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七○回
奸猾賊留書露信 英勇士暗訪明查
話說褚標在旁插口說道:「黃賢姪不必負氣。我有一言,大家商量便了。」施公道 :「老英雄有何言語,即請說出,以便大家商議。」褚標道:「在老朽愚見:最好請大 人一面出奏,言明遵旨,惟限期太促,請旨寬限日期,約以一年為度,俾可從容訪查。 一面令黃賢姪明查暗訪,得有真實消息,可趕緊回來送信,以便大家同去。如此辦法, 既不違背朝廷旨意,又可令天霸如願以償,所謂兩全其美。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 聽罷道:「老英雄所見,與本部堂略同。便照老英雄所言,據情復奏。但黃天霸如果得 有真實消息,還要請老英雄助一臂之力。」褚標道:「好在老朽在署終日無事,就與天 霸同行,往各處一遊,也可稍練筋力,且可助天霸成功,有何不可?謹遵大人吩咐便了 。」施公聽罷便道:「能得老英雄同去,吾無憂矣!
某當即日具奏,請旨展限日期。」此時天霸見施公已允他前去查訪,並請旨展限, 好不歡喜,當即辭出。大家亦俱告退,各回本署,各就本職。施公即便擬了奏本,反覆 看過,飭人繕寫,準備明日即發。
施公晚間用過了晚膳,在書房內燈下觀看書史。約有二更時分,忽見從窗戶外送進 一封書來,上寫著「總漕施公賜覽」。
施公一見,吃驚不小,暗道:「此是何人送來了?」因將書信拆開,只見上面寫著 十六字,乃是:「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欲訪此人,即在其間。」施公看畢,不知何意 ,想了一會,仍是不知用意。只得將施安喊進,告知明白,令施安傳知外面眾人:小心 防護,恐有刺客來到。施安答應,去到外面告訴了眾人。於是李昆、計全等人得了這個 信,便來書房問明一切。施公又將大略情形說了一遍。計全道:「在末將看來,定非刺 客一流,實係為那盜御馬一事。只因此間奉了聖旨,飭令黃天霸訪查緝獲。這盜馬之人 ,必然暗中打聽,曉得大人令黃天霸去訪。又因大人說毫無影響,他卻送一封信來,露 些風聲,而又不將名姓說出,是令黃天霸作難。末將所見這人本領定不可及,不但在末 將等之上,恐黃賢弟也未必有此本領。」正在談論,忽聽屋上有人說道:「爾等不必妄 自議論,可轉告施公,速令黃天霸前去,討取寶馬便了。俺去也!」計全等聽了此言, 即刻飛上屋簷,預備兜拿強寇。那知計全等人上得屋面,四面一看,連一些人影也看不 見。於是大家又前前後後,各處尋了一遍,哪裡有一些形跡。將至四更,大家才算下來 ,回明施公,各去安歇。施公亦明知此人斷不前來相害,也就安心睡覺,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施公起來梳洗已畢,正欲令人去傳天霸,卻好天霸已得著昨晚有人留不 露姓的信,早已進來,先向計全等人備細問了一遍。計全等也就細細告知明白。然後天 霸便走進書房,給施公請安已畢,侍立一旁。施公道:「黃賢弟!可知昨晚此間有人進 送一書信,上面寫著『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欲訪此人,即在其間』十六字,本部堂據 理尋思,不知是何解說。
後來將計全等人傳進來,告知他等,令他等小心防護,恐有刺客到來。計全反說此 人絕非刺客,定為盜御馬一事,來此稍露消息。正在談論,忽聽屋面上有人說道:『不 必妄自談論,可請施公速令天霸前去,討取御馬,俺去也』這幾句話。計將軍等人聽到 此話,即刻追蹤而去。哪知上了屋面,尋找了半夜,連一些形跡也沒有。黃賢弟,你道 奇怪不奇怪?難道此人是神仙不成?才說了一句話,即刻便不知去向。若非神仙,此人 必非尋常之輩。據他所言,令賢弟前去取馬,那所失的桃花御馬,一定是此人盜去了。 本部堂仔細想來,他既然令賢弟前去取馬,為何又不將地名明白說出,只留這不明白的 十六個字,令人猜詳,好不令人納悶。黃賢弟,你看此人究竟姓甚名誰?居住何處呢? 」天霸道:「據總兵看來,御馬定為此人盜去。他今前來送信,促本總兵速去,是他要 在此顯顯本領,單看某敢去不敢去的意思。此人既來,總兵焉得不去?哪管在天在田, 或上或下,總兵務要將他訪明下落,擒獲出來,把御馬交出,方不愧總兵半世英名。」 施公道:「雖如此說,賢弟卻不可恃才傲物,目下無人。就便訪出下落,也須商妥而行 ,萬萬不可鹵莽,自貽後患。」天霸道:「謹遵大人吩咐。總兵之意,即於明日出署, 先在就近查訪一番。若能訪得消息最好,若訪察不出,必得遠至鄰省,細訪密查,總期 訪出盜情,取回御馬,捉住強人,方才甘休。不然,暫時也不回署。」施公道:「也不 必如此說法,但能細意慢慢訪查便了。」天霸道:「總兵明日就動身去訪,不再進來叩 辭。如果就近地方查訪不明,再回來一趟,然後再去。大人但請保重便了。」施公道: 「但願賢弟此去,早早得手,立此大功。本部堂專等佳音,為賢弟慶賀罷!」天霸唯唯 ,當即辭出。又與計全等人熟商了一會,然後回轉自己衙門,稍事收拾,準備先往就近 地方訪查數日,再作計議。次日一早,即紮束停當,帶了銀兩、包裹,別了褚標、張桂 蘭,逕自出門而去。褚標將天霸送出城外,路上又叮囑許多言語,總令他不可負氣好勝 ,慢慢訪查。若就近地方訪不出來,須早日回來,再作計議。天霸亦唯唯答應。於是天 霸去往各處查訪,褚標亦即回城,暫且不表。
再說阜寧縣楊家莊,出了一個命案。這楊家莊本是一個極大的村落,聚族而居有百 十戶,俱是姓楊。內中有一家名喚楊士興,妻子王氏。老夫婦兩個,生有一子,名喚大 富。這大富曾習雜貨生意,向在蘇、杭一帶販賣雜貨,今年二十六歲,於二十三歲上娶 親。岳家姓吳,也是阜寧人氏。其妻吳氏,比大富小一歲,今年二十五歲,於二十二歲 上過門,生得頗為美貌。
過門之後,與大富極相恩愛,事奉翁姑亦最賢孝。大富娶親三月,親往杭州販賣雜 貨,本約定年終回家。哪知到了杭州,因一個至好朋友與他合本,前往閩、浙販賣桂圓 ,因此一去三年。
雖然獲利甚厚,未免歸期太遲。這日捆載而歸。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一回
數載歸來一朝死去 百身莫贖兩個含冤
卻說楊大富自閩、浙販賣雜貨,頗獲厚利,捆載而歸。這日到家,父母、妻子自有 一番闊別情懷,天倫樂事。楊大富先給父母請安己畢,又問了許多家中情事。他父母也 問了許多福建、浙江各處的風景,彼此俱訴說了一遍。他父母因兒子平時最喜吃活卿魚
