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郝素玉自關小西動身之後,不到十日,便覺身孕沉重,大有臨盆之意,她便先 為預備。俗話說得好:六甲行人,說到就到。郝素玉早將臨盆一切應用物件,及飲食之 類,預備停當。

  又將賀人傑的母親接來,以備臨盆時需人照應。卻好她的嫂子是早知她有身孕的, 且曉得她將及臨盆,也從菊花莊家內趕來,並由郝其鸞親身送到,兼來看看他妹子。是 日兄妹姑嫂見了面,好不親熱。你道郝素玉自從嫁與關小西之後,與她的哥嫂已有三四 年不見,今日見面,豈有不親熱之理,此亦人情之常,不足見怪之事。當下郝素玉就備 了酒席,代她哥嫂接風。此時郝其鸞還不知道關小西跟隨施公進京陛見,還是郝素玉說 出,方才知道。當下其鸞夫婦,又與賀人傑的母親見過禮。郝素玉又將始末的話,告訴 其鸞夫婦知道。郝其鸞方才曉得是賀人傑之母,也就羨歎了一回。一宿無話。

  次日,郝其鸞便獨自街坊上閒遊了一回。他妻子又去拜望張桂蘭,當由張桂蘭接入 ,彼此又談了許多闊別之情,是日桂蘭即請她便飯。次日張桂蘭又去回拜,郝素玉也就 留桂蘭便飯。

  隔了幾日,張桂蘭又備了盛宴,請素玉的嫂子赴宴。郝素玉的嫂子也都送了些土儀 過去。此時,褚標聞了郝其鸞來了,也想去拜望一回。又因只有行客拜坐客,沒有坐客 拜行客之禮。卻好郝其鸞聞得褚標尚在天霸衙門內,他便先去拜望。褚標聽說他來,好 不歡喜,當即請見。彼此見面,真個是言語投機,心心相印。談了好一會,郝其鸞這才 別去。次日褚標便去回拜於他,郝其鸞正把褚標請入裡面,家丁獻上茶來,彼此尚未談 了兩句話,只見有小丫環匆匆的走了出來,向外邊喊道:「你們快來兩個人!賀太太吩 咐,著一個去總鎮衙門裡,將黃太太即刻接到;著一個趕速去接穩婆。太太現在要臨盆 了,你們切不可誤事。」那外面的家人聽了此話,哪敢怠惰,即刻如旋風一般分頭前去 。這裡小丫環也就仍回上房。褚標與郝其鸞聽了此言,也就幫同催人再去接。張桂蘭先 到,接著穩婆也來,大家到了上房。此時也不便與郝素玉說話,只問了兩句,腹中覺得 如何。郝素玉只是雙眉並蹙,勉強答應道:「也說不出怎麼樣!

  惟有腹痛難忍,好是往下墜的光景。」畢竟何時方產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回

郝素玉喜產佳兒 張桂蘭巧捉竊賊

  話說郝素玉身孕已經足月,將次臨盆。只見她緊蹙雙眉,哼聲不止,當由穩婆代她 試驗了一回,知已要產。即便扶她上了盆,又命人打了許多水來。外面白有郝素玉的嫂 嫂率領丫環僕婦安排參湯等類。不一刻,只聽房內穩婆喊人拿大湯。外面答應,即刻將 參湯端進,由穩婆取在手中,遞到郝素玉唇邊。

  郝素玉輕啟櫻桃呷了兩口。此時只覺腹中愈痛愈緊,雖當此九月天氣,總痛得香汗 盈腮。房中雖圍著多人,卻是靜僻,毫無聲息。大家正在等候,只見郝素玉眉頭一蹙, 臉一苦,一個噤戰,忽聽「哇」的一聲哭,已產下一個孩兒。穩婆接在手中,先報了一 聲喜,是一位公子。大家一聽,俱各歡喜,卻也不便多說話,只催著穩婆將素玉扶上牀 ,好生坐定。穩婆這才來與小孩子用水淨洗。此時卻早有小丫環飛報出來,給郝其鸞報 喜。

  郝其鸞一聽此言,自也喜歡無限。褚標在旁,便與賀喜道:「恭喜老姪台,添了外 甥了。關賢姪雖不在家,這場餅宴是要老姪台代辦的。」郝其鸞道:「自不必老叔煩心 ,小姪自當代辦。」

  當下又問小丫環,產婦是否結實?小丫環回道:「太太結實的很,現在已上牀了, 舅老爺請放心罷。」郝其鸞自也歡喜。不一刻褚標辭去。郝其鸞便走進上房,在房門問 了一聲,由他妻子代應了一聲。郝其鸞又吩咐他妻子好生照應,又向賀人傑的母親並張 桂蘭道了謝,然後出去。房內尚有些未了之事,又由穩婆進去收拾清楚,這才告退出去 。張桂蘭因自己家中無人也要回去,臨行時又諄囑郝素玉一番,叫他格外保重。郝素玉 又道了謝,張桂蘭這才回去。郝大奶奶送上轎,並請他閒日來看洗三,吃湯餅宴,張桂 蘭亦滿口允諾。

  郝大奶奶回到上房,自然小心照應。郝素玉自上牀之後,果然結實異常。隔了一日 ,便下牀來淨洗一回,又撫弄嬰兒一番。說也奇怪,那孩子酷肖小西的模樣。賀太太在 旁便取笑道:「妹妹,當日倒難為你家老爺呢,怎麼這小孩子與你家老爺竟是一模無二 !不必說睜眼睛的看見,知道是關老爺的兒子,就便瞎子來摸,也不會說錯的。真正像 極了。」這兩句話,把個郝素玉已說得滿面通紅,好不害臊。光陰迅速,又是三朝。張 桂蘭一早就來道喜,接著穩婆又來。到了午末未初,便代小孩子洗浴,大家又擲了許多 洗兒錢,穩婆更是歡喜。洗兒已畢,正要抱出去給人觀看,卻好郝其鸞領著褚標已走進 來,穩婆即把小孩子抱出來,先給郝其鸞拜了兩拜,然後送至切近與其鸞解看。其鸞便 命穩婆抱著,代小孩子拜見褚標,口中說道:「爾還不會給老爺子磕頭。」穩婆即便抱 著小孩子,轉身向褚標拜了兩拜,又送至切近給褚標觀看。褚標一見,便笑道:「不必 猜疑了,分明是個小關西,還有什麼話說。」於是撫弄一回,又在身旁取出兩件器物, 是把鍍金鎖、一副小金鐲,當下給孩子戴上,口中說道:「保佑你福壽綿長。」穩婆在 旁代為謝過,郝其鸞又謝了一回。卻好外面已有家丁進來,請赴湯餅宴。當下郝其駕便 邀褚標至外面飲酒,上房裡面也擺出酒席。是日賀太太首座,郝大奶奶相陪。素玉獨在 房中,自己生產後不能出來,恐怕經風。穩婆自有老媽媽陪他去吃飯。一會子,大家飲 酒已畢。郝素玉開發了穩婆的錢,穩婆告退下去。於是張桂蘭等四人,大家說笑了一回 ,也就散去。郝其鸞與褚標飲酒已畢,褚標然後告退,仍回天霸署中。郝其鸞又寫了一 封書,著人送到驛站,沿途探報關小西,使他得知,以免懸掛。郝其鸞夫婦等素玉滿月 之後,因家事擺脫不開,也就回去。

  趁此交代,這日張桂蘭與賀太太回到衙中,也無甚閒話可表,用過晚膳,各自安歇 。不期這日夜間,總鎮衙門裡卻捉住一個竊賊。過天星的小賊,姓蔣,排行第二,人就 喚他蔣二。

  他本是宿遷人,因在本地犯竊的案子太多了,各衙門捕捉得緊。

  他因為怕被捉住,便離開宿遷,換個地方,一來讓讓風頭,二來揀個把富戶做一趟 買賣。這日到了淮安,聽說城裡有一大家富戶,叫作王十萬,就在總鎮衙間壁。蔣二打 聽清楚,便思去王十萬家行竊。又因近逼鎮台衙門,更兼聞黃天霸新近升了總兵,恐怕 此去萬一王家警覺,驚動了黃天霸那邊,那可實在不妙。後來又打聽,天霸已隨施公進 京,這蔣二便大膽前去,準備將王家偷竊一空。當晚,就獨自喝了一兩壺酒,趁著酒興 ,拖到三更時分,從黑暗裡溜到王十萬家後牆片。本來是挖洞而進,因牆垣的根腳皆是 石頭與三合土砌就的,甚難鑽人,因改從高而進。哪裡知道看錯了路逕,不意走到總鎮 衙門裡來。當下還不知道,跳過牆垣,一路躥房越屋,直望上房而來。可巧走到這爿房 屋上面,就是張桂蘭的臥室。

  此時張桂蘭早已睡覺,忽從夢中驚醒,覺得房屋上面有腳步聲音,再一細聽,果然 不錯,暗道:「這個笨賊,也不打聽打聽,怎麼偷到你祖宗這裡來!也罷,我且看你如 何偷得去。」

  暗自說罷,一翻身坐了起來,側耳細聽,只聽得「啪」的一聲,從屋上擲下一件東 西來,知是問路石子。張桂蘭一聽,也就輕輕的下了牀,順手取了一把刀,正要開房門 出去,復又聽那屋簷口有人下來的聲息;他便躡著腳步,走到窗子口,向外面一看,果 見一個人從屋簷上,用著一根繩子放了下來。張桂蘭一見,便知此人無大本領,也就不 放在心上,心中暗道:「我何不使個關門捉賊計呢,料想這個賊也脫逃不去。」正在暗 想,又聽房門外有撞門之聲。張桂蘭還是不聲張,反將窗戶輕輕用刀撞開半扇,他便一 縱身跳出窗外,復將窗戶反關起來,便由外面繞到堂前。此時蔣二已將房門撞開挨進去 。張桂蘭見竊賊已進了房,她也挨身進內,便從房門後將身子掩住,看那賊人行事。只 見那小賊,先將火卷一亮,四面一照,便走向皮箱前,從腰中取一把小刀,準備去剝開 皮箱,以便傾倒。這個時候,張桂蘭卻不等他划皮箱子,便一個箭步,輕輕跳在蔣二背 後,將刀一舉,便刀背子認定蔣二的右臂上,一聲斷喝,一刀背砍了下去。不知蔣二性 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一回

