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全道:「爽性我去,本來要銷差。」說著,又將人傑帶了一同進內見施公。先請 了安,站立一旁。正要開口,施公先問人傑道:「小英雄,你連日辛苦了。那馬虎鸞曾 趕上捉住麼?」

  人傑道:「馬虎鸞刁猾異常,悍勇百倍,千總三番五次與他格鬥,終被他逃脫。後 來他誤入殷家後堡,現在由千總岳父殷龍派人在殷家堡內設計將他擒住,還在殷家堡派 人看守。是以千總與計伯父趕緊回來,稟知銷差,並候大人示下。再千總岳父殷龍,現 亦前來給大人請安求見。」施公聽說,便帶笑道:「這殷龍未免殷情太過了。昨日命他 兩子到此,請本部堂到他莊上暫住,這也是他仰慕之忱。計賢弟你可請他進來,但不知 他有何話與本部堂說。」計全道:「便是參將也曾問過他。他也說道此事要求大人恩准 ,還說要參將與他在大人前善為說辭。參將細細想來,他也無甚要事求大人恩准,或者 是為人傑的姻事亦未可定。」施公聽說此話,便笑道:「計賢弟你猜的這句話,恐怕有 七八分就為此事;若果殷龍是為此意,本部堂且看他說得如何,怎麼樣個辦法,再行酌 辦便了。計賢弟,你且將他請來再說。」計全答應,轉身出來,便將此話告知殷龍。

  殷龍大喜,隨即與計全進內見了施公,倒身下拜,先將昔日誤劫餉銀的事謝了罪, 然後又將蒙允與人傑結親謝了恩。施公見他如此謙讓,也就出位將他扶起,說道:「老 英雄何必如此!當日的話,咱們一概不表。你請坐下來,咱們敘談了。」

  殷龍還不肯就座,又再三謙讓,然後才告坐,便與施公說道:「村民久感大人的恩 德,亟思趨往淮安上叩尊顏,又恐冒昧不便,私衷耿耿,迄未釋懷。今者大人人覲天顏

,村民實係不知,有失遠迎,抱罪之至。昨日故特命犬子恭請憲駕,以冀惠顧茅廬。此 事本是村民越分之舉,不過大人因行旌暫住此地,究覺窄隘非常,所以膽敢竭誠恭請, 乃未蒙大人俯允。村民想來,還是自家未盡竭誠,以此不能速駕,所以今日特地親自趨 前,務乞光臨。」不知施公答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回

心存私意乞假完姻 體恤下情蒙恩入贅

  話說施公見殷龍說出這番話,覺得他雖是個村民武夫,言詞也還委婉,禮貌謙恭, 耐人接見,當下笑道:「老英雄說哪裡話來,本部堂亟承厚意,也思造府拜望。只因行 期且近,未便過事耽延。滿擬年內到新年元旦,現在是十月將盡,不過才到此處,計算 路程始有一半,前途尚不知有無事件耽擱。所以如無要事,也就不便過事耽延了。今老 英雄如此盛情,倒叫本部堂實感抱歉。好在來日方長,候本部堂入覲以後,如蒙奉旨回 任,彼時道經貴處,再當造府盤桓。計算日期,亦不過明年二三月內。或竟留京內用, 老英雄這番美意,本部堂當銘泐不忘。況本部堂稟性耿介,你我相知在心,不必定於形 跡上,做外面的通套。老英雄也是個直樸人,想不以本部堂之言為謬。

  本部堂實非故卻,尚望老英雄原諒。」殷龍見施公執意不行,也不能勉強,只得說 道:「村民實係竭誠而來,大人既不肯惠臨,只得遵命,於明年春間恭迓大人台駕便了 。」施公道:「本部堂如果回任,定然造府。」殷龍又道:「馬虎鸞既經村民設法將他 擒住,錮禁敝莊,該賊還是押解前來請大人親自辦理,還是送往本地方官懲辦?悉聽大 人吩咐。」施公道:「該賊既承老英雄協力將他捉住,錮禁貴莊,本部堂仔細想來,此 間亦非審問之所,好在他是個行刺的正身,也無甚口供審問。本部堂之意,明日可令關 副將將該賊送交本地方官,按律懲辦便了。」

  殷龍唯唯。

  施公又問道:「頃者計參將與本部堂說及,老英雄有話要與本部堂商量,但不知有 何話說,何不就此一言呢?」殷龍見問,因道:「這件事村民不敢冒昧上陳,『王道不 外人情』,或者仰蒙俯允。只因賽花小女今已及笄年歲,賀人傑亦復行將弱冠,男婚女 嫁當在此時,論男女年歲原不得謂過大,但人傑隨侍大人刻不能離,又不便因此告假前 來有誤公事。若村民將小女送往淮安,沿途亦不無周折。難得人傑隨侍大人經過此地。

  村民的愚見,想面懇大人恩准賞假一月,就於此時為一對小兒女成了親。一俟滿月 後即令人傑趕赴京師,聽候驅策。候大人回任之時,再令小女同赴淮安。觀如此辦法, 兩有裨益。在村民既可了卻一件首尾,在人傑亦可定了百年大事。誠如大人所言,入覲 之後,如奉旨內用,大人就暫時不能回來,人傑亦何可獨自回南;如果回任,自令小女 隨同人傑偕赴淮安。即使大人高升擢為內用,人傑亦可在京供職,那時村民也可將小女 妥送到淮,朝夕侍奉。人傑既不致心掛淮安老母無可侍奉,而母親亦可得小女,晨昏定 省不患無人。且使人傑在京,一勞永逸伺候大人供職。或者蒙大人的恩典,逾格栽培, 所謂一舉而數善。在村民愚見如此,但不知可否蒙恩典,體諒下情,俯准村民之情是幸 。」施公聽了這番話,心中暗道:「不料這老頭兒如此設想,竟是面面俱到,而且叫本 部堂不能不答應他。」因道:「據老英雄所言,實係情理兼盡,本部堂有何不可,況婚 嫁大事理所應然。但本部堂辦事,不能不為賀人傑設想。極承美意,在人傑固是感激不 盡。但是人傑隨本部堂前來,初未料此舉。老英雄已為令媛備置一切,而人傑一無備辦 ,似難草率從事。雖老英雄未必求全責備,總之男家亦須略盡儀節,方是道理。今日各 事未備,何以為情呢?」殷龍道:「大人說哪裡話來,世俗之見方在那儀文末節上苛求 。村民雖是鄉僻村夫,也只知六禮既全便為婚嫁的大禮,其餘一概浮文末節,盡可消除 。而況人傑大禮早全,尚復有何未備之處。至於衣冠一切,現在可由村民代為置辦,將 來候人傑回南時,再令他如數償還。

  此事本是從權,何能計及到此。大人未免為人傑過慮。」施公聽罷,笑道:「老英 雄未免兒女多情,本部堂當照老英雄所言,未免於人傑面上稍微減色些罷了。」殷龍道 :「人傑得大人恩典,逾格栽培,便是村民也不知增光幾許,他又有什麼減色呢?

  既蒙恩准,村民真感激不盡了。」當下就出位給施公叩頭道謝,施公亦謙讓不遑。 叩頭起來,卻好人傑從外面進來。殷龍又命他向施公磕頭道謝。

  施公此時也甚喜悅,因將天霸等人傳了進來,告知一切。

  天霸等無不歡喜,齊道:「這皆是大人的恩典。」施公又向施安道:「你去取三百 兩銀子出來,把與賀千總,做為他的婚費。」

  說罷,施安答應去取。施公又向殷龍道:「當黃總兵、關副將完娶時,本部堂皆是 三百兩婚費,今日仍照舊例,此款即請老英雄收下。所有應備物件,亦請老英雄代為置 辦,幸勿推辭。」

  殷龍本來要辭不肯收,因見施公說出黃天霸、關小西二人當日亦是如此,現在仍照 向例,所以也不再辭,只得唯唯答應。不一刻,施安已將三百兩銀子取出來,交與殷龍 。殷龍只得收下,又復向施公道謝。賀人傑也就過來謝了施公。殷龍當下亦即告辭而出 。到了外面,大家歡喜無限,有與殷龍鬧喜酒吃的,與人傑取笑的,笑說一回,好不快 樂;惟有賀人傑臉上只是紅一陣,白一陣,害臊的不得了。

  此時已將日暮,殷龍便辭別眾人回莊。到了家中,與他妻子說及施公已允准賀人傑 入贅,他妻子更是快樂,因此舉家都忙亂起來。殷賽花聽說此言,早已躲了不見面。他 妻子說道:「施大人光景明日不走,我們這裡就多備兩桌盛筵,送到客店內以為供應, 俟他老人家動身的時節,再去恭送。如此辦法,我覺得比送重禮還高,不知你意下如何 。」殷龍道:「你這話倒是不錯,我就照你這樣辦罷。」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大早,殷龍就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正要出門打聽,卻好關小西已 來。殷龍就將他迎進去,彼此坐下。

  殷龍問道:「大人今日可動身麼?」小西道:「便是大人著某前來,將馬虎鸞押送 本地方官究辦。如果回來得早,大人就動身;如若稍遲,明日方能起馬。」殷龍道:「 如此說今日是不能起解的了。此間進城尚有二十里,來往便是四十里,任你走得快,回 來已是晌午了,怎麼還可動身呢?老弟台不必著急,稍停一會,咱再派幾名莊丁,與老 弟台一同押解馬虎鸞進城罷。」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一回

