早賢臣淨面更衣,出來門首上馬,到國舅府門前。可巧正逢皇親。賢臣一見,慌 忙下馬,連忙搶步上前打躬,口尊:「皇親大人在上,卑職乃揚州府江都縣施仕倫,請 國舅大人安。」
皇親聞聽,帶笑哈著腰兒,伸手拉住賢臣的手,叫聲:「阿哥請起。昨日皇上還問 你。我今帶領引見面君。」仕倫答應:「卑職曉得。」言畢,皇親先行上馬,賢臣隨後 乘騾,竟奔朝門而來。登時來至外禁門。
早有引見官員等候,見國舅到來,舉職名手本,曲著腰兒,往前緊跑幾步,趕上躬 身帶笑,望皇親道著客話,說了幾句。
國舅聞言,說:「我知道了。阿哥,你辦事不錯,少時面君。
你們小心,皇上問什麼,奏什麼,不許多話。」眾官答應。國舅命帶領施公與引見 人員,同至內禁門,遞了哈勒呢思哈。皇親回手接過職名,吩咐說:「爾等不必進前, 在此處伺候,聽我好信,引帶你面君。」眾官答應。
且說此日隨膳奏事,等辰刻到進膳的時分。這日該梁、衛二位值日。衛公派人敦請 。國舅哪敢怠慢,移步至梁九公跟前,躬身帶笑,口尊:「太府!」少停,高擎官員職 名,說道:「各該引見,懇求尊駕將職名帶進。面君的牌子,寫得甚清。
借重你老,皇上若喜,官員無有不感高情。」太府聞聽,含笑說:「國舅免說客套 。職分當為,敢不遵行?」順手接過職名「江都縣施仕倫」。太府道:「聞聽說此公作 官倒清廉。」即轉身進去。頃刻,吃飯時分,只見先是膳盒子奉進;後是粱九公出來, 站立金階,高叫:「旨下!」國舅聞聽,令眾人緊跑幾步,近前跪聽宣讀。上面高聲朗 誦:「這班人挨次升官補缺。
今單宣施仕倫見駕。」眾人望闕謝恩已畢,皆引領散去。
且說國舅與施公上前。梁太府一見,心中不悅,無奈說:「跟我來。」二人答應, 隨後數步,登時領到太和殿前。皇親與施公,無旨不敢近前,站立金階。只見九公進殿 ,不多時出來點首。國舅同施公一見,站一旁彎著腰兒,緊跑幾步,至九公面前。梁九 公說:「國舅候旨,仕倫跟我面君。」施公答應,隨進了太和殿。九公退在一邊。賢臣 上前,行三跪九叩禮。皇上叫聲:「施仕倫,抬起頭來。朕耳聞你在江都作官清廉,你 今將所結之案,實奏朕聽。」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順天府到任 秧歌腳出境
賢臣就把江都事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又把施忠好處,奏了一遍。又奏揚州劉 元到任,索要禮物一事。皇上聽罷,說:「皇親進殿!」梁九公答應,慌忙引國舅進內 ,跪在一旁。皇上怒說:「國舅,劉元本是無恥之徒,汝何保舉到任?
索勒屬官銀錢,施仕倫送禮八色不收,竟罰仕倫把守大門。朕想其中必有弊端。」 索皇親聞聽,口尊:「陛下,奴才焉敢欺主。劉元唐縣素日清廉,奴才方敢保舉揚州。 路隔遙遠,哪知索取銀錢。叩主仁恩寬赦。」皇上聞奏大怒說:「你欺君瞞朕,寡人概 罪於你。且看皇親,暫免不究,著你罰俸一年。」國舅謝恩,心內恐懼,叩首站起退出 ,痛恨賢臣。且說萬歲叫聲:「仕倫還有何事奏來?」賢臣答應。又將捉風審鬼之故, 件件細奏。皇上聽罷大怒,旨下:「梁九公傳出:即將劉元革職為民,放人另補。」九 公答應,傳出不表。皇上帶笑又問:「還有何事,只管奏朕。」賢臣答應奏道:「那日 欽差至江都縣,主公召臣速即進京。新官到任,交代清白。星夜趕程,來至彰儀門。
天黑難進城門,在西河沿三合店內住下。臣到夜晚,又逢怪事:絲弦嘹亮,婦人混 亂歌唱,男女飲酒取樂。令人打聽,乃是官家子弟宿店,荒淫酒色。這賤人名曰『秧歌 腳』,打扮風姿,惹得那無籍之徒,勾引那良家子弟,明唱暗賣,有害軍民。」
皇上聞奏不悅,說:「朕不知禁地有這種事情,亂國家風俗。
卿家所奏,即行驅逐。」賢臣叩首謝恩。皇上叫聲:「仕倫,聽朕加封:即升順天 府尹。賜彩緞八端,白金千兩。自今以後,准卿面君奏事。」賢臣叩頭謝恩。皇上帶笑 說道:「朕問你,那黃姓已改名施忠,現在哪裡?快把他叫來,朕好重用於他。」
賢臣連忙回奏說:「自惡虎村救臣一命,當時回家而去。聖諭臣當差人找他前來, 以受皇恩。」皇上聞奏說:「卿家出朝,即速召來,朕好重用。」言罷,龍駕還宮。
索國舅回府而去。賢臣也出禁門。家人扶他上馬。家丁前呼後擁,到了自己府門下 馬。進內與施侯太老爺、太夫人請安已畢。正好外面報子到了。太老爺大悅,叫聲:「 仕倫,快叫人打發喜財,辦你的事去罷!」施公答應起身,出廳到院,吩咐管家打發喜 錢。只見遠近親朋,都來道喜。施公定日期慶賀。
次日天明,賢臣起來淨面,更衣出來,大門外上馬。就有順天府的衙役都來伺候, 迎接新官到任。賢臣進了順天府衙,印綬供在上面。賢臣參拜已畢,升位坐下。屬員書 吏,馬快步三班人等,叩見已罷,復又喊堂。眾役見賢臣身軀瘦小,暗笑。被賢臣瞧破 ,要想法警眾;忽想起正事,伸手抽籤,叫聲:「陳虎!」公差答應上前跪倒。賢臣說 :「你領此簽,速到前三門外,限月內把『秧歌腳』逐出境外。倘若玩法不遵,一並處 死。」差人接簽出衙不提。
且說賢臣忽聽衙外喊冤聲,開目向外觀看:只見門上人攔擋,急得那人喊叫。賢臣 吩咐:「人來,爾等把那喊冤之人帶來。」差人答應,翻身走出,大叫:「老爺吩咐: 你們不必攔打那人,叫他問話!」隨即帶進那人跪倒。賢臣細看那人頭上無帽,面皮蒼 老,鬚髮皆白,尖嘴縮頸,渾身襤樓,淚眼愁眉。
賢臣看罷,說:「那一貧人,本府問你什麼冤枉?只管慢慢實說!」那人叫聲:「 老爺,聽老奴細稟:老奴姓董名叫董成,家住東直門藥王廟門西小街口,年七十一歲; 妻六十九歲。主母五十歲;小主二十七歲。老爺在日作江西巡撫,作官八載得病。新官 到任,盤查庫餉,虧空數萬銀兩,家產折變盡絕。後來人丁轉回京來。」董成一一哭訴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一回
施公准告金 退堂回私宅
賢臣一見老奴悲傷,不覺慈心一動,說:「董成不必慟哭,屈情只管實訴。本府與 你作主!」老奴聞聽停悲,尊聲:「青天爺爺,老奴主僕坐吃山空,饑寒難受。無奈老 奴苦作營生,常常作工,掙幾文錢,到家餬口,因此衣服鞋襪爛完,老奴忍饑餓在家。 主母看老奴狼狽,不忍,說:『老爺居官之時,造金兩錠,重二十兩。上有團龍,原為 傳家遺金。現受饑寒,拿金一錠去換,以度過光陰。』老奴拿金去換,不料金鋪小視董 成,拿話盤問,老奴只得從實相告。他說:今日太晚,明早取銀。」
賢臣聽了,說:「董成,金子拿回,明日再換,何用為難?」
老奴見問,說:「老爺,金鋪卻將金子留下,明日取銀。老奴就說:『明日取銀, 何物為憑據?』眾人說道:『換金老鋪,遠近無欺。金鋪自然與你執照。』財東提筆寫 畢,用一手印。那時老奴記掛主母忍饑,與他要錢一串,是以急急而回。主母怪老奴留 金鋪內。及次早赴鋪取銀,金鋪竟裝不認識老奴,怒目橫眉斷喝。老奴取出執照,放在 櫃上。不防跑過一人;搶到手中撕爛,捺入火爐焚化。急得老奴渾身打戰,與他說理。 鋪人反倒大罵!」賢臣說:「董成住口。鋪家瞞金情真,就該當眾街坊,與其說理才是 。」董成叩頭,尊聲:「青天爺爺,金鋪內倒跳出幾人,當著眾人說道:『人生天地之 間,總要良心。愚下小鋪年代已久,生意並無欺心,哪有黃金十兩?若有不信,請進鋪 內一看,倘有金子,算是我訛詐人家。分明你窮途討錢不給,便生歹心。就是換金子, 又無執照,空口訛人!』眾人聽說齊笑,都罵老奴。不容分說,又打了老奴一頓。無奈 送信與主母,倒說老奴昧下金子,屈情難伸。」賢臣聽罷,察言觀色,卻象是真。吩咐 :「董成,本府與你訪察。快快回家稟報你的主母,五日到衙拿金。」老奴聞聽止淚, 連忙叩頭,道:「但能有了金子,申明屈情,雖死也感大恩。」言訖站起而去。賢臣也 未發簽票,退堂回宅。