總鎮署桂蘭擒竊賊 濟南府施公接狀詞

  話說竊賊蔣二被張桂蘭一刀背砍中右臂,登時栽倒在地,口中哀求說道:「求老爺 饒命。」一連喊了兩聲。張桂蘭復又在他左肩頭,用刀背又砍一下,直砍得蔣二哼聲不 止,死去活來,蹲在地上動彈不得。張桂蘭見他已是不能動彈,這才取了火種,將燈光 亮起來,在蔣二臉上一照,見他約有二十多歲年紀,雖然來做竊賊,倒也生得不甚醜陋 。再將他渾身上下一看,他穿一身玄色衣靠,旁邊地下落下一把八寸八長的尖刀。張桂 蘭看罷,將燈放在桌上,便喝問道:「該死的賊囚,爾膽敢凌太太的虎威麼?爾可知這 是什麼地方!太太是何等樣人!你這死囚也不打聽清楚了,就來犯竊,咱倒不曾聽說竊 到總鎮衙門裡來了。」蔣二此時已被他兩刀背砍昏暈過去,漸漸甦醒過來。

  一聞此言,方才明白,是偷錯了人家。又聽張桂蘭太太長、太太短,在那裡亂嚷, 心中暗道:「怎麼女人家有這等本領,想來定是個蠻婆子。」一面想一面將眼睛睜開一 看,見是個三十上下的美貌婦人,心中更覺奇異。正要開口求饒,又見張桂蘭問道:「 你這賊囚,姓甚名誰,哪裡人氏?怎麼太太問你的話,你還裝佯不睬太太麼?」蔣二哀

求道:「求太太格外施恩,小人實是誤犯。小人姓蔣,排行第二,就喚作蔣二,是宿遷 人氏。

  只因小人幼失父母,稍長便喜舞弄槍棒,又好結交朋友,卻是無以生計,因此就做 了狗偷之事。起初竊了一二回,無人知道,也未犯過案,被地方官捉去,由此膽大起來 ,以為這件事是終不犯案的。哪裡知道愈做愈多,失竊的人家恨極了,就去稟了地方官 ,請地方官捕捉。地方官因竊案迭出,覺得於他自己官聲有礙,又恐被地方上官紳士告 發他縱賊貪贓,因此差了捕快,立限捉拿,務要將屢犯賊案的竊賊拿獲到案,追究懲辦 。果真上頭追得緊了,他們就叫小人去別處躲避躲避,等過這陣風頭,然後再行回去。 小人在宿遷竊案可做得不少。平時雖有捕役地甲做了護身符,從來不曾拿獲到案。此次 因失主有兩個是本地方的紳士,坐在縣裡要人。他們知道再也不能蒙混,只得令小人向 外躲避,躲些時再行回去,小人因此到了此磁。才進了城。

  就聽人說衙門隔壁有個王大戶,有萬貫家財,只可恨他為富不仁,專在小人身上刻 薄。小人聽了這話,又因他是個為富不仁的,就便偷他些錢財,也不為損德。後來一想 ,斷不可去。他既靠在總鎮衙門,難保不與總鎮黃天霸大人有些往來。黃大人是下個名 聞天下,武藝超群的人,萬一小人去偷時,把他家人驚醒,被黃大人前來捉我,不必說 一個蔣二,就有一百蔣二,也不在黃大人心上。那時小人因此想不去,不料又聞人說: 『現在黃大人已隨施總漕進京去了,動身尚未多日。』小人因此拿定主意,前去偷他, 滿擬此次得手,必然得注大財物,小人就想趁此洗手不做了,免得留一個賊名。哪裡曉 得鬼使神差,誤入此處,若非太太方才說出『衙門』二字,小人再也不知道,還當在王 十萬家被人捉住的。今既被捉,雖太太賜小人以死,小人亦死有餘辜;若太太恕小人無 知,真是誤犯的,賜小人一條生路,小人當感太太的大德。自今以後,再也不做此偷兒 的事了。」說罷,磕頭不止。

  張桂蘭聽了他這些話,暗道:「這人雖然是竊賊,聽他所說之話,倒也是句句老實 ,並無狡賴情事。而況我家物件,又不曾損失一件,我又何必難為他呢!」因問道:「 你這賊囚,你說能蒙咱太太寬恕於你,饒你一條死命,爾便從此洗手,不做此等生涯。 咱恐你有此言,並無此心。不過現在被咱捉住,希冀免目前之難,只要咱果真放了你的 生路,你又故態復萌,雖不在此地做此狗賊,還是到宿遷干你的舊業,咱可不能相信於 你。況你除了這件事,還有何事可以做呢?」蔣二聽張桂蘭說出這些話,似有放他意思 ,因又哀求道:「小人果真實是要洗手,再也不做此生涯。太太的明鑒,從前小人所以 戀戀不捨者,實因所竊各案,向來不曾被人捉住,故也不曾吃過苦惱。今日吃太太這兩 刀背子,小人想來,從前實乃萬幸,如何再去乾這等事業。從今以後,小人洗了手,不 論什麼事,只要我混得一碗飯吃,小人也願心願意去乾,再也不做此等事了。」張桂蘭 聽說,又道:「你果真再不做此事麼?」蔣二道:「如再做這偷兒的事,小人定死於刀 箭之下。」張桂蘭道:「你果能如此,咱有一件事,你可做得:咱這衙門裡,雖不要使 喚,就再添上一名兵卒也還可以。你如願心願意,咱就給你補上,每月兵餉銀三兩六錢 。你可甘願做此事麼?」蔣二一聽此言,趕著叩頭說道:「能蒙太太提拔,小人雖死也 難報此大德,還有什麼不願乾呢。就請太太給小人補上這名兵額罷。」張桂蘭答應。

  此時天已將明,內裡的僕婦、丫環,是已早知捉住竊賊,皆在房內看張桂蘭審問。 桂蘭當下即命丫環到外面,將褚標請進來,告明一切。褚標也甚願意,暗暗羨張桂蘭居 然能恩威並用,收服小人。又與張桂蘭說了兩句話,便即將蔣二帶了出去,一面命人隨 時補了兵額。蔣二自此以後,就在總鎮衙門裡當兵,後來居然是個好人,而且成家立室 。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施公帶著天霸等人進京陛見,一路上水陸並進,饑餐渴飲,夜住曉行。按站俱 有地方官前來迎接。施公不肯騷擾,所有供給費用悉行免去,故此一路上頌聲載道。又 兼施公審案神明,清白無比,那賽龍圖的聲名,早已傳聞遠近,因又引出許多事來。這 日到了山東濟南府,才進城垣,往濟南府衙門暫且一宿。一來息肩,二來打探些本地人 情風俗。一眾人等,方到濟南府衙門,忽見轎旁有一美貌女人,手捧狀詞,跪在一旁呼 冤。施公聽她之聲頗為情急,因命天霸將狀詞收下。天霸答應,隨即在婦人手裡將狀詞 取過,呈送施公細看。施公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當即准詞,命先退下,候補提被 告,再行審斷。畢竟這狀詞內寫的是何情節,是何冤枉,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二回

節婦鳴冤孤兒待恤 賢臣聽訟太守無知

  話說施公在濟南府收下一張狀詞,先令原告退下,候補提被告,再行判斷。那美婦 當即退下候訊。施公也就由濟南府迎接入內。濟南府參見已畢,分賓主坐下,家丁獻上 茶。施公先問濟南府道:「貴府所屬民情,想是循良的。」濟南府道:「卑府所屬,托 大人的福,『物阜民良』這四個字,尚可稱得。」

  施公道:「這府城內紳士,尚跋扈否?」知府道:「紳士與卑府倒也是和衷共濟, 凡遇地方上大小事件,無不秉公酌辦。」

  施公又道:「據貴府所言,紳土悉皆品行端方,這也難得。可有一二劣紳,借恃欺 孤虐寡、賄賂公行的事麼?」濟南府忽聽了這句話,登時就有些不安。你道為何?只因 這知府姓湯名法,是個捐納出身。今見施公問了這句話,他故此立時不安起來。