,今兒子老遠的歸來,當下便命媳婦吳氏烹魚燒筍。吳氏既奉翁姑之命,便去烹魚燒筍 ,一刻兒俱已齊全。真個五味調全,又煮了兩壺酒,於是父母、妻子團聚一桌,心下更 加喜悅,大家俱各暢快,說不盡那天倫之樂,骨肉之歡。因此大家就痛飲起來,直至日 落西山,才算吃畢。一會子點上燈火,所有杯盤碗盞,均有吳氏撤去,親到廚房收拾一 番。楊大富即與父母在室中閒談。不一刻,吳氏將鍋碗收拾清楚,也就回轉堂中。老夫 妻見媳婦收拾已完,此時已有初更時分,便暗存了一個愛子之心,因與大富說道:「我 兒沿途辛苦了,你早些睡去罷!為娘的為父的,今日多飲了兩杯酒,也有些困倦起來, 也要去睡了。」他們說罷,便同楊士興提燈進房。這裡小夫婦也就拿了燈,一同進房安 寢。這一夜被底情柔,枕旁私語,自然說不盡那千般恩愛,萬種綢繆。常言道:「久別 當新婚」。
其言雖傻,其情的確。一宿無話。
哪知器滿招覆,樂極生悲。等到次日天明,吳氏一覺睡醒,因昨晚婆婆吩咐早些起 來,代丈夫檢點物件,不敢違背。一經夢覺,便即起來,又低低的喚大富道:「你醒醒 ,我起來了,你獨自再睡一會罷!」喚了好幾聲,只是不應。吳氏因笑罵道:「懶郎! 怎這般好睡?敢是假裝不醒麼?你會假裝,我偏要將你喚醒。」因即隔著被向大富身上 摸了一回,哪知大富仍是不醒;又覺得他身體板硬。楊氏暗自疑惑道:「如此亂推,何 以還不醒來?這也奇了,為何摸他身上,這身子是板硬的?不似昨晚上牀時那樣身體。 就便熟睡不醒,也不至如此板硬,難道有什麼怪事不成?」愈想愈疑,因將手探入被裡 ,向大富身上一摸,哪知遍體冰冷,毫無一點熱氣。吳氏這一嚇,可實在吃驚不小。復 又向大富臉上一靠,也是冰冷透骨,鼻孔呼吸毫無--原來楊大富早已死去。吳氏此時 ,真如半天裡打下一個霹靂一般,本來要痛哭一場,怎奈驚恐太甚,過於著急,不但哭 不出,連話也說不出口。好容易掙了一會,才大聲說了一句:「不好了!」這一聲可實 在驚詫之至。說這句話,便呆立牀沿,第二句話再也說不出。
卻好對房裡老夫婦也早睡醒,忽聽媳婦喊了一聲:「不好了!」那種聲音急詫得極 。老婆子便大聲問道:「媳婦!你為著何事,如此大驚小怪?究竟什麼事不好了,這樣 來嚇人?」老婆子問了好幾聲,見對房中只是不答應。因說道:「怎麼不答應,難道真 有什麼不好的事麼?」楊士興道:「敢是媳婦睡魔了?」老婆子道:「不是睡魔。我剛 才聽見媳婦低低喊大富的,怎麼會睡魔?」因又喊:「大富所為何事?」哪知再喊不應 。
老婆子著急道:「其中必有緣故,我倒去看看,究竟為著何事如此驚詫?」一面說 ,一面穿了衣服,趕即開了房門,來到對房去推房門。裡面閂著,推不開來。便又在房 外大聲喊叫。兒媳還是不應。只得將門打開,走進房內一看:只見他媳婦吳氏癱在牀面 前地上,面如白紙,口角流涎,已是嚇昏過去。老婆子一見,已嚇得魂不附體,趕忙上 前,一面去拉媳婦,一面喊兒子道:「大富!你還不快些起來,你媳婦子昏過去了。快 起來去取姜湯。你昨日才回來,究竟為著何事,與媳婦吵嘴?敢是你將他推跌了麼?」 一面喊說,一面已將吳氏扶坐起來,復又喊楊士興過來,幫同看視。楊士興聽說,也就 搶走過來,嘴裡唧唧噥噥,說道:「好好的夫妻,為什麼吵起嘴來?況且昨日才回來, 就便媳婦有什麼不好,也不應就吵鬧得這快法。」說著,已進了房,看見老奶奶扶著媳 婦;又見媳婦面如紙色,只有出氣,沒有進氣。楊士興見著不忍,只得罵著兒子道:「 你這該死畜生!你不在家,為父母的,全虧你媳婦小心服侍,並沒有一件不賢孝的事情 。你為什麼才到家中,就將媳婦氣得如此?還不給我快快起來,去燒姜湯來灌。」罵了 一頓,哪裡見大富答應?楊士興也就疑惑起來,正要上前去拉他,只見他媳婦歎了一口 氣,說了兩字:「苦呀!」說罷,又不言語,惟有兩眼流下淚來。老婆子見此光景,只 得勸慰,說道:「我兒不要如此。兒子有什麼委屈你的事,只管對為娘說明,有為娘代 你理直,切切不可如此氣惱!」此時吳氏雖然口不能言,卻已醒轉過來,耳內聽姿婆如 此說法,真正文不對題,連忙搖頭,又將手指著牀上。老夫婦誤會其意,還是疑惑兒子 給她受了委屈,仍然絮絮叨叨「有為娘代你理直。。」的話頭。吳氏實在著急,這才死 命的說出兩句話來,帶哭道:「娘呀!他。。他已是死了!」老夫婦見她說出一個死字 ,便大驚問道:「哪個死了?」
吳氏又連哭帶說道:「你兒子好端端的,不知何時竟死在牀上了。我好苦呀!」老 夫妻一聞此言,老婆子便大哭起來。楊士興還不相信,暗道:「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 一夜就死呢?」
一面說,一面走到牀前,將被掀開,近前一看,果然僵臥牀上。
再用手向他身上一摸,直是體冷如冰,毫無呼吸。於是楊士興就大哭起來。老婆子 見老頭子大哭,知道兒子真死了,愈加痛哭不已。吳氏是不必說。翁姑婆媳一齊跌足捶 胸,哭兒的哭兒,哭夫的哭夫,嚎哭之聲,直達戶外。
這一哭即驚動了左右鄰舍,那些族下不知所為何事,也就打門進來,見楊士興等嚎 哭不已。大家先問了個大略,然後將士興等勸住了哭,復又細細問了一遍。大家也是疑 惑:怎麼好端端的一個人,昨日才回家,今日就會死,其中必有緣故。內中有個族長, 是楊士興再從的堂叔,此人性情奸猾,刁惡非常。
平時人家無事,他況且尋事去做,好於中取利;今見士興家鬧出這樣一個大禍事來 ,他卻有了主意,居心想在這件事上得一注大橫財。當下因即冷笑,說道:「大富昨日 回家,今日便死,其中也沒有什麼緣故,顯係身死不明。此事非報官相驗不可。」
又望楊士興說道:「你們只知道亂哭,就算代兒子申了冤不成嗎?你媳婦平日雖然 賢孝,可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在我看來,這其中必然有些不妥。還不快些將吳家 的人喚來,我們大家也好說話,給你兒子申冤!」楊士興夫妻聽了這番話,半疑半信, 也只得著人到吳家送信。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二回
未亡人明心求殉節 刁族長得意代鳴官
話說楊士興聽了堂叔楊懷仁這番話,不免半信半疑,因暗道:「不論是身死明與不 明,也該去吳家送信。」因立刻著人前去。原來吳家也是阜寧縣的大族,在有名的吳家 甸。這吳氏之父,名喚吳有德。他妻子李氏,膝前有兩兒一女,女兒就許配楊大富為妻 。這吳有德為人忠厚非常,實在是個有道長者。家裡也有些薄薄的產業,在吳家甸居住 ,就要算他是個首富。自女兒嫁到楊家之後,除非家中有婚喪喜事,才將女兒接回來過 兩日,事完之後,又將女兒送回夫家。雖常有窮人說道:「你女婿久不在家,就留你女 兒多住一兩個月,也不算什麼事。」吳有德聽了這些話,便與人爭論道:「女婿在家, 將女兒接回來多住些時日,他翁姑自有女婿侍奉。女婿不在家,便仗著我女兒侍奉他父 母。我若將女兒接回來,則女婿的父母又靠誰人侍奉?」這是向旁人說的話。及至向他 女兒所說,皆是叫她善事翁姑,留心家務。卻好吳氏也從未違背,總是唯唯聽命,所以 在楊家也極其賢孝。這日吳有德正從外面回家,忽見楊家有人前來送信說,女婿於昨日 回來,今一早不知如何便會身死,請他趕緊前去。吳有德聽了此話,真是半天裡打下一 個霹靂,因問來人道:「究竟大富因甚病死的,你可知道麼?」來人道:
