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四○回
中金鏢智亮被獲 免大難賢臣受驚
話說智亮進了施公的房,劈面就是一刀。只見施公身子一歪,向旁一晃,跌倒在地 。智明在外看得清楚,心中大喜!以為施公一定被智亮刺死。說時遲,那時快,正要進 房幫助智亮動手,忽然又見智亮跌倒下來。智明心知有異,趕著躥身進房,拔刀來救。 尚未走至裡面,忽見裡面一物,直向面上飛來。智明說聲:「不好!」旁著身子一偏, 轉身就走。正待轉身,那迎面來的一物,已在肩頭擦了一下。智明知道中了暗器,不敢 進房,還是急急思想逃走。再一細看,只見房內跳出一個人來,手持大刀,大聲喝道: 「賊禿可認得黃天霸麼?」
話猶未完,早已迎面一刀過來,此時智明哪敢怠慢,急急將刀招架。未及兩合,只 聽一片聲喧說:「不要將這賊禿放走了。」
說著,關小西、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等人,各執兵刃,圍殺 過來。智明見事已敗,又見這裡人多,哪敢戀戰?只得且戰且走。正欲想走,無如你一 刀,他一棍,包圍得如銅牆鐵壁一般,萬難分身逃走。還虧智明武藝過人,不然早被天 霸等捉住。
彼此大殺了好一會,只見王殿臣大喊了一聲:「不好!」早咕咚一聲,栽倒在地。 原來王殿臣大腿上被智明刺了一刀。智明就趁此睹著空兒,往屋上一躥。接著黃天霸、 何路通、李七侯亦就追趕上去。正往上躥,忽見上面嘩喇喇一片聲喧,拋下許多物件來 ,照黃天霸等三人打下來。智明早一溜煙飛走逃去了。及至天霸上去,已是趕他不及。 原來智明由屋上逃走至後垣牆,當即跳出。卻好智能仍在那裡巡風。此時已是三更過後 ,智明一見智能,即悄悄的打個暗號,說道:「再想法兒,快走罷!」智能一聽,便知 未能得手。等走至僻靜的所在,智明方將以上的話,告知與他。智能方才知道,因說道 :「咱們到哪裡暫避一避,候天明才好出城。」智明道:「你且隨我來。」
不一刻到了一個地方,智明上前敲門,只聽裡面有人答應,將門開了,放智明、智 能走進去。當下那婦人見了那智能倉皇,便開口道:「你等為何慌張得如此呀?」智明 即將以上的話,說了一遍。那婦人道:「既如此,且在此暫避一夜再說罷。」當下兩個 賊禿安歇下來,且待天亮,再回廟內送信,暫且按下。
再說天霸等見智明逃走,他等也不追趕,恐怕房中那個賊人還要逃走。因即趕到房 內,看了一看,見智亮仍昏臥地下,不能動彈。天霸即令人將他綁起來,以便明日送交 本地官審問。此時客寓的人都知道捉住刺客了,也都起來看視。不一刻將智亮綁住。此 時智亮已醒過來,心中好不切齒。施公便命人看守好了,以便送縣。你道施公明明坐在 那裡打盹,智亮明明將刀刺去,這施公又明明將身子一歪,跌倒在地,是施公明明被智 亮刺中,又為何這施公並不曾死,而且未受微傷,反是智亮中了暗器被擒,卻是何故? 原來天霸自從與施公說明,忽遇見和尚隨尾在後,囑令施公不必再去關王廟之後,他便 回到自己房內,用晚飯略歇了片刻,準備三更將近,再行起來去保護施公。哪知到了二 更將近,忽聽屋上隱隱有腳步聲,這種聲音,若在稍微心粗的人也聽不出。只因他心細 神定,刻刻留心,聽了這腳步之聲,當即暗自說道:「不好!屋上有人。」即刻立起來 拿了刀,即奔施公房內而去。打從院落經過,將頭仰起一望,屋上一看,只是有個人影 兒一晃,早不見了。天霸便知道有了刺客,此時也不及喊眾人,趕奔到施公屋內,見施 公在那裡打盹,施安也在旁站著。天霸看見施安,即向施安招招手。施安過來,天霸向 耳畔邊說了兩句話:「等賊人來時,協力兜拿,房中自有我保護。」施安即便出房,前 去招呼何路通等人。天霸又不肯驚動施公,復又想道:「我何不用個法子,將賊人引誘
進來,使他中我這條計。」因輕輕的將窗格開了兩扇,他便伏身躲在施公背後,引得賊 人進來,好去捉他。所以智亮進來的時節,做夢也想不到,天霸躲在施公背後。但見施 公坐在那裡打盹,又見房內並無一人,因此躥身進房,拔刀就刺。哪知天霸等來得切近 ,先將施公坐的那張椅一挪,施公已坐立不住,身子一歪,跌倒下去。讓出個檔兒,他 便出其不意,一鏢認定智亮下部打去。智亮哪裡防備?正中大腿胯,腿只一軟,一負痛 ,所以向後便倒,栽倒在地。及至智明見智亮栽倒,知道不妙,趕著進房,預備救助, 又見迎面飛來一物,這也是天霸見第二人來,滿想「一箭射雙雕」,因又祭上一鏢。
不意智明躲得快,不曾打中,只在肩頭上擦了一下,依舊被他逃走。這就是智亮被 擒,施公免禍的原委。若不補說明白,看官又道小子敘事不清了,閒話休提。
且說施公見已擒住刺客,而且是個和尚,心中大喜,向天霸道:「若賢弟不能未事 先防,施某今日定為這賊禿所害。」天霸等答道:「標下沐恩,何足掛齒?還是大人的 洪福罷了。」說著,大家知已無事,便去安歇。次日一早,施公即將店主人以及住客, 一並請來,招呼他們一切。店主人見捉住刺客,施公等人正要將他送往本縣懲辦。現在 一聞施公招呼,當即進來。
施公便將以上的事說出,店主人方知施公是欽差大臣漕運總督,現在進京陛見。當 下只一嚇,趕緊跪下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尚求大人恕罪。」施公道:「店老闆 !你且起來,不須如此。」店主人謝了一回,當即爬起退出,約束伙計,招呼客人,果 然並未洩露。施公又寫了一封信,著施安送往大名府投遞。
大名府知府章有為接到此信,閱看一遍,只吃驚不小。當即傳了大名縣,一同來吉 升棧給施公請安,並問明各節。施公接見之後,且問了兩句閒話,隨後說道:「本部堂 要借貴署,審一審那個刺客。」章知府唯唯應諾。卻好此時,所有人夫轎馬已紛紛到了 吉升棧門首。有人進內回明,章知府便請施公暨眾人,一齊搬往衙門居住。一面又派差 役押著智亮,回大名府而來。不一刻施公到了大名府,章知府暨大名縣知縣王智?,也 跟隨施公進內。請入書房坐定,有人獻上茶。章知府知道施公尚未用過早點,即令廚房 趕速辦了早點,請施公與大眾人等飲食。施公用了早點,便命章知府飭令各差役站堂伺 候。欲知審出什麼情節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一回
慣用騙供細審情節 難熬刑法盡吐真言
話說施公飭令章知府傳齊差役,站堂伺候,以備審問刺客。不一刻通班書差俱已傳 齊,皆在堂上伺候。施公又命在二堂審問,不許閒雜人等進內。章知府又傳命出去,差 役奉命,即刻將人驅逐殆盡;來到二堂,請施公升堂。黃天霸等亦立在案旁,章知府、 王知縣隨施公旁坐在側。