殷家堡強人起解 六里鋪賢臣啟行

  話說關小西在殷龍家內耽擱一刻,用了些早點,由殷龍派了八名莊丁,將馬虎鸞抬 出來,隨著小西押解進城,交地方官按律懲辦。暫且不表。

  再說殷龍料定施公明早方可動身,當下即招呼廚房內去趕緊備了三桌盛筵,到巳牌 時分,即著莊丁挑往六里鋪,一面自己又親自往客店。不一刻到了客店,先與黃天霸說 明,今日供應已經備辦,叫他們不必另備,還請施公務要賞收。黃天霸就將他言稟告施 公。施公見他誠意實心,也不便過卻,只得答應。即令天霸代為致謝。天霸出來說明施 公道謝的話,殷龍好不歡喜。當時並不告辭,就在客店內與諸人閒談,並議論賀人傑入 贅所用的物件禮節。大家正亂論之間,忽見施安出來向天霸說道:「大人請進去說話。 」天霸答應,即刻隨施安進內。施公向他說道:「我想人傑入贅一事,雖然有殷龍代為 料理,總不能使他這一個小孩子獨自在此,也未免有些不便當。而況他諸事未諳,也須 有兩個人陪他在此,遇有事件也可大家商量;即無事件,姑做媒妁之人,於理上也說得 過去。即是當日賢弟入贅的時節,有褚標、朱光祖為媒;關太入贅的時節,有李昆、計 全料理;人傑的原媒雖然是朱光祖,他卻不在此間。我想將計全、李昆二人留在此地, 做為媒妁之言。等到人傑滿月以後,便與他一齊進京,沿路也可有伴。或者到了那時, 我已陛見過了,仍奉旨回任,我再有信與他,便令他們就在此等侯。賢弟你看如此辦法 ,究竟如何呢?」天霸答道:「便是標下也這樣想,但不過未便與大人說明。今大人格 外栽培,將計參將、李守備留在此處,幫同人傑照應,這是更加好極了!大人的恩典, 待人傑真可謂無微不至。不必說人傑仰大人的恩惠,即使賀天保在九泉之下,也是仰感 不盡的。」施公道:「這也不算什麼恩惠,不過因這小孩子甚是可造之器;又因賀壯士 在這裡有功,他總不負本部堂,我卻有負他之處。他今日遺下這個孤兒,我若再不照應 他,未免就有負故人之誼了。而況婚嫁大禮,豈能無媒妁之言,所以本部堂才要留他二 人在此照應。賢弟你可將這話轉告計賢弟、李賢弟二人。並告殷龍使他得知,能再與殷 龍商量,他在莊上另有空屋最好騰出一所,讓李昆、計全、人傑三人居住。等到吉期再 搬過去,就更加有些規模了。至於人傑的吉日,本部堂代擇定十月初六,是個上吉良辰 ,萬一趕不及,就是十六。這兩個日期,均是大吉大利,可告知殷龍,使他照這辦理便 了。若是初六,人傑滿月之後,他三人還可趕到京城;若是十六,爽性過了年再動身一 齊進京罷。賢弟可將這番話,就告訴他們知道便了。」

  天霸答應著出來,就向殷龍、計全、李昆、賀人傑悉數告知了一遍。殷龍更加歡喜 。賀人傑的面上雖不喜形於色,心中卻是歡喜非常。計全、李昆二人也得清閒兩月。大 家皆是歡喜。殷龍又向計全、李昆說道:「二位賢弟,等大人動身後,你二人同人傑就 搬到咱莊上去。咱莊南有一所空屋,雖不寬大,卻也潔淨,而且離我家不遠,不足半里 之遙。好在離喜期不過十日。這十日之中,愚兄也可陪二位賢弟小聚小聚,暢談暢談。 但是禮節多虧,不能把二位賢弟當做大賓款待,一切尚望包涵。」計全笑道:「你這話 是怎麼說!咱們既是大賓,你就不能怠慢。況且又是奉了欽差大人之命委派為媒,你縱 不看我等面子也要看欽差的大面,更加不能怠慢。每日供應:早間每人六個雞蛋、茶, 午飯青菜、豆腐湯,晚間燒酒、豆腐乾、小米粥,這總是要的。若有一件缺少,總非待 尊客之道。」殷龍也笑道:「二位既吩咐,謹遵台命,斷不敢稍缺一件便了。」大家聽 說,笑個不止。

  正笑之間,莊丁已將酒席挑來,當即送了一席進去與施公;外面分擺兩席。卻好關 小西也回來,當下進內,在施公前銷了差,並說道:「知縣聽副將說大人已經起馬,他 還要追趕前去相送。後來副將照著大人吩咐,再三攔阻,該縣方才答應並極言抱歉。馬 虎鸞,也照大人吩咐,一經審明口供,即行就地正法,隨後再行申報。」施公點頭,關 太退出到了外面。大家就一同入席,暢飲起來,真個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直飲到日 落西山,方才散席。這裡散了席,那邊莊上又送了兩席來。殷龍爽性不要歇,暢飲到天 明,好伺候大人起馬。此時大家亦頗高興,於是又掉開座位,真個將酒席擺上。施公的 一席,仍送往裡面。這裡大家稍停一會,約有初更時分,復又入席痛飲起來,直飲到三

更將盡,大家皆有疲倦之意,方才散席,就鋪上安歇一會。殷龍這夜也未回莊,就在客 店借了一牀鋪蓋,胡亂睡了一夜。

  到得五更以後,大家俱來料理行裝,準備伺候施公起馬。

  不一會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外面夫馬俱已齊備。

  施公便命動身,又招呼了計全、李昆、賀人傑三人幾句話,又望著殷龍致謝一番, 並叫他不必遠送。殷龍哪裡肯應?施公見他誠心,也不便過於攔阻,只得由他。當下就 命天霸等還房錢。哪知房飯錢早由殷龍付訖,施公也只得道謝一番,然後動身而去。殷 龍直送至二十里外,方才與計全、李昆、賀人傑回來,便到自己莊上安住。只待吉日, 與人傑完姻。這且慢表。

  再說馬虎鸞送往縣裡,當由本縣審明口供,錄了供詞,因為是行刺欽差的要犯,奉 了施公的公文,哪敢怠慢,一面申文,申詳本省督撫,不數日接到批文,著即就地正法 。知縣奉到這件公事,當即請了本城守備,將馬虎鸞從監內提出,綁赴法場,按律斬首 示眾。趁此交代,施公自六里鋪起身,沿途均尚無事。也不必細表。

 回頭再說賀人傑自與計全、李昆到了殷龍莊上住下,只待吉日完姻。看看十月已到, 又是冬月,殷龍本擬初六使人傑入贅,因為有施公那句話,可以在此度歲,落得稍遲數 日,就擇十六喜期。一到冬月初間,殷家就忙碌起來。一面著人向各家親戚送信,一面 派人進城備辦一切應用物件。不數日,所有親戚亦皆陸續前來。加之堡內的族中凡有面 子的,亦皆來此幫忙。自初八九就將喜房逐次收拾,所有前前後後各處房屋,應該張燈 的張燈,結彩的結彩,已一律收拾清楚。真個是張燈結綵、掛紫懸紅,好不熱鬧。到了 十月十三日,這殷龍便備帖請兩位大賓赴宴,兼看新房。畢竟新房內如何講究,且看下 回分解。

第四三二回

洞房春暖措置咸宜 金屋風和鋪陳華麗

  話說殷龍請計全、李昆二人去看新房,計、李兩個當下隨著殷龍去往內室。走過兩 進房屋,到了第三進,在院落左側有一道六角門。進了六角門,是一所小小的花園,內 種了許多梅花,正是大開的時候,芬芳撲鼻,一色清香,彷彿入神仙境界。計全贊賞道 :「這個地方,咱們何修而得此,殷大哥真不愧為神仙中人。」迎面是一排朝南五開間 的樓房,上下窗明几淨,亦雅潔、亦繁華。殷龍在前帶領著計、李兩個,穿過那朝南的 房屋,後面又是一座院落。在右側上有一個月亮門,殷龍進了月亮門。計全在月亮門外 往上一看,見門頭上嵌著一方小匾額,寫著「小桃源」三字。計全、李昆進了月亮門, 裡面壘石為山,周圍皆種著許多碧桃。計全道:「可惜此時正交冬令,若至春間,這桃 花鮮豔,又是一番神仙樂境了。」說罷,因問道:「到底新房設在何處?」殷龍道:「 就在這裡。」計全聽說,抬頭一看,見上首一順三開間朝南的房屋,簷口掛著許多燈彩 ,迎風蕩漾,紅綠相間,一色通明。殷龍帶著計全、李昆二人進了那屋。只見明間上面 擺著一紅木擱幾,左邊擺了一座漆紅細瓷花瓶,瓶中插了許多梅花、天竹;右首一面大 理石插牌,當中掛著「劉阮到天台」的圖畫。兩旁掛一副描金團龍紅箋七言對,兩邊分 排著一色紅木雕花八張交椅。壁間上首掛八幅唐伯虎的「漢宮春色」,當地鋪了五色氈 毯,上面懸著四張大紅紗燈。在擱幾下擺設著一張紅木八仙方桌,桌上也擺著許多古玩 ,桌面前係著一幅大紅平金福祿壽三星的桌帷;緊靠擱幾分擺了兩張寶座。他二人四面 觀看了一回,已是稱羨不已。