  當下回道:「卑府自到任以後,弊絕風清,斷不敢行賄。即遇有所屬解府的訟詞案 件,卑府亦細心研究,總使民不含冤,上酬朝廷知遇之恩,下慰小民清白之望。賄賂之 事,一概盡絕不行。」施公道:「這是貴府難得了!但本部堂方才在貴府署前,收到一 張狀詞。據那狀詞看來,貴府就是不公的意思。但不知貴府曾判斷過這種公案麼?」湯 法道:「卑府不知是何案件,求大人明白示知。」施公見說,當在靴桶內將美婦控告的 那張狀詞取出來,與湯法觀看。湯法接過,隨即打來看。只見上面寫道:具稟孀婦王梁 氏為族姪背義誣蔑貞節,斬宗滅倫,謀家奪產,迫切申冤事:竊氏夫王有仁向為綢業, 家資數萬,年數八十,嗣續尚虛。氏父梁鴻才,數受氏夫恩德,無可報答,因於五年前 ,將氏身許與氏夫為妻。春宵一度,氏遂有身孕。不料氏過門以後,未及三日,氏夫便 爾身亡,應派族姪王法,過門立嗣。彼時族姪見氏年輕,又聽信合族之言,恐氏不安於 室,令氏再醮。氏因女子從一而終,誓此死守,不甘再嫁。彼時氏亦不知有身孕,比至 三月後,方才知覺,當以含羞,不便告人。迨至足月後,產有遺腹一子。在氏方且竊喜 ,以為氏夫雖死,尚留一點親骨肉以為嗣續;詎料氏族姪見氏生有一子,不謂氏夫有此 遺腹,反誣氏以苟且之行。當即邀集王姓合族人等,聚議紛紛,皆謂氏夫年逾八十,枯 楊何得生根?合族諸人,又以族長王守道為主。王守道亦誣氏定有私情,硬將氏母子等 即日逐出。氏母以王家勢力甚大,不敢與辯。又復因氏夫家合族之言,據以為信。當時 將氏母子由氏父母帶回母家。氏父復以氏做此不端之事,以為羞辱,遂欲置氏母子於死 地;幸氏母舅張弼臣聞風到來,百般勸令氏父母,不能以無端訛語,屈貞節為淫污。因 此氏母子由舅領回權為收養。氏遭此誣蔑,心實不甘,遂呈控本縣,以求申雪。詎料氏 夫族長王守道唆氏夫族姪王法,賄通官吏,得以批駁不准。

  氏又控訴本府,以為可以申雪,亦復顯遭駁斥。皆因氏夫族長王守道暨族宗王法賄 通所致。氏因含冤未雪者,已及五年。氏含此覆盆,若不切實申雪,非但氏遭此誣蔑, 心實不甘,即氏夫嗣續,亦將滅絕。氏不忍既受誣蔑,復又滅絕氏夫宗支,為此追求: 青天大人申簽提氏夫族長王守道暨族姪王法,暨合族人等集以申冤屈,而存宗嗣,實為 德便,朱衣萬代。上稟。

  湯知府將這狀詞,前後看了一遍,不覺吃驚不小,暗道:「這王梁氏竟有如此膽略 ,敢在施公前告狀起來。這件案既經了施公判斷,一定有個水落石出。等到判明,果真 王梁氏實係冤屈,本府恐有些判斷不明的處分;莫若此時趁他未審之先,自己站立腳步 。」想了一回,因說道:「王梁氏具控一案,當原告來控時,卑府就思徹底根究。後因 該氏族長王守道,並該姪王法等合詞具稟,情願自行具結。卑府的愚意,以為地方上總 以息訟為是。因此,也就批了個『著該族人等,持平議結』。

  去後,已經兩年,並未具見該氏復票呈控。今見大人駕臨此地,或者該氏將出以刁
狡之情形,冀蒙大人神明之斷,亦未可料。

  在卑府的愚見,大人既准了該氏狀詞,何不就先提該氏一問,但須加以恫嚇,料該
氏定能吐實承招。是否虛實,亦得以明瞭。

  不知大人尊意如何?」施公聽了此言,暗道:「好個刁猾的官吏!可惡,可恨。本 部堂想來,何不將計就計,先將王梁氏提來一問。得其大概後,再提被告人等,有何不 可。且可使這狡吏領略領略本部堂的風味,叫他先為寒心。」想罷,因與湯法道:「貴 府所言極是!就請貴府轉飭差役,提該氏立刻到案。

  本部堂先訊一堂,是否問個大概。」湯法答應,即刻傳令差役,立提王梁氏到案聽 審。差役答應下去,不一刻將王梁氏提到,回明施公。

  施公當即升堂,並令知府湯法坐在一旁觀看。差役將王梁氏提到堂上,王梁氏就在 公案前跪下,先向施公叩了頭後,口稱:「欽差青天大人,申冤!」施公在上,復將王 梁氏看了一遍,見她生得端莊貞靜,絕非苟且淫污一流,因往下問道:「王梁氏,據你 所控各節,爾父向來做何生意?爾是幾歲由爾父許與王有仁為妻?爾夫在日,實在年紀 究竟若干?爾父因為何事,感爾夫大德,將爾許嫁與他?爾可從實訴來,本部堂自然代 爾申冤。若有半字不實,可莫怪本部堂問爾誣告之罪。」王梁氏見問,又磕了頭,口稱 :「青天大人容稟。孀婦的父親,曾領氏夫一千兩銀子資本,出外販賣綢緞,不料半途 遭風,資本消滅,因此回來不敢見氏夫之面。哪知禍不單行,是年,孀婦的祖母又因病 棄世。孀婦的父親,此時就出外設法向人借貸,給祖母置備棺木;不期中途遇見氏夫。 當經氏夫問明原委,孀婦的父親頗抱不安。後經氏夫百般勸解,說道:『出外經商,賺 錢折本亦復常事,何必如此。現在爾母既然見背,棺木衣裳想也無從設法,不若仍在我 處,取一百兩銀子回去,置辦停妥,趕緊成殮。等爾將轉運之後,再還我不遲。』孀婦 的父親不得已,只得又借他一百兩紋銀,回來殯殮祖母。因此父親就感氏夫之恩不盡了 。」王梁氏說至此處,知府湯法便插口說道:「大人何必如此審問?只須問她到底有無 苟且之事便了。」施公聽了此言,登時將臉沉下。不知施公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一三回

梁節婦申訴冤誣 施賢臣設策試驗

  話說施公正問王梁氏的情由,忽見知府湯法從中說道:「大人只須問她有無私情之 事。」施公聽說,也不等他說完,便將臉往下一沉,正色說道:「貴府!你也為民父母

,怎麼問案不從根源上問起,何以能得實在情由?今貴府受了王姓之賄,不令本部堂問 出情由。貴府安坐,勿復一言。施某當得悉心根究。」

  因又問道:「王梁氏,你父親又受了你夫百兩銀子,置備棺木,與你祖母殯殮,後 來還受他什麼恩德呢?」王梁氏道:「後來孀婦的丈夫,因孀婦的父親終日在家毫無生 計,又命他與孀婦的堂姪王法,合理綢緞之事。孀婦的父親,因此更加感德了。

  後來見孀婦的丈夫已經八十餘歲,尚然無子,常歎道:『此人平生積善,存心忠厚 ,怎麼沒有子嗣?』又見他雖年老,卻是強壯過人。因此情願將孀婦嫁與他為妻。彼時 亡夫尚且不肯允,後經我父苦苦相勸,亡夫方才允納。不料過門之後,一宵而有身孕, 未及三日,亡夫便即身亡,彼時孀婦才十六歲。此是孀婦因父親感受大恩,將孀婦許配 為妻的實在情形。至以後各種情節,悉在大人狀詞上面,求大人公斷便了。」施公又問 道:「這王法是爾丈夫的姪兒,還是遠房抑是近房呢?」王梁氏道:「孀婦過門三日, 尚未得知。後來才知道,王法是亡夫的四服族姪。因近房無人,不能應繼,所以派王法 承繼過來。其實亡夫所遺家產,將來也不免公分。」施公道:「王法既不容爾守節,爾 既生產,產後他倒沒有暗害你麼?」王梁氏道:「大人的明鑒,怎麼不存心謀害?只以 孀婦防守甚嚴,他等無從下手,因此才將孀婦的父親喚來,誣孀不節,退回母家。孀婦 的父母又迫於勢,只得領回。又亡夫八十多歲,似不能一宿即有身孕,也就疑惑孀婦有 私,故亦要置孀婦於死地。幸虧孀婦母舅張弼臣到來,將孀婦母子領過去,才得以不死 ,以全王門之後。孀婦彼時心實不甘,屢在縣老爺及府大老爺前控訴,均被王守道、王 法串通賄賂,俱經駁斥不准。今蒙大人駕臨,是以孀婦冒死瀆訴,還求大人從公提訊, 以昭冤屈。」施公道:「你遺腹子今年幾歲了?」王梁氏道:「今年六歲了。」施公道 :「爾子曾帶來麼?」王梁氏道:「不曾帶來,尚在母舅家內。」施公道:「下次集訊 ,爾可將爾子一並帶來,給本部看視。」王梁氏答應道:「遵大人吩咐。」施公又道: 「爾且退下,候傳齊被告,再行訊辦。」王梁氏道:「遵諭。」退下。

  施公退堂,與知府回至書房,又道:「再煩貴府即刻傳渝,本部堂明日早堂集訊。 所有原被告,均限辰刻帶到聽候,不得有誤。如有抗提不到等情,俱惟貴府是問。」湯 知府只得唯唯答應,當即傳諭出去。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即傳令升堂。

  卻好黃天霸也進來,給施公請早安。施公一一見畢,命天霸等皆在外面伺候。施公 即便升堂,就公座上坐定,即命:「先帶原告。」差役答應,將王梁氏帶上。施公見王 梁氏右手攜一小兒,雖只六歲,卻生得鼻正口方、眉清目秀,實是儀表非俗,心中已暗 暗歡喜道:「老翁有此令子,實為積德之征。」因往下問道:「王梁氏,這就是爾夫的 遺腹子麼?」王梁氏答道:

  「正是。」施公道:「叫甚名字?」王梁氏答道:「乳名叫八三子,因是亡夫八十 三歲時生的,所以取名叫八三,以記不忘念之意。學名還不曾起呢。」施公道:「本部 堂給他起個學名,喚做『德官』罷。以取他父親積德而有此子之意。」王梁氏叩頭道: 「敬謝。」施公於是又將前情細問一遍,王梁氏復申訴一番。