施公升了公座,兩旁下人吆喝已畢。施公命帶刺賊。下役答應,頃刻將智亮押推到 堂。那智亮立而不跪。施公喝令:「跪下!」智亮兩眼圓睜,望著施公,罵道:「不全 呀!咱師父不幸為你手下所擒,這也是咱不謹慎之處,誤中詭計。今日既被你捉住,當 殺當剮,速速行刑,不必多問。」施公見他如此,因想道:「本部堂若要嚴刑拷問,定 挺刑不招;不若用騙功騙他,或者可得實情。」正自暗想,忽聽兩旁差役吆喝道:「好 大膽惡賊!見了大人,還敢出言不遜,不給跪下,咱知道你皮肉要吃苦了。」智亮亦復 大罵不止。施公趕著說道:「你等不必如此,且等本部堂說來:凡行刺的人,皆是本領 出眾、武藝超群、敢做敢為的好漢。本部堂向來敬重這一起人的。況且本部堂自從初任 江都,即有刺客與本部堂為難。後來被擒,本部堂欽佩他們的本領,有的是收服在門下 ,有的問兩句,即放他去的。譬如黃總鎮當初也是前來行刺,後來被擒,本部堂勸了一 番,他便誠心歸服。到而今功成名就,連皇上都誇獎他武藝出眾,累建大功,賞他記名 提督,實缺總兵,也是一位大人了。這和尚前來行刺本部堂,都以為行刺欽差大臣,是 個殺罪。要知道所刺之人是否身死?若已經被他刺死,無論當場就獲,或事後緝拿到案 ,只要果是正凶,斷無可赦之理;若並未將人刺死,自己已為人獲,這必須拿問官廳, 就要問明他的根底,還是故殺,抑是有人指使。倘是故殺,還要問明他究為何事?如可 寬解,也當減一等問罪。設或因人指使,自身為從,指使為首,應得之罪,還歸指使之 人。如此代他分判,他豈有不感激之理?若一概繩以法律,制以科條,未免有屈了好漢 。」
施公說了這番話,正要使智亮打動心意,回轉口來。哪知智亮聞施公這番話,竟入 了施公的圈套。當下撲通的往地下一跪,口呼:「青天大人呀!你才是一位聖明的青天 大人哪!咱只聞人言說:『你是個江湖上的對頭,與綠林中豪傑為難。』哪知耳聞不如 目睹。咱今見你大人這般如此,可實在人的話冤透了你老咧!哪有如此青天大人,甘與 咱綠林中為仇,難道這不是冤透了大人麼?」
施公見說,心中大喜,便和顏問道:「本部堂且問你,爾叫什麼名?在哪裡削髮? 既有這身本領,為何要做和尚?既做了和尚,現在哪座廟裡?又為什麼不拜佛參禪,反 來做盜,行刺本部堂?看你倒也是個好漢,恐怕也是受人指使罷?你且從實說來,本部 堂定不難為你的。你若不盡情吐出,本部堂可是不容情了!你說出來,本部堂從輕釋放 你。好好兒講。」智亮在下面見了施公和顏悅色,並無一點難為他的話,心中想道:「
咱何不盡行招出?不使皮肉受苦,或是還可得些好處。那黃天霸當日也是如此,咱們是 盡知道的,並非他謊言。咱說出來,若他高興,也可以賞咱的功名,咱何必不招呢?」 正要向上招,復一想:「咱不要上了他的當。仔細想來,他這些話,分明是來騙咱的。 咱若招供出來,給他得了實情,一定帶人前去毀廟。將咱師兄弟捉住,到後來一並問罪 ,哪裡還有什麼好處?這不是夢想嗎!咱可不要錯打了主意,還是不招的好。」
因又大聲喝道:「施不全呀!咱師父幾乎上了你的詭計,你這番話,分明是騙咱的 口供。若咱實供出來,你又不是如此了。
咱何必被你騙,害了旁人?咱是不招的,前後總是死,聽憑你這贓官便了。」
施公見說,頓時勃然大怒,將驚堂木一拍,口中罵道:「好大膽的賊禿!本部堂先 看你是個好漢,有心提拔,不肯加罪,只要你說出指使的人來,就免你的罪。哪知你怙 惡不悛,反把本部堂的美意看壞了,實屬不法已極。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然後再問 。如若不招,再看大刑伺候。這是他自討苦吃,怪不得本部堂狠心了。」說著,即望黃 天霸使了個眼色。
天霸會意,正要過來,忽聽兩旁下役吆喝一聲,來拖智亮。天霸趕著攔道:「你等 且慢拖他,待本鎮再勸一番,好使他知道。」因即走過來,便即設身處地將自己行刺的 事,一直至今,如何待他厚恩的話,又勸了智亮一遍。又道:「大人從來是不撒謊,你 放心罷。你若將細情招出,大人包管有好處與你。你若不信,本鎮可代你做保。在本鎮 看來,還是招的好。」智亮道:「你這小子,也盡為騙人,誰信你的話?」天霸道:「 你若不信,不干我事,只要你受得住那等夾棍拶子!此時尚可來得及,只要你吐出實情 ,大人面前,咱就代你做保,亦未為不可。你從實說來罷。」智亮聽說,又向天霸道: 「咱也不上你的當。你這小子,但圖自己功名,不顧當年之義氣。逼死義嫂,殺死義兄 ,誰似你這無義氣的種子。或剝或剮,咱自現成。若要使咱招供,咱也不知道什麼叫做 供,只知道義為重。
咱告訴你實話,咱的同類多著呢。」說著,又向施公道:「施不全你若將咱斬了, 便二十年一過,又是一個好漢,也不算什麼。而況咱自有兄弟們前來報仇雪恨。你小心 便了。」說罷,復大罵不止。
施公此時,真是不能再用騙功了。只得喝道:「爾等速將這賊禿拖下去,重打四十 大板,然後再問。」下役答應,即刻將智亮拖下來,一五一十,用足了勁,打了四十大 板。足打得皮破肉綻,鮮血直流。施公又命將他推上來,問道:「你招是不招?」智亮 道:「你不過打咱這板子,咱早已說過,連殺頭也不怕,這板子就算事了麼?咱不知道 什麼招不招。你這贓官要打,再重重的打一頓,咱若討饒,就算不了是個好漢。」施公 見說,又命抬夾棍,下役答應。頃刻將夾棍抬上,把智亮翻倒在地,將夾棍在腿上夾起 ,兩邊人拉定繩索,只聽施公示下。施公又問道:「爾招是不招?」智亮道:「你這贓 官,怎麼這般囉嗦,要夾便夾,不必多問了。」施公又命:「快夾起來。」一聲未完, 下役答應。頃刻將繩子一收,只聽格嚕囌響,早將智亮的腿幾乎要夾斷了。此時智亮已 昏暈過去,施公命且鬆下,叫人取了涼水,在智亮臉上噴了一口。智亮醒來,施公又問 道:「招是不招?」智亮還是熬刑。施公又命:「將他那一條腿再夾起來。」下役答應 ,即刻又將那條腿又夾將起來,照前一樣。智亮此時已不能再熬,心中悔道:「咱早知 如此,有此厲害刑法,不如招了。事到此時,咱若再不招,還不知道有什麼厲害刑法呢 !不如招罷,以免皮肉受苦。」心中想罷,大聲呼道:「施不全你鬆開來,咱告訴你便 了。」施公見他招了,便命人將他鬆開來,好使他從實說來。這才是個:「民情是鐵, 難逃官法如爐。」畢竟招出些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二回
案情重大知府調兵 淫惡難逃總鎮獻計
話說智亮受刑不過,口呼願招,施公命人鬆了刑。施公問道:「你將實話招來,本 部堂自可寬免於你!」智亮道:「咱叫智亮,現住城外關王廟;咱師兄名喚無量,現為 該廟中住持。
同類共計有十八弟兄,名喚十八羅漢,各人皆是本領出眾,武藝超群。」施公又問 道:「爾為什麼前來行刺本部堂呢?」智亮道:「只因大人昨日到咱廟內去了一趟,咱 師兄無量並不認識大人的面目;後來是咱師弟黑煞神智能在廟門口遇見,他便到方丈裡 告訴師兄,說是:『大人叫施不全,此來必非好事,一定私訪咱們的隱處,若不將他捉 住,後患無窮。』咱師兄就問他,何以知道?他說:『從前在落馬湖見過,因此認得。 』咱師兄聽他此話,就叫他想個法兒。他就說:『最好是前去行刺。』無量便信他話。 又因他不能上高,便命小人與智明前來行刺,智能在外巡風。昨夜連小人共來三個。智 明與小人上高,智能在外面守候。不料小人慌忙中鏢,致被擒住,智能、智明逃脫。這 是小人的實供。」
施公又問道:「本部堂聞得關王廟內私藏婦女,專在外面劫奪財物。到底現在廟內 還藏著多少婦女?共害了幾多性命?