  猛然間見上首一幅大紅門簾,被風飄起。計全、李昆同一看時,只見一幅大紅貢緞 五彩平金門簾,上面綢額上有四平金的金字:百子千孫;門頭上裝著一塊白絹,畫五彩 和合團的燈匾額;門柱兩旁皆貼著萬年紅貼金字的聯句,寫的是:「世無雙美玉稱完璧 ,稱第一仙人許狀元。」那計全、李昆二人看罷,當由殷龍邀進新房。

  一進裡間,只見五光十色,幾有目不暇接之勢。但見迎面一排紅木嵌玻璃豎櫃,櫃 以上四雙一排,兩排朱紅漆的大皮箱。下面箱櫃皆釘著白銅四腳,鎖匙配搭齊整;上面 當中安設了一張紅木雕花大牀,牀上有花板雕刻《滿牀笏》花紋;頂上還有一架牀棚, 是請名人畫就的「織女圖」。上掛湖色湖縐鴛鴦帳幔,大紅緞平金帳沿,鍍金帳鉤,大 紅飄帶;牀上堆疊著五色絲綢被褥,一對鴛鴦繡枕並列中間。緊靠房門擺設著一張紅木 四方桌,上下皆排著交椅;桌上擺了許多芸香爐台並花燭等類。壁上掛著一幅天仙送子 圖,兩邊也懸著七言聯對。對面簷口是一緋兩扇吊窗,上糊著緋色紅紗;窗腳下擺著一 張紅木條桌。廂房迎面也是一排吊窗,一樣的緋色紅紗糊就;窗腳下也擺了一張紅木三 抽屜長條桌,桌上擺設了許多妝鏡、梳箱之類。迎窗戶對面壁上掛了四幅美人琴條,下 面擺著一座紅木雕花衣架。條桌對面一排紅木方幾、四張紅木靠背椅。豎櫃的面前擺了 兩張紅木春凳。計全、李昆二人細細看了一遍,因向殷龍道:「老大哥,你今日代他們 鋪設如此整齊,如此華麗,便宜了小兩口兒受用。這真是佳兒佳婿,溺愛過深了。」殷 龍道:「二位老弟有所不知,咱的賽花女兒雖然性情有些倔強,她卻有一件好處,於『 忠孝節義』四個字上頗能講究,而善事我老兩口兒;就是對於姑嫂分上,她還盡情盡理 ,從不曾恃愛,所以我們老兩口兒看她如此居心,等她嫁人的時節,好好兒的陪送她一 份妝奩,覺得心上才可以過得去。又說我那女婿,見識是大的,逐日所見皆是繁華之地 ,富貴之場。咱若太鄙陋了,豈不給那女婿笑話。又況施大人待我女婿那段恩德,我將

妝奩稍賠得厚些,便是施大人聽見,我也覺體面些了。」計全、李昆聽罷,復贊道:「 老大哥,你真是表裡兼盡、文質得宜,但未免太費心了。」說罷,彼此哈哈大笑。

  當下一同出了新房到了外面,計全便指著對過一個房間,說道:「這房間又做何用 ,想也陳設精緻了。」殷龍道:「這個房間,也是為他們兩口兒所設。雖然為他們設的 ,卻還是專為人傑一人。這是怎麼說的,平時料想人傑不能常在這房內,也得另外有個 起坐。所以在這對過,給他收拾一間出來,好讓他做個退步,咱們何不再去看看呢。」 說著,又一同到了對面房內。果然也是陳設精緻,卻不同新房內那一種旖旎風光。計全 、李昆又稱賞了一回。

  正自要去,忽聽一陣婦女笑語之聲,打從外面進來。計全、李昆便不敢出去,就在 這裡間坐下。殷龍見有婦女到來,而且是笑語嘈雜,趕著大步出了房門,低低說道:「 有客在這裡,你們到新房裡罷。」他這出去招呼,為的是叫她們不可太為笑謔,恐為尊 客聽見,笑話他們沒規矩。就殷龍出去的時節,計全與李昆便在房內向外偷瞧。但見兩 個二十上下的女子,生得頗為嬌美。原來這兩個就是殷龍的內姪女,一個名李月英,一 個名李秋英。接著是三個,二十歲上下,一個是殷龍的外甥女名喚王蘭珠,那兩個是外 甥媳。後面又是兩個少婦,年紀也不過二十上下,就是殷龍的兩個媳婦。末後一個老太 婆,那就是殷龍的妻子。計全、李昆看罷,卻好殷龍轉身進來。計全、李昆趕著坐定。 只見殷龍說道:「劣兄這幾個內姪女、外甥女,平時與賽花最為親熱,比同胞的還要好 呢。我昨日一起把他們接了來,讓他們與賽花兒談說談說。不過就是專好說笑,未免有 些不雅。」計全、李昆說:「少年人大半如此,這也不算什麼。」說著向外而去。未知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三回

口占雀屏允稱快婿 夢聯鴛枕竟遂良緣

  話說計全、李昆看了新房,由殷龍陪伴出來,仍到客廳飲了一回酒,這才散席。賀 人傑今日卻不曾來,仍在南莊。那屋內有殷龍的兩個兒子陪他。計全、李昆回去,殷猛 、殷勇這才回來。當下計全、李昆就把新房內所有陳設如何精緻,如何繁華,與人傑說 了一遍。人傑外面害臊,心裡卻甚歡喜。光陰迅速,早又是十六。這日一早,殷龍就派 人拿了名帖及衣冠等類過來,請二位大媒並新郎過去。當由計全、李昆將衣冠接過來, 令人傑裝束。不一會那邊又放三乘大轎過來,卻好人傑已裝束停當。計全、李昆先上了 轎,然後人傑也上了轎,還有鼓樂在前引導,一路吹吹打打,不一刻已到莊前。

  那莊口上早有人在那裡盼望,一見新貴人已到,趕著有人取了一掛旺鞭點燃起來。 只聽炮聲震耳,那鼓樂更是不住吹打。三乘大轎由正門而進,到了前廳,三人下了轎。 計全、李昆引著人傑趨蹌而進。裡面早有許多親戚朋友迎接出來,一齊進了正廳。計全 、李昆先與殷龍道喜,然後賀人傑由殷龍起挨次行禮,拜見諸親友。見禮已畢,又有儐 相將人傑領人後堂,拜見岳母等人。當下殷龍體貼入微,就命儐相此時不必拜見,隨後 一起見禮罷,儐相答應退出。此時客廳上來看新姑爺的人,已擁擠的數層,你言我語。 有的道:「這新姑爺真是好體面的!」有的道:「你知他生得體面,不知他的武藝更好 呢!」

  又有的道:「我是知道他武藝的,那年在我們這裡爭鬥的時節,我們老莊主都不曾 贏他一刀一槍,你道他本領可好不好呢!」

  那個又道:「那年他在這裡的時節,那身材比現在還要小呢,看將去真是個小娃娃 ,不過隔了兩三年就長成為大人了。」又有一個道:「看將起來,他不過十八九歲。」 那個又道:「何嘗不是呢。我老說比老莊主的女兒大一歲,今年賽花姑娘十七歲,他一 定是十八歲了。」又有的道:「以我們家賽花姑娘匹配把他,這才是:『天生一雙,地 生一雙』呢!兩個人模樣兒又好,武藝兒又好,真是選也選不出來的。」那個又道:「 如果不是這樣,我們老莊主也不肯就答應嫁他呀。」又有一個道:「不知我們賽花姑娘 曾看見過他麼?」那個又道:「你不是發糊塗麼!你不記得那年,賽花姑娘還與他戰了 好幾陣,兩個人一般的不分勝負。」

  大家正說笑之間,忽聞得一片鼓樂之聲從裡面吹出,原來是儐相率著樂人出來,請 賀人傑進去沐浴更衣,參拜天地。當下賀人傑隨著儐相進去;停好一會,復由儐相、鼓 樂將人傑引導出來。只見人傑此時不似進門時模樣,但見朝衣朝服、披紅插花簇簇新一 個新貴人。到了客廳略坐片刻,有莊丁擺上酒席,大家依次入席。今日賀人傑是首席首 座,大家坐定。由殷龍送酒已畢,然後各人胡亂自吃了一頓飽。為的是巳正二刻吉時新 人交杯合巹,因此大家不便鬧酒,惟恐耽誤吉時。且留著量晚間痛飲,因此吃得頗為快 速。午飯已畢,又稍停了片刻,只見儐相來請新貴人登堂交拜。賀人傑即隨儐相進入, 裡面紅氈貼地,殷賽花早有兩位攙親全福太太並喜娘人等攙扶出來。

  儐相贊禮,二位新人先拜了天地、祖宗,然後彼此交拜,送入洞房。由賀人傑帶著 紅巾,二人坐牀撒帳,合巹交杯,諸事已畢;儐相在外又請兩位新人出堂,恭拜親戚故 舊。喜娘在裡面答應。不一刻二新人扶出洞房,來到客廳,分上下首站起。此時廳上所 有親友齊列兩旁,只聽殷龍開口說道:「請二位大賓老爺開拜。」儐相迎接奉請,計全 、李昆二人即便上前,儐相便請二位新人拜見,共計拜了四拜。計、李二人亦復回拜了 四拜。那邊殷龍還道:「諸事大賓費神,理當再拜四拜。」計、李二位再三遜謝,儐相