  施公便命帶王守道、王法,不一刻二人上堂。施公先問王法,道:「爾之庶母王梁 氏,既為爾繼父之妻,又復生遺腹孤子,爾為什麼謀絕宗支,不顧大義,忍心害義,誣 以不貞,暗圖謀害。希圖獨得家產,不顧繼父骨肉,勒令爾庶母母子退回母家。究竟爾 之庶母,有何不貞之處,可有實在憑據?爾須從實招來。如有實情,本部堂當代爾訊斷 。」王法道:「此子斷非繼父親骨肉,遂令王梁氏父親將他母子領回。在監生的用意, 已算寬待王梁氏的了。以賤妾與人私通,妾稱家主骨血,若監生不分皂白,據以為真, 豈不犯孽子亂宗之罪。因此監生不忍誅求,只令他回轉母家,聽其再嫁。而況此事,亦 非監生所敢自主,並且商之族長王守道,族長亦謂如此,是以監生方有此舉。歷經王梁 氏蒙控縣主及府尊,均蒙明察不准。今王梁氏聞得大人駕臨此地,又來訛控誣告,居心 欲使大人巧受其欺。監生久仰大人判斷如神,自能洞燭該氏的欺誑。若王梁氏所生遺腹 果是繼父的骨血,在監生方且保護不暇,何敢做此滅倫之事,不認宗支呢?求大人明察 。」施公道:「據你說來,王梁氏所生此子,定非爾繼父的親骨血。苦果真是爾繼父的 親骨血,爾果相認麼?」王法道:「大人的明鑒,怎麼知道是繼父的真骨血呢?」施公 道:「你如果願認,本部堂自然給你個真實憑據,斷不能叫你為孽子亂宗。」王法道: 「如果真實有憑,監生何敢不認。」施公道:「既如此,本部堂還你那真實憑據便了。 今爾候跪在一旁,且聽本部當堂試驗。」王法道:「遵諭。」跪在下面。

  施公又喚王守道,道:「爾為王氏族長,凡有不公平的事,爾宜代為理論,總使兩 造毫無偏倚,方是爾做族長的道理。本部堂看你年紀,也有六十餘歲,怎麼這些小事, 總不能明白其中道理?也與爾之後輩同是一般見識,硬說王梁氏遺腹並非王有仁親生, 冤屈母子,勒令回母家再嫁。顯係串通,圖謀家產,斬宗滅嗣,逼寡欺孤。此係爾這族 長做的事麼!若說老翁不能育子,你又有什麼憑據?而況年老生的人,亦復不少。爾等 是存心吞產,故加其罪,致令王有仁滅嗣,王梁氏含冤,實屬荒唐已極;復又膽敢賄通 府縣,經王梁氏一再控告,皆駁不准。

  爾等究存何心,欲令王梁氏母子含冤莫申,王有仁九泉遺恨。

  本部堂欲嚴刑拷問,姑念你年過六十,不能受重刑;今本部堂法外施仁,思得一驗 試骨血真假之法,以便爾等心服。爾等各人願意驗試麼?」王守道道:「若蒙大人有法 可驗,職員又豈敢不遵!特恐恍惚難憑,職員也不甘折服。」施公道:「爾這說話也尚

有理,若非王守仁真正骨血,本部堂也不能勉強爾等行事的。」王守道答應。不知施公 果將何法試驗,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四回

驗真假刺血斷孤兒 警刁頑備禮迎節婦

  話說施公將王守道訓斥了一番,令他站在一旁,聽候驗試。

  又將王梁氏的生父梁鴻才傳到,問道:「爾既為王梁氏的生父,在前受王有仁的大 恩,受恩必報,古之大義也,應該另想他法以報恩德,怎麼甘心將一個親生弱女,不知 審慎,猝然許與王有仁那一個垂死的老夫,這也是錯事於前,也該自己追悔。怎麼王有 仁既死之後,爾女生有遺腹子,王氏不能容留,勒令爾女改嫁,爾就該力與王法等人爭 辯,何能聽信王法等一面誣栽之言,遂令爾女母子自尋死地。爾難道不知爾女平日性情 如何麼?」梁鴻才道:「小人豈不知女兒在家時生性端莊,小人感恩王守仁大德,又因 他年老無子,不過一時之念,便將女兒許他為妻。過門未及三日,王有仁便自身死。又 豈料女兒自出嫁之後,不過一宿便有身孕,這是小人再也想不到的。及生下遺腹,王法 便疑女兒這遺腹子定非王有仁的骨血,當將小人呼喚前去,與小人辯駁。小人亦與理論 道:『我女兒這身孕,如果未滿十個月,生下孩兒,這就是我女兒在家不端;若果已經 足月,且不止十個月,這就是我女兒從王有仁死後,乾出不端的事情。今日女兒所生遺 腹子,計算起來,從嫁與你家日起至生產日止,不多,不少,足足十個月,怎麼說道我 女兒不端,不是王有仁的骨血呢?』小人雖如此向他理論,爭奈王守道、王法執定:『 八十多歲的老翁,固然不能生育,且從來沒有一度之後,即受胎成孕,什麼憑據?』小 人見王守道、王法兩人說的這句話,雖是強詞奪理,細細想起來,也不盡無理。又因小 人是個平民,他家是有功名的,財固不能相敵,勢又不足抗衡,無可奈何,只得將女兒 帶回。小人又是個好臉的人,旁人說女兒不端,有些閒言閒語,小人面上很覺慚愧。因 此才令女兒自尋死地,為的是女兒果有私情,一死就可滅了口;如若是冤枉,我女兒到 陰間,也不能饒王守道、王法那兩個欺心昧己的人。

  不料小人正使女兒自盡,忽然小人的妻弟聞風而至,將女兒母子二人帶往他家。並 說小人萬分糊塗,冤屈親女。小人的女兒既到他家,也是心實不甘,便控訴府縣,以冀 申雪,哪知均未曾允准。今聞大人到此,又來申訴求雪,還求大人明斷。」施公聽罷, 見鴻才實是個忠厚老實人,並無半字刁狡,因又說道:「今本部堂已思得一法,代爾女 驗試。如果驗得確實,爾女並無苟且不端情事,本部堂不但令王守道、王法置備花紅, 將爾女領回,好生看待;還要代爾女出奏,請旨旌表。但爾一誤於前,再誤於後,不能 不稍有薄懲。」梁鴻才說道:「小人實是昏憒,情甘領罪,聽候驗試。」

  當下施公又與原被告人等說道:「爾等不知道驗試之法,待本部堂告訴爾等人一番 :但凡少年強壯之人,所生之子,先天滿足,這小孩子渾身精血堅凝;若是垂老之人, 所生之子,先天便自不足,那生下的小孩子,身上的精血便也輕薄不凝。現在驗試之法 :只須在外面揀那貧戶人家,少年人所生的孩子,抱一個來;再將中年人所生的,也抱 一個來;更將老年人所生的,也抱一個來。當用清水一碗,將各小孩子身上的血,刺一 點出來滴在水內。那少年人生的孩子,其血滴入水內,登時沉在碗底,聚而不散;中年 人生的孩子,其血滴在水內,凝結水之中央,欲下不下;老年人所生的小孩子,其血滴 在水內,即刻見水便散。此為真憑實據,萬不能假的。」這番話,說得王守道等大家皆 是將信將疑,就連知府也不甚信。施公見他等都有些不信,因命下役出外把小孩分別抱 來,驗試之後,不但小孩子有賞,連爾亦復有賞。差役聽說,哪敢怠慢,當走了出去, 不到一刻,已經分抱了三個孩童進來了。

  施公驗明,分別少年、中年、老年,各立一處。又命王梁氏的兒子德官也抱來,站 在一旁。又命人取了一碗清水,並一張潔白紙,放在當堂地下,各物俱備。施公便命知 府湯法,親自取根針來,並在上房內取些果餅餌子食物之類。知府答應,即刻命人取出 。施公命將果子食物,先分給各孩子吃。然後先將那少年所生的孩子拉過來,令知府一 面用言語哄他,一面將小兒的手把定。隨即取出針來,在小孩子的手上刺出血來。即將 刺出之血,刮下滴在水碗之內。那血見了水,果然如珍珠一般滴溜溜圓,沉到水底。知 府此時見此光景,已是有八分相信。

  又去拿那中年人所生的小孩子的血,滴在碗中,真個凝結中間,欲下不下。又去拿 那老年人所生的孩子的血,滴在碗中,真個說也奇怪,登時便散開來,只有些形跡浮在 水面。施公見抱來的三個孩童,俱已如法試驗,毫不差謬。施公命差役,將是碗水拿與 王守道、王法二人並梁鴻才看了一遍。施公道:「爾等曾看清了不成?」王守道、王法 道:「職員、監生看清了。」

  施公道:「此是外來的小孩子,王梁氏所生的遺腹,尚未驗試。

  待本部堂令府尊再如法驗試,以堅眾信。」說著又命知府湯法去試。

  湯法哪敢怠慢,隨即將王德官的手取過來,也用針刺出血來,也放在水內。哪知道 德官的血才見了水,即刻就散佈無形,

  連一點血絲也不見浮在水面。此時王守道等皆眾目昭然。當下王守道、王法二人, 見了這個真實憑據,也自知冤屈好人,卻又心膽勃勃,惟恐施公治罪,趕不及跪下來叩 頭,說道:「大人的神明,職員等情甘認罪。王梁氏貞節可嘉,此子亦實係王氏真骨血

。職員等情願置備花紅,將王梁氏領回,好生看待他母子兩個,以表貞節,而存宗支。 尚求大人格外施恩,寬免職員等不明之罪。」施公見王守道、王法二人如此哀求,請免 治罪,當下說道:「本部堂本應從重治罪,爾等誣屈節婦,謀占家產,絕滅宗支,姑念 爾等一再哀求,著從寬發落。王梁氏即著先行回轉母家,爾等即於三日內,備辦花紅迎 歸,王法亦當以庶母看待。所有家產,現在暫歸王法管理,候德官成立後,歸德官。王 法既先承繼王有仁,著將家產分出一半,以為承繼應得。並於三日內,將家產所有若干 呈報地方官立案,不得稍有吞沒;如敢有違,一經王梁氏查出,准予赴縣控告。王梁氏 貞節可表,本部堂自應專奏,請旨旌表。梁鴻才為父不明,本應薄懲,姑念尚無別項情 事,亦從寬釋放。王梁氏之舅,著王法出銀五百兩送給,以為見義勇為者賞。所有小孩 子三名,亦著王法各給紋銀三兩。供事差役,亦著王法共給紋銀二十兩,以酬奔走之勞 。」施公判畢,不知王法可能一一遵斷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五回