「聽見說大富是身死不明,所以請你老人家趕緊前去商議。」
吳有德只得進內,大略告訴妻子李氏一遍,李氏也吃驚不小。
當下夫妻兩人即刻出了門,僱了一輛車子,趲趕前去。吳家甸距楊家莊有二十餘里 ,不一會已至楊家。
未入大門,吳有德夫妻便一路哭了進去。楊士興夫婦見親家已來,吳氏見父母俱到 ,於是大家又哭起來。惟有吳氏哭昏了幾次,真是哭得肝腸寸斷,死去活來。好容易慢 慢勸住了哭。
吳有德先問了一遍,如何身死情形,楊士興即大略告訴了一遍。
吳有德又細細問了女兒一遍。吳氏也就細細將始末根由,哭訴了一遍,因道:「我 的爹媽呀!你女兒也不要活了,就此隨你女婿一齊兒死了,免得你女兒有冤無處申,死 了丈夫還落個不美之名。不如從此一死,也可表表心跡!」說著,就一頭向壁上撞去。 楊士興的妻子在旁看見,趕緊搶上一步,將吳氏一把拉住,說道:「我兒!你不要如此 ,你的心跡,為娘是知道的,是非自有公論。好在你爹媽俱已在此,我兒子雖說死得不 明不白,總不能夠說是你害死他的。大家商議起來看,如何代我兒子申冤!不然,你的 冤枉也無處申,我的兒子也不知因何而死?」吳氏聽了這番話,雖覺得有理,總以死了 乾淨,免得隨後糾纏,口口聲聲,直是要死。吳有德明知女兒絕不能得個水落石出-- 女婿到底因何而死,所以存了這個心,因道:「我的兒!你切切不可尋死覓活,雖然痛 夫心切,你翁姑卻無甚他意。但是女婿身死不明,連我也有些疑惑。在我看來,倒是去 縣裡報報案,請縣官前來相驗一回,你也可明一明心跡。就是女婿也可弄清他是因何身 死。你若現在死了,在知道的,說你是大義殉夫;在那不知道的,還說你畏法身死。你 此時可死不得,等將來有了水落石出,你那時再死不遲。」這一番話,說得在情在理。 吳氏本來決計殉夫,甘心死節,現在聽了父親這些話,忽然大悟,暗道:「我此時可實 在死不得,就便我沒有良心,也要代丈夫申一申冤枉,才對得起他。」因此一悟,也就 將死拋在一旁,專等報官相驗。
那楊懷仁初意說了許多唆使的話,本想吳有德暗暗買囑他,便好得些錢財,再來說 項。現在聽見這番說,這報官相驗一層,反出在吳有德之口,因道:「我這姪孫昨日始 回,今日便死,其中顯有情弊。不怕你親家見怪,光景非鳴官不行。」吳有德聽說也道 :「你老人家言之差矣!我本來也是此意。但是報官一層,從無母族去報之理。親家翁 是分不開身來。此外又無人可去,在我看來,莫若就煩你老人家進城一走。好在你老人 家也是楊家族長,此事也應該問的。我等當在尊府,恭候本縣到此相驗,好見個明白。 事宜早辦,就請你老人家進城一走罷!」
楊懷仁被吳有德這番話,說得頓口無言,又不好說不去,只得答應著前去報縣。說 著,當即出大門,匆匆的直望城裡而來。
進了城,到了縣門。卻好這日是被告之期,便請人寫了一張狀詞,即刻呈遞進去。 阜寧縣接到這案,見是「謀毒親夫」重案,當即准詞,飭令:預備屍場,聽候相驗。楊 懷仁見准了詞,也就即刻出城,直奔楊家莊送信。當有本莊地保預備屍場,聽候縣官前 來相驗。
到了次日,約有巳牌時分,阜寧縣帶同差役、仵作乘轎而來。及至楊家門口,降輿 而進,即刻升坐公案。先提原告楊懷仁略問數語;又提被告楊吳氏至公案前,略問一遭 。吳氏便將前後的情形,哭訴了一遍,因道:「小婦人丈夫身死不明,總要求大老爺申 雪!」阜寧縣正欲下問,楊士興便跪在地下,向上說道:「兒子楊大富身死不明,求老 爺從公申雪!」阜寧縣向下問道:「你是何人!」士興道:「小人是死者的父親。」阜
寧縣道:「你叫什麼名字?」士興道:「小人名喚士興。」阜寧縣道:
「怎麼那狀詞上不是你的名字?何以懷仁反是原告?本縣可不明白。」士興道:「 懷仁是小人從堂叔父,小人因不能分身進城,所以請叔父懷仁前去喊冤。」阜寧縣道: 「原來如此。」一面問話,一面察看吳氏動靜;只見吳氏跪在地下嚎啕痛哭,實在不是 謀害親夫的情狀。而且吳氏端莊誠實,哀毀之至,又非那淫潑一派。阜寧縣此時已知道 其中定有奸人唆使。又將楊懷仁望了一回,覺得楊懷仁頗非善類之人。看了一遍,因飭 令仵作:悉心檢驗,據實詳報。仵作答應下去。不一刻,喝報上來:驗得屍身肚腹青紫 ,委係中毒身亡,餘處並無傷痕是實。阜寧縣據報,復走出公案,親視一周無誤。因命 填了屍格,飭令先行收殮。所有原、被告帶回衙門再訊。畢竟楊吳氏是否謀害親夫,且 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三回
法外推情恩准視殮 事後報案意圖雪冤
話說阜寧縣令姓顏名繼祖,山東人氏。是個兩榜出身,屢膺要缺,清白自持。而於 這命案上,尤不肯鹵莽從事,惟恐有冤抑等情。所以顏縣令沉吟良久,因望楊士興道: 「爾子雖然中毒身亡,其中不無冤抑。據本縣察看,爾媳亦非兇惡之婦。
本縣此時卻不能草草定案,即謂爾媳謀死親夫,必須帶回衙門徹底根究,才能定讞 。爾子既已身死,爾可妥為收殮,本縣將原、被告一並帶往衙門審訊便了。」楊士興聽 了這話,感激非常,因跪下求道:「求大老爺公斷,總期兒子含冤得白,大老爺便朱衣 萬代了。」顏縣令點頭,正欲飭差將原、被告帶往,忽見吳氏跪下哭訴道:「小婦人求 恩暫免帶往,俟丈夫收殮已畢,小婦人親視含殮,稍盡夫妻之道,然後再奉提聽審,按 法處治。若此時便去,小婦人實在不忍。自小婦人嫁夫三月,丈夫就出外經營,一別三 年,未克稍盡婦職。滿望此次回家,得遂偕老初願。不料昨歸今死,此為小婦人意料之 所不到,抑亦小婦人命該如此,猝失所夫。雖是不美之名,小婦人亦惟有一死報之,使 地下人知我無他,小婦人縱死亦得瞑目。若竟捨此而去,即使仰邀冰鑒,小婦人並無謀 害親夫情事,發放生還,那時小婦人雖有餘生,對於地下人多有負疚。所以求大老爺恩 准親視含殮,趁此相對片時,聊當相伴。過此以往,須等大老爺治罪之後,未亡人伏法 之時,才可得見於地下呢!」說罷痛哭不已。吳氏說了這一番話,不但吳氏自家痛哭, 就是楊士興夫婦、吳有德夫婦,以及左右鄰舍,楊家本族人眾都哭起來。
就是顏縣令也不免涕淚滂沱,聞之酸鼻,因暗道:「這樣一個賢德婦人,說她謀害 親夫,本縣實在不信。又何以屍身實係中毒身死,真令本縣難辦此案了。也罷,且准她 親視含殮,再行帶往復訊便了。」心中想罷,因吩咐道:「姑念你一再哀求,從寬:著 俟爾夫殮後,即行到署候訊。原告楊懷仁著暫行看管,一並候提。」顏縣令吩咐已畢, 打道回衙。
這裡楊士興便請了許多人,進城制備棺木衣衾,諸事已妥畢,然後入殮。吳氏三番 二次哭暈在地,那一種可慘情景,雖鐵石心腸人,也沒有不見此垂淚的。楊士興夫婦, 吳有德夫婦,一是痛兒子死得不明不白,媳婦如此哀痛,又不象是她謀害的神情;一是 痛女兒死了丈夫,還落個不美之名,免不得匍匐公堂,出乖露丑。大家俱有心事,也是 哭個不了。又聽吳氏哭訴道:「我的親人呀!你把我拋得好苦!我擔不美之名,還是小 事,究竟你因何而死?死得這不明不白,叫人好不傷心!