這才止住。接著家內親戚,挨次拜畢。最後請殷龍夫婦暨殷猛、殷勇夫婦,殷剛、殷強 等人,拜畢,諸親友退下。復由喜娘攙扶新娘進房,人傑亦隨了進內。兩位新人就在洞 房稍歇片刻。

  儐相復又出來,請諸位親友去看看新娘。殷龍首先邀了計全、李昆二人,其餘親友 亦各隨其後,大家一起來到小桃源。

  計全、李昆首先進房。喜娘一見大賓老爺進來,當即請新娘立起迎接。計全、李昆 近前將賽花上下看了一遍,極口稱贊道:「風流莊靜,體態端凝,將來定準是一位夫人 ,真生得好個福相。」說罷,又掉轉頭來望殷龍說道:「老大哥!這是你的福氣。這樣 一對佳兒佳婿,你也算得心滿意足了。」殷龍道:「這總是托老弟及大人的恩典,成全 他們的良緣,劣兄有什麼福分呢。」接著諸親友挨次近前看了一回,無非是稱贊個好字 。大家看過新娘,復由殷龍邀同出去。裡面還有些女眷去看新娘,我也不必細表。

  此時是仲冬天氣,俗話說得好:「十一月中,梳頭吃飯工。」

  極言日短之意。就是這兩個新人拜堂已畢,送入洞房,交杯合巹,復又出來參拜親 友,大家看過新娘,卻又是上燈時分。只見前後各處所有的燈燭,只點得一色的通明, 如同白晝。殷龍因喜歡熱鬧,又僱了兩班清音,分為前後,演唱曲詞。此時諸事已畢, 兩班清音便一齊打了鑼鼓開唱戲文。只聽得鼓樂喧天,聲音嘹亮,前後都大唱起來。不 一刻廳上又擺出酒席,晚間的首席座便是計、李二位。廳中一順排了兩席。計全年齡稍 長,就在上首一桌首席上坐下;李昆年齡稍輕,就在下首一席首座坐下。殷龍在計全這 席相陪,其餘諸親友各依年齡坐定。

  殷龍又叫人將人傑請出來,派他在第三席坐下。人傑再三相讓不敢先坐,諸親友亦 再三相讓,人傑只得坐下。酒過三巡,清音拿了戲目上來,請諸位尊客點戲,乃送至計 全面前請點。計全也不看戲目,只點了一出《滿牀笏》。其次李昆點了一出《佳期》。 再其次即挨到人傑,人傑不敢。先各親友,招呼班頭送往他客先點。各親友有點《教子 》的,有點《梳妝跪池》的,有點《大宴》的、《小宴》的,還有點《賞荷》的,各人 點畢。挨到殷龍點了一出《甘露寺相婿》接唱《洞房》。大家一看殷龍這齣戲,齊聲笑 道:「你看這老兒自命得太厲害了!

  誰不知你相得好女婿,你還怕人說你眼力不好,偏要點這齣戲炫耀於人。你這老兒
也未免太狂了。」說罷,大家笑個不止。

  於是清音就唱起來。諸親友傳杯弄盞,互相痛飲。酒至半酣,大家皆吃得高興。如
何大鬧洞房,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四回

賀人傑初入婿鄉 施賢臣經過神廟

  話說殷龍家內廳上擺列著酒筵,大家酒至半酣,另使廚房內再備一席,送往新房痛 飲。殷龍不便推卻,當即命人前去,反是計全、李昆攔道:「今日天氣已不早了,主人 也連日辛苦了,咱們不必往新房內再去飲罷。停一會時兩新人送進了房,好使主人安歇 。明日再使人傑陪諸位痛飲數杯如何?」大家見說,礙著情面,也就不再深說,只得又 大笑了一會,向殷龍道:「今日便宜你了。」殷龍道:「深蒙諸位見愛,明日再當令小 婿、小女賠罪何如?」大家又笑了一陣,於是又飲了一回酒,這才筵散。卻好清音上的 戲文亦唱完了。計全與李昆說道:「咱們送房罷。」李昆道:「好。」便命樂人作樂, 將人傑送入洞房。大家又一齊到新房內,略略鬧笑了片刻,便即出來。

  有喜娘代兩個新人寬了衣帶,隨同丫環、僕婦出了房門,將房門倒掩起來。人傑在 房內,便與殷賽花敘了些闊別思慕之言,然後同入羅帳,共諧魚水之樂。真個是鴛鴦交 頸,其樂如何。

  人人皆然,這也不必細說。

  明日天甫明亮,即有丫環、僕婦、喜娘之類進房打掃各事。兩新人也就起來。殷賽 花見了這些僕婦、丫環,若有羞態;賀人傑亦未免有些赧顏。當下有僕婦送進面水。二 人梳洗已畢,用了些早點,遂即冠帶起來,出房往內室給岳父母請了安,並與親戚參見 。殷龍夫妻見一對佳兒佳婿,好不心滿意足。當下又贈了多兩見面禮,二新人當又拜謝 。接著又參拜諸親長輩。賀人傑此時就往外廳陪客。內有各女眷們,與賽花說玩話的, 有與賽花昵昵私語的,有與賽花半說半笑半挖苦的;最是他兩個表姊妹,出口尖利。李 月英先說道:「妹妹昨夜可曾與妹夫打仗麼?」殷賽花聽了這句話,頓時臉上飛紅,欲 說不好,不說又不好。接著,李秋英說道:「姐姐你不要說這些舊話了!賽妹妹從今後 我料他將那人要做心肝般看待,還有什麼打仗不打仗呢?即打起來,也是恩打,斷不是 如那年那樣仇打了。」王蘭珠也在旁邊說道:「你們二位都不是這般說,我卻有一句至 公至平的話:沒有當日那般讎仇,何有今日這般恩愛。讎仇其名也,恩愛其實也。有今 日之恩愛,即斷不行再記當日之讎仇。若說打仗一層,我恐從今以後,若有任何人得罪 了妹夫,我們的賽妹妹一定幫著妹夫,去與人家打仗的了。我看你們二位,是要防備些 ,出言不可大意;若觸了賽妹妹的怒,說不定他去告訴妹夫,合同妹夫前來,與我等為 難。你可知妹夫的本領高強,武藝出眾,咱們已聞風先懼了!」李月英道:「你怕,咱 是不怕。為什麼妹夫初到來,就有些屈情之處,即使賽妹妹唆使他出來,料他也不肯聽 信。」李秋英道:「倒也未必盡然,假若賽妹妹使出雌老虎的臉來,我那妹夫嚇就要嚇

殺了,還敢說半字不肯嗎?」殷賽花聽了他們的言語,真是急殺。欲要發作,爭奈是個 新娘,雖然入贅在家,究竟有些不便;若不發作,實在氣不過。忍之至再,只得站起來 ,向她母親房內去了。哪知李家兩個、王家一個,不肯就罷,還要將她取笑一陣,也就 跟了出房。正要取笑,卻好殷龍進來。他們三人向來有些懼怯殷龍,當下也就住口不說 。

  此時又是中午,外面僕婦又進來,請她們出去吃酒,由是才把那說笑打斷。當下賽 妹妹才一同出來午飯。外面廳上已擺好了酒席,大家又復入席,歡喜暢飲起來。今日賀 人傑卻陪了眾人吃了許多酒,好一會才筵散。是日就有遠路的親戚,告辭回去。三日已 過,所有各處的親戚皆去,陸續告辭。計全、李昆也就搬到殷龍家住。賀人傑溫柔鄉里 盡得風流,亦頗安心適意,只等度歲以後,打算起身進京;還指望施公奉旨回任,可以 免再跋涉,且可在婿鄉多留戀幾日。哪知事不如願,不足半月,不但賀人傑、計全、李 昆要去效勞供職,便是殷賽花也要幫助乃夫,做一件極大的事;殷家父子,也不免勞力 一番,且待慢慢表來,如今將這邊擱下。

  再說施公從六里鋪動身,夜宿曉行,饑餐渴飲,循途而進。走了十里,沿途並無事 件。這日走至直隸大名府界,忽然出了一件大事,幾乎喪了施公的性命。你道為何?只 因大名府大名縣界西南,有一關王廟。這廟亦係敕建的叢林,從前所有住持僧皆是道德 高尚,慣守清規。三年前,忽然從外方來了個行腳僧,到這廟來掛單。這廟內住持名喚 靜性,看那行腳僧恐也甚好,就將他留在寺中供職。那行腳僧名喚無量,卻生得儀表非 俗,以外面看起來,是個有德行的樣子。哪知他姦淫邪盜,無所不為,卻會得一身絕巧 武藝,慣使一條禪杖,有一百餘斤。他外出雲遊,只拿這禪杖擔著物件,外人卻不在意 。靜性將他留在寺中,其先他還循規蹈矩,漸漸的就有些不端,卻還不敢在住持面前放 肆。不料靜性一病奄奄,當因寺內無可靠之人,使之住持;又看著無量外場又好、氣概 又好,即將寺內所有的一切事件,盡交付他掌管,他即做了住持。靜性死後,他也代他 穿孝,各事料理,外人看起來,都說他是個有道的僧人;即是本地的人見了他也還器重 他。更有一件好處,不但武藝過人,還兼能文墨。平時無事,也常與文人來往,詩酒往 還,頗合人意,故傳說開了,即是本地的大縉紳,也詩酒來往。他就此一來,交接上本 地縉紳,他便有了護身符。先暗暗的將廟內常住的僧人,陸續借端逐退,復又招集了他 從前一班朋友,俱是大盜出身。無量見黨羽已成,便日漸放肆。先在附近,見哪村中美 貌婦女,他無論如何,都要百般引誘,奸宿起來;又去各處暗訪,覓到美貌的,他便使 人於夜半搶劫回來,在寺內逞其所欲;其至往數十、百里之外去覓,有哪個不願從的、 貞節的,因此送命,亦不知凡幾。就是失節婦女之家,雖控告到地方官,亦無從緝訪。 一二年來,從未破過案。案雖未破,可是他的膽愈壯愈大,愈過愈放肆了;漸漸又使他 的羽黨往各處搶掠財物,以充廟內的應用。這關王廟的田產雖不甚多,謹小慎微,每年 除去開支,還可以稍餘。他卻揮霍太甚,萬萬不足。