外面的劫案共做了幾回?快講出來與本部堂知道。」智亮道:
「自從無量開了色戒,先在附近村莊誘引民間婦女,入廟奸宿,不曾逼死了人命。
後來便向境外劫奪婦女,黑夜帶往廟中,逼令奸宿,若有不從,登時送命。」說完,施 公又問道:「你廟中除卻無量如此奸盜淫邪,其餘那些人也像無量如此麼?」智亮道: 「大半如此。」施公道:「哪裡有這些美女呢?」
智亮道:「有的無量分給的,有的自家出外去奸宿的,還有半途劫奪而來的。」施 公道:「爾倒不與他們一樣麼?」智亮道:「小人也曾有過的,不久才死了。」施公問 道:「你的這個是哪裡來的呢?」智亮道:「是無量分給我的。」施公道:「這個婦人 是怎麼死的呢?」智亮道:「附近村莊,因病死的。」施公又問道:「你方才所說的那 間暗室,在廟中什麼地方?」智亮道:「若問這暗室,不知道的,有些難尋的呢!就連 小人也不曾進去,是在方丈的裡面花園內假山石下。這暗室四面皆有消息兒,若誤踏消 息兒,必要給他捉住。這也是無量恐怕有人來這探他的隱事,故此這樣做的。」施公道 :「究竟有什麼消息兒呢?」智亮道:「聽說四面皆有翻板,若踏了翻板,人便滾下去 了,他便將你擒住。」施公又問道:「據你說來,這無量是個萬惡的凶徒,難道所做的 事,沒有一些影兒風聲麼?」智亮道:「怎麼沒有?今年三月裡,還有外縣差役捕快到 這大名縣裡投文,訪那無量的。後來多虧本地紳士代他出了公保的切結,方才沒事。縣 裡也就據著紳士的切結,移文到外縣罷了。」施公道:「你可知道本地紳士哪些人最好 呢?」智亮道:「本地紳士,皆與無量有往來,也都與他甚好。承各紳士的情,都說他 志誠老實,才學精通,皆願與他結交。」施公道:「那個姓黃的翰林與那姓吳的翰林, 無量與他要好麼?」智亮道:「那吳翰林、黃翰林是無量要好的朋友。」施公道:「這 兩個人,平時可做些什麼壞事呢?」智亮道:「聽說這兩個,是本城最肯為善,最肯出 力,是有勢力的紳士。大概做好事,不做壞事的。」
施公又道:「你所說關王廟,有十八個羅漢,你可將他們那些名字都上訴本部堂, 好使本部堂知道。」智亮又將那十八個羅漢的名字,一齊告訴出來。施公聽罷,即將智 亮先行釘鐐,發交大名收禁。俟將無量等十八名擒獲後,再行議處。當下差役答應,即 將智亮上了刑具,押往縣監禁。
施公退堂,到了書房,便與府縣道:「貴縣地方出了這兇惡僧人,貴府縣不能明查 暗訪,為民除害;反憑本地紳士一紙空文,就據以為實。就外面看來,似乎難為民牧; 然其中有無受賄情事,本部堂尚須訪查。即無受賄情事,亦不免隨波逐流,以耳代目, 並不關心民瘼,除莠安良。我輩受國家俸祿,本當代國家治民。以貴府縣如此所為,是 直屍位素餐,有負朝廷恩典了。為今之計,請教貴府縣,若何辦理?還是聽其所為?還 是趕緊設法拿獲呢?」章知府、王知縣見施公所說各節,已自慚愧無地。又見問他若何 辦理?真是毫無主意。不得已勉強應道:「大人的明鑒。既關王廟凶僧人眾,斷非捕役 所可擒拿。
若不調取營兵,斷難一網打盡。卑職的愚見:可即調取營兵,先將該廟圍住,然後 多派捕役、營役,各備兵器,並力擒拿,或者可以就獲。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 :「這大名府內有多少營兵呢?」章知府道:「連防營、城守營共計一千餘人。」施公 道:「其能猛力殺敵奮勇不懼的,有多少呢?」章知府道:「城守營額設五百名,其強 壯的不過百餘人;防營較此過半,通計不畏兵刃能力戰的,約五百名。」施公道:「能 有此五百名,足可敷衍。貴府縣可即調取齊全,按兵不動。一俟本部堂往調,即刻就要 飛奔前往。若有遲誤,惟該管營兵官是問。」章知府、王知縣唯唯答應。
施公又向黃天霸等人說道:「今據智亮所供一切,賢弟等有何良策?總宜即早剿滅 ,免生後患。還恐該凶僧等一聞此言,立即逃脫,那時再四處訪拿,更加掣肘了。」天 霸道:「該僧逃走一層,大人倒不必慮得。某料該僧必不逃走。他以為寺中人多,且有 暗室可恃,負隅自固,勢在必然。所慮者此處諸人不足以資調遣。計全、李昆、賀人傑 又在殷家堡,急切不能調回。
此間各人又不能齊赴該廟,為的是大人面前還要留二三人保護。
難保僧人不再分遣賊禿前來為難。某之愚見:莫若一面差人星夜飛往殷家堡,調取 計全、李昆、賀人傑,並請殷家父子等人暨殷賽花前來,一同幫助更妙;一面大人詐稱 趕緊進京,明日就起程,連府縣差役總不可使其知道。大人卻住在此地,某等陽為護送 一程,隨後轉回。倘能於途中遇見該賊人,則便好。
半途攔劫,或可隨時擒拿,多捉他一人。既捉住之後,當就該管地方官衙內,押送 收禁,隨後一同完案。該僧等一聞大人已經起程,他便毫無顧忌,又恃本地紳士為護符 ,包管他無逃走之事。不過所慮者,他一聞大人起程,他難免不來劫獄,此事卻不可不 防。好在此間尚有五百餘名可用之兵,即令該管營官,日夜督率各兵,妥為暗地防護。 如此辦法,似竟稍微妥當。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此計甚妙!就這樣辦法便了。 」即作了書,交與知府,轉飭心腹家人,星夜前往殷家堡。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四三回
接公文無心稍戀 讀信札見義勇為
話說施公將書作成,即叫章知府這裡的心腹家人,馳書前往。一面詐令差人趕緊預 備車馬,以便施公起節。這個風聲傳了出去,城內的人,個個知道是施大人私訪,捉住
一個和尚,不知為了什麼,現在本縣監內。你傳我,我傳你,登時傳說紛紛,就連本地 紳士那黃宜伯、吳幼山也知道了。再一打聽,即是昨日在關王廟遇見的那人。黃、吳二 人,也不免暗自說道:「咱們幸虧不曾小覷他,若有得罪他的事情,雖不能奈何我等, 又何必使他懷恨呢?」閒話休表。
且說到了次日,施公起身,本城文武各官,皆恭送如儀。
關王廟的無量,自從智明與智能逃脫之後,在智明的姘婦那裡住了一宿,剛至天明 ,二人即趕緊回廟送信。眾人聞言大驚!
當即命飛毛腿智慧,趕緊進城打聽消息。到了晌午時分,又回至關王廟,與無量道 :「師兄放心罷!智亮雖然是現經施不全嚴刑審問,他竟是抵死不供。施不全沒法,只 得將他收禁,飭令知府知縣悉心審訊,務要追出主使之人及窩藏之人。施不全明日即動 身了。我想施不全一走,這件事就可鬆懈下來,咱們再設別法,或去劫獄將智亮救出, 亦無不可。」無量聽了這話,心下稍定,又命智慧道:「賢弟!依某愚見:還請賢弟進 城悉心打聽,到底施不全明日走與不走?」智慧道:「此事放在小弟身上,打聽明白, 回來告知師兄便了。但小弟還有一說,趁施不全此時走的時候,最好在半途將他刺死, 那可就免了後患了。」無量道:「恐怕不能,如能將他刺死,那更好了。」智明、智能 在旁說道:「師兄這句話倒也不錯。只恐他前途人多,不能下手。」智慧道:「且打聽 的確,再作商量便了。」無量點頭,智慧便轉身而去。當即又到城內細細打聽。到了次 日一早,果是施公動身。在城各官護送,前呼後擁,一直出了城。在城各官,仍然回城 而來,施公坐在轎內,自有黃天霸等在兩旁保護而行。飛毛腿智慧看得清楚,當即抽身 飛奔回廟告知無量去了,這且慢表。
再說投書到殷家堡去的人,星夜飛馳,不日已至。當問明路逕,到了殷龍莊上,先 問莊丁道:「這裡可是殷龍老員外家麼?」那莊丁將府差看了一眼,見他是公門中打扮 ,便答道:「正是此處。」那府差道:「煩你進去,與計老爺去通報一聲,就說施大人 有緊要公文在此,特差某前來投遞,須要面交,不可遲緩。」莊丁知道施大人差來的, 也就不敢怠慢。趕緊進去,先與殷龍說知,殷龍也就即刻與計全說知。計全命將來差喚 進。
那府差到了裡面,見有三個人坐在廳上,便問道:「哪位是計老爺?」莊丁便代為 指引道:「這位是計老爺,那位是李老爺,這就是咱們家主。」來差先給計全、李昆請 了安,又給殷龍請了安,然後向計全說道:「小人王貴,是大名府章大老爺轉奉施大人 面諭,飭令小人馳書前來,請計、李、賀三位老爺,並殷老員外公子,還同賀太太一齊 趕緊星夜馳往大名府,有要事相商。如殷老員外公子等不去,計、李、賀三位老爺是不 必說,一定要去的;就便賀太太也要隨往。」說著,便將施公的書,掏出來遞過去。計 全等聽了他這一番話,不知是何事情,即將來書接在手中,原來是一封加緊公文。又拆 開一看,另外一封書信,只見上面寫道:欽差大臣,頭品頂戴,正任漕運總督堂,世襲 一等侯爵施為札飭飛調事:本部堂途經大名府界,西門外二十餘里,見有關王廟一座。 忽見該廟旋風大作,當知有異。即於是日駐節大名,次日親往私訪。雖查無異事,惟見 該廟住持僧形色不正。當經本部堂面為譏諷,該僧若有倉皇之色。本部堂見查無實據, 旋即回城。詎料當夜即有惡僧三名前來行刺。當即拿獲一名,其餘二名夾逃未獲。次日 ,就大名府署嚴訊該僧口供。據稱:該廟共有十八名,俱係奸盜邪淫,無惡不作。名曰 十八羅漢,並有地窖,私藏婦女等各情節。似此淫惡凶僧,不法已極,若不盡行誅戮, 何以正國法,而安閭閻?為此飭令,合亟飛到。該參將計全、都司李昆、千總賀人傑, 即便遵照,星夜馳趕前來,會同拿獲該僧等以正國法,毋得觀望遲誤,致乾未便。特札 。右仰知悉。
計全看罷,一面著人到裡面喚賀人傑出來,告訴他底細。