但願你這不白之冤,早些兒申雪出來,你這不肖的妻子,就死也可瞑目。我的夫呀 !你這魂靈兒須要有些靈驗才好哇!」一面訴,一面哭,真個哭得死去活來。吳有德夫 婦也再三勸慰道:「我兒!你的心是唯天可表的,只要縣太爺斷明女婿究竟如何中毒, 我兒就可落得個清白身子了。就便此時殉了節,終久是不明不白,也不知誰是誰非。在 我看來,還是養著些精神,明日好去公堂上辯白的好。」吳有德夫妻勸說了一回,吳氏 才算隱忍。此時已是天晚了,大家安歇一夜。吳氏雖然睡在鋪上,哪裡睡得著,卻又哭 了一夜。次日,一早起來,兩隻眼睛已是紅腫合縫。大家也俱起身。吳氏垢面蓬頭,麻 衣如雪,勉強吃了點飲食,度度正氣,便催著翁姑父母率領她進城,親自赴縣報到。楊 士興夫婦、吳有德夫婦也不便拒卻,也就收拾預備出門。楊士興又在莊上僱了兩輛小車 ,給吳氏等人乘坐。吳氏又到大富靈前磕了兩個頭,哭訴了兩句,然後上車,直望城中 而去。
不一會到了縣衙,由楊士興報到已畢。顏縣令知道,立刻傳諭:值日班好生看管, 並將原告提到,聽候午堂審訊。差役答應下去。不一刻已至未末申初,額縣令升堂,書 差衙役齊立兩旁。縣令命先帶原告楊懷仁聽審。差役即刻將楊懷仁提到跪下,望上叩了 一個頭,說道:「姪孫被吳氏謀害身死不明,求大老爺申雪。」顏縣令問道:「爾說你 姪孫被吳氏謀害,爾何以知其底細?」楊懷仁道:「小的居已死姪孫家間壁。十六日見 姪孫作客歸來,好端端的一個人,為什麼過了一夜,就會身死?若說他因急病所致,又 何以早不得病,遲不得病,偏在第一日回家,第二日就得病而死?天下哪有這樣的巧事 ?而況姪孫婦自從嫁與姪孫之後三月,姪孫便出外作客。平時見姪孫婦外似莊嚴,內實 輕佻,難免毫無外遇。求大老爺嚴加審訊,必得其情,俾姪孫不至含冤莫白!」顏縣令 道:「爾說姪孫係為爾孫婦謀害,爾能指出實據麼?」楊懷仁道:「小的不必再指實據 ,大老爺已驗得屍身肚腹青紫,委係中毒身亡,此即謀害的真憑實據。但求大老爺嚴訊
,自能水落石出。」顏縣令道:「本縣看爾孫婦痛夫甚切,並無樂生怨死之意。恐怕爾 姪孫並非爾孫婦害死,其中另有別情罷!」楊懷仁道:「大老爺明鑒。在大老爺已經驗 得中毒,若非姪孫婦謀害,難道還是姪孫自己服毒以尋死嗎?再不然,父母將他害死? 天下萬無此理。若謂自己服毒,姪孫在外經商,獲利甚厚,又無不了之事。今始歸來, 正好敘天倫之樂,何以自尋死地呢?總求大老爺明察。」顏縣令道:「據爾所言,爾的 姪孫定是爾孫婦謀害無疑了。本縣可有一事不明白,爾姪孫身死,何以他父母不來喊控 ,偏是爾前來代他申冤,這是什麼道理?」楊懷仁道:「大老爺明鑒。小人既為楊氏族 長,是凡本族無論大小事件,理應小人出問,何能置身事外?而況堂姪痛子情深,已三 番兩次欲自尋死地。小人見如此情形,姪孫已身死不明,何能眼見堂姪自覓死地,置之 不問?又因堂姪委頓不出,特地囑托小人報案稟控。不平之事,外人尚可代疱,何況一 族,又何況一族之長乎?大老爺未免錯怪小人了!」顏縣令被他搶白了一番,本待急欲 申飭,又因他所說並非無理;而且楊大富實係中毒,不免有不實不盡之處,且待問明之 後再作道理。因此暫為隱忍,不及中傷,當下說道:「爾且退下,帶楊士興問話。」楊 懷仁答應,退下一旁。
差役將楊士興帶到,跪在下面。楊士興向上叩了一個頭。顏縣令問道:「爾子身死 ,據爾叔稟控:謂係爾媳謀害。在本縣看來,爾媳似非狠毒之人,未必下這毒手。究竟 爾媳當爾子在外經商之時,有無流動情事?爾終日在家諒可知悉,爾不妨據實陳明,本 縣令好代爾子申冤。」楊士興哭訴道:「若說兒子不在家,媳婦也不曾忤逆,也能操持 家務,並沒有什麼不安之處。
不知為什么兒子才回來,她就下此毒手,將兒子謀害死了。總求大老爺申冤!」顏 縣令聽罷點點頭,又命退下,便叫帶吳氏聽審。畢竟問了什麼情形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
第三七四回
疑案難明縣令宿廟 寶物未獲總鎮尋蹤
話說顏縣令先將原告楊懷仁,同楊士興二人問了一遍,先後命二人退下,即令帶楊 吳氏聽訊。不一刻,差役將吳氏帶進。
顏縣令望下看去,只見吳氏垢面蓬頭,麻衣如雪,悲痛之狀,有奄奄欲絕之勢。低 著頭一步步望前慢慢走進,到了堂上,向公案前跪倒,便向上磕了一個頭,匍匐在地, 口中哀哀哭訴道:「小婦人蒙恩提案,求大老爺明鏡高懸,從公判斷。只要生無負屈, 死不含冤,小婦人雖罪擬凌遲,也不算愧對亡夫於地下了。」說罷,哀哀哭泣不已。顏 縣令見此情形,聞此言語,真是目不忍見,耳不忍聞,酸鼻痛心,莫此為甚、因暗道: 「照此看來,若說這個婦人會下毒手,謀死親夫,本縣雖死也不相信。但這所中之毒又 是何故呢?誠如楊懷仁所言,斷不會自尋死地。此種疑案,好令人難明呀!也罷,且待 本縣恐嚇她一番,看是如何,再作道理。」因問道:「吳氏!爾夫中毒身死,據爾夫族 叔祖,謂爾謀害斃命。爾究因何事將爾夫謀死?爾可從實供來!若有半字含糊,本縣言 出法隨,三尺法棍決不寬恕的!