  這日施公到了大名府界,離城還有十餘里,走關王廟後經過,忽見關王廟大殿屋上 ,捲起一陣狂風,到了轎前;接著廟門口又是狂風陡起,吹得溜溜圓不散。施公見此大 風,知道有異,暗說:「這青天白日,雲淨風微,他處毫無風絲,為何這廟內如此狂風 ?其中必有緣故。」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五回

遇怪風駐節大名城 訪淫僧私探關王廟

  卻說施公見關王廟狂風陡起,知道有異,當命眾人即往大名府城暫住。吩咐已畢, 施公忙與眾人緩緩進城。及至離城不遠,又命分頭進去,不要驚動府縣,只在城內尋一 大客店住下,就說是進京的客商,不可說出實話。眾皆答應,當即分開為兩起,陸續進 城,果然府縣毫不知道。進得城來,就在熱鬧市口尋了一所客寓。這客寓名喚吉升棧。 施公同黃天霸等人均開了房間,分別住下。外面只說途中相識,搭伴進京,客寓主人倒 也深信。晚間,有店小二進來伺候。

  施公與店小二攀談起來,因說道:「店伙計,你姓甚名誰呀?」那小二道:「小人
姓陸,排行第三,都喚小人陸老三。

  你老尊姓甚?」施公道:「咱姓任。」那小二又問道:「你老貴處是哪兒呀?」施
公道:「咱自北京城裡。」那小二應:「是。」

  施公又問道:「陸老三,咱問你。這城外十餘里,那西南上一座大廟,是什麼廟呀 ?」陸老三答道:「那廟叫關王廟,是這裡大名府第一座叢林。」施公又問道:「這廟 內是道士住持呢?

  還是和尚住持?一眾有多少人?」陸老三回道:「你老問這廟內和尚麼?」施公道 :「咱只因有個親戚,因與家內淘氣出家,現在有人傳他在這大名府關王廟內居住。咱 走此經過,想去廟內訪一訪咱這親戚,不知可在那裡沒有?但不知這廟內住持,喚做什 麼名號?老三呀,你可知道呀?」小二道:「廟內住持叫無量。你老不知道,這無量和 尚甚有勢力,咱們本地的鄉紳都與他往來。因為腹中甚好,還能吟詩,本地紳士往往到 他廟中閒坐。可有一件,他卻絕不進城到紳士家。今年六月裡,他幾乎吃一場官司。並 非本城的人告他,卻是外鄉的移文移到本縣,說他窩藏婦女,好盜邪淫,移至本縣,一

體訪拿。後多虧本地鄉紳代他公保,方才沒事。」施公聽這話,心忽一動,暗道:「這 和尚並非安分之徒,一定是借本地紳士做護符,窩藏婦女;我何不再盤詰他一番,追究 些破綻出來,本部堂好自做事。」因問道:「陸老三,你曾見過這無量麼?」小二道: 「咱怎麼不曾見過?每年逢三月,那廟內都要做一次水陸道場。小人到了那時也要去玩 半日。那住持僧他也親自登壇,參拜仙佛,宣演經懺;可是他目不邪視,只管說法。事 畢之後下壇,便往方丈去與本地這一班紳士們閒談,或演些經懺,或談論些詩文,從來 不曾聽說有一句閒言。所以今年六月裡那場官司,若非本地紳士保護及地方官知道他平 時的作為,那可真要冤氣他了。」施公聽罷,又覺好生疑惑,暗道:「據此說來,又是 如此規矩,難道無量真是好人,並非是姦淫之徒。卻為什麼他廟內起那怪風呢?倒叫本 部堂好生疑惑。也罷,明日等我去私訪一番,再做區處。」當下用了酒飯。小二出去。

  施公暗暗將黃天霸、關小西喊進來,即將看見關王廟起怪風並店小二所說的話,告 知一遍。天霸道:「大人不必過疑,既據店小二所說如此,而且本地紳士又與他往來, 光景無甚邪惡。」施公道:「雖是如此,然本部堂有些不信。不然,何以那陣狂風來得 奇怪?即使這和尚果真清正,難免別有緣故。本部堂要前去私訪一番,若實在無甚奇異 ,本部堂也不致多事去問;若是有些奇異,多代民間除一害,申雪一件冤枉,也不愧食 君家俸祿。」黃天霸見施公是決意要去,知道攔不下來,只得說:「既是大人要去,標 下隨大人前去便了。」施公道:「這倒可不必,還是本部堂獨自前往,料無什麼意外之 事。」天霸、小西只得隨口答應,心中卻是暗想:「他老人家又要去冒險了,若無奇異 也就罷了,若有了意外之事,不但咱們要費事,而且把咱嚇得要死,這是何苦呢?偏生 咱們也不曾見過什麼怪風,偏他老人家又見著怪風,這不是合當有事麼!」二人只管在 此暗想。施公見他二人若有疑慮之狀,早知他們心事,因道:「二位賢弟不要過慮,就 是本部堂前去私訪,也只是隨機應變,斷不有累二位賢弟的。」天霸一聞此言,真急得 三屍冒火、七竅生煙,當下說:「大人!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標下是懼怕不成麼?標下 所以疑慮的,又恐你老人家,萬一有了意外之事,你老人家又要吃苦。標下所以如此, 還是為的你老人家,怎麼說起標下怕受累起來?還求大人的明鑒呢!大人既如此說,明 日便不隨大人前往,不過請大人務要見機而作,早去早回,以免標下掛念。」施公道: 「那個自然的。」說罷,天霸、小西二人退出,即將此話悄悄的告知何路通、李七侯等 人。大家一聽此言,也是說施公多管閒事。眾人議論了一回,各自前去安息。

  到了次日早上,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飯,便裝了一個書生的模樣,出了吉 升棧,獨自往城外而去。踽踽而行,直走到午後,方見關王廟。到了廟外,先在四面一 看,只見一帶紅牆,裡面的房屋不少。廟門口一順三座大門,對面有大照壁,上寫著六 個大字,乃是:「南無阿彌陀佛。」山門上嵌著五個大字,是:「敕建關王廟。」施公 進了山門,迎山門有座神龕,中供一座韋馱尊神,兩邊值日功曹。轉過韋馱殿,是一座 極大的院落,上面一道台階,以上便是大殿。施公上了台階,迎面一看,見豎著一方大 匾額,上面寫了三個大金字乃是:「關帝廟」。施公暗道:「原來這不是佛殿,是關聖 大帝。」於是進了這大殿,向關帝神像前行了三跪九叩首禮。就這行禮之時,將來意暗 暗祝告一番。參見已畢,兩邊望了一回,這才出殿外。漸至後院,又是一座五開間金碧 輝煌的殿宇。施公抬頭一看,見殿屋上頂嵌四個朱紅磨磚的字是「大雄寶殿」。施公說 道:「這便是佛殿了。」當時又進入裡面,但見中間塑著三尊大佛,兩邊十八尊羅漢, 皆是金裝得極其華麗。當下有小沙彌送茶來。施公接在手中,喝了一口,又遞還過去, 小沙彌接過,便在腰中摸了幾個銅錢,放在茶盤之內。小沙彌將茶錢送在一旁。施公就 在蒲團上坐下,歇息歇息。那沙彌復走過來,合十問道:「施主尊姓,從哪裡而來?」 施公忙答道:「在下姓任,從城裡而來。」因又問道:「你家大和尚可在家嗎?」小沙 彌回道:「現在方丈內,與城裡二位鄉紳老爺在那敲詩。施主亦認得方丈嗎?」施公隨 口應道:「咱也與他會過。」說著立起身來,向殿外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三六回

探情由無意遇紳士 借詩句當面諷淫僧

  話說施公見說方丈在家,與城裡的紳士在那裡敲詩,當下便出了大殿,欲往方丈而 去。才要出殿門,只見那小沙彌喊道:「施主你向哪裡去?到方丈那兒去,要這殿進去 呢。」施公隨機應變說:「我知道。我要出去小解。」小沙彌又道:「小解這後面有便 處可解,何必出去呢?」施公趁此就回轉身來,向後殿走去。轉過大殿,又是一道朱紅 門。又穿此門,便是一所院落,只見院落內鬆篁交翠,幽僻異常。穿過院落,又是三層 台階,一順三開間,外面擺著一塊粉紅漆牌,上寫「禪堂」二字。這禪堂的門卻是閉住 ,施公便也不進去。左首有個六角門,卻是磨磚砌,貼著「方丈由此進」五個字。施公 看罷,便從六角門進去,但見一道鵝卵石砌就萬字紋的曲逕,兩旁竹籬笆編成麂眼,籬 笆以外種了些松竹,也頗幽靜。施公順著曲逕,走至盡處,只見一道方門,裡面六扇雲 藍灑金的屏門,門上橫嵌著「方丈」二字。施公進了此門,只見山色玲瓏,有二三十盆 鮮花,香氣撲人,芬芳可愛。施公暗道:「如此好境,偏使那禿頭受此清福;便是本部 堂也不曾有一日如此清幽。」

  一面想,一面信步走去。遠遠聽得有吟哦聲,施公想道:「照此看來,和尚似非姦

淫兇惡一流了。」想著,已走到方丈。只見一順三間,中間裝有風窗,上面掛著一條秋 香布的暖簾。

  施公走到風窗前,將暖簾輕輕掀開。裡面有一道人走出來,將施公一看,當下說道 :「先生從哪裡來?到此尋誰?」

  施公道:「咱因慕你家大和尚的詩名,特來拜訪。請你通報一聲罷。」那道人又將 施公上下打量一回。進去不一刻,那道人先走出來,隨後方丈無量亦跟至門首。施公瞥 眼看見,便問那道人道:「這就是你們方丈麼?」那道人答道:「正是。」施公欲上前 ,無量早已迎出,將兩手一合,口中說道:「先生請了!