一日,賢臣吩咐備馬。賢臣至大門,乘馬到正陽門外,即訪二條衚衕。賢臣聽老奴 董成說的換金鋪面,留神細看:見有坐北向南三間門面,金館相對。賢臣帶領了家人, 到鋪門首下馬。賢臣到在這錢鋪內。人不認得,只當換金賜顧之人,財東滿面帶笑讓座 。賢臣坐在櫃外飲茶。賢臣說:「在下要換十兩重一錠金子使用,正面有龍的才好。」 伙計答應:「倒有一錠。」
這財東聞聽,心中有病,忙說道:「那錠金子早已兑換出了。這位老爺要正面團龍 十兩一錠的,容日惠顧。」賢臣見那人攔說,卻參透他是昧金是實。故意帶笑,請問: 「貴姓?」那人回答:「賤姓陳。」賢臣又問:「寶鋪是尊駕開的麼?」那人回答說: 「是愚下開的。」賢臣說:「擾茶了。既無現成的,改日再換。」言罷告辭,出鋪上馬 。
他主僕頓轡,正走之間,只見滿街人都亂跑。賢臣心下不解,留神細看,勒馬慢行 。軍民彼此言說:「咱們快躲!今日九門提督查看營城。陶大人在萬歲前有臉,滿朝文 武都怕,自從作提督以來,法度森嚴。」賢臣看罷,心裡說:「一個提督出城,這等厲 害,打得路絕人稀。要是王駕出都,就要把房子拆了?」賢臣正想催馬前行,一名營兵 上前,用墨鞭子攔住,說:「請回罷!讓大人過去再走。」施公聞聽生氣,說:「正要 見見大人去!」家人收馬。賢臣一努嘴,家人把馬牽進巷口。賢臣迎著提督的馬頭,雙 手伏地,高聲報名:「臣順天府知府施仕倫迎接王駕!」陶公大吃一驚,一勒絲韁,低 頭認得是不全施公,趴伏地上,嚇得慌忙下馬,伸手扯住說:「請起。」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二回
賢臣跪提督 陶公求賢臣
賢臣反裝懼罪之形,口尊:「陛下,恕臣之罪,臣今來此前門,為一宗公案,查察 真情,求陛下赦免。」陶公聞聽施公之言,嚇得著忙說:「休要取笑,施老爺你言說接 駕二字,其實不該。吾乃提督,並非王駕。今日出城查營,跑過此間。貴府與我頑笑, 不大要緊,笑壞軍民。施大人快快請起,須要尊重。」
賢臣聞言站起身來,帶怒說:「尊駕官威高大,國家封疆大臣。你既食君祿,必須
秉正理民,執法平等,總是要遵禮。
大人想,自身不正,焉能治民。聖人之書,周公之禮,天子至貴,亦應遵行。龐周
定律,蕭何之例,古今法度,傳到大清。
聖上出宮,也不過如此威嚴斷人行。要象尊駕也如此,聖駕出就得拆房行路。再者 還有清朝儀制:親王才放馬五對。提督並非國戚皇親,私越國律,罪名非輕。今日出城 ,私擺對馬五對,威嚴驚眾,與理不通。嚇得我順天府尹叩頭,只當皇駕出城。
施不全今日大膽,先行稟過。少不得驚動大人。且請放手,想你為塚宰顯臣,長街 鬧市,焉得不懼怕。古語云:臣不奏,職之過。既食君祿,理當報效。也算不全大膽, 明早面君,必奏大人今日之事。且鬆手,尊駕只管查營。不全告辭進城,另有機密,不 可明言。異日領教。」
九門提督一聞施公之言,羞得面紅過耳,將手一擺,帶愧叫聲:「施老爺!留情要 緊,須看同僚之分。晚上到府領教。」
言罷,吩咐人來,告訴把對子馬統行撤去,惟要頂馬;也不用威嚇人了。該值答應 ,依言撤去。且言陶公帶笑,口尊:「施老爺先請。」賢臣聞聽,也不肯久戀,回說: 「不全有罪了!」
言罷,二公哈哈大笑分別。家人拉馬,二公扳鞍乘駒,分南北而去。賢臣心中有事 ,連飯也不吃了,帶領家人進城回宅。
且說九門提督心中煩惱,不去查營,也回城中。到門首下馬進內,多官散去。該值 官伺候陶公,進內書房坐下。茶飯懶用,心中大煩。想這禍難消,長吁短歎。誰知查營 撞著施府尹,須得小心提防著;倘或明日參我,又當如何?左右為難,偶生一計,何不 如此這般。想罷,吩咐管家進內傳話。諸事停當,來至書房,陶公修書一封,遞與管事 家人。復又吩咐:「如此這般。急去,不可使外人知曉,密投侯府下書,快去即回。」
管家答應,照依主人行事,令人端定禮物出衙,竟奔侯府而來。
且言施公進內,與太老爺、太夫人請安已畢,回到自己住宅書房坐下。心中思想: 明日面君參提督;事畢下朝,進順天府好斷金子案。想罷,手提筆寫參九門提督折子。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三回
撞見陶提督 私放對子馬
賢臣寫完折底,預備明日題奏。且說施侯這日廳上閒坐,忽見得壽、得祿笑哈哈走 至身旁回話,口尊:「太老爺在上,今陶提督差人來見,口稱還有書札投遞。」施侯聞 聽,心中煩想說:「陶花歧與我並無來往。他今叫人下書,莫非有什麼風聲不好?」施 侯問聲:「得祿,快把你太老爺叫來。」
得祿答應。不多時,賢臣上廳至太老爺身旁侍立。施侯說:「坐了。」賢臣坐在下 面,施侯就將下書之故說畢。施公聞聽,心中明白,微微冷笑。不敢瞞父,將前事告知 。施侯說:「為人不必過傲。陶花歧九門大人,權衡非小。而今滿朝文武,不敢攔阻。 他久已私放對子馬,科道各官,無人敢參。依你想怎樣?俗云:『踏人一腳,預防一拳 。』要看同僚之分,見事和氣,何苦為仇?」賢臣聞聽,心中不悅。無奈帶笑,口尊: 「父親何用掛心,受祿不做險中險,怎能名傳天下揚。為兒在街當人已誇口,若不面君 ,落人笑談。他既差人求見,看看來書上寫何言。要是哀而不傷,若過得去,就是大家 平安。權威仗勢,我不懼怕,教他認認為兒!父親只請放心,為兒自有道理。得祿出去 ,見陶府管家的,只須如此這般。」得祿邁步至大門,只見陶府管家,上前帶笑答說: 「你就是陶府的人麼?」那人見問,回答:「不敢,愚下就是。」迎至下處,帶笑說: 「奉求替小弟進去回說:我家老爺請太老爺安。小柬一封,微禮一盒。見書札自然收禮 。」言罷從懷中取出書信,雙手遞過。得祿接柬放在盒蓋上面,彎腰端起盒子,攬在懷 中,進去放在地,把柬奉到太老爺面前。施侯說:「與你大老爺看。」施公接過拆開, 閃目瞧著。上寫:陶花歧柬奉賢公面前。須念同僚一殿之臣。某一時昏憒,行事稍錯; 私越國律,罪名非輕。賢公若將我過面君啟奏,重則革職,輕則罰俸,陶某怎見合朝文 武?望賢公海量寬恕。特肅寸柬,如同親造府門。微禮一盒笑納,紋銀千兩,聊表寸誠 。數字不恭,頓首拜具。
賢臣看畢,哈哈一笑。站起望施侯講話,口尊:「父親,此書竟是求兒恕他。」施 侯聞聽,叫聲:「仕倫,他既懇情於你,爾可恕之,倒也罷了。這一盒禮物,不知什麼 東西?」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四回
見書收禮物 面君奏國律
賢臣見施侯相問,連忙回答:「是白銀二十封。」施侯聞聽,叫聲:「我兒,九門 提督與你下書送禮,恐其科道聞風,有所不便:參你受賄作弊,反為不美。我兒難道只 許你參人,不許人參你不成?必須三思而行,方保無虞。」賢臣聞說:「父親大人何用 掛心,些微小事,他既送來,不收叫他反為擔驚。
明朝五鼓登殿,不參他越國法,為兒現有一計:收禮面君,不收禮更要登殿,以壓 眾僚。」施侯點頭。賢臣叫聲:「得祿告訴於他:知道了。」得祿答應,拿起盒子,轉 身下廳,帶笑依言說了。陶府管家接過盒子,遞與跟伴,哈哈腰兒分別。得祿進內。