竇飛虎矢志報父仇 馬虎鸞同心存友誼

  話說施公判畢,王守道及王法即各叩頭遵斷。王梁氏及梁鴻才等更加叩頭感恩不已 。王梁氏叫德官向施公叩頭道謝。這德官也是生就的聰明,聽見他母親吩咐,叫他給施 公叩頭,他便恭恭敬敬向上望著施公,磕了三個頭,而且頗有大人的氣概。

  施公見如此光景,不禁極口稱贊。又向王梁氏說道:「爾子如此聰穎,且氣度從容 ,將來必成大器。你必須好生撫養成人,異日他成立之後,功名發達,也可慰你年輕守 節之志。」又向王守道、王法二人說道:「此子局度安詳,將來定在爾等之上。

  爾等亦宜悔改前非,加意信護,若有仇視之意,本部堂訪出,定即加一等問罪。」 王守道、王法二人只是唯唯遵命。施公退堂,各人散去。當下施公到書房,又將知府湯 法訓斥一遍,還算這湯法運好,不曾將其參革。王守道、王法回至家中,果然遵施公所 判,三日內置備花紅,迎歸王梁氏;並將王有仁所遺家產悉數查出,赴縣存案,當由縣 官申報施公。施公也就代王梁氏上表申奏。諸事已畢,施公便起身向北京進發,在城文 武各官,還是恭送如儀,這也不必細表。

  如今且說兩個人又要與施公為難。你道是誰?原來,竇耳墩之子竇飛虎。當日黃天 霸三進連環套,但將竇耳墩捉住,問了典刑。其時竇飛虎適值因事外出,故不曾尋獲, 也算他局運甚高。及至他回來,見已家破人亡,再一打聽 方知他父親係為黃天霸所害 。因此,殺父之仇,刻不能忘,總想將黃天霸捉住,報仇雪恨。又恐一人力不足敵,他 有個極好朋友,姓馬名喚虎鸞,其人也是關外熱河人氏,與他最為莫逆。卻學得一身蓋 世無雙的本領,兩臂有千斤之力,慣使一百鍊純鋼兩刃刀;若論飛簷走壁夜行功夫,不 在天霸諸人之下。還有一種暗器,喚作三稜箭,這箭彷彿袖箭,卻比袖箭厲害百倍。那 箭頭上有三角稜,鋒利無比。若是人無意中了此箭,雖不能損命,卻要大大的受一次大 傷。他放了出來,人家說百發百中,他射的一點不差。卻向來不曾到南方一帶來過,皆 是在關外做些買賣,所以南方人沒有一個知道他的本領卻好到這般。可有一件,生平最 喜吃酒,只要見了酒,則各事皆廢了。他有兩個綽號:一喚「蓋三省」,此指東三省而 言;一喚「賽謫仙」,此指喜酒而言。竇飛虎既已無家可歸,便去投奔於他,見了他面 哭訴前由。馬虎鸞道:「老兄弟不要悲痛。愚兄幫助你報仇雪恨便了。」

  竇飛虎說道:「現在黃天霸這小子,跟隨施不全在漕督任上,我輩南方不曾去過, 雖欲報仇,實因路逕不熟,如何去得?」馬虎鸞道:「兄弟你此話錯了,只要報得此仇 來,哪怕他遠在天邊,也是要去的。若怕路逕不熟,老兄弟你一人不敢前去,咱同你倆 一道兒去走一趟,總要尋著這天霸小子,或將他捉住,剖心瀝血,以祭伯父的靈魂。既 不然,能將施公刺死,黃天霸也就要有罪了,也算是報仇雪恨了。」竇飛虎道:「若得 兄長幫助,小弟是感恩不盡了。」於是二人就由熱河一路,向南方進發。

  這日走至河南、山東交界的地方,名喚草涼驛。見有許多官員及差役人等,亂哄哄 的那裡搭蓋彩棚,是個接差官的樣子。

  又聽旁人說:「光景今晚明早,總要到此地。」那個又道:「不知到了此地,還有 耽擱麼?」那個又道:「這倒說不定,但願此處無人喊冤,他沒有事幹,總走得快。」 這個才說完,那個又道:「到底是做大人的好,你看他這一個人,不過走這裡經過一趟 ,就有這些人給他辦差。本地的官員還要按站迎接,等他走了,又要護送出境。為他一 個,你看這是忙了好多人。」

  又有一人道:「你倒不要這樣講,還有一件,要把你氣死呢!

  聽說這位大人還是個十不全的樣子;偏是他有福,皇帝又相信他。那些有武藝的人 又佩服他。你不要說別的,只看當日這北道兒上,是多少綠林中強盜?是多少惡霸土豪 ?自從他老人家到處查訪,隨地擒拿,不足十年,竟然被他老人家收服的收服,正法的 正法。現在道途平坦,往來行旅,無不頌德歌功。真所謂:功德在民,垂之不朽。」那 個又道:「你這話咱卻不懂,你又說他是十不全,怎麼他又能擒拿綠林中的豪客、江湖 上的強人呢?你這不是自己在這裡打自己的嘴巴麼?」這人道:「老兄弟!我說他老人 家是十不全,是他老人家的樣子;至於訪查強人、捉拿豪暴,他哪裡親自來哩,是他設 了妙計,是他那一班跟隨的好漢前去捉拿。就如那黃天霸一人,江湖上是哪一個不聞他 名,不怕他的武藝!你想有這一班好漢,那綠林暴客、江湖上強徒,豈有不被擒獲之理

!譬如猛虎下山。俗語說得好:『文官動動嘴,武官跑折腿。』就是這個意思了。」兩 個在那裡你一言我一語,正談得高興。馬虎鸞與竇飛虎也在旁邊,聽得清切,彼此打了 暗號,心中頗為歡喜,暗道:「咱們正要去尋他,以報大仇。難得他自來送死,這就路 狹了。」

  兩人想了一日,便故意上前,向那談論的幾個人問道:「咱請問一聲,方才你老等 所談的這十不全,究竟是誰?他竟有如此幹辦,為北道上的來往行人除害,他到底是什 麼人?現做什麼官呢?你老等竟稱道他這等好法,可能請教請教麼?」內中有個老者, 見問此話,就將二人打量一回:只見上首站的一個,年約二十四五歲,身穿一件藍布直 裰,腳踏扳尖趿鞋,黑漆漆的面龐,兩道濃眉,一雙圓眼,凹鼻樑闊口,頗具兇惡之狀 ,此人便是竇飛虎;那下首立著一人,也是年紀二十四五,身穿一件紫花布短襖,腳踏 芒鞋,瘦小身材,淡黃面皮,兩道長眉,一雙圓眼,高鼻樑四方口,雖然瘦小,卻具有 英雄氣概,此人便是馬虎鸞。那老翁將二人看畢,因問道:「敢問二位尊姓大名,你問 這位官長有何事件?」竇飛虎先答道:「在下姓竇名飛虎,這一位姓馬名虎鸞,皆是關 外人氏。只因到南邊要訪一位官長,這長官姓施名喚仕倫,渾名不全。聞得他為官清正 ,慣能除暴安民,收服四方豪傑。咱等不憚遠路而來,要前去投他,圖個出身。不知你 老所說的,可是這位施不全大人麼?」

  那老者答道:「小人說談的正是這位老大人。」竇飛虎道:「咱聞這位施大人現在 做漕督,為何到此呢?」那老者道:「尊駕有所不知,只因他老人家,不久奉了聖旨, 著他進京陛見。此是進京必由之路,咱們地方官例當接迎。所以在這裡辦差,你看那驛 館中,就是預備他老人家行轅的所在。」竇飛虎道:「原來如此,不知幾時可到呢?」 那老者道:「至遲明早也要到了。」

  馬虎鸞道:「這遇巧了,咱們正要去投他,不料竟在此相遇,也可免咱跋涉之苦了 。」說罷,向那老者拱一拱手,說道:「驚動,驚動!咱們再會罷。」說畢轉身而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六回

狹路相逢讎仇必報 隻身保護勇敢可嘉

  話說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探聽得施公早晚就要到此,他二人便就近尋了客店住下 。二人私相計議道:「施不全這贓官早晚就要到此,咱們務要竭力去將他刺死,方解咱 心中之恨。」

  馬虎鸞道:「兄弟,你前日怨黃天霸小子害了老伯的性命,雖然是天霸動手,其實 指使的人,乃是不全。施贓官他奉了聖旨,命天霸去乾。天霸既歸施不全節制,這就喚 做:奉公差使,身不由己。他若不將人捉住,他便自己有處分了。因此看來,天霸雖屬 可惡,情尚可原。只是這個施不全,全使刁鑽惡計,實在難恕。今既狹路上他到此,這 就是運氣低,要在此把他命送掉了。」竇飛虎道:「施不全既來,咱倆斷沒有饒他過去 之理。

  可是怎麼報仇?」馬虎鸞道:「賢弟放心,等施不全既到此地在驛館內住下來,咱 便與你去打聽消息,看他有耽擱否?如有耽擱,此事即好極了;若無耽擱,只好咱倆再 追上一程,務要將他捉住。」竇飛虎道:「總要仗兄長之力,以報先父之仇。」