  僧人不知先生惠臨,有失遠迎,尚望恕罪。」施公也答了揖,口中說道:「久仰大 和尚詩名,特來拜候,尚乞見教。」無量道:「豈敢!先生飽學,尚乞裁成。」說著, 就讓施公里面坐。

  施公跟了進去。但見裡面陳設精緻,毫無塵俗之氣,施公實深歎賞。無量又將施公 邀入上首一間房內。原來這房屋,是兩明一暗。

  施公進房,只見裡面有兩個學究的模樣,一見施公進來,趕著起身迎接,彼此一揖 。無量便引施公,先指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說道:「這位是本城的庚子翰林吳幼山老先生 。」又指著一個五十多歲的道:「這位是本城壬辰科翰林黃宜伯先生。」施公聽說,又 與吳、黃二人重新揖了一揖。吳、黃二位讓施公上座。施公遜了一番,這才坐下。有道 人獻上茶來。吳幼山開口問道:「還不曾請教尊姓大名。」施公道:「學生賤姓任,草 字也樵。」吳幼山又問道:「尊居何處?」施公道:「敝處北京城,爛面衚衕。」吳幼 山又問道:「貴榜是哪一科?」施公道:「說來慚愧,學生是大興優廩膳生。」吳幼山 道:「豈敢豈敢!」接著,黃宜伯又問道:「先生此來,欲向哪裡去?」施公道:「因 為學生有一世伯,是現任山東巡撫,月前折柬相招,命學生前去,就便道經貴地,訪一 至好友人。不期外出未歸,學生未免有室邇人遙之歎!故而假寓客邸,稍候數日,或者 可以相晤。

  昨日在寓閒暇,與店中人閒談,說及此間大和尚頗擅詩才。學生因不揣冒昧,特來 相訪,私心想與這位大和尚推敲,不知能允許否?」吳幼山在旁又說道:「這位大和尚 廣結交遊,日與文墨中騷人,更喜結納。難得老先生不棄,惠然肯來,這是大和尚求之 不得了。」無量也就說道:「僧人略識之乎,過蒙本城諸位老先生謬獎,得以忝附末光 ,得交文士。今得任老先生光臨敝寺,倘蒙不棄鄙陋,時賜教言,則僧人受惠多矣。」 說罷,便向施公打量一番。施公一面說,一面也將無量細細觀看。但外面雖儀表非俗, 而且滿面斯文;其實內藏兇惡之形,更多酒肉之氣。為最的,那兩隻眼睛淫光灼灼,凶 氣射人,實非善類。施公看罷,又問道:「某方才從方丈室進來,聞有吟哦之聲,光景 是兩位老先生與大和尚在這裡推敲詩句。但不知大作可能乞賜一觀?」黃宜伯道:「某 等因此梅花大開,在家沉悶非常,特地來此與大和尚作首梅花詩,亦是隨口胡謅,借消 岑寂。既蒙見愛,當得獻丑,尚乞見教。勿吝玉音。」說著已將詩稿取出,送與施公觀 看。施公接在手中,但見一張梅花箋,紙上寫著一個題目,卻是「尋梅」二字。以下便 是一首七絕。

  施公吟道:山深水曲靜無嘩,惹得詩人興更賒;到處尋梅尋不到,美人偏在老僧家 !

  施公吟罷,哈哈笑道:「好個美人偏在老僧家!老先生之言,有意乎?是無意乎? 然以某視之,當為老先生暫易一字,便成雙絕了。」黃宜伯道:「當易何字?不妨賜教 。」施公道:「如是易來,未免過於作謔,然謂之打油詩,亦無不可。其老字不如易一 小字,豈不即景雙關嗎?在老先生以為何如?」黃宜伯、吳幼山齊聲笑道:「這一字改 得真正趣絕,我兩人要拜你為師了。」施公道:「即景生情,文人遊戲筆墨,大都如此 。

  但和尚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謂為絕無美人,亦可謂為真有美人,亦無不可。若在 這個美人,非真正美人,某亦不敢如此失言了。」一面說,一面偷看無量,但見他神色 頓改,侷促不安。

  施公看罷,更料到九分了,故意又要吳幼山的詩看。吳幼山也就取了出來。施公看 了一遍,也不過平常詩,無甚新聲,便贊了兩句,擺在一旁。又向無量索觀,無量不得 已,也取出來。

  施公接過手中一看,只見上面寫:聞到梅花處處開,騷人鎮日費徘徊;暗香疏影知 何處,踏遍山隈與水隈。

  施公看罷,一面贊好,一面又暗暗諷道:「但須和尚費點心,各處打聽打聽,便得 暗香疏影的所在。然以某看來,這暗香疏影,雖綺閣畫樓之畔,蓬門板屋之家,亦多有 之;不必盡在山隈、水隈,要在和尚尋找得法耳。」這兩句話說罷,施公又暗暗偷看無 量的情形。不知無量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七回

辨詩句無量難言 識仇人智能報信

  話說施公慢慢的說了那番話,皆是刺著無量的心。無量一聽此言,心中無不疑惑, 暗暗發惱道:「這個人忒也可怪,為什麼處處總刺著我的心,這是什麼人呢?」心中暗

惱,臉上卻有些怒色了。因問施公道:「你這老先學,咱出家人,並不曾與你有什麼難 過,為什麼要鬧僧人頑笑?」施公道:「大和尚忒也見怪,某說的是佛經上言語。大和 尚既參禪說法,怎麼連這佛經也不知道嗎?況且始作俑者,並非某為始,有黃老先生之 『美人偏在老僧家』一句,他已先某而言,某不過假而戲謔,以老字易一小字,這也不 算什麼。至說『暗香疏影知何處,踏遍山隈與水隈』,這是和尚尋梅詩,某亦不過進一 句,不必在山隈、水隈,就是績閣畫樓、蓬門板屋,暗香疏影也是有的。難道和尚定是 派梅花在山隈、水隈去尋,別的地方,就不許有梅花麼?大和尚,非是某強辯,你也未 免少見多怪了。」

  這一番搶白,無量頓口無言,半句也說不出,只是暗暗含怒道:「咱若不因黃、吳 二人,咱倒不管他是什麼廩膳生不廩膳生,咱就要結果他性命。他處處打趣我,偏說出 一片大道理,堵住我的口。豈不可惱?」此時臉上就有萬分不善的形色現出,而且露出 殺機。

  施公一見,便料得十分。正要拿話打開,免致受他的苦惱,卻好吳幼山在旁說道: 「和尚也不要動氣,任老先生也不須動氣。我們到此為尋消遣,既是你老先生到此,為 慕詩名而來,若因這遊戲筆墨兩人動惱起來,不但結不成方外良緣,倒要變成文字之禍 了。現在天時已不早了,將次日落。咱們進城,還得有十餘里地,不如趁早回去罷。不 要趕不進城,城閉起來,那就費事了。」施公見說,因乘話說道:「若非吳老先生提起 來,某真個忘卻路遠的事了。但今日乘興而來,尚未盡興而返。諸位大作,均已捧讀, 某尚未效顰呈政,擬仍明日與二位老先生約定再來此一聚,好好的做一個圍爐飲酒,聯 句吟詩,不知大和尚可能見納鄙人,不致閉門不納麼?若得容納,當一洗今日惡習,不 涉於遊戲。如不遵者,罰生金谷之數何如?」這一番見怪不怪的話,說得無量倒好笑起 來,暗道:「這分明是個渾人,不然定是書腐。不必說他別的,看他說這些話,也不曾 看看我的臉色,盡著隨口亂道便了。」心中盡管這般想,口裡卻不能不答應,因答道: 「任老先生說哪裡話來?