即令著趕緊收拾,即便動身;一面又將那封書拿在手中一看,見上面寫著是殷老英 雄惠啟。計全向殷龍道:「這封書,是大人寄上老哥的。」殷龍道:「你且拆開來看, 裡面講的什麼?大家好斟酌行事。」計全便拆開大家同看,道:殷老英雄足下:前者道 經貴地,諸蒙辱愛,情文兼盡,紉感之至。邇來起居順當納福,羨頌無既!人傑想已入 贅,佳兒快婿朝夕隨侍,其樂如何?某行經大名府,目睹怪異,凶僧淫惡,不法已極。 理合設法拿獲,上正國法,下除民害。除令札飭計全等飛速前來,合再馳書奉告足下, 令嫒賽花武藝超群,可否割愛令隨人傑同來。大名事成之後,某當匯奏,請予恩賞。足 下倘亦疾惡,再得賢郎共襄其事,該僧雖頑,定難倖免。如蒙見允,惠然肯來,協力擒 拿,以除大惡。地方幸甚!閭閻幸甚!臨書倉猝,不盡所言。
施某特白。
殷龍聽此書寫得如此謙讓,因大笑道:「大人也太客氣了。
既然關王廟淫僧不法,欲令我父子前去,但須招呼一聲就是了,還要如此作書,倒 叫殷某何此克當呢?」說罷,因向計全道:「賢弟打算何日動身?」計全道:「大人的 來書既那樣迫切,某等當即日前往。若遲誤時刻,萬一該僧等聞風逃脫,我等就不免處 分了。」殷龍道:「賢弟之言甚是有理。愚兄也就可與賢弟等即日同行便了。」說著, 即叫人到裡面將賽花喊出來。
卻好賀人傑已經出來。計全就將以上的話,告知人傑。人傑亦欣然願行。不到片刻 ,殷賽花也就出來,先給計全、李昆二人行了禮,然後向殷龍問道:「爹爹呼喚孩兒, 有何吩咐?」殷龍見問,就將施公來函,請他們父子、父女前去大名府,捉拿淫僧、大
破關王廟的話,說了一遍。殷賽花一聞此言,登時眉飛色舞,說道:「爹爹,既是大人 這樣看得起我們,哪有不去之理。孩兒就此收拾,好與爹爹同去便了。」殷龍大喜,又 將猛、勇、剛、強四個兒子喊出來,告知各節。猛、勇、剛、強四人,無不欣然願往。 就此各人收拾起來。殷龍便命人鞴了許多馬匹。大家先行飽餐一頓,然後上馬而行。畢 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四回
飛毛腿刺殺假施公 殷賽花投宿關王廟
話說計全等九人直往大名府而去。走至中途,計全因問來差王貴道:「大名城中有 什麼寬大的客棧?」王貴道:「要算吉升棧最大了。施大人就在那裡住的,捉住刺客之 後,方搬到府衙。」計全道:「咱們就在吉升棧聚齊。」大家答應。計全又向王道:「 你可先趕一步進城,先見咱們大人,告訴他,我們在吉升棧聚齊。」王貴答應,飛馬而 去。於是計全又向眾人說道:「我等這個樣兒,還是不妥。須要改扮起來,陸續進城, 方不礙眼。」殷龍道:「此話便是有理。咱就扮作鄉佬的模樣,叫賽花改作村女如何? 」計全道:「使得。」猛、勇、剛、強四人道:「咱弟兄裝扮什麼呢?」計全道:「你 四人就是生來面目,好在穿的衣服皆是公子打扮,不要更改。」猛、勇、剛、強四人答 應。計全、李昆、賀人傑改扮了軍官模樣。當下就分頭前進。離城不遠,計全、賀人傑 、李昆先行進城,就往大名府去見施公,回明一切。施公又將各情告知一遍。然後退出 來,往吉升棧住下。殷龍父子及殷賽花,亦陸續來到。大家見面,彼此會意,分別住下 。只等施公令下,便去關王廟行事,暫且按下。
再說假施公與黃天霸等人離了大名府,直往京城大道而行。
走了一日,已至廣平府界,時將日落。正要尋找客棧,忽見前面有一處葦塘。這葦 塘蘆草叢雜,地方幽僻,若有刺客藏在此間,必無人看見,天霸也就暗中防備,又故意 不做防備。施公的馬剛走葦塘旁邊,忽見葦塘內那些葦草一動,噗一聲,躥出一個人來 ,迎著假施公就是一刀。天霸急急上前救護,假施公已被刺死,跌於馬下。那人一見刺 死施公,好生歡喜。正要轉身飛跑,卻好天霸、關小西等蜂擁上來,四面圍殺。那人便 竭力招架。只見他凶勇異常,毫不懼怕。天霸等與他約鬥了有二三十個回合,忽見那人 覷著空,虛砍一刀,撒腿就跑。天霸等急急相趕,哪裡能趕得上?你道此人是誰?原來 就是飛毛腿智慧。他打聽施公已經起腳,先與無量送了個信,然後他就一人瞞著大眾, 獨自出來跟了下去,在此埋伏,刺死施公;他就不知道是個假的。看官,這假施公又是 哪裡來的呢?原來是從監裡那死囚與施公模樣彷彿的,裝扮起來。黃天霸等人,也是假 扮的。其實施公、黃天霸等,皆在大名府內住著;飛毛腿哪裡得知,就是大名府合城的 人,也一個不能知道。當下,假施公自有人將他掩埋起來,假黃天霸等也就回轉大名府 而去。飛毛腿自然也回關王廟送信,誇張自己本領功勞。無量聽說,好不歡喜。復又防 備了幾日,怕有人前來查訪捉拿等情。過了幾日,見並無人來,心下也就沒事。惟有無 量來救智亮。
且說施公見眾人俱到,便暗請殷龍到大名府衙內,向他商議道:「本部堂請老英雄 前來,有一事要與老英雄商酌,擬請老英雄扮做村老的模樣,令嫒扮做村姑,暗藏利刃 ,前往關王廟,誘令該廟住持將令媛騙人暗室,作為內應;老英雄也在那裡,用言將該 僧穩住了心,然後再將寺中路逕打聽明白,本部堂自有人前來接應。」黃天霸道:「某 等定於今夜三更時分前去,斷不有誤。此係除患之事,幸老英雄切勿推卻。」殷龍道:
「某等已奉命而來,何卻之有?當照大人吩咐便了。」施公又道:「事成之後,本 部堂當為令嫒奏請獎賞。」殷龍道:「這卻過當,倘有疏忽,望祈勿罪。」施公道:「 這須老英雄協助,斷無不成之理。」殷龍答應,當即退出。回至吉升棧,將此話與賽花 說明。賽花本意要幫助人傑立功,今聞此言,焉有不願之理?當下就改扮起來。不多一 刻,改扮停當。殷龍也改扮清楚。
約有日落時分,父亥二人出了店門,出城往關王廟而去。這裡,黃天霸、賀人傑、 計全、關小西、李昆、何路通、李七侯、殷家四虎,也就陸續紮束停當。當即出城,在 附近一個所在等到三更時分,以便前往,一齊動手,暫且按下。
且說殷龍帶著殷賽花,約有二更時分,到了關王廟門。此時廟門尚未閉,父女兩人 奔入山門,直往廟內而去。走至大殿,見有兩個小沙彌在那裡講白話。殷龍首先走了兩 步,走到那小沙彌面前說:「大師父!敢在你們廟內借個光,容咱父女兩個暫住一宿, 明日當得奉上些香儀。」那小沙彌聽說,當即涎皮涎面,向殷龍說道:「放著客店你們 不去投宿,反到這裡來借宿。須知道咱們出家人怎麼留得婦女在此!這是有乾法紀的。 」
殷龍道:「大師父!你們兩位有所不知,這因咱們貪趕路程,今日多跑了些路,此 時已有初更時分,城門是關了,城外又沒處止宿,不得已才到貴剎借宿一宵。務祈大師 父行個方便。」
那兩個小沙彌道:「你們雖如此說,我們可真不能做主,這須我們當家的他說行就 行;說不行,你們父女只可再尋別處投宿。」殷龍道:「一家有一主,一廟有一神。既 如此說,就請二位師父進去與當家的大和尚說一聲;恐怕他不行,我與你一齊進去,哀
告他老人家行個方便。」小沙彌道:「你們且在這裡聽信便了。」小沙彌轉身進去,到 了方丈,卻好無量在那裡吃晚飯。小沙彌道:「稟師父:現在廟內來了父女兩個,口稱 :『因貪路程,無處止宿,要在咱們廟內借宿一宵,明早便走。』徒弟不敢自主,特來 請命師父,留與不留,好去回他。」無量聽了這番話,心中一動,暗道:「這真是咱的 時運到了,但不知那女子生的如何,如果品貌美秀,便將她留此廟中,與她樂一樂,有 何不可?」一面想,一面問道:「這兩個父女,有多大歲數了?」小沙彌道:「看著那 老頭子約有五十多歲,那女子不過二十上下。」無量一聽,就想問小沙彌那女子生得如 何?
又礙難開口,因說道:「既如此,咱且與你看來。」說完就站起身來,同小沙彌往 外便走。不一刻,到了大殿。
殷龍在那里正是盼望。忽有小沙彌出來,後面跟著一個和尚,殷龍想道:「一定是 方丈無量了。」打算上前問話,又聽那和尚道:「人在哪裡呢?」小沙彌答道:「就是 坐在窗格口的那兩個。」無量見說,就近前來。殷龍也就起身迎接上去。殷賽花見爹爹 迎上去,她也隨即走過來,口中說道:「爹爹你老人家務要同這位老和尚情商,請他留 我們在此坐一夜,行個方便。
你女兒實在不能走了。」就只兩句話,那一種嬌聲嬌語,早把那個無量的魂靈兒捏 在半空中去了!當下無量聽了這兩句話,連姓名都不曾問,便與殷龍說道:「我們這廟 裡本不能留婦女止宿。因你如此年紀,又因你這女兒走不動了,出家人行的是方便,故 此留你們父女兩個暫住一宵。你且跟我這裡來,有個僻靜所在,與你兩人住下罷。」不 知帶往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五回
殷賽花假意誘賊禿 惡無量放膽犯佳人
話說殷龍正想帶他往裡面,當下說道:「這就是師父行方便了。」說罷,無量就將 他父女兩個帶人裡面。轉彎抹角,走了好一會。殷龍處處留神,記定出路。一會子走到 一個所在,抬頭一看,卻是一明兩暗,三間瓦房。無量道:「就是這個所在。我這地方 ,本來是為城裡有紳士們來,碰著晚了,不能進城,就留他在這裡住的。你們就在這裡 住一宿罷。」殷龍稱謝道:「難得大和尚行這個方便,真是感激不盡了,明日當再告謝 。」無量就將他父女引了進去,又叫人點了燈火進來。無量這才將殷賽花仔細看了一遍 。只見他柳眉杏眼,粉臉桃腮;身穿一件翠藍布棉襖,腰束青布裙,輕踏弓鞋,那一對 金蓮剛有三寸;頭上一束烏雲,綰了一個螺髻,實在美貌出眾。看罷,心中暗想:「咱 這廟裡現放著七八個,哪個能如她這樣美貌?