  此時天已將晚,二人又說了一會,有店小二送進酒飯,倆人飽餐一頓,然後安歇。

  次日一早起彩,梳洗已畢,用了早點,便去街坊上打聽施公曾否到來。才出得店門 ,但見街上亂哄哄的,皆道:「施欽差到了,咱們去看接欽差呀!」竇飛虎、馬虎鸞聞 得施公已到,他二人便雜在人叢中,也去觀望。只見一騎馬飛來,馬上一人說道:「爾 等閒人站開,欽差到了!」話猶未了,一班地方官員趨蹌而走,皆止行轅兩旁,分文東 武西站立下來,以便迎接。

  隨後便是飛虎旗、清道旗、銜牌,各執事;接著上來幾匹馬,馬上皆坐著些武士, 有紅頂子、藍頂子、水晶頂子不等。末後一抬八人大轎,轎旁有兩個人扶著轎槓,直向 行轅而來。才到行轅,那馬上各官一個個都跳下馬來,站立兩旁。頃刻,施公的轎子已 到,只聽三聲炮響、鼓樂齊鳴,施公進了行轅。那兩旁文武官員,也都隨著大轎趨蹌而 入。施公在暖閣下轎,當有黃天霸等進內參見。接著有衛輝府及各文武官員,進來稟見 。

  施公均一一接見。隨後各官退出,黃天霸等也就退出來。施公自有施安、施孝及書 童等伺候,這且不表。

  再說黃天霸正從行轅內出來,出得轅門,瞥見人叢中站著兩個人,面帶殺氣,頗有 兇惡之形。天霸一見,就知有人在此探望,夜間恐怕又要前來,一面暗想,一面又將那 二人看了一遍。兩邊閒看的人,一會也就各自散去。衛輝府雖然退出,卻還在這裡聽差 ,恐防欽差有事吩咐,才得靈便。施公在內稍息了片刻,外面就有辦差的送進酒飯。施 公用了午飯,淨面漱口已畢,便命施安傳出話來:「准於明日早晨啟馬,所有迎送各兵 ,一概不必護送出境。」這話一經傳出,登時你傳我,我傳你,各各皆知道了。竇飛虎 、馬虎鸞二人,也就打聽的確,當下回轉客寓。飛虎與虎鸞說道:「施不全明早走,今 夜正好前去行事。但不知怎的個去法呢?」虎鸞道:「愚兄前去行刺,老弟在外巡風, 總要期事必成,不可徒然空跑。」竇飛虎道:「咱們可於三更時分,暗暗出了客店,到

得轅門,正是三更過後,那時他那裡也可睡靜了,若去得太早,驚動裡邊的人,於事便 覺不濟。」馬虎鸞道:「賢弟之言,正合吾意。」二人從此就住客店內,養精蓄銳,也 不出去遊玩,專等三更行事。暫且按下。

  再說天霸自見了竇飛虎、馬虎鸞二人,雖然不知他二人是何姓名,卻見他面帶殺氣 ,心中就萬分放不下。當時又到了行轅,與計全、關小西說道:「小弟方才在轅門外, 偶見人叢中站著兩人:一個怪眼濃眉,一個身材瘦小。見那兩人四隻眼盡向轅門裡探望 ,而且俱是面帶殺氣。在小弟過慮,只怕今夜又要出個把亂子,咱們倒要防備防備,寧 可無事也就罷了。若過於疏忽,萬一鬧出亂子來,咱們就大有處分的。」計全道:「賢 弟所說怕鬧亂子,想是怕有人前來行刺麼!」天霸道:「正是此意。」計全道:「咱們 今夜大家辛苦些,防備防備就是了,咱們既有這許多兄弟在此,不必說他是兩人,就仍 上來十個,還懼怯他不成麼?」天霸道:「話雖如此,咱們自然要防備的。

  但是大人前這句話可告訴不告訴呢?」關太道:「咱的愚見,是宜稟知大人,請他 老人家加意小心才好。」計全道:「此計你又錯了,就便大人加意小心,既有了刺客, 大人還是能與刺客砍兩刀戰一陣麼?那還不是全靠咱們保護、追賊。在愚兄的意見,與 其告訴大人,徒然使他老人家心憂,不若不告訴他,咱們暗地裡加意保護。」李昆道: 「計大哥之言有理,我們在夜無論有無刺客,總宜大家合力保護便了。」天霸道:「小 弟看那二人的本領,卻也不在你我二人之下,萬一上了小弟的話,務要合力將那兩個捉 住,方免後患。」關太道:「這個自然。」

  計全道:「今夜黃賢弟、李五賢弟,你二人可伏在大人書房外面;賀賢姪可在書房 內,隨時保護,若大人要問你,為什麼要來保護,你可說此地向來係盜賊的窩巢,難保 無人存心不善,寧可保護,不可疏忽,這叫做『有備無患』;李七賢弟與何賢弟,在書 房外面兩廊上黑暗之處巡風,如見有動靜了,即擊掌為號,總使他不能下來;我與關賢 弟往各處巡查;王賢弟、郭賢弟可在前半段巡查。如此辦法,還怕他前來行刺麼!」計 全安排已畢,大家俱放在心,於是才去用酒用飯,到了午後,各人便去安歇。

  午覺既醒,已是上燈時分。天霸等又用過酒飯,各人便預備起來。只見各人一個個 都換了玄色緊身衣靠,身藏暗器,手執兵刃,各按地段前去防守。賀人傑便至施公臥房 內保護。施公一見人傑進來,因問道:「此時你來做什麼呢?還不去睡覺嗎!」人傑道 :「不瞞大人說,這個地方,向來是盜賊窩巢之所,難保無歹人夤夜前來,千總所以特 來保護。」施公見說這兩句言語,直喜得心花都開了,當下贊道:「難得你用心甚深; 前來保護,好一個有備無患,雖然如此,我命係之於天,雖有強人,亦何能害我!但是 你這小小孩童,有此深心,實屬可嘉之至。你便在此坐下,本部堂與你談談:一來防患 未然,二來借此消遣全夜。」人傑道:「大人盡管安睡,千總一人在此防護,是不妨事 的。」施公道:「你且坐下來閒談一會,好在這會兒尚早,本部堂就去睡覺也睡不著的 。不若與你談談,借此消遣消遣。」人傑見說,只得在一旁坐下,與施公閒談起來。

  暫且不表。

  再談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到了三更時分,就脫去外面便衣,換了夜行衣靠。竇飛 虎手執雙鉤,馬虎鸞暗藏三角稜箭,取了兩刃刀,輕輕的將房門撥開,就從店後院牆上 ,撲撲兩聲跳出牆外,認明路逕,直奔草涼驛行轅而來。不知施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四一七回

遇讎仇強盜雙行刺 施膽略英雄獨立功

  話說竇飛虎、馬虎鸞二人出了客店,直奔草涼驛行轅而來。

  到了行轅,正是三更已過。二人先在行轅外面靜聽了一會,覺得裡面靜悄悄的,毫 無聲音。二人便走到行轅後院牆,靠著牆根,竇飛虎便緣牆而上,就如壁虎一般,快捷 異常。接著馬虎鸞亦跳了上去, 真個是身輕似燕,體捷如猿。二人上了牆垣,就在牆 頭上借著星光向裡面四處一看,但見燈火不明,人聲靜悄。二人大喜,又看了看,只見 逼近後垣牆有一所竹院。竹院前面,便是一進五開間上房,在側又是一所三開間的客廳 。竇飛虎說道:「那五開間裡面,施不全光景就住在那裡了;即不然,那左側客廳內一 定是他的住屋。咱們何不就此下去呢?」

  馬虎鸞道:「兄弟你且慢著急,你聽那邊更聲來了。」竇飛虎側耳一聽,果然聞得 從行轅裡面有了更鑼之聲,漸聞漸近。竇飛虎道:「咱們何不等他更夫來得切近,將他 捉住,問明施不全實在住的所在,好去下手,也免得捉摸不定。」馬虎鸞道:「正是如 此。」

  二人正說話間,那更夫已行來切近,但見走前一人手提燈籠,後跟一人敲著更鑼, 口中喊道:「裡面諸色人等睡醒些呀!

  防備有人來偷物件呀。」說罷,又將更鑼敲了三下。飛虎聽見更夫口中喊說有人, 他倒嚇了一跳,趕緊將身子往下一伏,預備等那更夫走到跟前,便去動手。那邊馬虎鸞 見他將身子伏下,他也作了個倒捲珠簾式,兩隻腳掛在牆頭上,兩隻眼仔細去望更夫。 不到半刻,那兩個更夫已走到了切近。馬虎鸞一見,便將手掌一擊,用了暗號,隨即拔 出兩刃刀,將兩隻腳一鬆,一個翻身,已跳落在地。只下認定前一個更夫,迎面就是一 刀,卻不曾著傷,只迎著他門面晃了一晃。那更夫正向前走,忽見牆上跳下一人,已經