  僧人惟恐老先生動氣再也不來。若老先生仍以僧人為可教,明日務請早臨,以便僧 人領教。」施公道:「如此則太妙了!也可補今日之不足。」說罷,便與黃宜伯、吳幼 山一同站起身來,向無量拱手,說道:「打擾了,明日再來叨教。」又與黃宜伯、吳幼 山謙讓了一回。吳、黃兩位讓他先走。施公又再三遜讓,只得在前走了。吳、黃二人在 後相陪。無量直送至方丈外,才轉身進內。

  施公與黃宜伯、吳幼山三人出得廟門,緩緩進城。沿途三人談得頗合適,蓋因都是 學究,所以極談得來。哪知施公當出廟門的時節,迎面來了一個和尚,一見施公,就將 他上下一看,心中好生疑惑,暗道:「這不是施不全麼?」認得施不全的,你道是誰? 原來這和尚名喚智能,在先姓黑名喚一個亮字,綽號黑煞神;本在落馬湖李配名下做一 名頭目,慣使一把戒刀。當施公被困落馬湖的時節,他曾見過;後來李配被捉破了落馬 湖的時節,他卻借水逃走出來,流落在外,做了一二年流寇。後來遇見無量,因與無量 結為生死之交,又經無量勸他削了發,好掩人耳目,他就改名智能。所以現在也在這關 王廟內。他日間無事就在各處巡風,打聽有什麼大注財物並美貌婦女,打聽實在,就回 來送信與無量,就著分派人前去搶劫。無量手下這一班師弟兄卻也不少,共有十八名, 喚做十八羅漢,個個皆是武藝超群,本領出眾。一律是智字排行:一個喚智亮,綽號賽 金剛,使一把中耳潑風刀;一個喚智明,綽號鐵背漢,使一把五股叉;一個喚智化,綽 號三太保,使一把戒尺;一個喚智武,綽號伏地太保,使兩把雙刀;一個喚智慧,綽號 飛毛腿,使一根齊眉棍;還有智行、智空、智其、智悟、智性、智靜、智誠、智定、智 法等人,皆是武藝出眾。惟有智慧那兩條飛毛腿,一日可行五百里。只要在五百里之內 有了財爻,或是見有美貌婦女,他便去搶劫,到來往返,只消兩日,從來不曾被人捉住 。更兼那齊眉棍有五六十斤。更有鐵青漢智明、賽金剛智亮,飛簷走壁,其快非常,而 且他二人兩般兵器,亦復超群出眾。無量看重他們三人,就是搶劫來的財物、婦女,都 與他們這一起人大家享用。這十八人,平日卻不常見面,都在外面時多,即使回廟,多 半在禪堂裡,關著禪堂,不使外人看見。

  黑煞神智能進了方丈,一見無量,便問道:「師兄,今日有什麼客人到來?」無量 見他問得詫異,因即說道:「賢弟,你向來不曾問過這些閒事,今日忽然問我有甚客來 ,卻是何故?」智能道:「師兄!我問的不是熟客,問的是什麼生客到來不成?」無量 見問,更加疑惑,因答道:「有是有的,但有一個十不全的模樣,他自稱姓任名喚也樵 ,北京人氏,是一個優廩膳生。說因山東巡撫與他有世誼,請他到巡府衙門做師爺,他 路過此地,要看一個至好朋友,不期未遇,住在客店。

  聞得愚兄的詩名,特地前來拜訪。愚兄見他倒是個書生本色,覺得還有些傻氣。彼 時黃翰林皆在此處,便與他談了一陣詩詞,才走了沒一會。他臨行時,還說明日再來與 愚兄聯句吟詩。就是這個任也樵,並沒有別的生客了。」智能又問道:「他還是與黃翰 林、吳翰林二人一齊來,向來與他們二位相識的?

  還自獨來的呢?」無量道:「黃翰林、吳翰林本不認識他,還是這裡相識的。賢弟 追問他做甚?」智能道:「他獨自來的了。」無量道:「不錯。」智能道:「小弟問你 ,那總漕施不全,兄長可認得他麼?」無量道:「咱不認識。」智能又道:「師兄不認 識,這也罷了;可曾聽別人說過這『施不全』三字麼?」

  無量道:「怎麼,聽說施不全這贓官專與咱們一路上的朋友作對,誰不恨他,要將

他碎屍萬段呢!」智能道:「師兄可知今日來的那個任也樵是誰?」無量見問這句話, 忽然將他提醒過來,便說道:「難道他是施不全麼?」智能說:「不是他還是誰呢?你 不問他姓,但看他那十不全的樣子,就該明白了。」無量聽說,直氣得三屍冒火,七孔 生煙,大喊不止。智能道:「師兄但如此發怒,有何益處?須得想個方法兒將他捉住。 」

  不知他們想出什麼法兒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八回

賊禿尋仇遣刺客 英雄有眼識兇人

  話說無量見智能叫他想法將施公捉住,以免後患。當下無量說道:「照賢弟看來, 怎麼去把他捉住呢?」智能道:「就此趕上前去捉回來,又有什麼難處,這不是手到擒 拿嗎?」無量道:「話雖如此,可有一件難處:他是與黃、吳兩個翰林一起走的,你若 此時去趕著他捉住,這黃、吳二人看見,豈不是要免後患反弄出後患來麼?」智能道: 「這怕什麼?黃、吳兩個翰林,他從不曾見過小弟,他知道是誰呀?」無量道:「他雖 不曾見過你,咱們卻有一件礙眼的處:在你我皆是和尚,他二人豈不疑惑?」智能道: 「他二人絕疑惑不到這廟裡來。」無量道:「這話料不定。咱們今年三月裡不鬧那件事 ,縣裡沒有拿訪咱們的消息,今日沒這件事,他們二人再疑惑不到此處;既有三月裡那 件事,今日若做了這件事,他二人也就要疑惑到這裡來了。賢弟這個法兒甚不妥當,還 是另想他法方好。」智能聽說這話,也甚有理,因道:「如兄長所說,難道就放他過去 麼?他今日獨自前來,小弟料他居心不存好意。若不將他置之死地,恐怕不出十日,就 要壞事了。」無量道:「愚兄卻有了主意,想請賢弟尾隨他後面,單看他進城住在哪家 客店,然後回來送信,再使智明、智亮兩位前去,將他刺死,豈不是兩全其美麼?又不 礙黃、吳二人的眼,咱們又免了後患。賢弟你看如何?」智能道:「此計雖好,在小弟 看來,還嫌慢。若等小弟訪實他的住處後,再來送信,然後再使智明、智亮二人前去, 這一往還,萬一他走了,又往哪裡去趕?」無量道:「他怎麼能走得這樣快呢?」智能 道:「等我探明住處,趕緊出城回來送信,再同智明二人進城,那時城門已關了,必不 能越城而進,勢必等到天明方能進去。等了天明,還能行刺嗎?既不能行刺,保不定他 明日不走。而況還有一說:即使他不走,我料他斷不是一人住在客店,一定還有他的從 人,如黃天霸之類保護著他。就是那年在落馬湖,也見他前來私訪,後來被人困他在湖 內,准料無人知覺。依李大王的初見,當時把他殺死,倒也罷了;後一轉念,將他困在 陰井內,要叫他活活餓死。就此一來,反被黃天霸等人將他救出,大破了落馬湖,把李 配等人一眾拿去,治了死罪。弄得畫虎不成,反被犬害。只因施不全,看他那種三分不 像人,七分不像鬼,卻是詭計多端,神出鬼沒;又兼黃天霸等人武藝高強,本領出眾。 所以要捉施不全,都要出其不意,還要飛刺得快,使他那一眾保護的人,迫不及防,才 可有益。若稍遲延,就不能下手了。因此小弟覺得兄長這條計太緩,還須另想別法為是 。」無量道:「除卻愚兄,賢弟可再想一個法兒,說來大家商量得至妥至穩去乾。俗語 說得好,『開弓不許回頭箭』,方才高妙呢!」智能道:「正是此話咧。在小弟的愚見 ,現在小弟即行前去,尾隨於他,師兄即趕緊使智明、智亮二人也尾隨在後。小弟一進 城,他二人也就進城,相離總不能遠。能於城裡空闊處得手,就將他刺死更好。

  萬一不能,只得認定他客寓,智明、智亮可於三更時分,竄身進去刺死他。小弟在 店外巡風,以防他保護人等。如此辦法,覺得較為快速,或者可以得手。其實最好是此 時趕即前去,不須怎麼費事,只要走在他背後,出其不意給他一刀,包管他見閻王。爭 奈又礙著黃、吳二人的眼,這事可冤不冤呢!」無量道:「賢弟你就此去罷,諒這施不 全走得慢,不能與黃、吳二人並行。他一人落在後面,只要所過之處,沒有人煙,賢弟 也可照你這法兒去辦,不必一定的。就是一刀結果了他,也未為不可。愚兄也就命智明 、智亮二人前去。」智能答應,隨即提了戒刀,大踏步轉身而去。出了廟門,直向前趕 。

  這裡無量也就密請智明、智亮到了方丈,告知一切。二人一聞此言,只氣得怒不可 遏,因說:「施不全你這贓官,今日大概是你死期到了。人不去尋你,就是開恩,讓你 活在世上,多活幾年,你反不知足,反要來尋俺們。這可不怪咱們心毒。」

  罵了一頓,又向無量說道:「師兄你盡管放心,咱們兄弟此去,包管將這贓官捉住 ,以免後患便了。」無量道:「全仗二位賢弟相助。」智明、智亮回道:「不敢。」說 著,也就轉身出外。到禪堂裡,各人藏了利刃,換了一身夜行衣,外面仍將法衣披上, 直奔廟外而去。