今日真是意料不到,有如此美人送上門來,只可恨這老頭子礙眼。」又想道:「我 何不如此如此?那就好辦了。」
無量一面望賽花,哪知賽花也就故意賣風騷去勾引無量,心中卻恨不能將他立刻殺 死,暗道:「你這禿驢,你把姑太太當做何等人物!眼見得你死期快到了。」無量卻哪 裡得知,因又問殷龍道:「你是從哪裡來的?曾吃過晚飯沒有?」殷龍道:
「我們從滄州來的,要到大名府投一個親戚。晚飯卻不曾吃呢!」無量道:「你們 既不曾吃晚飯,我叫人送些晚飯來與你們吃。餓著肚子,卻不難受嗎?」殷龍道:「師 父,就叨擾你寶剎,再擾你晚飯,怎麼過意得去呢?」無量道:「這又什麼要緊?」又 問:「會吃酒麼?」殷龍一聞此言,就明白他的用意了。因湊趣說道:「老漢生平一無 所好,惟有見了酒就是命,任誰送老漢的東西,都不受;若送老漢的酒,比送什麼還高 興。」接上賽花在旁插口說道:「大和尚!你老人家不知道,咱爹爹有了酒,他什麼事 都不管了。問他的酒量並不大,至多一壺,他便醉了。既醉之後,就要去睡。這一睡, 可是任你什麼事,總叫不醒他。大師父雖然是美意,在我看來,可不要賞酒與他喝罷。 萬一他喝得醉了,咱只得一個人,要有什麼意外之事,怎叫得醒他呢?」這句話一說, 無量心內暗道:「若不用酒將他灌醉,這事卻不好辦。」正自暗想,忽見殷龍道:「姑 娘!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你不知我愛的是酒,難得有喝,可不是要我命麼?若說有意外 之事,這位大師父賞酒與我,你叫我不要離此所在,還怕有強盜來打劫麼?況且你我身 上,不過帶了些散碎銀子,通共不足十兩;就是我醉著了,有人將我銀子拿去,也不算 什麼。姑娘!你不要說了。老子跑了兩天,總不曾喝一頓好酒,今晚讓老子喝一頓好酒 罷!」無量聽說這番話,好生歡喜,便轉身而去。
這裡殷龍與殷賽花見無量絕不疑惑,心中大喜。當下賽花道:「我看這地方幽僻異 常,斷不是個好所在。爹爹,咱們何不趁著這禿驢不在此地,咱們四面瞧看一回呢?」 殷龍道:「使得。」當下提了手燈,先到下首房內一看,只見有兩張鋪,也有帳子掛著 ,鋪上被褥俱全,這便是預備本地紳士在此住的。
殷龍父女兩個,看了一回,無有可疑之處;又到上首房內來看,只見裡面也設一張 鋪,也有帳子、被褥,靠鋪旁邊,上首設有兩張書櫃。那櫃可不小,櫃門關住,上面有 鎖鎖著。殷龍就有些疑惑,到了此處,便執著燈,走近書櫃,仔細一看,卻早已看出破 綻了。原來那櫃門是假的,內裡藏了消息,若要將消息在那裡一帶,這兩扇櫃門,登時 就開,人便可從此進去;這邊也有消息,只須將櫃門上那把鎖一按,櫃門也就登時大開 。殷龍看罷,心中大喜,便低聲與賽花說道:「我兒你可瞧見麼?」
賽花道:「瞧見了。合該這禿驢要倒運了。」話猶未完,只見外面已有道人送進酒 飯來,在桌上擺好。那道人就請殷龍父女去用酒飯,而且頗見慇懃,向殷龍道:「我家 大和尚因有點小事,未便過來相陪。請你老多飲一杯罷。」殷龍也就回說:「請你謝謝 你家師父,就說我感激他盛意。」那人答應。
殷龍與賽花二人飽餐了一頓,卻不敢飲酒,恐怕誤事。壺內酒,卻潑在房內地下去 了。此時已經有二更時分,殷龍道:「咱們就在這房住下,等等消息,再做計議罷。」 賽花答應。
當下父女兩個,就進了上房。殷龍一倒身,向那鋪上一困,養歇養歇精神,好去動 手。才倒上鋪,不到片刻,就聽見櫃門吱嘎一聲響,殷龍知是他,暗暗將賽花喊過來, 說了幾句話。賽花就在鋪上一坐,低頭如有所思;殷龍在鋪上,故意打起呼來。
賽花偷眼觀看,只見那櫃門果然大開。那和尚從裡面走出來,在櫃門口略停腳步, 一聽了鋪上有人打呼,知道那老兒已是睡熟,便走至賽花面前深深一揖。賽花故意驚惶 道:「和尚!你且放穩重了,為什麼一人到此?你且退去。我父親現在睡熟了,我是個 女子,不便與你接談。」口中只管如此說,那眼睛還是只管溜。無量看著了哪得不動心 ?更向前走近一步,道:「小僧大膽,一見小姐如此美貌,就心慕神往。好容易將小姐 請到此間,總要小姐行個方便才好。」殷賽花見他如此說法,心中恨不能拔刀,就此一 刀將他砍為兩段;又恐他寺內人多,外面眾人未到,一經動手,無人接應。只得耐著性 子,臉一紅,口中說道:「和尚!你敢是瘋了麼?你趁著我爹爹睡熟時,你來欺負我女 子麼?」無量道:「小僧怎敢欺負?實在是心愛不捨。
務祈小姐方便。」賽花道:「這可不能,你趕快出去,若再如此,我要叫我爹爹了 。」無量此時也就勃然大怒道:「我且告訴你,這是什麼地方?你不進來算是你的運氣 ;既然到了這裡,想不給你師父快樂一夜,那是斷斷不能。你如果是明白的,好好跟師 父到那邊屋裡,先陪師父飲幾杯酒,然後與師父行樂,咱把你做心肝般看待。若有半字 不行,那可由不得你不行,咱就要動武了。」賽花聽了此言,直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 睜,就要拔刀相向。殷龍在牀上,也知道女兒忍耐不住了,恐怕性急,反於事無濟,只 得暗暗捏她一把。賽花知道,復又將一口氣捺住,仍與禿驢商議,萬萬不可。無量哪裡 答應?搶一步就將殷賽花的手執定,拖著就跑,進了櫃門,直向那邊去了。殷龍見殷賽 花被和尚拉到那邊去,他也就一翻身爬了起來,將身邊的利刃取出,一躥身到了房外; 隨即縱身上了房簷,向那邊屋內看,忽見迎面一條黑影一躥。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 分解。
第四四六回
賢父女誘擒惡賊 小夫妻力殺淫僧
話說殷龍躥上屋簷,打算向那邊屋內探聽,忽見迎面一條黑影飛了過來。殷龍知道 外面的人已到,因就一擊掌,迎面那影子也就立定腳,應了一聲。殷龍知是自家人,再 一細看,原來是賀人傑。殷龍便低低招呼一聲道:「大眾來了麼?」人傑答應道:「全 來了!黃叔父派我到這裡來,幫助你老人家。現在裡面怎樣?」殷龍道:「賽花兒已深 入內地了,你就在這裡等著,好接應裡面。咱還要進去,打從他暗門進去,好幫賽花廝 殺;你但聽咱的招呼,你便進去便了。」人傑答應。殷龍隨即跳下房簷,仍去裡間房內 ,將那櫃門的鎖輕輕一扭,那櫃門吱的一聲,開了下來。殷龍向上看時,見上面有根軟 繩,兜住櫃門,只要一鬆手,那軟繩往下一落,這櫃門又關起來。他便將手中刀,把那 軟繩挑斷,櫃門便關不起來。他就悄悄進去,轉彎抹角,只見裡面還有些消息。他先一 處一處,將那些消息破去,然後入去,又見裡面是一座淨室,淨室內燈光明亮。殷龍便 在窗外,用力戳了一個小孔,將眼看將去,只見自己女兒與無量對面坐著,旁邊站了二 三個婦女,在那裡斟酒。又見無量笑嘻嘻的說道:「美人哪,咱們不能飲了,咱們去睡 罷。」賽花道:「你再飲一杯,就招呼他們撤去殘肴便了。」無量又端起酒杯來,一飲 而盡。才將酒杯放下,只見從窗外面,嗖的一聲,飛進一隻金錢鏢,正照無量腦後打到 。殷賽花一見,知道是自己丈夫的暗器,便一撒手,將外面衣服一拋,從腰間拔出兩把 刀來。大喝一聲:「大膽的賊禿!認得姑太太殷賽花麼?特奉施大人之命,前來捉你。 」說著就是一刀,劈面砍去。無量雖然坐在那裡飲酒,背向外、臉向裡,看不見外面的 人,耳畔忽聽嗖的一聲,也就知道有人暗算,趕著躲開去,卻不料殷賽花翻起臉來。此 時賽花拔刀相向,無量就一聲大喝道:「好丫頭!你敢以美人計前來賺咱麼?咱看你小 小年紀,今日要死在咱師父手裡了。」話聲未完,殷賽花的雙刀已到。無量此時手無寸 鐵,起來將自己坐的那張椅子,提起來擋過一刀,便一躥身,躥到上首牀鋪那裡,在壁 上摘下一口寶劍,拔出鞘,就與賽花交手。賽花自然是不肯放鬆一著,也就舞動雙刀, 直認他致命處去砍。