且說陶府管家回轉--他不知「知道」二字這麼貴重,投回府中,照樣就說。不多 時來到府中,稟復主命。
且說賢臣提筆思想:已受人情,如何再參提督私放對子馬款呢?為難多會。不若明 早面君,如此這般啟奏。倘或准本,豈不成清室定例!」提筆刷刷,立刻寫完草稿,從 頭至尾,看了一遍,折好裝入木匣。次早起身,賢臣淨面,便出門上馬,穿街越巷,登 時來到禁門。個個下馬下轎,王公侯伯、文武大人,至公議處,按品級而坐。
看看辰刻,請膳畢進宮。梁九公站上金階等事。那些官忽然聽得裡面人大叫道:「
有○旨下,單宣府尹面君。」賢臣聞得有旨,連連答應,越眾出班,一溜一點,走至禁 門,秉正雙膝跪下,口稱:「接旨。」俯伏在地。九公正傳宣召旨。梁九公一見,說: 「快跟我來。」賢臣平身,隨後進太和門,至殿台階下。梁九公進殿不多會,只見他站 立殿外,望賢臣一點首。施公不敢怠慢,哈著腰兒,打一躬,走金階,步玉路,同進殿 內。
梁九公退閃一旁。賢臣口呼「萬歲」三聲,行了三跪九叩首朝王禮畢,俯伏在地。 皇上問曰:「仕倫,朕看卿家奏草,乃清室家例。依卿准奏。就命卿家親自驗看,曉諭 八旗眾家。朝臣對子馬、頂馬,自今規則已定,有人越例者,聽參。」
國家親王,許放對子馬四對;世子、駙馬,許放對子馬四對;貝勒、覺羅,許放對 子馬三對;黃帶子並五爵,許放對子馬兩對。九門提督,許放頂馬二匹;六部大人,許 放頂馬一對。八旗古塞按板沙依梅音,許放頂馬一匹;無蔭封的各旗,許放頂馬一匹。
皇上說:「即命卿家曉諭,欽此欽遵。越例者,按律治罪。卿乃治國能臣,還有何 事,只管奏朕。」賢臣見問,正中機會,叩首說:「謝主龍恩。臣啟陛下,清室江山一 統,萬國宋朝,海晏河清,軍歡民樂,五穀豐登。據有穿宮太監,恐致弊端。
必得挨次查驗,以杜彼等邪思。」皇爺聞奏,龍心甚悅,叫聲:「仕倫,依卿所奏 ,就命卿家查驗可也。」賢臣說:「謝主龍恩。」皇爺一擺手:「卿平身。」萬歲叫聲 :「九公,朕賞不全一年全俸。」言罷轉駕回宮。
且說梁公在一旁聽的明白,氣得眼睛直呆呆的瞪著。賢臣分明見著,只裝不知。九 公見駕已回宮去,氣得無話,多時方說出來,叫聲:「不全,跟我走出來!」下了御階 ,梁九公看見無人,帶怒說:「施不全站住!我問你:先不過合你說句頑話,就往我們 一個眼裡插棒,參了一款。你先出去,少時我們與伴兒商議再講!」賢臣一聞梁九公之 言,叫聲:「梁老爺,何用動氣,且停一步,聽我一言。並非我有心參你,因他先教我 參,才敢斗膽。有心不奏,又恐老爺笑我無才。不過隨口之言,何用嗔怪呢?」九公聞 聽說:「不用你巧辯。請罷!」賢臣下太和殿高聲說道:「旨下!」那些王公侯伯等官 聞聽,不敢怠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五回
皇上准題本 恩賞一年俸
眾朝臣謝恩已畢,一齊站起,與施公拉手賀喜;散出朝來,乘轎騎馬,各回府宅內 。九門提督心有病,見賢臣並未提他,心中知情,哈著腰兒,向賢臣拉了拉手,彼此一 笑,都不說破,分別各乘馬回府。
賢臣頓轡加鞭,離府門不遠,瞧見門前多人鬧吵。原是內監。看見賢臣,一齊發怒 ,跑過攔路說話,叫聲:「府尹,今朝上門拚命!井水不犯河水。為什麼無緣無故參我 們一本?」
眾太監當中有些又望賢臣講話,叫聲:「施老爺,求恕我等。怎麼想個法兒,把此 事消滅,方感大情。」言罷站起,望施公深深一躬到地。施公行禮相還,帶笑回答說: 「眾位老爺,不用為難,我有主意。」把嘴伸到衛公耳邊,悄語低言,嘰嘰喳喳只見衛 太監點著頭說:「如此甚妙,只求老爺婉轉些兒。」
又叫:「梁老爺走罷!」隨即告辭。
且說施公想起董成告金之故,吩咐進衙。施公到大門上馬,家人跟隨,登時到順天 府門。衙役一見本官,不敢怠慢,青衣喊道進衙。至滴水下馬,賢臣上堂升座。眾役喊 堂已畢,只見去逐秧歌腳的公差陳虎,上堂跪倒回話:「小的奉命曉諭各堂子的,限十 日以內,把秧歌腳趕出外。回稟大老爺。」施公一擺手,公差叩頭退下。
又聽衙外喧嘩,見二人走進大門,上堂跪下,年紀均在三十上下。賢臣說:「你們 來何事?從實訴來。」二人見問,一個叩頭,口尊:「老爺,小的二人乃係親兄弟。父 母早喪。弟兄分居。小的姓富,名叫富仁;他叫富義。因為弟在家遺失銀子,他說小的 偷去。因此爭吵相打,告到大老爺台下斷明。」施公聞聽,下問:「你是兄,他是弟, 你二人各住,他的銀子怎麼說你偷去?不知住在哪裡?家中還有什麼人?從實講來,不 許放刁。」富仁說:「太爺容稟:小的家住東沿河,金太監寺對過,街西。妻子錢氏。 女兒今年十二歲,叫他大叔。現小的裱行手藝。全家三口,小的年三十八歲;妻三十四 歲。因無買賣柴米之錢,聽見兄弟要賣房子,可得銀二十兩。小的無處借貸,無奈問他 借二兩,未應;留小的吃飯。兄弟去買東西。小的等了多時,外房只弟婦一人,似覺不 便,是以小的走出回家。剛然坐下,見弟跟我來要銀子。回說小的未見他的銀子。
他即動氣。街居相勸,總是不聽,把小的衣服拉破是實。」賢臣聽了,叫聲:「富 仁,你倒見過他的銀子無有?」回答:「小的並沒見過。他憑空訛詐。」賢臣說:「這 就奇了!你且下去。」
富仁叩頭下堂。施公又叫:「富義,本府問你,家中有什麼人?作何生意?銀子放 在何處?從實言來。」口尊:「大老爺,容小的細稟:小的家住鐘鼓樓後。妻何氏,年 三十二歲;小的三十五歲;子名索桂,八歲。做錢鋪生意,因乏銀錢,才把鋪屋變賣, 銀價二十兩,心想添在鋪內。片時兄長前來借貸。有心周濟他,未等出口,小的留兄吃 飯。我出去沽酒回來,兄長回家去了。小的隨即拉開抽屜,就不見銀兩。妻子說:『屋
中大伯坐著;又聽抽屜之聲。自兄長去後,再後無人來。」賢臣聞聽,叫聲:「富義, 你賣房二十兩銀子,共是幾塊?」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六回
兄欺弟昧銀 告當官灰心
賢臣說:「你二人乃一母所生,打鬧上公堂。富義聽妻之言,賴兄偷銀。不思弟忍 兄寬,俱有罪過。」賢臣故意大怒,說:「本府問你,到底見過他的銀子沒有?」富仁 回答:「小的未見。只聽旁人告訴小的,說他賣房得二十兩銀子。小的方向他求借,見 他滿口推辭,小的就回來家。」賢臣一聽為難,思想主意已定。回怒變喜,帶笑叫聲: 「富仁,你家住金太監寺街南對過,你的妻子錢氏。」賢臣又叫:「富義,你家住鐘鼓 樓後,妻子何氏。銀子不用問,向本府要罷。本府想來,你二人未必吃早飯。實說,吃 了沒有?」二人見問,異口同音:「小的二人並未吃早飯。」賢臣聞聽,說:「我說呢 !不用你二人生氣,銀子向本府要。先賞你二人制錢三百文,先去吃飯;吃了飽飽的回 來,好領銀子。」言罷吩咐:「來人,把他二人帶去吃飯,不許為難。」該值人答應。 賢臣又叫施安,給了差人三百錢,差人接過。三人叩首站起,一同往外就走。賢臣下坐 ,高叫:「公差劉用,把他二人帶回來!」差人答應,又把富仁、富義帶回,跪在堂下 。賢臣說:「忘了一事。放你二人去吃飯,須得留下些東西。你們把襪子脫下,吃完回 來好取銀子。」兄弟答應,回身坐在地下,將襪脫了,當堂放下。二人穿鞋站起身來。 賢臣吩咐:「吃飯去罷!」二人出衙不表。