嚇了一跳,正欲嚷叫,已見一把明晃晃的鋼刀,來到自己面門之上,只聽說道:「你嚷 !咱就是一刀,斷送你的狗命。」這更夫被此一嚇,再也不敢聲張。那後面的更夫,眼 見得面前的人如此,他哪裡還敢怠慢,掉轉身來想欲逃,說也奇怪,心裡盡管這般想, 哪知兩隻腳就如釘在地上一般,再也拔不起來。正在著急,竇飛虎又從後面跳下來,出 其不意,就認定這更夫背後,一刀背砍下,這更夫連一句話都不曾喊出來。竇飛虎倒又 跳在當面,舉刀在手,低聲道:「你若要嚷,咱也是一刀。」這更夫也是不敢聲張,只 得跪在地下,哀哀求道:「乞大王饒命。」竇飛虎正欲問話,只聽馬虎鸞向那更夫問道 :「爾既怕死,爾可將施不全的住處說來,就饒你的狗命;若有半字不實,即刻一刀將 你砍為兩段。」那更夫道:「大王如果饒命,小人定然實告。」馬虎鸞道:「你速速講 來,不要多話。」那更夫道:「施不全可是總漕施大人麼?」馬虎鸞道:「正是!」那 更夫道:「施大人現在就住在那一進五開間那所屋,東首第二個房間裡面。」馬虎鸞道 :「現在施不全想也睡了。」那更夫道:「施大人是早睡了。小人方才走那裡經過,看 那屋內還有他帶來的一個人,是十八九歲的孩子,還不曾睡,此時不知他睡也不成?」 馬虎鸞見說施公房中有個孩子,並不曾睡,心中就有些疑惑起來,暗道:「難道他逐夜 皆有人保護麼?」因又想道:「憑我這一身武藝,不必說是個小小的孩子,未曾睡去, 還在那裡保護,就是個三頭六臂的漢子,又何懼哉!」因又問道:「你話果真麼?」那 更夫道:「小人焉敢撒謊。」馬虎鸞當時執刀在手,就在那更夫衣上,割下一塊小襟, 喝令更夫將口張開,用小襟塞了口,使他喚叫不出,又將他兩手背綁起來,輕輕的提向 竹院一摔;那邊竇飛虎亦復如法炮制,也向竹院一拋。然後二人飛身上了房簷。直奔上 房而來。躡足潛蹤,輕快無比,不一刻到了上房。

  馬虎鸞照著更夫所說的話,直向東首那間房屋簷上,輕輕的用了個猿猴墜枝的架式 ,兩隻腳掛在簷口,將身子倒垂下來,貼近窗戶,將刀輕輕的在窗戶紙上戳了一個小孔 ,自己用眼光向房間裡去望。但見房裡還點著一盞半明不滅的殘燈,當面設著一張鋪, 鋪上垂著帳幔。施公此時已睡的光景,就鋪面前下首坐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後生,手中拿 著一對軟索銅錘,卻在那裡打盹。馬虎鸞一看心中大喜,暗道:「施不全,今日合該要 斷送性命了。你叫人保護,你倒叫那年力精壯的人在你身旁看守,怎麼叫這個小小的娃 兒在此保護?」想罷,便將身飛落在地,急將兩刃刀去撥窗戶,已被撥開。此時真是怒 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手執兩刃鋼刀,腳一蹬,就從那裡一個箭步,飛身進內,認定 房間裡鋪上戳了進去。至鋪面前,那把刀尚未送進去,還不曾落得穩,正向前面跑的時 節,忽聽當的一聲,只見一樣物件在那兩刃刀上一砍。馬虎鸞說聲:「不好!」再一細 看,是鋪旁邊坐著那個小孩子。此時馬虎鸞卻不顧得去刺施不全了,只得掉轉身來,敵 住這兩柄軟索銅錘。

  你道賀人傑為何到此時才知道的呢?看官有所不知,他卻是早已知道了。當馬虎鸞 與竇飛虎跳上房簷來到上房之時,他就有些知道;及至馬虎鸞從房簷上倒垂下來,用刀 輕輕的去戳窗戶眼,他是那時更清清楚楚曉得有人前來,卻故意裝作打盹,讓馬虎鸞不 把他放在心上;他卻居心要誘馬虎鸞進房,他便出其不意,想一個人將馬虎鸞捉住,在 施公面前顯顯手段。所以等馬虎鸞將到牀前,正欲將刀送進去行刺,他此時可不能再慢 了,是以即將軟索銅錘先將他兩刃刀上打去。居心想這一錘打了出去,只要他受傷,就 可以將他捉住,在施公面前獻功了。

  哪知馬虎鸞功夫純熟,又兼力大無窮,手中的刀握得甚緊,雖經了一錘,卻不曾被 他打落。只聽當的一聲響,馬虎鸞知道不妙,便轉過身來敵住銅錘。賀人傑見一錘不曾 將他的刀打落,心中暗想:「咱這一錘,卻腕力不算輕的,他刀不曾被我打落,此人的 本領,就不在我之下。咱倒要防備防備,不可看輕了他。

  心中一面想,手中的那柄錘頭,趁馬虎鸞掉轉身來時候,也就認定馬虎鸞太陽穴打 來。馬虎鸞才轉過身軀,見一錘從太陽穴打到,說聲:「不好!」趕著將身一偏,把錘 讓過。賀人傑見這一錘又不曾打中,卻是殺得興起來,口中大罵道:「好大膽的強盜! 咱家老大人與你有何仇,你敢黑夜前來行刺!須放著老爺在此,爾可快留下名來,待老 爺擒住於你,將你明正典刑!」

  廠說著,手舞銅錘如雨點般直往下落。畢竟二人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八回

三杰大戰馬虎 鸞小西殺退竇飛虎

  話說馬虎鸞見賀人傑的一對軟索錘如雨點般打下,也知道此人雖然年輕,這錘法甚 是精利。因也一面招架,一面喊道:「好小子!爾既問咱爺爺的姓名,爾可站穩了!爺 爺姓馬名喚虎鸞,綽號蓋三省。只因咱與竇飛虎是誓同生死之交,他的老子竇耳墩,被 黃天霸小子受了施不全的詭計,將他害死。咱特與竇飛虎一同前來,替他報殺父之仇的 。你若知道進退,可趕緊將施不全獻出,與你小子無干。你若有半字不行,可莫怪咱爺 爺這兩刃刀送了你的性命。」賀人傑聽說方才明白,原來是為竇飛虎報殺父之仇。因也 罵道:「大膽的狗強盜!咱老爺道是誰,原來是個無名小子。爾不怨竇耳墩那老兒自作 自受,反怨及咱家大人與黃天霸老爺。這真是怙惡不悛了。爾既到此,咱若不將爾捉住 ,也不算老爺保護大人之功。」馬虎鸞又道:「好小子!既如此說,爾亦須通過名來,

好待咱老爺送你的狗命。」

  賀人傑道:「你聽真了,咱老爺乃總漕施大人標下,千總賀人傑是也!」說罷,便 又起銅錘直望下打。馬虎鸞正要招架,忽聽窗外撲撲兩聲響,又跳進兩個人來,大聲喝 道:「狗強盜,猖狂!咱老爺黃天霸、李昆前來捉爾,快快受縛。」馬虎鸞見天霸、李 昆二人又跳進來,心中一想:「咱在此與他等相鬥,咱雖不懼怯,爭奈這房間內窄狹, 何能對敵,萬一被他捉住,那是陰溝裡遭風呢!」一面想一面乘個空兒,退到窗戶口, 手將兩刃刀向著天霸、李昆、賀人傑三人,用了個狂風掃落葉的架式,就此一掃。他三 人見這刀法甚是厲害,便趕著向後退了一步。馬虎鸞就趁此一個飛身,跳出窗外去了。 黃天霸等三人,見他已跳出房外,惟恐他就此逃走,也就趕著一飛身出來追趕馬虎鸞。

  馬虎鸞跳出房外,他實指望竇飛虎前來接應,哪知竇飛虎從屋簷上跳下,早被關小 西、計全、李七侯、何路通四人,在那裡截住大殺。你道竇飛虎如何又被計全等截住廝 殺起來?原來計全向各處巡察,在先並不知道,巡到後院,只聽竹林裡有哼聲。計全便 進去一看,見是兩個更夫被捆綁拋在那裡。他只一看,知道有了人,因即趕回來,卻好 竇飛虎正從屋上跳下。

  計全一見,即大聲喊了一句道:「捉賊!」一面喊就與他對敵起來。那邊黃天霸等 一聞喊聲,各各齊奔出來,一齊動手。天霸、李昆正要前來幫助計全,又聞得施公房裡 有廝殺之聲,因即轉身殺進房中去助人傑。關小西、李七侯、何路通便來幫助計全。

  話分兩頭。如今且說馬虎鸞望竇飛虎不至,虎鸞就知道有人與他交戰,此時也不能 兼顧,只得各顧各的性命,他便虛張聲勢,舞動兩刃刀,如旋風一般,或上或下,或前 或後,專認定天霸、李昆、人傑三人那要害致命處刺去。天霸等三人也是各盡所長,遮 攔隔架,合力廝殺;四個人在院落中間,三把刀、兩柄錘,你來我往,足足殺了百十個 回合,不分勝負。正殺之間,忽見馬虎鸞將兩刃刀望兩邊一掃,隨即撤回,進一步直向 天霸當胸就刺。天霸說聲:「來得好!」正要招架,那馬虎鸞的手法,可是真快,早已 收了回去,天霸的刀落空。馬虎鸞一面將刀收回,一面又把刀先從左邊向李昆一點。李 昆正欲招架,不意竟來不及,肩窩上已著了一刀,只聽「哎喲」一聲,趕緊退了下去。 馬虎鸞明知李昆中刀,卻又不敢追逐,因右邊那賀人傑的銅錘又打了過來。他就赴著撤 回刀去擋人傑。才把人傑的錘擋過去,迎面天霸又是一刀向當胸刺來。馬虎鸞急急招架 ,掀在一旁;復又一刀,在天霸面門上虛晃了一晃。天霸望後一退,馬虎鸞一縱身就向 對屋上一個箭步,跳上房簷。賀人傑見他飛身上屋,他也趕著縱身跳上屋簷。接著天霸 也就上去。賀人傑才上了屋簷,只見馬虎鸞右手一揚。賀人傑知道有暗器,說聲:「不 好!」趕著向旁邊一閃,才閃過去,險些兒中了暗器。馬虎鸞見自己的三稜箭不曾打中 人,又從腰間百寶囊內,取了一枝出來,正要望外發,忽見迎面一道金光,從面門上打 到。他也知道有了暗器乒也就趕著將身子一偏,卻好那道金光也就從耳畔擦過,只聽噹 啷一聲落在瓦上。他聽了這聲音,早知道是天霸的金鏢了,心中想道:「人說天霸的金 鏢百發百中,今觀如此,咱雖不曾被他打中,可是他這鏢法實在名不虛傳,倒要好生防 備。」話未說完,天霸第二隻鏢又打出來。馬虎鸞見他第二隻鏢打出,心中暗道:「咱 何不將三稜箭放一枝出去,單看你中我的箭,還是我中你的鏢。」說時遲那時快,馬虎 鸞亦將三稜箭放了出去。黃天霸見馬虎鸞手一揚,也知道他是放暗器。這馬虎鸞早見天 霸放了金鏢。兩個人你防我、我防你,卻都身手快捷,不約而同。馬虎鸞到金鏢切近, 左手一揚,說聲:「往哪裡走?」便將一隻鏢從半空裡搶了過來。那邊天霸見馬虎鸞的 三稜箭到了面前,也就用右手一起,將三稜箭抓在手內。他二人還不肯拋落,彼此復又 打出,各還各人,可是皆未中著。二人到了此時,卻是你羨慕我,我羨慕你,將那拚命 捉賊,矢志報仇的意思,全拋在九霄雲外去了。賀人傑在旁看見這般光景,他卻不耐煩 起來,依舊將兩柄銅錘飛舞打去。馬虎鸞見他銅錘復又打來,只得再用兩刃刀招架。接 著天霸又舞刀過來助戰。馬虎鸞此時一面招架,一面退後,又見天色將欲明亮,若再不 走,那可就逃不脫了。因此且戰且走,直退至後垣牆,一翻身已跳到牆外,連躥帶鑽, 把個身子一轉,已逃得遠了。及至天霸跳下來去趕,早已不知去向。