此時殷龍在窗外聽得房內一聲喊,知道賽花已與他交手,當下也就舞動環龍大刀砍 進去。卻好賀人傑在屋簷上跳下來,從窗戶縱身進內,舉錘就打。此時父女、夫妻三個 人,將無量團團圍住,四個人又殺了好幾回合;忽見賀人傑虛打一錘,將身軀向後倒退 了一步,故意賣個破綻。殷龍不知何意,殷賽花早明白了。又見賀人傑推了窗子口,反 而故意讓出一條路來,好似讓無量的光景。哪裡得知賀人傑暗用妙計。無量趁此虛砍一
劍,撥轉身向窗外就跑。殷賽花即趕緊迫到窗口,忽見無量望後一仰,咕咚一聲,栽倒 在地。卻好殷賽花身臨切近,一見無量擒倒在地,哈哈大笑道:「賊禿,算你今日沒有 烏珠兒,給咱家姑娘取去了。」一面說,一面起右手刀,就認定無量的身上,一刀砍去 ,代他卸了一隻右臂下來。
賀人傑見無量倒在地上,已是不能動彈,心中大喜。當下拿出繩子,將無量兩條腿 捆了結實;又拿銅錘,在無量的左肩上打了一下,又把左臂打折下來,就將他拋在那裡 。便與賽花道:「你去到裡面搜一搜,如有婦女被陷在裡面的,都將她們喚出來,不要 再傷她們的性命了。」賽花答應,心中一想:「但不知這些婦人藏在何處?」正在思想 ,忽見右首有一個小門,賽花一見,心中暗想:「莫非這裡面還有暗室不成?」想著就 走了過去,抬頭仔細一看,只見上面有個鈴鐺兒,下拖著一根繩子。賽花頓生靈機,暗 道:「這鈴子有點奇異,我何不將這繩子拉上?看裡面有什麼動靜。」想著,一伸手就 去拉繩子上消息。只聽那鈴錘子一陣響,小門內走出一個虔婆的樣子,一見賽花,嚇了 一怔,正待思想望外就走。賽花趕上一步,刀一晃,喝道:「你是何人?快快講明,饒 爾的狗命!」那虔婆見問,也就說道:「爾是何人?到這裡來幹什麼的?」賽花道:「 特來擒捉淫僧無量,咱姑太太已將那賊禿殺死了。爾如不信,且出去看看,外面被捆的 是何人?」那虔婆果真將頭向外面一探,只見一個禿頭躺在地下,渾身是血。那婆子這 一嚇,即刻向殷賽花面前一跪,哀求道:「姑太太!你老人家施恩。婆子們在此,也是 出於無奈。今日你老人家既來,想是要救人性命呀。
這屋裡還有七八個少婦呢!皆被這和尚搶來的。乞你老人家開恩!一起將他們救出 去罷。」賽花道:「既如此,你且引路,給姑太太進去看看再講。」說著,婆子答應一 聲,轉身走進。
賽花隨後跟來,轉彎抹角,過了好幾個彎子,這才到了一處,四面明窗淨幾,陳設 精緻。賽花到屋中坐定,就有好幾個婦女走過來說道:「這小姐,敢也是給那賊禿搶來 的麼?」賽花正欲答言,那婆子在旁說道:」這位姑太太並非和尚搶來,他是來殺和尚 給大家救命的。現在外面住持爺已被殺了。特來救眾人的。」那些婦女一聞此言,大家 環跪下來,齊聲求道:
「總望小姐速速救我們大家性命。若遲了,這廟中不止賊禿一人,還有許多呢!若 要齊來,那可不得了呵!」賽花道:「你們不要害怕,咱們奉施大人之命,前來捉拿凶 僧的。外面還有許多老爺們在此,廟外更有官兵圍住,不怕那凶僧再來。」那些婦女一 聞此言,真是個個喜出望外。賽花又向那婆子說道:「這間屋內出來的路逕,可走哪裡 去?」那婆子道:「來看!東首還有一個門,通著方丈花園裡面。」賽花道:「你且指 我看來。」
那婆子又帶他去。賽花看在眼中,到一處就代他看破一處消息。
走了片刻,又到了好些層數台階,一層層走上去,婆子指道:「這就是翻板的背面 ,若是上面有人踏著這個翻板准跌下來,跌入坑內,叫他們拿住。」賽花仔細一看,見 旁邊有兩個大坑,坑上兩塊石板。賽花又問那婆子:「這裡怎麼上去?」婆子說:「你 看我使來。」賽花答應著,只見兩旁有兩個窟窿,婆子將手向窟內一按動,毫不費事, 那石板就轉開。賽花已然明白,急將手中刀在那石板旁邊,用刀一划,忽見那塊石板下 落坑內去了。此時卻現出一個地道出來,賽花便由台階上出了地道,果然是座花園。只 見花園牆上兩個黑影,一個在前面跑,一個在後面追。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七回
李公然香悶眾淫僧 眾英雄大破關王廟
話說殷賽花出了地道,在花園內,忽見那牆頭上兩個黑影子,一個在前跑,一個在 後追。那前跑的那個,實在跑得飛快;後面追的那個,再也趕不上。殷賽花再仔細一看 ,原來前面那個卻是個和尚,後面追的卻是黃天霸。你道這是為何?只因黃天霸等到了 關王廟,大家上了屋。賀人傑就直奔方丈,幫著賽花去拿無量;黃天霸等都到了禪堂, 捉拿智慧、智能、智武等人。合該這一起凶僧就縛,大家都困著了。李昆就出了個主意 ,與天霸等說道:「咱們能不與他們廝殺更好,只要將他們一起捉住,咱們可不必費那 麼大事了。」天霸道:「李昆五哥!你這話可是戲言了。這許多人,不動武就捉得住嗎 ?」李昆道:「不瞞老弟說,咱身帶有熏香。我因這裡人多,恐怕捉不住,帶了這個物 件,準備到此,若遇他們都困著了,就要用熏香將他們熏昏了,好捉活的。」天霸道: 「那更好了。」於是李昆就將熏香燃著,將香煙送入禪堂以內。李昆又狠狠的一燒,把 熏香的氣味燒濃透了,送進禪堂。約待到了時候,所有那些凶僧,大家都著了香氣,不 能動彈。李昆等一齊進內,正要拿出繩子去綁,忽見外面撲撲的跳進三個賊禿,各舉兵 刃前來。黃天霸知道有了接應,也就趕著招架。你道只三個賊禿又是誰呢?卻原本是智 慧、智武、智能,他三人卻不在禪堂裡面,是宿在禪堂旁邊。此時他三個人也已經睡了 ,忽然智慧他起來小解,一見屋上站了許多人,又見禪堂外站了好幾個,皆是執著兵刃 。
他就知道不妙,趕著回房,將智武、智能喚醒,各執兵器,直奔禪堂而來。
到了禪堂,已見禪堂門大開,知道來人已進去了。他三人也就撲奔進來,預備到裡 面幫師兄弟動手。哪知到裡面一看,見他師兄弟高臥不起,便知道有異。等不及問話,