卻說門外、堂下瞧看人等,不知其故。且說賢臣,叫差人近前,附耳說:如此這般 快來。郭鳳答應道:「是。」回身走至堂前,把富仁穿的襪子,拿起出衙,竟奔富仁家 門而去。
賢臣坐在堂上,心內想法驚眾。忽見原告董成帶領少年人上堂,跪在面前。賢臣就 問:「董成,這少年人上堂何故?」董成見問,尊聲:「老爺,此人是老奴家主名董鳳 鳴,今日拿金子以作明證。求老爺明冤洗狀。老奴感恩非淺。」賢臣說:「董鳳鳴將金 留下,本府好替你拿人。回家告訴你母,不可難為董成。斷回金時,在家等待。」二人 叩首謝恩,主僕爬起下堂回家。
且說公差郭鳳手提富仁的襪子,出順天府城,竟奔東直門金太監寺而來。不多時來 至富仁門首,用手拍戶。只聽人聲答問:「是誰?」錢氏移動金蓮,往外而行。來至門 邊,抽栓開門,將身閃在一旁,說:「叫門那人,是作什麼的?我家男人不在屋裡。有 什麼事情,只管來說話,等他回來好說。」公差聞言,答話說道:「我與富爺時見面, 有個緣故,方來叩門。今早弟兄拌嘴,因為銀子相爭。他兩個告進順天府裡。現在兄弟 俱受苦刑,我親目看見。他受刑不過,招認家有二十兩銀子,是三個半銀子,向大娘要 了拿去,免受拷打。恐其不信,只說二十兩銀子,是三個半銀子另四塊。這不是還有他 穿的襪子一雙?因挨夾棍脫下來的,叫我拿來作證。」郭鳳又道:「奶奶,難道大爺穿 的襪子不認得嗎?」錢氏聞之,又看見襪,信以為真。忙進內房,開了箱子,把一包銀 子拿出。回身出來,眼望公差說:「就是我家丈夫交與我的銀子,小婦人也不知有多少 。」公差接過點了,那塊數不錯,連忙回身,邁步出門回衙,公案前跪倒,打襪內取出 銀子,向上一舉,口稱:「老爺,小的郭鳳奉命把銀子拿到,請老爺過目。」
賢臣聞聽,心中大悅。將銀包打開看驗,塊數、成色,與富義說的相對。又見下役 帶富仁、富義上堂跪下。賢臣一見帶笑說:「你二人吃飽了麼?」二人回答:「多謝老 爺恩賜,小的們吃飽了。」賢臣說:「你二人各把襪子穿上。」二人跑下幾步,拿襪子 穿好,復又跪下。賢臣下叫:「富仁,把你這個狗徒!手足無情,昧心盜銀。哪知本府 略用小計,差人到你家中,向你妻錢氏把銀子取來。我問你還有什麼折辯無有?」富仁 一聽,心中不信,只說假話,用巧辯折證。賢臣大怒,便吩咐:「人來,將銀子拿去他 看。」下役答應,上前接了銀包,回身放在他兄弟面前。二人一看,分毫不差。富仁見 銀只是發怔。
賢臣坐下發怒,大罵:「富仁奴才!全不思千朵桃花,一樹所生。你的用心,本府 如一時心粗,用嚴刑拷問你兄弟,豈不冤枉了他!略施小計,獻出銀子,斷出黑白之心 。」吩咐左右拖下重打三十大板。皂隸答應喊堂。富仁渾身打戰。他兄弟求情,免責, 枷號半月,在富義錢鋪門首示眾。銀子交還富義出衙。施公方要出簽拿人,聽得家中著 火,不由吃驚。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七回
拿火頭門斗之妻 因姦情究出陳蠻
話說賢臣見火心驚。衙內三班書吏,並瞧看之人,一齊害怕。賢臣不顧出簽拿人, 唯恐燒著堂庫。他一跛一點,往後緊跑,站立滴水之下觀看。都嚷門斗之家失火。街房
鄰舍,鬧鬧哄哄。地方報火,登時來了救火眾軍,都急忙將桶取水。夾著一片哭聲震耳 。時九門提督也來督令救火。頃刻房倒屋塌,壓下火頭;又用水潑,煙消火滅。即拿火 頭之家,霎時並無蹤影。九門提督命四面捉人。賢臣坐在下首說道:「救火之人,點名 註冊,都有賞賜。」
片時,只見帶來一個年少婦人。眾官見其動作,非是良女。
陶提督忙問:「你們帶來此婦何故?」大撥什庫見問,上前行禮回話:「此婦正是 火頭。」陶公心中不悅,說:「你們都是胡鬧!難道她家沒有男人麼?」撥什庫說:「 大人,小的問過。
她說她男人在順天府當門斗,家中並無別人。他男人已在火中燒死了,因此將她拿 到。」賢臣說道:「本府問你,你既知火內有你男人,緣何不聽見喚著人救。」那婦見 問,口尊:「大老爺,火熄之後,不見男人。小婦人思量著,必是火內燒死。」
賢臣聞聽,哼哼了幾聲,扭項望陶公說話,口尊:「陶大人,此婦大人不用帶去, 內有隱情。卑職帶回衙門審問,內中必有緣故。」陶公聞言回答說:「使得。」
賢臣隨令人搜驗屍首,果然搜出死屍。眾大人說:「貴府將婦人帶去。我們也走。 」賢臣相送各位大人去後,回身升堂坐下,把那婦人帶來跪在堂上。賢臣叫聲:「婦人 ,你男人叫什麼名字?從實講來!」那婦人口尊,「大老爺容稟。」
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八回
當堂審張氏 張氏吐真情
那婦人叩頭說道:「小婦人男人當順天府門斗,姓孟名叫文科。好酒。今日吃醉, 不幸燒死。小婦人因為不知,失了喊叫。」賢臣聞聽大怒說:「本府問你,與你男人還 是結髮?還是半路夫妻?從實說來!」那婦人說:「娘家姓張。今年二十三歲,自十八 歲嫁與孟姓為妻。小婦人是填房,迄今六載。男人今年四十九歲。他並無親眷。小婦人 父母俱在:父親五十九歲;母親陶氏四十歲。父名叫張義,現在換金鋪內當伙計。」
賢臣聞聽,想起金鋪事,又問:「金鋪不知在何處?東家姓什麼?哪裡人氏?你父 在鋪作何手藝?俸金多少?」張氏見問,認為好話,口尊:「大老爺,小婦人父親在金 鋪打雜,每月只掙銅錢弔半。金鋪在正陽門二條衚衕,坐北朝南。東家姓陳。父親住琉 璃廠東。財東與父交好,他認我親乾姐。小婦人出嫁,花了他幾多銀子。今日到此與小 婦人男人吃酒。男人吃醉,不幸被火燒死。」賢臣聞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叫聲: 「張氏,不用刁頑。本府有心把你嚴刑重處,尤恐於心含怨;管叫你片刻甘心認罪。」 賢臣吩咐:「帶過張氏。」
賢臣座上閃目,往堂下一瞧,立刻得了主意,叫聲:「人來,就帶至堂後,如此這 般。」人役答應。賢臣又叫:「人來,你即出衙公幹。」不多時領命差人都辦齊來。先 領命的領了多人,立刻把倒牆整磚搬了許多,堆在堂口前面寬闊之處。又見後領命的差 人進衙,手牽兩隻羊;後跟兩人,挑定兩擔木柴,同至月台以下,放在一旁。差人上堂 ,跪倒回話:「小的稟太爺,將應用東西辦到。」賢臣又叫人立刻把瓦匠叫來,用磚砌 起四堵圍牆。諸事完畢,發了工價,匠役散去。
賢臣吩咐把羊殺死一隻,連那一隻活羊,一並放在牆裡。
令人把木柴引火,引著燒羊。登時火著,燒得那只活羊怪叫。
堂上書役並瞧看之人,都不解其意,紛紛議論。且說賢臣看見活羊燒死,吩咐:「 衙役,帶領人去,如此這般。」公差答應,翻身下堂,依然把牆拆了,將磚搬去,打掃 乾淨。把兩隻羊挪到孟文科死屍一旁,上堂回話。施公又吩咐:「人來,傳仵作驗屍。 」青衣答應,高叫:「仵作!」下面答應,走至賢臣身邊跪下。賢臣吩咐:「你去把死 者孟文科的屍,兩隻羊的屍,都用木棍撐開嘴,仔細看嘴內:或是乾淨;或有泥土。不 可粗心。」
仵作答應,邁步至死屍、死羊跟前,仔細驗看明白,回說:「小的將死屍、死羊都 驗明白:燒死的孟文科口內,乾乾淨淨;死羊口內,也是乾乾淨淨。惟有活羊燒死,口 內多是灰土。」賢臣聞聽,帶笑望月台兩邊瞧看之人說:「本府審案,不過推情評理。 今日燒羊,有個緣故。常言良馬比君子,畜類也是胎產。