  且說智能在先追趕前去,走了有十里開外,遠遠的見著施公還與吳、黃二翰林在前 ,一踮一跛的緩步,一路開談。走了一會,已見城門。智能想道:「咱可要緊兩步,跟 著他進城方可。若放他先進城,城裡人多路歧,只要二三個彎子一轉,咱就不知道他走 向哪裡去了。」一面想,一面緊兩步趕下來,沒片刻已跟在施公後面。又一刻,二人與 施公進城,智能也就隨後進城。只見施公走了兩三街,便與黃、吳二人分別。吳、黃二 人走向東街;施公走向西街。智能故意退後幾步,讓吳、黃二人走過,又趕下去。不提 防李七侯從裡面走來,一見施公,彼此打了個照面,並不曾說話,讓施公走過,他便跟 隨在後。

  再一轉臉兒,見後面跟隨了一個和尚,滿臉兇惡。李七侯心知有異,故意裝不看見 ,反向岔路而去。等智能走過,他又從背後趕來,即在後面察看,只見那和尚跟定了施 公。李七侯看在肚內,好生疑惑。也就跟了一回,不一刻已到吉升棧,施公進了客寓。 智能跟在客寓左右看了好一會子,這才轉身而回。

  李七侯看了這般光景,早已明白。一見智能回身,又向旁邊一閃,不使智能看出破 綻,遠遠的看智能走過去,再出來大踏步向客棧而來。進了客店,直奔後進。此時黃天 霸等人尚未回來,多半是出城迎接施公,恐怕有什麼。既見了,就不能不格外小心防備 。若不去尋找天霸等人,又恐到了夜間有了意外事,一人兼顧不及。正在納悶,卻見天 霸回來,一見李七侯,便問道:「大人回來了麼?」七侯道:「回來了。」天霸道:「 既回來了,咱去叫他們不要出城了。」七侯道:「他們在哪裡,把他們喚回來罷!恐怕 保不定,今晚要出大事!」天霸道:「這是何說?」七侯將遇見智能跟定施公說了一遍 。天霸詫異道:「果有此事麼?」七侯道:「誰騙你來?」天霸答應一聲,即轉身出去 。尚未到城門,只見關小西、何路通、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五個人匆匆行來,天霸 趕上前,打了個照面。大家一見,隨又打了暗號。天霸等一聽暗號,也就轉身陸續回寓 。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九回

黃總鎮客店說來由 惡賊禿黑夜雙行刺

  話說黃天霸等人一齊回至吉升棧,李七侯將上項的事說了一遍。七侯道:「我等且 進來問一問大人,到關王廟的時節,見了和尚是什麼光景?然後就明白了。」當下天霸 即至裡間,先給施公請安,然後問道:「大人今日到關王廟,曾遇見和尚麼?還有什麼 形跡可疑之處?」施公見問,便將如何評詩,如何諷刺,無量如何怒形於色,只礙著黃 宜伯、吳幼山不便翻臉,只辯了兩句,後來又用言語辯駁了一番,和尚無言可對,及至 臨行時,又如何約定明日再去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天霸道:「似此看來,那和尚並無 什麼惡處了。」施公道:「外面雖如此,只見面色不善,兩眼的淫光灼灼射人。本部堂 當諷他的時分,偷眼瞧見他,乃實在有虛心之處。本部堂也因那和尚似非善類,所以借 口回來,若留戀在彼,難保無意外之事。」天霸道:「大人還遇見什麼和尚麼?」施公 被這句話一問,猛然提醒,說道:「本部堂在先進廟時,只不過有一個小沙彌,後來出 廟門的時節,見迎面又來一個和尚。這和尚也非善種的樣子,將本部堂瞧了一眼,他隨 後就進廟去了。」天霸道:「大人幸虧回來,不然恐又要為他所算了。」施公道:「賢 弟何以見得?」天霸就將李七侯遇見和尚跟隨施公背後、關小西等看見

  和尚進城的話,說了一遍。因道:「大人明日可不要去罷。」施公道:「本部堂也 不過那般說法,本也不去了。滿擬明日想令賢弟前去,再探一番。」天霸道:「這倒使 得。」說罷,即便退出。卻好店小二送進晚飯,大家便飽餐一頓,然後就各自安寢。

  再說智能將施公住處,看在眼內,當下便找智明、智亮商議。可巧智明、智亮從城 外進來。智能便暗暗的遞了消息,於是兩個賊禿一齊走到僻靜處所。智能與智明、智亮 商議道:「如今這施不全贓官的住處是打聽明白了,但不知二位師兄如何辦法?」智明 道:「且待三更時分,咱與智亮同去,定將這個贓官刺死便了。」智能道:「依小弟的 愚見,三更遲了,施不全他左右保護人多。常聞人說,他們每夜到二更過後,便分班保 護,為的是有備無患。若至彼時再去,萬一被人看見,雖不至於給他拿住,但於事究無 益了。不若趁他們未上班的時節,給他個毫無準備,於事或者有濟。好在你二位身輕似 燕,不似小弟這笨漢,不能上高。二位師兄以為何如?」智亮道:「這個法兒倒也好。 」說罷,去街市上尋了一個小飯店,三人用飽酒飯,就在飯店內稍行歇息。

  約至二更將到了,街坊上少人來往,智明、智亮、智能三個賊禿,便出了飯店,走 奔吉升棧而來。到了客寓門首照壁後面,三個賊禿揀那黑處站立。智明、智亮便將外衣 脫去,交智能拿著,向他說道:「賢弟你就在門外巡風,若有人出來,只要看準了是施 不全手下的人,便用刀去砍。」智能答應。當下智明、智亮各帶了兵刃,繞出照壁,直 奔吉升棧而去。走到吉升棧後面,兩個賊禿便一躥身,皆上了屋面。由是躡足潛蹤,各 處尋找了一會,不知他住在哪裡?忽然見後院內有個人影一晃,智亮瞥眼看見,登時一 晃身,也就跳下屋去,跟著人影兒,躡足潛蹤跟隨下去。再一細看,原來是個店小二打 扮,前去登廁。智亮遠遠觀瞧,見那店小二進了廁所,才將褲子褪下來,智亮手提刀來 ,一躥身躥到廁所,將手中刀即在小二面上一晃。小二隻一嚇,向後一仰,幸虧這坑廁 上有木板,人不能跌陷下去;若無木板,這店小二早就請他吃糞了。智亮也不管他什麼 ,當即一彎腰,將店小二提出廁所,到僻靜之處,將他擲在地上。復用刀架在他項上, 說道:「你若喊,咱就一刀結果你的性命。咱且問你,這店內有個施不全,住在哪一間 屋內?你且說明,饒你狗命;若有半字虛言,咱師父的這口刀是不留情的。」那店小二 ,在先被他那口刀一晃,早已嚇了個半死人。被他提到此地,再用刀架在他項上,看官 你道那小二可怕不怕麼?智亮盡管問,那店小二盡管不答,原來已是嚇昏過去了。智亮 見他如此,復又等他醒來,然後又問。店小二說道:「求客爺饒命!小人實不知有什麼 施不全。咱店內住店客人,倒有二三十位,卻沒有一位姓施的。小人若有誆言,情願千 刀萬剮。」智亮聽說,因暗道:「我又問錯了。想他是不知道,不可冤枉他。」因又問 道:「你既不知道這姓施的,咱且問你,爾店內有個十不全樣子的客人,住在哪裡?這

個你該知道了。」那小二道:「那個客人不姓施,他姓任,這是有的。他卻住在中進那 上首的那房間內。小人方才走那跑出來,你老要尋他,他還不曾睡呢。」智亮又問他道 :「你既從他那裡來,可知他在房內幹什麼?」小二道:「他一人在燈下觀書。」智亮 道:「你話可真麼?」小二道:「小人焉敢撒謊!你老不信,且請去看。」智亮聞言, 滿心歡喜,因道:「咱本待送你狗命,因你說出真言,饒你去罷。」說著,就用刀在小 二衣襟上,割一塊衣襟,放在小二口內,使他不能聲張;然後在腰間掏出麻繩,給小二 捆綁起來,就將他拋在一旁。然後,智亮復躥身上屋,直奔客店中進而來。

  卻好智明在前面屋上老等,一見智亮已來,兩下一擊掌,彼此心照。智亮在先,智 明在後,兩人便走到上首房間屋上,輕輕的由屋簷上倒掛下來,向房內看去。不看則已 ,這一看,把兩個賊禿只喜得心花都開了!原來施公所住的這個房間,屋簷下那六扇窗 格只關著兩旁四扇,中間兩扇卻是大開。所以這兩個賊禿一見,心下大喜,暗道:「這 真是天助我等成功了!

  難得這窗格也不曾關閉,由此進去,好不便當。」雖然如此,他們不敢冒昧,惟恐 是誘著,且恐施公不在房內。復探身細細看了一遍,只見房內靠東首牆壁一張方桌,桌 上點了一盞油燈,卻不十二分明亮。施公坐在上面椅上,手扶著頭,在那裡打盹。智亮 看罷,暗道:「合該這贓官要死了。窗格既不關,又在那裡打盹,咱還在這裡做什麼呢 ?」心中想罷,便一翻身跳落在地。智明見他跳下去,他也隨即跳下。二人一齊跳在地 上,真個是毫無聲息。只見智亮看見窗門,將身一縮,一個箭步躥到裡面,就舉手一刀 ,認定施公胸膛刺去。不知施公究竟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