  依人傑還要分頭趕去,天霸卻依遵古語「窮寇不追」四個字,只得由牆垣跳進,預 備幫助計全等捉拿竇飛虎。哪知竇飛虎早已逃脫。你道為何?只因竇飛虎與計全等殺了 五六十個回合,漸漸抵敵不住,並非他力不如人,實因眾寡不敵。他便急急的想了一個 妙法:乘計全一刀砍來,他故意向後一倒,計全以為他是中了刀了,便搶進一步,居心 想要結果他的性命。哪知竇飛虎刁惡非常,出其不意,將雙鉤一起,認定計全肩窩上一 鉤。計全毫不防備,措手不及,竟被他鉤中一下,所幸不曾鉤到肉,只將緊身靠衣鉤了 下來。計全掉轉身就走,關小西見計全敗下,他便揮動折鐵倭刀,飛舞過來。竇飛虎仍 用前計,打量再將關小西鉤中一下,也就可以走了。哪知關小西才近身,竇飛虎已從地 上站起來,也是出其不意撒手一鉤,向關小西鉤去。關小西說聲:「來得好!」急用手 中刀,認定那鉤下一削,把他的雙鉤削去一個。竇飛虎因此再也不敢戀戰,只得飛奔, 仍由牆上逃走去了。欲知竇飛虎逃去何方,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九回

施賢臣受驚暫駐 衛輝府懸賞緝拿

  話說竇飛虎在草涼驛行轅,被關小西的折鐵倭刀,將雙鉤削去一個,他卻更加不敢 戀戰,立刻從牆垣上跳出來,飛奔而逃。所幸關小西不能上高,他得以趕回客店,仍由 店後院牆跳了進去。此時已將天明,自己雖然逃走出來,卻記掛著馬虎鸞尚在行轅之內 。若要再去接應,手中又折了兵器;若不去救應,又恐他一人不能抵敵大眾。正在躊躇 之際,忽見房門輕輕的推開,外面走進一人,再一凝神,就燈光下望外一看,正是馬虎 鸞,心中不覺大喜。因悄悄問道:「兄長,你如何逃得出來?」

  馬虎鸞就將以上情形,說了一遍,又問竇飛虎:「如何先走出回來?」飛虎他將如 何鉤打計全,如何關太削折雙鉤,因此不敢戀戰,急急逃走的話,說了一遍。虎鸞道: 「為今之計,施不全固未將他刺死,又未傷他手下一人,反使他知道我等幾個,這便如 何是好?在兄之意,此地是萬不能耽擱。黃天霸等雖不曾趕了下來,他一等到天明,必 然各處尋找,那時他便尋找到了,我等究竟是寡不敵眾。而且你的兵器又折斷了,如何 與他等對敵。咱們不如趁此店主人未起來,此時天尚未大明亮,就此走了,趕到前站再 尋下客店。你趕將雙鉤配全,再設法報仇雪恨。」竇飛虎道:「兄長之言,甚合吾意。 」於是二人趕將包裹打好,即刻出了房門,仍從牆垣跳了出去。此時天已明亮,竇飛虎 、馬虎鸞二人哪敢怠慢,直奔來的路,向回頭去了。暫且不表。

  再說天霸等趕馬虎鸞不及,只得回轉房去,安慰施公。此時施公見強人已走,早已 從牀上起來,一見天霸、賀人傑進來,便即安慰道:「今日本部堂險些兒又送了性命, 若不虧黃賢弟與賀人傑防患未然,本部堂的性命斷然難保。賀千總之功,真莫大焉!」 人傑當躬身謝道:「千總不敢自邀其功,若非黃叔父在先預備,千總亦不知這兩個強人 到此。」施公聽說,便問天霸道:「賢弟何以有先見之明呢?」天霸道:「卑鎮昨日私 出轅門,在人叢中見有二人,相貌兇惡,帶有殺氣,在轅門外窺探。卑鎮見了,恐有意 外之虞,是以回來便與計全參將商議防護。然亦不過有備無虞之意,不期竟為卑鎮所料 ,這也是大人的洪福。只可恨二賊在逃,李都司受有微傷,計副將亦有傷創。可喜關副 將的折鐵倭刀能將竇飛虎的雙鉤削去一把,還算差強人意。但此二人雖然在逃,那竇飛 虎具有一腔殺父之仇,此時縱然不敢再來,恐前途尚有可慮。」施公道:「在本部堂之 意,何不趁此趲趕前去,將這二賊捉拿前來,以免隨後又多一番周折。」天霸道:「大 人明鑒,何嘗不是。但卑鎮逆料二賊,自此以後決不敢再留此處,一定奔向他方。此時 縱竭力追尋,又不知向哪方逃走,歧途觀望,於事無濟,不若待他自來,卑鎮等自當合 力擒拿,以免後患。至前途防護,好在卑鎮等隨侍,料亦無妨,大人盡管放心便了。」 施公道:「本部堂既有賢弟等隨時保護,還怕有什麼意外之虞;其所以令賢弟等趲趕前 去者,誠恐該賊遠遁,將來兜拿不易。今據賢弟如此說法,亦係至穩至當之理。本部堂 悉從賢弟之意便是了。」正說話間,關小西、計全等皆來請安,並請未能擒獲竇飛虎、 馬虎鸞二賊之罪。只有李昆未來。施公見他等前來請罪,因道:「諸位賢弟,這件功勞 甚是不小。本部堂若非諸位賢弟暗中保護,恐不免已為刀下之鬼了,何罪之有?而況李 賢弟因與賊鬥,又復身受重傷,本部堂實深抱歉。但不知李賢弟所受之傷,尚不妨礙麼 ?」計全道:「李都司不過身受微傷,諒無妨礙,只得稍為歇息,便可痊癒,尚請大人 不必掛念。」施公道:「但願無妨,本部堂亦可稍免抱歉。」說罷,眾人退出。施公也 就不睡了。

  頃刻天明,施公梳洗、早點已畢。外面已有人傳票進來,衛輝府柬見。施公傳諭請 見,衛輝府趨蹌而進。參見已畢,施公命他坐下。衛輝府便請示道:「大人昨日吩咐卑 府,已將車馬齊備,所以過來請示。在卑府之意,擬仍求大人暫駐行旌,稍歇征塵,再 行啟行。不知大人可否俯允。」施公道:「本部堂本擬今日即行啟行,只因昨日夜半, 忽有刺客二人前來行刺。

  多虧本標總鎮黃天霸等事先預備,當時保護,格殺一夜,本部堂方保無虞。又以該 賊兇惡異常,乃竟被脫逃。本部堂因此也是被鬧了一夜,到這會兒還不曾睡,所以本部 堂今日不走。」

  衛輝府聞說,這一驚非同小可,當即謝罪道:「這是卑府防範太疏,致累大人受驚 。卑府死罪,還求大人寬恕。」施公道:「貴府不必如此,這也非貴府所知。想本部堂 向來嚴拿太甚,以致若輩含恨刺骨。但此二人一名竇飛虎,一名馬虎鸞。這竇飛虎即係 竇耳墩之子,馬虎鸞是幫助飛虎前來報仇之人。貴府可即移知各府州縣暨防營一體緝獲 ,務必拿獲前來,照律懲辦好了。」衛輝府當即又說道:「此皆是卑府分內之事,卑府 一面趕令皂快兩班購線緝獲,一面移知各府州縣暨防營一體查拿便了。」說罷,當即告 辭出去。又至天霸等人那裡,前去道謝保護施公。當日又送人幾桌上等酒筵,以為供應 。一面即簽令本衙門三班衙役,先在草涼驛各客店內搜尋二遍。此時竇飛虎、馬虎鸞二 人所住的那家客店,到了天明見店中少了兩個客人,正暗驚訝,忽聞總漕施大人昨夜遇 了刺客,今日衛輝府雷厲風行,令人在客店中搜查。那客店主一聞此言,再也不敢聲張 說是客店內昨日住的兩個客人,今日忽不知去向的話了。公差先在客店搜尋一遍,並無 蹤跡,只得回來復命。衛輝府仍令趕緊訪拿,府差遵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