比如無論誰人,身遭回祿,四面全是烈燄圍燒,豈有束手等死之理?必然四處奔逃 ,口內喊叫,無處逃奔,才得燒死。你們想,燒得房倒屋塌,灰煙飛起,人要開口喊叫 ;至於死後,焉能口內無灰之理?方才本府叫仵作驗看孟文科口內乾淨:火燒之於死後 ,閉口瞑目,是以口內無灰。殺死的羊,也是如此。
惟有活羊,眾目同看:燒死火內,亂逃亂叫,無處可走燒死,因此滿口都有灰土。 」
賢臣言罷,站起升堂。叫人把張氏帶過,跪在下面。賢臣叫聲:「張氏,你男人死 得不明。從實講來,免得受刑!」張氏口尊:「大老爺,丈夫醉後燒死的。」賢臣聞聽 冷笑,又將燒羊之證,從頭至尾的,分解一遍:「燒羊與你夫同樣。快快實說!」張氏 求鬆刑。賢臣吩咐:「鬆刑。」張氏尊聲:「大老爺容稟:此時只求恩典,叫人把婦人 父母、金鋪陳魁一並傳來,當面一對就明。」賢臣聞言,說:「人來,你們領她到死屍 、死羊跟前,叫她瞧瞧,口中有無灰土?好叫她甘心認罪。」衙役答應上前,帶下張氏
去看。賢臣又往下叫:「朱桂、言玉、劉國柱,你三人立刻到那正陽門外二條衚衕路北 換金鋪,把陳魁領來;再著人到琉璃廣東門將張氏父母鎖拿對詞。本府立等。」
三人答應,領簽下堂。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九回
瞎子生心訛詐 清官審斷銅錢
且說三名公差,領簽出衙而去。賢臣坐在堂上,查看招詞。
打角門走進幾人。賢臣細看,都是年老的。一齊上堂嚷道:「我們是朝中內監。奉 梁、衛二位首領之命來見,共十三名。首領們說:來此看情也在你,不看情也在你!」 賢臣聞聽,就知是前天緣故,帶笑說:「眾位不用動氣,我有道理。此乃奉旨之事,少 不得驗看。」言罷,站起帶笑說:「老爺們跟我來!」吩咐人在外面伺候,不必跟隨, 伺候答應。內監同賢臣邁步來至二堂。讓坐。賢臣帶笑說話:「梁、衛錯瞧不起施某, 拿話堵我。我才啟奏皇爺,准抄查驗。不全有心不驗,又恐背旨;驗看了,有礙眾位體 面。駕到府衙,少不得施某私通看情。老爺們出衙,只說都已驗過淨身。老爺們好好回 朝,多拜上二位首領,萬望擔待。明早朝主,必然啟奏,包管大家無事。」內監聞言, 心中歡悅,帶笑齊尊:「府尹,從今以後,才知太爺是正人君子。都是我們首領之錯, 容日答報太府。」上馬回朝。
且說賢臣正坐,從外跑進兩人:一個老年;一個象似瞎子。
賢臣用手一指,罵聲:「刁奴才!有什麼冤枉,快快說來,本府好與你們公斷。何 用吵嚷?」二人見問,有年紀的先說,口尊:「大老爺容稟:小的是教門中回民;這瞎 子也是回民。小的們乃表兄弟:小的是舅舅跟前的,她是姑媽生的。小的姑夫死了,他 在齊化門外禮拜寺住,算命為生。小的現在順天府西邊鼓樓彎裡,開一座小羊肉鋪生理 。昨晚這瞎表弟進城到鋪。小的問他來意。他說買賣不濟,短少日用,姑媽叫他來找小 的,要點費用。大老爺上裁,一個姑表至親,小的留他住在家內,想著今早給他幾百錢 拿去使用。哪知睡了一夜,他變了心腸,把小的血本銅錢兩弔,拿著便走。因此告到仁 明大老爺台下。可恨他瞎眼迷了血心,欺負年尊,與小的相打。」
賢臣聽罷說:「何用爭嚷?」叫聲:「瞎子,我問你:二目雙瞎,還行壞事?人家 錢你拿著便走,也使得嗎?」瞎子見問,口尊:「大老爺,他說完了,小的細稟:小的 名叫王蘭芝,大老爺看小的眼瞎,心卻公道。雖說姑舅親,各衣另飯。實回大老爺,人 生天地間,不過憑的良心二字。」賢臣說:「王蘭芝,依你說來,兩弔錢真是你的了。 」瞎子回答:「不是小的錢,小的就敢拿著走嗎?內有緣故,這兩弔錢,小的也不是容 易積的。終日遊街,算命打卦,掙不得多少錢文,少吃儉用,攢夠兩弔。小的心裡想著 要買兩件衣服遮體。有心煩別人買,又恐賺小的錢文,是以想到表兄身上。聞他在鼓樓 彎裡開鋪,典衣鋪他很是熟識,煩替小的買買。因此把兩弔錢拿進城來找他。適遇天晚 ,未買,因此留小的住在鋪內,說今早去問。小的夜間思量:氣候和暖,一時還用不著 棉衣,何不把錢拿回家去,放給與人,得幾文利息,養贍小的寡母。到冬再買衣服未遲 。所以才不買了,一早起來拿錢要走。不料表兄為財昧了血心。只用他說一句良心話。 仰求大老爺公斷。」施公聞聽,心中為難,無據無證,沉吟多會。又問:「那個回回, 你叫麼名字?」回回見問,叩頭口尊:「大老爺,小的名叫洪德。」施公說:「你鋪中 還有伙計?」洪德回答:「鋪中一個伙計,他白日挑出淨肉擔子去賣,到晚回鋪歸錢。 」施公說:「既是你的錢,可有記號無有?」回回尊聲:「大老爺,小的串錢,不過是 見數串起,哪裡來的記號呢?」賢臣又問王蘭芝說:「你的錢可有記號對證沒有?」瞎 子見問,說:「大老爺,個人的錢,豈無記號,小的穿的錢,是滿底子。」賢臣命數過 。施安回稟:「小的數過,分文不錯。」
施公略思,吩咐:「公差,快取新沙鍋一口,堂內架起乾柴。沙鍋內放入水,把錢 放在鍋內。」公差遵照辦理完畢,回稟。施公吩咐:「將二人帶上。」公差隨即將二人 帶上堂來聽審。公差答應,將回回、瞎子帶到,一齊跪下。施公說道:「二人爭吵,告 進衙門。本府用刑拷煮銅錢,他又不會說話。本府有妙處,叫你二人心服。」施公道: 「你們去到鍋邊細看,鍋內水面上飄的是什麼東西?用鼻子聞聞,是什麼氣味?明白報 本府知道。」差人答應,走至沙鍋跟前細看:水底是錢,浮面飄著一層油。端起一聞, 羶氣之味,放下回身上堂,跪倒回明。
賢臣又叫:「王蘭芝,你可聽見了麼?快些與我動刑。」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八○回
淫婦忘八進衙 母女當堂對詞
賢臣說:「王蘭芝,快些招來!」瞎子道:「爺爺容稟。」就將見錢起意,待晚飯 後,打發表兄睡熟,把錢摸得,訛也是真,從頭訴完。賢臣聞聽,罵聲:「刁奴才!本 府分解你聽:若是你的錢,無別味;要是回民舶錢,他不住的賣羊肉,接錢手上有油, 錢上必有羶氣。不然皂白難明。哪知本府專判奇怪之事。本府看你訛錢之過,理應重處 ,號枷於羊肉鋪門首示眾;因念你母孤寡無靠,拉下重打二十大板,免枷。」青衣答應
,用頭號板打得兩腿崩裂。打完跪在一旁。賢臣叫:「洪德,本府恕你蒼老,免打回去。 」叩頭謝恩。回回見他表弟挨打,心內不忍,將兩串錢領出,與瞎子一串。王蘭芝摸著, 不顧疼痛,一齊叩頭,欣然而去。 又 見從角門進來男女幾人,上堂跪下。差人上前回稟施公:「小的等將陳魁、張義、陶氏帶 到。」賢臣擺手,公差退下。 賢臣說 :「報名上來。」「小的金鋪陳魁。」「小的張義。」「小婦人陶氏。」賢臣聽畢,叫聲 :「人來,把陳、張二人帶下去,命陶氏快快實說。」陶氏口尊:「老爺請聽:小婦人夫 主貿易為生,金鋪打雜。小婦人終日閉戶家坐。單夫獨妻,度過光陰。 無故招災,拿 進衙門,莫把旁言信以為真。」賢臣聞聽動怒,說:「刁婦住口!少得胡言。與我拶起來 !」青衣答應,上前拶起來。惡婦人實難忍,滿口說招。賢臣聞聽冷笑,罵:「狗婦!不 怕你不招。」吩咐:「鬆刑,快些實說。」陶氏口尊:「大老爺,是小婦人害了女婿。禍 起陳魁,卻是張義之錯。夫主無能,家道貧寒,金鋪做手藝,引誘東家入我之門。張義飲 酒吃醉,陳魁又將女兒灌醉硬奸。陳魁又定計:門斗孟文科,缺少三親六眷。便生心將他 謀死,好拐女兒同走。安心把張義撂在京城。小妞又教女兒叫她應允小婦人母女同著他去 。陳魁惟恐小婦人女兒不去,取出雕龍金子穩他。」施公聞聽,叫聲:「陶氏,金子不知 有多重,快快說來!」陶氏說:「陳魁言及足足十兩八錢。正面雕的是團龍。又說:『金 子為定,絕無更改。你母女跟我回南,快活無窮。你們母女害死孟文科之後,金子為聘, 不必須媒。若不允從此事,金子退還。』是以母女當時滿口應允。小婦人三人定計,將 文科灌醉,命根上用手一掐,孟文科立時喪命;放火把他燒得囫圇,料得真假無處去辨 ,便去掩埋,神不知鬼也不覺。哪知大老爺神目如電,看透其中情形。所招俱實。」