大家便動起手來。智慧直奔天霸,智武直取李昆,智能直奔何路通。天霸等也就各自抵 敵,大家廝殺了一會。智武中了李昆一彈子,撥轉身就跑。卻好計全上來,迎面一刀。 智武閃開,接著李昆從背後又是一彈,正中手腕之上,噹啷一聲,把手中兵器打落在地 。旁邊走過殷剛,手起一刀,認定他的肩窩砍去。智武見手無寸鐵,就想上屋逃走,才 把頭向上一望,忽見有個物件直向兩目飛來,萬躲不及,正中兩眼,咕咚一聲,栽倒在 地。李昆見智武栽倒,正要上前去捉,卻好殷勇一刀,認定智武腳上一剁,已代他削去 一足。智武算是被捉,不能動彈了。那邊智能與何路通正在打得難解難分之際,忽覺兩 目之內,鑽進兩件東西,也是躲閃不及,只聽「哎喲」一聲,也是咕咚栽倒在地。
何路通心中頗為疑惑,只是什麼原故?哪裡知道賀人傑在暗室內用金錢鏢將無量兩 目打瞎,殷賽花捉住之後,他便叫賽花去搜尋婦女,自己便來到此處,卻好智能、智慧 與天霸在那裡廝殺。忽見智武要逃,賀人傑一見,就將金錢鏢取出,先打中智武,後打 中智能,所以這兩個賊禿,均栽倒在地。智慧還與天霸在那裡廝殺,忽見智武、智能都 已被捉了,可不敢久戀,仗著自己飛毛腿跑得快,當時賣了個破綻,轉身躥上房屋,放 開飛毛腿就跑。天霸哪裡肯捨,也就躥上屋,直追下去。
這飛毛腿跑得真快,只見他躥房越屋,如旋風一般相似。
天霸在後緊緊相追,只是趕不上。直趕至花園內,飛毛腿打從花園圍牆上跳下,便 逃命去了。所以他在前面跑,天霸在後追,只是趕不上。殷賽花此時看得真切,心生一 計道:「好賊禿!往哪裡走?著姑太太的鏢。」一聲未完,殷賽花將手一揚。飛毛腿智 慧正跑得急切,忽聞下面一聲吶喊,他便吃了一驚,就此腳步停了一步;又見殷賽花將 手一揚,料定是有暗器打到,趕著躲閃,卻原來並無暗器;正要往前又跑,又聽殷賽花 一聲道:「你這賊禿!想躲姑太太的暗器,哪裡能夠?著寶罷。」飛毛腿一聽,不能不 防備,恐怕他前一回是誘著,此次是真有暗器打來,又看定下面好著防備。又見殷賽花 的手一揚,飛毛腿趕著又向旁邊一躲,就在這個時候,飛毛腿正躲殷賽花的暗器,不提 防腦後中了一鏢,只聽咕咚一聲,從牆上栽跌下來。天霸見飛毛腿跌落在地,當下也就 跳下,惟恐他逃走。卻好殷賽花早到面前,已將飛毛腿的小腿砍下一段。天霸望著賽花 贊道:「賢姪媳!若不虧你那一聲喝,想這賊禿,說不定還要被他逃走。」賽花道:「 這賊禿跑得真快,姪媳還不曾見過這般快腿呢。」天霸道:「姪媳你不知道,他就叫做 飛毛腿。」殷賽花聽得哈哈大笑道:「現在不能叫飛毛腿了,只好叫半條腿罷。」天霸 道:「裡面這事情,姪媳想已辦妥了。」賽花答道:「不辱叔父之命,那無量賊禿已被 捉住了。可不是姪媳一人捉住,是同你老人家姪兒一同捉住的。」天霸道:「只要是捉 住,不管是一人二人,總是你夫妻兩個的功勞。現在哪裡?」賽花道:「現在綁好放在 暗室裡面,我爹爹在那裡看著呢。」天霸大喜。又問道:「這暗室從哪裡走去?」賽花 就指著那地道,告訴天霸一遍。天霸道:「我且將這半條腿綁起來,再到外面去看一看 那裡是怎樣,然後再到這邊。」說罷,將飛毛腿綁縛起來,拋在一旁,便從方丈內出去 。
走到禪堂那裡一看,只見禪堂內,一個個賊禿,都綁縛好了。點一點數,少了一個 ;連無量計算,應該十九個,現在只有十八個。你道這一個是誰?怎麼不在廟內?原來 只個就是智明。他因進城打探智亮的消息,這日並未出城回廟,就在他那個相好的住了 ,所以不曾被捉。其餘一個不曾逃脫。當下天霸當那些賊禿均已捉住,只少一人,又向 各處尋搜了一回,只是些小沙彌。那些小沙彌,一見如此,早嚇了個半死。其餘那就是 些看香火的道人。天霸等也就不與他為難,卻一個不准走;那些小沙彌等哪敢不遵?只 得聚在一處聽候發落。天霸又至廟外,將那二百名小隊,調了一半進來,看守這些被捉 的賊禿。
關小西此時也就同著兵丁進廟來了。天霸就請小西督率兵丁,看守賊禿。他便帶了 十數名兵丁,到暗室內及花園內,將無量及飛毛腿、智慧抬出來,放在一起;又去暗室 內,將所有婦女及婆子等眾,都告訴他們,在此聽候發落。此時天已將明,大家歇息了 一會。等到天亮,天霸即差了幾個兵丁,去城裡府衙門送信,說廟內賊禿全被捉了,請 施公與知府、知縣監臨察看,以便發落。兵丁遵諭而去。畢竟施公如何發落淫僧,且看 下回分解。
第四四八回
關王廟淫僧正法 保和殿賢臣面君
話說施公及大名府知府,與大名縣知縣,見兵丁回來報信,說關王廟已破,所有淫 僧全行被捉,請前去踏勘,以便發落。施公聞言,好不歡喜。當下即命知府,傳齊差役 人夫轎馬聽候,二同出城。章知府答應,即刻傳諭出來,一面命廚房預備早點。不一會 ,施公用了早點,外面人夫轎馬也齊了,便有丁役進來稟報。施公便與知府出城,乘轎 走了好一會,已到了關王廟門首。早見知縣在廟門首伺候。施公下轎,知府也就下轎, 一同進內。此時天霸等早已得信,大家一齊迎接出來。將施公迎至方丈坐下,大家上前 ,參見已畢。施公便問大概情形,天霸等人也大略告訴一遍,又把一個逃走說明。施公 點頭,便命人先將無量帶進來審問。有人答應去帶無量,不一刻帶進來回報。施公又命 將受傷未死的,命章知府親往察勘。章知府遵諭出來,察看屬實,又進去回報。施公命 人將未死的各僧一齊帶入方丈聽審。不多一刻,共計抬進十七個。施公一一訊明口供,
此眾皆是直認姦淫不諱。施公命人落了口供,隨即命黃天霸督率兵丁,就在廟門外的左 首那片空地,立刻就地正法,為的是收禁以後,恐有別樣意外之處。好在是這十七個皆 是直認不諱,正法之後,別無他慮。黃天霸答應,立刻將十七個凶僧,五花大綁,推出 廟外空地,一一斬訖後,回來銷差。施公又命懸竿示眾,此事自有差役去辦。所有屍身 ,亦命掩埋。施公又命將暗室內所有婦女,概行提出,問了一遍,俱是民間婦女,被寺 內各淫僧搶劫來的。那些婦女見了施公,皆是哭哭啼啼,哀求拯救。施公見此情況,當 命章知府將各婦女姓氏、居址查明,近者著令妥差飭送回家。遠者行文與該管地方官, 轉他家屬,命其親自來領;現在暫寄官寓,好生留養。章知府也就遵議,諭飭妥差,先 行將婦女送往城中官寓寄養。那些婦女見如此辦法,人人望著施大人叩謝大恩。施公命 他們退下,自有妥差先帶進城去了。施公又命將廟內所有小沙彌,及香火道人等眾,又 一齊提來,各人又審問一遍,倒也委實無別項事情。施公便命香火道人願回家的,准其 回家,各尋生業。其餘小沙彌,即日驅逐出境,不准逗留廟內。那些小沙彌怎敢不遵? 也就一個個打點打點,即日出廟,往各處掛單去了。施公又將廟內所有什物、銀錢及田 產之類,概行查明,一齊入官,候隨後有虔誠僧住持,再行發給。諸事辦畢,施公仍回 府衙。到了衙門,即命大名縣在監內提出智亮,也於是日就地正法,以絕根株。
不一會,大名知縣將智亮斬訖,到府衙銷差。
此時已是正午,施公用飯,黃天霸等眾也在府衙用飯;殷賽花是被章知府太太請進 上房裡面去了。施公用飯已畢,便向知府說道:「煩貴府將那黃宜伯、吳幼山兩個紳士 請來,本部堂有話與他們講。」章知府不知何意,只得遵命。即刻命人拿了一封愚弟的 帖子,到黃、吳兩家去請。吳幼山、黃宜伯二人見府裡有人前來,說是施公請他們到府 衙說話。二人好生疑惑道:「這可是怪事!十日前,施公已經動身,怎麼他倒又來了?