速速招來,兔受大刑吃苦!」吳氏在下面聽了這番話,痛入骨髓,便哭訴道:「大 老爺,冤枉!小婦人雖不讀書,也曾粗知大義,豈有忍心害理,謀死親夫,自羅法網? 但亡夫既已身死,小婦人亦百喙難辯。好在小婦人本係未亡人,夫死隨之,自古所尚。 惟望大老爺將亡夫究竟因何中毒,以致身亡,一一剖明。小婦人雖死之年,猶生之日。 若令小婦人招出如何謀害,小婦人亦不知如何招法。大刑俱在,唯有待死以報亡夫於萬 一耳!小婦人當亡夫方死之時,即欲相從於地下,怎奈覓死不得。
總以人言可畏,皆言小婦人一死,顯係畏法身亡。因此忍死偷生,苟延殘喘。一俟 亡夫含冤得白,小婦人當死於公堂之上,用以自明。若大老爺定謂小婦人實係謀害,加 以大刑,治以國法,小婦人亦所甘願。不死於亡夫方死之時,而死於國家公堂之上,則 從夫之義,殉節之情,較之自導死地者尤勝百倍!大老爺應如何訊斷之處,總求賜以一 死便了。」說罷,嚎啕痛哭不已。
顏縣令聽了這番話,好生不忍。又暗道:「照此情形,聽此言語,實在是個烈婦。 本縣若定照謀害親夫例嚴刑拷問,不但這婦人冤沉海底,便是本縣亦不免要受冥法。若 不訊明,不但原告不肯了結,就是死者亦不甘心。雖非死於吳氏之手,究竟這所中之毒 從何而來,本縣也要求個自信。」沉吟良久,忽然想道:「我何不如此,或者可以明白 。心中想罷,因飭令:「將原、被告分別看管,聽候本縣復訊。」差役將楊懷仁、楊士 興及吳氏帶下。顏縣令亦即退堂,走入書房,好生不樂,專等晚間好去辦事。你道顏縣 令想出什麼法子?要去宿廟求神指示,好知孰是孰非。顏縣令所說如此如此,便是宿廟 求神。用過晚膳,便齋戒沐浴換了衣,帶了一個書僮,背著一個行李,就出衙門,直望 本邑城隍廟而去。入廟以後,焚香點燭禱告一番。然後就命書僮將鋪蓋在大殿上打開; 又命書僮先自回去,明早天明再行來接。書僮去後,顏縣令即就大殿旁側睡下,以覘夢 示。
始則翻來覆去,不能合眼。好容易蒙朧睡去,但覺己身走入一處,非寺非廟,地方 並不寬大。內裡走出一人,古服古裝,便向自己通名問姓。自己問問那人姓名,只見那 人道:「在下姓金名介,字花封。久仰清操,欲見無由。今幸辱臨寒舍,在下增光多矣
!某酷嗜詩詞,有近作一首,敢求賜教。不卜尚蒙俯賜一顧否?」顏縣令當即拱手斂容 謝道:「先生高才。既蒙見教,敢不拜讀。即乞示閱。」那人便在袖中出一紙,遞與顏 縣令。顏縣令接在手中一看,見是一幅花箋,上寫著一個題目是:《村居小飲》。以下 便是一首七絕,因讀道:紫荊花下碧欄邊,正是江南春暮天。
有酒一樽魚一尾,陶然醉臥便神仙。
顏縣令將詩讀畢,因贊道:「即景生情,古音古節,的是村居雅致。先生殆有意隱 乎?」那人正欲回答,忽見一陣狂風,飛沙走石。風過處一聲長嘯,一隻斑斕猛虎迎面 撲來。顏縣令不暇顧及那人,望裡面躲去。不意心急力軟,足下又被石子一絆,跌倒在 地。因此驚道:「我命休矣!」這一聲喊,急出一身冷汗,忽而驚寤醒來,乃是南柯一 夢。即披衣而起,走下大殿,但見月明在天。走上殿打坐一回,又將夢境及詩句默悟一 會,似與所辦之案,文不對題。因暗道:「難道求神指示,即此夢境麼?果如此,好令 我索解不得。」停了一會,又覺有些倦意,因倚枕而臥。才一合眼,便見殿上所供城隍 站立在前,以手指道:「爾能關心民瘼,慎重人命,不肯草率從事,求之近今,不可多 得。吾神已令稽察司顯示案情,爾可回衙細悟之,自會明白。倘仍不解得,可趨晤漕督 施某,請其解說,自能徹底澄清,兩無冤屈。好自為之,吾神去也!」說罷,拂袖而去 了。忽然驚覺,已將天明,又將神示各語,將夢中詩句,在花箋上寫出。照字逐句再四 推敲,細細研究,毫無領悟。又將幕友請到,大家參悟一回,仍然未得真解。因此大家 商議,便疊成文卷,預備詳請施公辦理。這且不表。
再說黃天霸,自受施公用了激將法,他便往各處明查暗訪,緝那盜御馬的強人。先 在附近一帶州府縣、城鄉內外留心訪查。
一連訪了三四日,並無消息。又親往酒樓、妓館查訪一番,仍是終無消息。這日, 走到海州一座酒樓,這酒樓名叫醉白樓,乃是海州城裡第一座有名的酒樓。是凡紳商仕 宦經過海州,無不到此痛飲。更有一種自釀美酒,名喚玉壺春,此酒甘美出奇,比那玉 液金波尤勝百倍。而且物美價廉,每兩隻須大錢六文,只要將此酒傾在杯中,固然酒花 錯落,顏色動人,那一種芳香,尤足動人,不飲而醉。及至飲在口中,不但香沁心脾, 還可使濁者能清,迷者能悟,所以此酒有如此妙處,這酒樓因此生意之盛,亦甲於海州 。真是「座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閒話休提。黃天霸上得酒樓,就向南窗子口揀了 座頭。當有小二上來問道:「老爺還是一人小飲?還是請客?」天霸道:「咱便小飲。 你這店內有什麼下酒的時新小菜,及頂好的美酒?」小二道:「你老爺若問小菜,俺這 店中最時新的,是竹筍、鱖魚;此外雞魚肉鴨,無不俱全。還有牛肉脯、鱔魚絲,聽老 爺點用。
若問好酒,小店最出名的是玉壺春。」天霸聽說,便點了一樣牛肉脯,一樣竹筍紅 燒肉,又命將玉壺春先打兩斤,隨後再添。小二答應下樓而去。天霸忽然向東一看,只 見靠著東壁牆一張桌子上坐一人。畢竟此人為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五回
醉白樓道士泄機 漕督府賢臣聚議
話說黃天霸在醉白樓才揀下座位,令小二去拿酒來,忽然掉轉頭來向東一望,只見 靠著東壁以下一張方桌子,上坐一人,頭戴逍遙巾,身穿鶴氅,淡黃色面皮,大鼻樑, 闊口,兩道濃眉,一雙秀眼,雖然道家裝束,飄飄然,卻實在不凡。靠著桌子,有一面 白布招牌,上寫著:「知機子善相天下士」。兩旁又有兩行小字,上寫一行是:「能知 過去未來事」;下寫一行是:「善識窮通壽夭人」。黃天霸見了那人,覺得他生得不凡 ,好生驚異,因即頻頻注目。道士瞥見天霸如此,也就將目先逕送過來,直對天霸看視 。天霸被他看得心下有些不耐煩起來,因就對面喝道:「呔!你這道士,為何頻頻注目 看著咱家?難道咱家臉上與眾不同麼?」那道士見他喝問,因即冷冷的答道:「長官何 以局量如此褊淺?長官不看小道,怎麼知道小道看長官?而況小道這招牌上寫著是:『 善相天下士』。即使小道擅看長官,亦與招牌上五字相合,長官亦何必見怪?又何必見 惱?