施公詳理不假,內中又供出董成之金。施公想畢,又罵:「陶氏狗婦!你謀婿放火 ,帶累鄰右,齊遭回祿,居心何忍?」
吩咐:「人來,先把他母女帶下看守,不許交言串話。」公差答應帶下。施公復又 想起一事,再叫把張氏帶回問話。下役答應,帶上跪下。問說:「本府問你:放火之先 ,怎麼謀害你夫?」張氏見問,回答:「小婦人回過:陳魁早把夫主灌醉,同小婦人抬 到房內,他掐著頸子,小婦人伸手揪他的命根。用力連揪帶掐,只聽哼的一聲氣絕。陳 魁才去,留話:再聽消息。小婦人害了命,無奈放火燒房。」施公聞聽,罵聲:「狗婦 下去!不許與陳魁答話。」公差退下。施公又叫:「人來,爾等去把孟文科鄰右傳來。 」下役答應而去。立刻叫到堂上,跪下報名:「小的是門斗左鄰張志忠。」「小的是孟 文科右舍李有成。見大老爺叩頭。」施公說:「本府傳你二人,並無別故。既是孟文科 緊鄰,張氏媒夫,難道不聽見響動?」二人見問,一口同音,說:「並無動靜。忽然今 日起火。」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一回
貪色借年貌 替娶親得妻
張志忠、李有成說:「孟文科之死,實不知其故。今日忽然起火燒房,實不知別情 是實。」言罷叩頭在地。施公聽罷,說:「此事與你們無干。不許遠離,少時定案,解 部對詞。」二人答應,叩頭退下。施公吩咐:「把陳魁、張義帶上!」青衣答應,登時 帶到跪下。施公叫聲:「張義、陳魁,你們的事敗露。
從實招來,免得受刑。」張、陳二人見問,不肯實招。施公吩咐:「夾起。」登時 上刑昏迷,用水噴醒。仍然不肯招。施公又說:「把陶氏、張氏帶上。」二人跪在一旁 。施公說:「你母女把孟文科之故,當他二人說來。如若不講,即刻上拶。」張氏復又 說了一遍。張義聞聽女兒一派實言,心中後悔。陳魁聽張氏供招,無奈何說:「小的情 甘領罪。」施公吩咐:「書吏,把口供記了。且先與他卸去刑具。」施公又叫人:「去 到東直門北小街口,把董成傳來圓案。」下役即領命而去。
施公又叫張義上來說:「他母女與陳魁實招,本府問你:他母女與陳魁姦情,你哪 有不知?」張義見問,還要嘴硬巧辯。施公又問:「陶氏、張氏,你們與陳姓姦情,他 說不知,須得你倆問他,不然又要動刑。」這婦人已經拶怕,聽見動刑,心中害怕。陶 氏就望男人說話,罵聲:「潑辣貨!我問你:你說不知,那日你回家撞見我二人做那事 兒,你為什麼獨身躲了?」張氏一旁接言,叫聲:「父親,我們已經三曹對案,全都招 認。」張義聽見他母女之言,無奈大叫:「太爺,就算小的知道罷!」施公聞聽,忍不 住哈哈大笑。忙吩咐書吏作稿,拿下去,令四人畫了手字呈上。
施公過目,一邊吩咐:「陳魁你定計留金,交與何人?」
回道:「交與陶氏。」施公叫聲:「陶氏,那錠金子現在何處?快快實說。」陶氏 回答:「現在身邊。」言罷,忍痛回首,取出上遞。青衣接過呈上。賢臣叫施安也取出 那錠金子看,一樣分毫不錯。吩咐即把陶氏、張氏、張義帶下。
只見公差又把董成主僕傳到,跪下。賢臣說:「董成,你看這下面受刑人,是開金 鋪的不是?」董成聞聽,到那邊看,回答:「就是他!」賢臣又叫:「陳魁,你把昧金 之故講來?」
陳魁怕刑,不敢強辯,口尊:「大老爺聽稟:小的見他貧寒,金子明知是他的,因 欺他年老,生下歹心。只知肥己,無人曉聞。哪知上天鑒察。小的貪色,金給與陶氏。
今朝事情敗露,獻出金子;原是董成之物。小的情甘領罪,叩求老爺免罪。」
叩頭流淚。施公又叫:「鳳鳴,董成換金,若有歹意,焉改告進衙門?若非審陶氏 女姦情,只怕屈死了董成,永為怨魂。他果要昧金,勢必逃走;豈有送信,又轉家門。 今日斷令原金復歸本主,倒要你另外加恩於他。」鳳鳴答應說:「是。」施公帶笑說: 「董成,此事皆因粗心招禍,莫怨上人。回家千萬莫改忠心,上天不負好人。」老奴叩 首流淚,說:「大老爺尊諭,自當遵行。」施公大悅,伸手把兩錠金子拿起。叫聲:「 董成把金拿回家去,見了你的主母,加意勤慎,商議度日去罷!」董成謝恩答應,爬起 上前接金。主僕下堂,歡天喜地,出衙而去。
施公吩咐:「書吏,立刻辦文,內有人命重情,送部定罪。」
施公令該班人役,將陳魁、張義、張氏、陶氏帶出衙去。才要退堂,又見走進一人 跪倒。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二回
小西來報機密 男女進衙告狀
話說那人跪在公案一旁,說:「小的來報機密。」施公細看來人容貌年紀,約三十 以外。施公看罷。開言說:「有何機密?
快講!」那人見問,口尊:「大老爺,小的在京都居住。原籍山西太原縣人。父母 雙全,兄弟三人。小的姓關名叫關太,懶在家中,安心在京。父母給小的銀子千兩來京 ,托伙計經營。不幸本錢虧盡,無奈學走黑道,全憑折鐵單刀護身。那晚剛進高山寺, 誰曉剛進空房,撞見一人遭難。太爺,其中詳細,小的有訴呈,一見便明。」隨即呈上 。賢臣接過一看,大驚道:「關太,本府問你:此事都是眼見嗎?你且起來,下堂等候 。少時到我私宅內,有話問你。」關太答應退下。賢臣回手,將呈詞放在靴筒。
又見打外面進來幾個男人,嚷上公堂,紛紛跪下。賢臣看畢,道:「你們男女,既 到本府衙門,不許亂說。叫一人來說。」
賢臣說:「那年老的婦人先講。」老婦聞聽,口尊:「大老爺容稟:小婦人家住後 門火神廟邊,後河沿臨街大門。夫主姓張,名叫張大,終日挑水,五十八歲,並無兒女 。小婦人今年六旬,常與人家說媒,又會接喜,在渣子行程住。這位奶奶,與小婦相好 ,當日作過鄰舍。去歲叫提親事,說的朱家閨女,今年二月過禮,三月間娶親。是晚半 夜,出了怪事。今日告狀,內有隱情,只是一往之故。要問別事,只問她便知。」賢臣 問第二名,說:「那婦人把你的情由講來!」那婦人答應說道:「小婦人家住火神廟對 過門內,--天師府斜對過。亡夫姓馮,名叫馮義,在日教學為生。不幸病故三載,留 下兒女。女兒今年十八;兒子十二。兒名馮崑玉。現今母子耐守清貧。小婦人五十三歲 ,亡夫五十歲去世。無靠孤苦,作些針線度日。兒子作小本買賣。張媒與女兒提親與王 家之子,今年二十。寡母性善,並無生理。父已去世,也無親戚。兒在布店經營。此子 晶貌端正。家道貧乏,母子端正。小婦人家道貧寒,女兒長成,無奈應允,行聘過禮, 擇期就娶。郎才女貌,只也罷了。不料昨日過門,今旦偶出怪事。女兒發人來叫,提起 情由,真真羞煞。下情只問親家母罷!」