既然請我,我就前去一趟,也無妨礙。」一面回覆來差,一面即刻乘轎到府。不一 會,因施公是個欽差,他們兩人就用了二封紅呈投遞進去,自有執帖家人,進內稟報。 施公命請,黃宜伯、吳幼山不一刻一齊進內,到了花廳。施公迎至廳口,拱手說道:「 二位老先生違教了!」黃宜伯、吳幼山趕著答道:「豈敢豈敢!便是晚生不知欽差憲駕 仍在敝地,有失趨向請安,尚望恕罪。」說著,進了花廳。黃宜伯、吳幼山便與施公行 禮已畢,分賓主坐下。有人獻了茶。黃宜伯首先向施公說道:「大人呼喚晚生等,有何 見諭?」施公道:「只因某現在查辦得一案,就是為那關王廟住持僧無量,及合寺凶僧 作惡多端,現為某查訪明白。因二位老翁,曾經出具保結,代該僧立保,委無姦淫情事 。今有該僧等口供單在此,所以某特請兩位老先生前來一閱。」說著,將各凶僧的口供 單,命知府取過來,遞給黃、吳二翰林看。黃、吳二人接過來一齊看畢,直羞得面紅過 耳,汗流浹背,一面將口供單仍遞給知府,一面起身向施公謝罪,道:「晚生等昏憒糊 塗,罪不可赦。仰感教誨,銘泐難忘。」說罷,跪下去磕頭。施公趕著扶起,仍請他二 人坐下。說道:「某今請兩位老先生到此,並非加罪之意;不過有一事相托,以後如遇 此等情事,總請老先生慎益加慎,會同本地方官,妥為查訪,不可以耳代目為好。」黃 、吳二人恭恭敬敬答道:「晚生等謹遵憲諭,以後敢不慎重,以仰負大人今日教訓之恩 !」
說罷,又站起身來,深深一揖。施公又謙遜一番。黃、吳二人又問道:「憲駕何日 起身?」施公道:「某明日齊動身了。」黃、吳二人道:「晚生暫且告辭,明日再當恭 送憲駕。」施公又再三叮囑後送出。
施公回至花廳,又把殷龍等傳進來,向他說道:「此次老英雄辛苦,令媛首捉淫僧 ,其功不小。待某進京面聖後,當為令嫒、令婿一齊保舉,以邀恩獎。老英雄賢父子, 也得請旨獎勵。」殷龍道:「小民父子,無尺寸功,斷不敢妄邀恩獎。即是小女從夫辦 事,理所當然,亦不敢上冀榮寵。」施公道:「本部堂自有主見。但本部堂明日即要起 程,令嫒仍請老英雄與她同回;賀千總即隨本部堂進京,明年本部堂或回任,或不回任 ,再令賀千總前來接取家眷。」殷龍唯唯答應,當即退出。施公又申斥章知府幾句,以 後令他若遇見要案,務要隨時訪查,不可以耳代目。章知府自然喏喏連聲,哪敢道半個 不是。晚間,章知府即傳諭差役,將所有人夫轎馬預備齊全,伺候施公明日動身。當晚 又備了幾桌盛筵,給施公眾人送行。大家俱各暢飲而散,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天明,施公等起程,本城文武各官前來恭送。殷龍父子,亦與各官直送至 二十里外,方才回程。施公沿途趲趕,卻好這日到京,正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施公當下 先在宮門稟到。
次日傳旨出來,著令元旦日率同黃天霸等朝賀之後,便殿召見。
施公奉旨,到新正元旦,就換了朝服,帶同黃天霸、關小西二人,隨同朝臣,挨班 朝賀。其餘計全等,因官職不合隨班上殿,只得在午門慶賀。各大臣朝賀已畢,聖上退 朝,諸臣朝散。施公在朝房內,先與同僚諸人談了些外省各事。不一刻內侍宣旨,著令 施公在保和殿召見。施公遵旨,即刻趨蹌進去,見了聖上,自然俯伏,口呼萬歲。聖上 當即問了許多事情。施公便一一奏對,又將黃天霸等,以及殷賽花各人所立功勞,又復 細細奏了一遍。天顏大喜,隨傳旨黃天霸、關小西即刻召見。也就趕速趨蹌而進,不敢 怠慢,俯伏金階,山呼已畢。聖上又顧問了許多話,黃、關二位也是奏對詳明。聖上龍 心大悅,當即面諭,退出候旨升賞。施公等又叩頭謝恩,然後下殿出朝,退到官廳,靜 候升賞。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九回
施賢臣再回漕督任 黃天霸初訪琥珀杯
話說施公陛見之後,當蒙聖上令他候旨。施公便帶領黃天霸等,在京內公館中居住 ,專候聖旨。當在京城時,自有許多親戚故舊前來拜訪,並互相筵宴等事;黃天霸等也 是如此。這日元宵佳節,京城內外大放花燈,共慶昇平之樂。宮內自然也是大排筵宴, 慶賞元宵。這宮內所有筵宴上的器皿,自然藏諸內府。外間哪裡有這等上用的寶物?即 使偶然無意而得,亦斷不敢公然應用,定要敬謹入貢,不然要有了罪名。這皆是古禮, 臣子不敢僭用天子之物。除非是欽賜物件,遇有大事,方敢請出供奉堂中,半為尊君, 半為榮寵。這日聖上因元宵佳節,又因四海昇平,龍心大悅。因命內監在大內裡將外國 進貢來的一對琥珀夜光杯,取出來飲酒;待至筵宴既畢,內監當晚未及珍藏原處。到了 次日,忽然這一對琥珀夜光杯不知去向。當下經管內監即各處尋找,哪裡來的形影?內 監見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卻,只嚇得膽戰心驚,卻又不敢隱瞞,只得於聖上駕臨早朝時 ,自己待罪奏聞,先請失察的罪名。聖上聞奏,龍顏不悅,卻是仁慈為懷,當下並未問 著內監的處分,便與眾大臣說道:「朕上用的這一對琥珀夜光杯,原不算什麼寶物,即 使丟失,卻於無關緊要。但宰庭之內,居然有此不顧王法的人,前來盜劫,若不嚴加拿 緝,何以申國法以肅宮廷。爾等文武功臣,著即一體明察暗訪,果為何人所盜?務要追 還原物。統限三個月,將原物進呈,不得空言塞責。倘逾期未獲,所有值日各官,定即 革職拿問。」當下施公卻也在朝,聽了這道聖旨,隨即出班俯伏金階,奏道:「據臣愚 見,皇上所失的寶物,絕非宮廷之內的人所盜,必有外來巨盜,將此寶物盜去。但不知 昨日御膳之後,這夜光杯擺在何處?聖上可傳經管內監詢問明白,便知底細。」聖上道 :「是。」當即傳旨,即著施公將經管內監,帶往刑部訊問。施公領旨。聖上退朝。施 公也就散朝。當下並不先回私第,即將經管內監帶往刑部,訊了一堂,方知這琉璃夜光 杯是御膳後未經收入大內,即擺在內監房中,預備明早再行珍藏。施公問明,次日又奏 明聖上,請旨踏勘失竊之處。奉旨著照所請。
當下施公即遵旨,由經管內監帶領到失竊之處,看了一遍。
施公見無甚形跡,好不納悶。當即退出,回至公館,便將上項的話與黃天霸等說了 一遍。天霸聽說,吃驚不小,因向施公道:「在大人的意見: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落, 還是為宮內的人所盜去?還是為宮外的人盜去呢?」施公道:「據本部堂看來:宮內的 人斷不敢有此膽量,定然是宮外的人所盜。但經本部堂親去查勘,毫無形跡,因此又疑 惑是宮內人了。」天霸道:「據卑鎮看來:定是宮外人所盜。惜卑鎮不能進宮查勘,若 能奉旨入宮,查勘形跡,便可知道這盜杯的人是宮內的人,抑是宮外的人了。」施公道 :「且候本部堂明日早朝,再行奏聞。如蒙奉旨准予賢臣入宮查勘,即就有些端倪了。 但不過一層,如果查出是外人盜去,恐怕賢弟又不免要奉旨訪查了,那時如何推卻?」 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為臣子者,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今者上用之物被人盜去 ,若不訪緝出來,既非慎重國寶之道,也非忠君之心。而況訪拿緝盜,是卑鎮等應分之 事。
如果有旨奉行,何敢不遵呢?」施公大喜道:「賢弟如此忠心為國,某當代奏明, 賢弟明日可即預備,候旨遵行。」天霸唯唯答應。
施公到了次日果然奏明聖上。當即奉旨,著黃天霸入宮查勘一番。只見失落御杯那 間房內屋上,有一排望磚,非同他處可比,分明是盜賊由屋面揭去磚瓦,垂身而下,將 御杯盜去。
天霸看明,也就出來回明施公,請施公代奏,並請旨寬限。施公答應,次日又代奏 聞,聖上大喜。這日聖旨出來:仍著施公回淮安漕督本任;黃天霸補授江南提督;所有 漕標向來出力員弁,均著以本缺坐升;其賀人傑著加恩以游擊遇缺補用;殷龍著賞給「 急公好義」匾額;殷猛等兄弟四人,均以千總發交施公差遣;殷賽花也有獎賞。施公遵 旨,便率領黃天霸等謝恩、請訓,就預備出京回任。施公、天霸當殿陛召見之時,聖上 又命他出京以後,沿途遇有土豪惡霸,不公不法之事,仍要隨時辦理。並面諭黃天霸仍 隨施公前往江南,沿途緝訪御杯所在,俟拿獲正盜,取回御杯,再行赴提督本缺。施公 、黃天霸二人,復又遵旨謝恩退出,三日後即行出京。這日,自有許多官員前來相送, 這也不必細表。
計自施公上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到京,至本年二月二十八日出京,統共兩個月。這日 出京,自然還帶了關小西、何路通、計全、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 賀人傑等人。現在關太已坐升總鎮,計全升副將,李昆升參將,何路通升都司,其餘皆 坐升一級。沿途之上,大家皆為那一對琥珀夜光杯用心查訪。在路行程,不止一日,並 未訪出一毫影響。
這日,到了山東沂州府界,正是三月中旬,頗覺春光和煦。
當下施公就命隨從諸人等就驛站住下。施公因聞沂州有座瑯琊山,甚是高峻;昔日 齊景公曾與晏子說過:「吾欲觀於轉附、朝舞,遵海而南,放於瑯琊。」這瑯琊山就在 沂州府境內。施公便想到瑯琊山憑眺一回,卻不曾與黃天霸等人說明,心中卻是暗想。 哪知黃天霸等已知此心,卻不是為去游觀,想要到瑯琊山左近,訪查訪查可有夜光杯消 息。當下施公就在驛館中住下,當晚就與黃天霸等說道:「本部堂因近日車馬勞頓,意 欲此間暫歇一兩日,再行前進,不知諸位意下如何?」黃天霸等齊道:「便是某等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