然小道推察長官之意,長官固存著一肚皮的心事。殊不知長官的心事非私事,乃公 事;且不但公事,而且是奉旨緊要的公事。小道本欲趨前為長官一卜,又不敢冒昧,恐 觸長官之怒。
或者長官見了小道的招牌,亦將就小道一決趨向。哪裡知道反觸長官之怒?」黃天 霸被那道士一番搶白,本待欲極力發作,又聽他這些言語,卻是道著自己的心事,不若 且問個明白。主意已定,當即改容謝道:「某不識道長能知過去未來,言語冒犯,尚望 見宥!某還有一言動問,據道長所說之話,是知道某的心事。但不知某有何心事已現於 色?乞道長一言,究竟是否?」那道士便也笑道:「長官心事,小道雖不能盡知,卻也 略知一二,長官此時這件心事,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現在失 物雖然未獲,又不知失落何方。但不過費些時日,吃些辛苦,自然就有頭緒。一有頭緒 ,那時就好辦了。長官的心事,可是如此麼?」天霸聞言,暗自吃驚不小。因道:「他 既知道我如此心,他必知道那盜馬的人。我何不細細一問?或可憑他言語,前去找尋, 有何不可。」因斂容謝道:「道長既如此高明,何不請來同坐?得以暢聆大教呢!」
那道士亦欣然允諾。卻好小二已將酒菜送上樓來,天霸又叫小二添了一副杯箸,便
邀那道士入席,又讓那道士坐了首席。天霸便滿斟一杯,送至那道士面前,然後方自斟 酒。
三巡酒罷,天霸問道:「道長幸勿吝教,乞即明白一言,卜著失物落於何處?係何 人所盜?限日能得人贓俱獲,某定當重謝,決不食言。」那道士笑道:「長官少待,候 小道一卜,以決趨向何如?」天霸道:「便請賜教,少時再當奉飲。」那道士即從袖中 取出一個小小課筒,內藏金錢三枚,先將課筒執在手中,默禱了兩句,然後將課筒搖了 三次,金錢亦傾倒三回,然後照著卦爻,自己先解了一回,方才向天霸說道:「小道據 這卦爻上看來,這所失之物,卻非尋常人盜去,要去尋找,必須向西北方追尋。但這地 方,三面皆水,一面是路,若由正路進去,曲折連環,甚不易行;若由水路而去,亦復 連環曲折,不易出入。所失之物,雖在那裡,毫未損壞,但暫時不能到手。
即使有人領路到了那裡,亦還有一番大大的周折。這是小道據卦爻上所斷。若照長 官尊容上看來,早晚必可得一個實在的消息,其中還須有人幫忙前去,方可成功。小道 句句實言,長官不必疑惑。」天霸聽罷,即謝道:「多承指教,事成之日,當再奉謝。 」於是二人痛飲了一回,用了飯食,天霸還了酒飯錢,與道士下樓而去。道士亦再三致 謝而去。
天霸下了酒樓,與道士別後,心中想道:「我已出來好些時,大人在衙門內,必然 記念。我何不先回去一走,將此話與大人稟明,然後再出來到各處緝訪呢?」主意想定 ,當即向淮安而去,不日已到。大家先問了有無消息?天霸便將道士的話,向大眾說了 一遍。這才進內,到了書房,給施公請安已畢。施公命他坐下,便間道:「賢弟出去, 將有半月,曾否有些消息探出?」天霸道:「消息卻不曾探訪出來,倒是在海州醉白樓 酒館內遇見一道士,那道士頗有些氣概。末將便與他闊談起來,哪裡曉得他早已知道此 事。他說能知過去未來,末將便請他一決。他便代末將卜了一卦,據說照卦爻看來:所 失之物,現在西北方,並未損壞,如尋此物,須向那一方尋去。但是那個地方,三面是 水,一面是路。若由正路進去,亦是曲折連環;若舍陸而水,亦復連環曲折,出入甚不 容易。設使有人帶路,到了那裡邊,有一番大大的周折,急切斷不能到手。他又說:照 末將面上的氣色看來,早晚必得有實在消息。既得消息之後,還須有人幫助前去,方能 成功。據那道士所言如此,末將因思西北方地方甚大,必須慢慢踩訪,方可探其下落。 又恐大人記念,所以先自回來一走,將此事稟明,再行出去明查暗訪。」施公聽了,甚 為喜悅。因命施安道:「你可出去將他們大家請進來,斟酌斟酌。再到黃老爺衙門內, 將褚老英雄請來。」
施安答應。不一刻,關太、李昆、計全、李七侯、何路通、朱光祖、金大力、王殿 臣、郭起鳳等人已進來。又停了一回,褚標與賀人傑亦復來到。大家施禮已畢,褚標便 向施公問道:「大人叫喚小人,有何吩咐?」施公道:「並無他事。只因黃天霸方才回 來,說起一個道士能知過去未來,他便請了道士卜了一卦。據那道士說:這所失的物件 ,可向西北方去尋。但是那個地方三面是水,只有一面是路。若從正路而進,卻是曲折 連環,頗不易走;若從水路而入,也是連環曲折,出入頗難。但不知這是一個什麼地方 ?有如此許多曲折連環,連環曲折。本部堂因此請老英雄及諸位賢弟進來,大家斟酌一 回,或者這個地方黃賢弟不知道,諸位中有知道的,便可說出來,好設法前去。
但不知褚老英雄及諸位賢弟,照那道士所說這曲折連環地方,可有知道的麼?」褚 標首先說道:「據老民看來,雖據道士所言,卻亦不可深信。他怎麼就知道這地方三面 是水,一面是路,皆是曲折連環,不易出入呢?這總是江湖賣術的通病。」
忽見朱光祖在旁說道:「弟倒記起一件事來。」畢竟朱光祖說出何事?且看下回分
第三七六回
忽悟前言具供死狀 細推詩句莫解冤情
卻說朱光祖在旁說道:「小弟在二年前,聽得江湖上朋友所說:竇耳墩有個兒子叫 竇飛虎,其人本領異常出眾,他卻安分守己。他所住的地方,就叫作連環套。今照那道 士所言,什麼曲折連環,莫非就應在此地?但是這竇飛虎從來不做這些事的。果是竇飛 虎將御馬盜去,不是小弟多嘴,還是褚大哥前去一走,當面與竇耳墩要回。只因竇耳墩 那老兒,與褚大哥也有些交情。如今褚大哥前去,只要與竇耳墩說明,竇飛虎究竟是個 小輩,不能回絕褚大哥的面子,或者御馬要得回來。若令黃賢姪親去,他雖與天霸並無 仇隙,究竟因天霸的父親黃三太,三打竇耳墩,其中不免有些違礙之處。恐怕因此,順 事反成逆事了。褚大哥你老的意見,尚以小弟之言為是麼?」