賢臣聞聽,話內必有大變,只問她便知,叫:「那婦人把你的實情申稟上來!」郝 氏答說:「大老爺,小婦人郝氏,今年四十四歲;亡夫四十八歲,姓王名玉麟。他在布 店交易。子名王振,年二十歲。他父死後,也在布店。多蒙財東看其父面,周濟我子娶 親,算一番好意。哪知其中有變。小婦人家住後門方磚口內。夫主去世四載,兒子進店 ,每月工銀一兩。昨日娶媳進門,晚上親朋散後,他倆小夫妻入洞房。小婦人睡覺,將 近半夜光景,忽聽媳婦喊叫。當道他夫妻不和,小婦人連忙穿衣跑出房門,見一人往外 飛跑,天黑看不真。卻又見兒子從門外而進,勸他媳婦莫要做聲。新人痛哭,拉住小婦 人叫:『娘!』只說『坑殺人了!』小婦人道問其故。回說:『你兒出去後,又進房。 摸著他,滿嘴鬍鬚,欲與我成親。被我抓他臉,他就跑,面目無從看真。』媳婦就要尋 死。小婦人害怕,看守至天明。請他母到家,共同伸冤。懇大老爺明鏡高懸,判斷仔細 。」賢臣又問:「你家除汝母子,還有何人?」郝氏回答:「並無別人。」想來禍都由 郭東家所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三回
王振吐實話 玉山道真情
王振說:「郭東家原籍太原府,名叫玉山,開布鋪。小的父親在日,每月工價三兩 。父親去世,小的將鋪接續。去歲小的商議親事。一應費用,東家許以相助。小的回家 ,告訴母親,是以央媒提親。他說:『我與你看中一女,住天師府對過,可著媒去說。 』小的應承,挽張媒一說即妥,擇吉三月娶親。財東他說:『我離家日久,欲要娶親, 奈本處不許外鄉之人。自從看見馮家之女,想成疾病。此親算我所娶。給你紋銀五十兩 ,另續新婚;再加工銀三兩,管你一世不受貧寒。若要不允,還我財禮,逐出鋪外。』 小的無奈應承,瞞哄母親。昨晚小的成親之後,故裝出外,他在門首溜進房中。新人哭
喊,手抓口嚷,搶天呼地。以是今日告狀,全是小的之錯,今情願領罪。」賢臣聽罷大 怒,罵:「王振你這個畜牲該死!世上此事豈可允得的麼?」往下又叫:「郭玉山,偌 大年紀,行此傷天害理之事。」郭玉山回說:「大老爺在上,容小的細稟,那日討帳路 過此處,瞧見此女端莊,嗣後想念得病待死。因是定計,都是實情。叩大老爺恩典寬免 ,以後痛改前非。」說罷叩首。
賢臣大聲罵道:「好奸徒!倚勢圖奸!該當何罪?快著大刑伺候。爾等男女六人聽 真:國法無私,本府按律治罪。禍因郭玉山而起,剛才本府聽罷六人之言,前後倒也相 對的。就只那郭玉山其情可惡!你替王振娶親之事,實是願意助他銀兩,又外給銀五十 兩安家,每月加工銀三兩,再無更改。」郭玉山答應:「不錯。」賢臣聞聽,道:「馮 朱氏,你女兒給王振為妻,乃係明媒正娶。內中生事,是郭玉山之過。可喜你女兒辨出 魚龍,保住節操。本府隱惡揚善。你女既為王振之妻,還有變動無有?」馮朱氏叩頭說 :「大老爺聽稟:先嫁由父母,後嫁出自己。小婦人不敢作主。」賢臣又問馮氏。馮氏 含淚說道:「可歎奴運不好,遇此歹人。母親恩養十八歲,許配婚姻,嫁雞隨雞,終無 更改;好馬不備雙鞍,要是重婚,怎麼見人。皆因婆母不知,變生禍端。小婦人夫主縱 虎入門。小婦人不恨別人,可惱賊徒!」賢臣說:「好個將錯就錯,貞節有操,惟天可 表!本府無不容含,包你意足無怨。」賢臣下叫:「張媒你是願打願罰?打,五十大板 ;罰,媒銀退回。」張媒回答:「小婦人願罰,算是運氣不濟。銀子無動,還在腰裡帶 著。」回手把二兩銀子取出,遞與公差。公差接過,送上公案,退下。賢臣叫聲:「人 來,快到玉山鋪,立刻取銀五十兩來。」玉山跪倒。賢臣道:「郭玉山,且聽本府定你 的罪過。原替王振娶親,不准反悔;餘外幫銀五十兩,每月長工銀三兩。這就算是你贖 罪之項。本府今且寬恕。快寫無更改執照一張為憑。自今以後,不許你與王振穿房入戶 來往。倘自不道,加倍罰銀重處。」玉山聞聽,情願領罪免刑,連忙討取筆墨硯,鋪在 地上,趴伏立刻寫完,雙手上遞。青衣接過呈上。賢臣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寫的倒也通 順。看罷,又叫:「郝氏,你領銀三十兩;朱氏領銀二十兩。聽本府的吩咐:你二人領 銀子以為安家之費,自今安分度日,婦道不可門前站立。」又道:「郭玉山,本府今日 恕你解部重處之罪,輕罪難饒。人來,將他拉下,重打三十大板。」
皂隸答應,不容分說,登時拉下打畢。又叫:「王振把執照賞你收去。自今以後, 小心留意,不可生事弄非。」王振答應,接下執照,回手揣在懷中,又復跪下。賢臣說 :「王振,本府瞧你妻母面,恕你重罪。年輕不思前後,敗壞人倫,輕罪難饒。人來, 把他拉下,重打二十大板。」賢臣又叫將郝氏、朱氏、馮氏、張媒四個婦人釋放回去。 諸事畢。
賢臣又吩咐書吏作文一道,立刻行到宛平縣,把胡妻不見一案用文關來,帶到私宅 中問明他故,請旨定奪。即將文書作成,命伺候人役,持文到縣提人。再說賢臣離座下 堂,乘轎出衙,關太跟隨至府。賢臣入內、取出關太訴狀,重新又看,上寫:具稟:小 的關太,因無生計,半夜至一山,名曰桃花嶺。上有唐建桃花古寺一座,甚為寬大。小 的作賊,挖洞進內。但見屋內空虛,並無銀錢。正在自怨時衰,忽然逢著怪事:撞見一 位公子,在秘室遭難。見著小的,誤作殺他之人,驚跪在地,哀告求生,說是旗軍,係 官宦子弟,父為梅林章京,膝下只他一人,名叫巴州布。此寺是乃父轄下。該住持僧慧 海,春秋二季上京,與伊父相往來,賓客相待。伊父供其銀,作其子夏天避暑之所。伊 今歲來寺攻書,住在山上。適惡僧上京,發售該山樹果。巴州布寺中乏伴,偶然散步閒 遊,行經廟後,遇些青春婦女,欲即走避,奈不識路,以致互相逢見。不料惡僧回寺之 後,初尚同用茶飯,既而往內復出,把伊拉到空房,舉刀要命。
巴州布跪求。惡僧看其父情,留下毒藥等物,令其自死。
免漏風聲,將門鎖上。如天明不死,仍是刀下傾生。小的聞言,氣忿在心,隨將來 意述明。公子叫小的救命;又說,惡僧萬惡,還有眾僧,武藝精通。求民半夜搭救,逃 走到京,好告訴他父,啟奏調兵,擒拿惡僧。小的聽言有理,當即救公子出寺,送至京 城。到家幾日,並無音信。小的不平,是以來此投書上稟。
賢臣看畢訴呈收起。又叫關太進書房,復又追問一遍,說:「你有傳家寶刀一口, 現在哪裡?拿來我看。」關太答應,從腰間取出。只聽叮噹一聲,關太雙手將刀奉上, 說:「請大老爺過目。小的此刀,傳家七代,名曰折鐵倭刀。祖傳三十六路,變化多端 。」賢臣閃目細看,有詩為證:
刀柄可把,利刃吹毛。
倭鋼煉就,上將魂消。
傳家至寶,避邪降妖。
施公看罷交還,關太重新將刀收好,一旁站立。忽見守門人進書房回話:「外有順
天府衙役求見。」賢臣吩咐令他進來。
不多時帶進,跪下報名:「小的郭起鳳給大老爺叩頭。」「小的王殿臣叩頭。小的
二人,奉命到宛平縣,把胡妻一案提來。」
老少二人跪在左右。公差退下。賢臣觀看已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四回
翁婿當堂實訴 賢臣問得隱情
再言那人見問,口尊:「大老爺,小的住在護國寺東廊以內。小的房主,官名都稱 按大爺,現為梅林章京。小人作工,住房一間,工錢五百,夫妻兩口度日。老妻與房主 煮飯,暫作月工。所生一女,名叫關姐,今年二十過門;這個就是女婿。
偶出怪事,小的女兒過門,未滿一月。忽然那日他到小的家要女兒,回說未回家, 他竟不依,反賴小的將女藏了。翁婿之冤,因此斷不明白。告進宛平縣,二月有餘。幸 喜青天提問,好似撥雲見日。小的名叫馬富,妻子秦氏,皆五旬。這是小的真情,望大 老爺明鏡高懸判斷。」言罷叩頭。賢臣說:「少年之人說來,不許隱藏。」那人見問, 尊聲:「大老爺,小的名叫胡六,白塔寺後住。寡母今年五十一歲;小的二十四歲。父 在日定下親事。困窮耽緩,今歲方娶過門。尚未一月,那晚忽然不見。小的次早去岳家 吵鬧,竟賴未歸。告進二月有餘。小的手藝為生,耽誤時日,叩求老爺速判冤枉。可憐 寡母無靠。」言罷叩頭,哭得可傷。
賢臣聽聞,忽然想起一事。叫聲:「馬富,有一個桃花寺慧海和尚,與按大爺家往 來,不知你見過沒有?」馬富說道:「如若老爺提起慧海和尚,小的怎麼不認得的呢? 是女兒乾伯伯,認婿為乾兒。女兒出嫁,曾來幫了好些東西。自此以後不來。」賢臣聽 聞,言言對景,心下明白,吩咐胡六、馬富:「你二人不用胡賴!本府另有裁處。放你 二人討保回去,營生度日,汝女日後自有下落。暫且回去。」又叫:「郭起鳳、王殿臣 ,你們快將他帶到衙門,告訴書吏,如此這般,事畢回話。」
公差答應,帶下去了。
且說次早賢臣吩咐備馬上朝,來至禁門,隨眾出班。緊走幾步,趕至梁九公跟前, 帶笑說道:「梁老爺,少停貴步,卑職有機密事轉奏聖上。」把本匣付與梁九公。太府 接過匣,轉身進太和殿。不一時膳盒下來。九公一見,忙把本章呈上。皇爺接過,閃龍 目細看:原來桃花寺凶僧慧海和尚作怪,隱藏婦女。看罷,龍心大怒,命內侍拿過文房 ,皇爺在本後批寫了幾句。九公接過御批,裝入木匣掩定。轉身至金階,高聲說:「旨 下!施府君接旨。」賢臣答應,出班跪聽宣讀。梁九公帶笑說:「皇爺准奏,照批行事 。」賢臣謝恩站起,接過木匣,又說:「梁老爺,你把那數名老伴伴,多拿盤川,打發 到順天府,起路引,叫其回家。不過壓壓耳目,再上京來。也算遵旨辦事。」
梁九公說:「承情,知道了。」言罷,進內繳旨。
賢臣見眾公俱散,也就乘馬回府。下馬至書房,展開本章,批寫著:「依卿行事, 私下便調將提兵。若有不遵旨者,立即拿問,帶回赴京。」
賢臣看完批語,甚喜。只見施安帶進關太,郭起鳳、王殿臣隨後而入。三人上前即 見。賢臣說:「你三人來得正好,聽我吩咐:今日本府起身,趕到桃花寺。明早你三人 到寺,可要如此這般,千萬莫誤。」三人說知道。賢臣回手提筆,寫了一張批文,用印 封嚴,叫聲:「郭起鳳、王殿臣,你二人奉批,乃奉旨之事:趕至盧溝橋飛虎廳武職衙 門投批,不可錯誤。投批之後,與關太會齊。即於次日趕進桃花寺,這樣如此打扮。
見我報信,不可明說。大事定矣!自有重賞你們。」施公言畢上馬。施安、施孝跟 隨,竟奔桃花寺山口而行。頃刻到山下。
忽見茶棚裡面走出一個僧人。施公下馬,相見已畢,僧人引出茶棚,坐定吃茶歇息 。那僧人口尊:「施主來至荒山,莫非還願燒香?請問貴府何處?貴姓大名?好意知照 。因桃花寺近來官府查得甚緊,為此叩問。」施公見問,思想了一回,說:「在下姓方 名叫忠義。在南城琉璃廠路南居住,作買賣生理。」正說話間,大頭和尚進房,高叫: 「今有倉平州與房山縣老爺告條,貼在寺前,明晨初一開山門。」未知後事如何,且看 下回分解。
第八五回
二衙役投批 開中門迎接
話說慧海打發送告示差役去了後,又有飛虎廳差人到來,照應凶僧。他又與施公講 話。施公假言到廟參拜,明早還願。
慧海聞言點頭,又叫僧人,把施孝喚進,立刻備齋款待主僕。
且說郭、王二人至飛虎廳門首,說:「借問,這就是飛虎廳麼?」門上答說:「這 就是衙門。」王殿臣接說:「京都順天府施大老爺,奉旨遣役投批文。郭起鳳、王殿臣 求見。」門上人不敢怠慢,進內回稟。林公聞聽,心中納悶,接出了儀門。
王殿臣懷中取出御批,雙手舉起,站立居中。林公一見,上前跪倒接批。林公展開 批文,為皇上御批府尹示。此乃奉旨批文:「盧溝橋西北有座桃花寺院,即在桃花嶺內 。廟大寺廣,隱一群惡僧。為首和尚法名慧海,無端憊賴,任意胡行。寺內窩藏婦女, 吃酒荒淫,苦害良民。總因下員失誤覺查之故,擾亂地方。今早有人告到本府衙門,施 仕倫奏本皇上,當今准奏。批准私行進廟,探訪凶僧。專等四月初一日,速發人馬,與 我並力擒拿凶僧慧海,解進京都嚴問。倘有風吹草動,以及過午不到,眾官一體聽參。 」林公照批文叫聲:「上差,見施大人,就說我即率兵前去。」二人接批,退出不提。
且說林公打發二役去後,即挑馬上弓箭手一百名,藤牌手五十名,哨棍手五十名, 都是年力精壯,器械鮮明。哪個敢違,按軍法重處。該值將校,答應回身,出衙辦事。
林公回後,即命內丁備用,那些將佐千把總等官,軍器半夜須要齊備。林公又把將佐叫 進書房,附耳說:「你等如此這般,不可洩露機關。」
且說施公在廟,凶僧持齋招待已畢,吩咐小僧秉燭備茶。
慧海說:「小僧失陪。」施公回說:「請便。」凶僧起身,回至後房,與眾婦人取 樂。施公心下已參透八九;又暗察裡面,有男女喧嘩之聲。賢臣同施安望喧嘩處,只聽 淫穢歡笑謳歌。施安挽扶賢臣,上牆瞧看。忽聽一僧提順天府之故,心下著忙。又聽凶 僧接言要害性命;又聞慧海僧還要「盤問」,嚇得驚疑不止。復又細聽,賢臣不料失腳 墜地。被眾僧聽見,一齊站起,皆往外走。賢臣聽得明白,叫聲:「施安,同跑在菜地 藏躲。」
聽著和尚開門出院,四下看看,並無人影,只有兩隻山羊。眾僧不曾細照,回身關 門,安寢宣淫。不表。
且說賢臣同施安躲菜地裡,聽得和尚進去關門,說:「夠了!夠了!」主僕回到房 中安歇。次早賢臣淨面,正在吃茶,預備拜佛。留施安看守行李,他更衣出房,手擎香 火,各處上香。賢臣雙膝跪地,暗暗祝告:「聖母娘娘,保佑弟子今日拿住凶僧,方顯 正直無私。」祝告已畢,上香叩頭站起,將疏文送在火池焚化,送香資銀五兩。賢臣回 身,忽見關太、郭起鳳、王殿臣三人進廟,悄語低言,將調兵之故細說一遍。賢臣附耳 低言;吩咐王殿臣:「你去喚一老者,喚一小婦,帶一小童上山。你緊跟在後,倘有人 囉唣,命飛虎廳官兵鎖拿了。」
二人答應剛去,只聽廟外山下兵器響亮。暗報人馬到了。
忽有一僧偶聽施公道:「郭起鳳你去看。有個游廟凶徒,名叫李太歲。叫他出廟, 令飛虎廳兵丁鎖拿。」那僧聽了,叫聲性本說:「了不得了,我看那香客,果是施不全 。為什麼慧海要天明過後害他?恐後兵到。」性本聞聽,嚇得抽身便要逃走,又捨不得 那些美娘,連忙告訴慧海。慧海說:「這有何難?不用膽怯,叫他看我的流星叉拐,有 何懼怕?」忽見大頭僧慌慌張張跑進道:「當家的,將爺前隊到山,快去寺前迎接。」 慧海和尚不敢怠慢,連忙站起,走至山門。忽見鬧哄哄的,人馬到了。迎面林公威風凜 凜。有二僧走上幾步,雙膝跪下:「老爺在上,小僧叩頭。」林公馬上含笑,說:「請 起。」林公來至山門,棄鞍下馬。二僧引路,進寺參神,稍坐吃茶。林公道:「此來, 我奉旨搜山,焉敢久羈。兼之領兵,還要找尋野獸,是以散步來此。」又到雲堂。林公 見賢臣認得,上次賢臣進京時會過,要搶上去拉手。賢臣著忙說:「我乃香客,失迎老 爺,求恕。」林公聞聽,深知其意,將計就計,說:「香客請坐,此處乃佛門善地,何 論官民,都是一體。」賢臣聞聽說:「老爺此言,折死小的了。」兩個凶僧見他,信以 為實,心中暗喜。林公帶笑望二僧,又說些閒話。用計穩住二僧。未知後事如何,且看 下回分解。
第八六回
凶僧搶少婦 鎖拿李太歲
話說眾兵丁把座桃花寺圍住,只見那些進香的男女,作買賣的人等驚慌。且言林公 坐談,專候機會拿僧。忽見兵丁進了山,至林公身旁跪倒,說:「小的回老爺:小的兵 頭見有四僧強搶良婦,命小的俱拿到。現在寺外,請爺定奪。」林公聞聽,故意變臉, 喝道:「你等大膽,出來多事,無令擅自拿人。本欲捆打,又恐佛地不恭,暫恕你等。 帶進寺內,問明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