褚標正欲待言,忽聽外面喊冤之聲,不絕於耳。施公即命施安出外詢問。施安答應 出去。不一刻,進來稟道:「外面喊冤的叫作吳其士,因他女兒為彩花大盜先奸後殺。 該盜臨去時,留下一枝白絨紮就雙燕子的花為憑據,其父到此喊冤,求恩公代他女兒申 雪!」施公聽罷,將眉一皺,因道:「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御馬盜去,尚未得 有消息,現在又出了一件彩花殺人盜案。這從哪裡下手?先辦哪一件是好?而況這彩花 大盜又是誰人?偏又留下一枝雙飛燕花來,皆是令人恍惚。」只見朱光祖上前復又說道 :「大人放心,這件案不難破獲。這留花的人,民人雖未曾見過,卻也已是早知其名。 見了此花,即知他的名號,此人綽號就喚雙飛燕,專擅彩花本領,比那蔡天化亦不相上 下。蔡天化有運氣的功夫,這雙飛燕卻慣用一對倒刺鉤,百步之外,百發百中。任你什
麼兵刀,總敵他不過的。
但此人行跡無定,不知他現在何方,也須暗訪明查,打聽蹤跡,然後方好動手。」 施公聽說,因即說道:「朱壯士既如此說,本部堂之意,擬請褚老英雄先往連環套一行 ;朱壯士與天霸亦齊同往。若探得御馬果在那裡,即煩褚老英雄向竇耳墩要回,先結了 一宗公案。若再能沿途訪出雙飛燕的蹤跡,就請褚老英雄與朱壯士、天霸就近會議,應 如何捉拿之處,悉聽裁奪。
若打聽不出實在蹤跡,就先將御馬一案結清,然後再捉拿雙飛燕歸案。不知褚老英 雄尚肯屈駕,以助天霸一臂之力否?」褚標道:「大人吩咐,怎敢不遵?但有一層,雖 據朱老兄弟說得如此容易,若御馬不在連環套;或御馬果在那裡,老民也進去面索,竇 耳墩竟不肯交,那時大人可莫怪老民做事不力。總之,老民竭力去做,此時卻不能預定 ,還求大人寬恕。」施公道:「但得老英雄允准,本部堂已感激不盡。如若御馬實在連 環套,竇耳墩又看老英雄的金面,三言兩語,便即取回,固是大幸;即或不然,本部堂 只好再想他法,何能怪及老英雄不力?
老英雄但請放心!惟願此去,御馬取回,雙飛燕又被拿獲,二案齊破,本部堂當再 竭誠奉謝便了。」褚標道:「大人說哪裡話來,老民當誠心竭力去做,何敢言謝?特恐 老朽無能,有負大人吩咐。只要大人不罪老民,便感激無地了。」說罷,便即告辭。大 家亦即同退出去。施公又命施安,即刻吩咐差役伺候升堂,帶吳其士審問。施安答應, 也就傳出話去。
施公少停一刻,便自升堂。吳其士趨赴堂上,向公案前跪下,先磕了一個頭,然後 哭訴道:「生員吳其士求青天大人代女兒申冤,捉拿強盜。」施公當下問道:「爾係何 處人氏?家住哪裡?你女兒為何被強盜所殺?可一一從實說來。」吳其士道:「生員祖 居山東濟南府,近因就幕徐州,故將家眷移寓村城居住。不意本月初八日早間,有婢女 蘭香到女兒房內有事,瞥見女兒牀前有血跡一堆。婢女即頗為驚訝,便走向面前看視, 又將帳幔掀開去呼喚女兒。哪裡曉得掀開帳幔,已見女兒被殺身死,赤身倒臥牀上。婢 女一見,驚喊生員之妻子何氏進房親看。
生員的妻子聞聲趕去,果見女兒被殺。因思女兒遵聽母教,何以赤身露體,仰面而 臥?當時即頗生疑慮起來,因此檢察私處,已為污辱。彼時當由生員妻子用被覆上,喊 生員進房。生員才進房門,忽見帳幔上插著一枝白絨紮成的雙飛燕,見了此花,便想到 是彩花大賊所留記號。本日即往銅山報案。當蒙縣主到房檢驗,驗得果係強姦不遂,先 奸後殺身死。銅山縣亦即俯准,飭差緝獲正凶,所有絨花存案備質。無如縣差雖不敢疲 玩,大盜實在難擒。因思大人素著威嚴,又兼台下將士甚多,皆是武藝出眾之人,故此 匍甸求恩,申冤雪枉,擒拿大盜,以申國法,而慰亡魂!」說罷,復叩頭不已。施公道 :「據爾所言,已赴縣投報,何以該縣並未申詳到來?須候本部堂札飭該縣詳報情形後 ;本部堂當為爾嚴加緝獲便了。」吳其士見施公已准嚴緝,這才起來從容退下。
施公正欲退堂,忽見承發房書吏送進兩角公文,遞呈上去。
施公一看,卻是兩件申詳公文。一件封面上寫著銅山縣謹封,一件寫著阜寧縣謹封 。施公先將銅山縣那封申文拆開,看了一遍,即是申詳吳其士女兒被彩花大盜先奸後殺 一案。施公看畢,擺在一旁。又去拆阜寧縣那封申文,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又細細揣度 一會。因暗說道:「據這申文上所詳情節,這阜寧縣卻是一個關心民瘼的好官。就是那 女人也似非謀害親夫之輩;何以詩句上又令人恍惚,不可思議?倒叫本部堂殊難測度了 。
也罷,暫且退堂,容再尋思這詩句上的道理。」暗自說罷,將這兩件公文拿在手中
,即刻退堂進去。
你道阜寧縣這件公文,卻是何事?原來就是楊大富中毒身死,楊懷仁控告楊吳氏謀
害親夫,阜寧縣宿廟求神那宗案卷。
阜寧縣因解悟不出詩句上的隱語,又不敢擅自訊斷,妄作解人,故此疊成文卷,申 詳上來,求施公指示。施公退堂以後,即將那兩件公文帶入書房後。更了衣,施安又泡 了一碗茶,送到施公面前。施公喝了兩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七回
觀書消遣頓悟詩詞 報病傳醫密詢底蘊
話說施公將阜寧縣申詳的那件公文,據詳推究。又將顏縣令夢中所看的詩句反覆推 敲,終不能解。正在尋思之際,忽見施安來請吃飯。施公便站起身來去用晚飯,一會兒 用畢,淨面漱口,吃了兩口茶,就在書房內一面散步,一面又推敲那首詩的語意。左思 右想,還是悟解不出。當時就在書架上順手抽了一本書,攜至書案上,就燈下觀看。見 書籤上寫著本草六反第三函,原來是一本藥書。施公坐定,就翻開來從第一章看起,上 面皆是說的某藥與某物相反,不能同用,某物又與某藥相仇,服下立斃。施公看至第八 頁第三行,只見上面寫著:荊芥不可與鯽魚同食,如誤食者,必然肚腹青紫,中毒而斃 。施公看到此處,忽然觸悟那詩句,第一句:「紫荊花下碧欄邊」,因道:「這定是荊 芥。」第二句:「正是江南春暮天。」想道:「此時卻是荊花大開。」第三句:「有酒 一樽魚一尾」,又道:「難道他所食的魚,是鯽魚麼?何以大家同吃的,旁人偏不中毒 ,偏他一人中毒呢?」末句那:「陶然歸臥便神仙。」想道:「這是他吃醉之後去睡覺
了,這便神仙三字,一定含著死字。」施公解悟一會,頗有領會,便欣然寫了一道飭知 ,飭令阜寧縣即日帶同楊懷仁原、被告人等來轅,候本部堂親提詳訊。將這飭知寫畢, 命施安發了出去。自然星夜前往,可不必交代。一宿無話。
次日,朱光祖、褚標、黃天霸便進來告辭,前往連環套打聽消息,及飭拿雙飛燕一 案。施公答應,當又與褚標、朱光祖道了辛勞;吩咐黃天霸諸事小心。三人唯唯而退。 且按下黃天霸等前往連環套不表。
再說阜寧縣雖然將楊大富這一案申詳上去,但不知施公是否准駁,不免心下懸懸。 又於無事之時即去推敲那四句詩,終想解悟出來,就代他將冤判別清楚,便可使他回家 守節。因此日盼施公那裡來文,或親提面訊,或遵諭結案,就如此急上加急,已有了一 個多月。施公的下行公事尚未見到。顏縣令頗費躊躇。不期看管押所的家丁,這日稟報 上來,說:「楊吳氏近日嘔吐異常,不沾飲食,已是大病起來。」顏縣令一聞此言,即 刻傳到官醫,代楊吳氏診治。官醫奉命,哪敢怠慢。也就即刻到了押所,先代吳氏將兩 手脈細細按過,覺得吳氏六脈平和,並無大病。唯細按左關,脈起如珠,卻是一派喜脈 ;不時嘔吐,此乃胎氣上衝所致。官醫看畢,因暗地問明看管押所家丁,此是何案?那 家丁即將原委告訴了一遍。那官醫道:「煩你回明縣太爺,就說在下已經代這犯婦看過 ,無須服藥,細按該婦,六脈皆是和平;惟左關脈起如珠,卻是一派喜脈。照此脈象看 來,受孕不過一個多月。胎氣上衝,以致不時嘔吐,毫無妨礙的。」說罷,官醫告別而 去。那家丁聽說此言,不敢隱瞞,即刻進了衙門,據情在顏縣令前陳說一遍。顏縣令不 聽此言猶可,一聽此言,心下好生驚訝,登時神沮色變,歎道:「此事本縣見理不明, 還說楊吳氏是個節婦,哪裡知道他已懷孕在身;據此說來,這楊懷仁告他謀害親夫,是 未必無因了!」
說罷,長歎不已。那家丁在旁說道:「老爺不必因此一言,就委屈賢婦。且據醫生 所云,細按此脈,受孕不過一月有餘。在小人愚見,揣度吳氏之夫,也不過死了一個多 月,難保非受孕之日,即該夫回家之時。老爺明鑒,可再參酌一番,果以家人中之言為 然,則該婦既有身孕,亦足為該婦可喜。況據那醫生所說:『左關脈起如珠。』家人之 意左為男,右為女,說不定還是男喜。苟能如此,將來也可為死者留存一脈,且可堅該 婦守節之心。若疑惑到不實不盡上去,在家人看來,未免冤屈該婦了。家人還有一個主 見,可以立見分曉,但不知老爺意下如何?」顏縣令道:「你有什麼主意?不妨說出來 ,好待讓我斟酌。」那家人道:「此事必須請太太將該婦之姑傳進去一問,便知虛實了 。」顏縣令聞言,已明白此話,因道:「爾之主意甚好,我即進去與太太說明。爾便出 去將該婦之姑傳來,以便太太問個明白。」那家人答應出去。顏縣令也就即刻回進上房 ,將這番話與太太說明。顏太太亦頗樂從。
到了次日早晨,吳氏之姑王氏已傳進來,見了顏太太先磕了頭,站在一旁。顏太太 便命他坐下。王氏道:「民婦蒙太太呼喚,有何吩咐?」顏太太道:「我喚你進來,沒 有別事。只因你媳婦在押大病,嘔吐時作,不沽飲食。據看管家稟報上來,老爺即命醫 生去診。據醫生診視,你媳婦脈象,說是並非有病,是喜脈,已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因此看管家人又據醫生的話稟報老爺。我家老爺在先看你媳婦,並非謀害你兒子的人, 今聞他已有身孕,老爺便疑惑起來,說你兒子久不在家,何以你的媳婦就有孕呢?照此 看來,顯係你媳婦是有外務,將你兒子害死了。現在老爺要照謀死親夫例,治你媳婦的 罪。我因此與我老爺爭執,請老爺暫緩定罪,等我將你傳進來問個明白,究竟你媳婦平 時為人如何,是否端正賢孝?你與她為婆媳,自然是知道的。你必須從實說來,告知於 我!」王氏聽罷,忙即說道:「太太的明鑒。若論這個媳婦,平時那種孝順,民婦是更 不必說了。不知道何以冤禍臨門,兒子才回來第二日,就中毒身死。所以民婦等也是半 疑半信。若論醫生說,我媳婦已有身孕這件事,這句話確有些憑據。不瞞太太說,我那 媳婦的天癸,兒子回來前三日,才算乾淨的。依此看來,就是我兒子回來之日,這一夜 我媳婦受孕的。還求太太在老爺面前將此話說明,求老爺開恩。但請老爺將兒子的冤枉 判明,留著我媳婦不要治罪。一來隨後讓我媳婦回家,我老兩個人有人侍奉,二來媳婦 現在既已有了身孕,將來生男生女,生一個出來,兒子雖死,還有這一條根。如果是個 男的,那不必說,自然撫養成人,靠他傳宗接代;若是女的,也是我兒子的一點骨血。 所以民婦總求老爺公斷,俾兒、媳兩無冤枉才好。」顏太太聽了這番話,又誇贊王氏一 番,又歎惜吳氏一回。因道:「我知道了,將你這話告訴老爺便了。」王氏又磕了個頭 謝過,又復說道:「民婦還有一事,要求太太開恩。媳婦現在押所,既這樣嘔吐不止, 不思飲食,民婦卻是放心不下。想求太太恩典,向老爺說知,准民婦到押所一看。」不 知情意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八回
探寡媳老婦哭監 奉來文賢令押解
卻說顏太太聽罷道:「你卻是一番憐愛媳婦的好意,我可不能自主。是否能令你前 去,須要問老爺。你在這裡等一會兒,我叫人去與老爺說。」因即喊了一個僕婦,使她 去顏縣令那裡告知。哪知顏縣令早已藏在附近處所,聽得清楚。僕婦走到顏縣令面前, 就將顏太太使她前來的話,說了一遍。顏縣令也是允許。那僕婦來說明,王氏便千恩萬 謝,告退出去。這裡顏縣令與顏太太又議論一番。顏縣令又道:「吳氏這身孕,據王氏
所說,雖然的確無疑;惟恐案結之後,吳氏分娩之時,楊氏族中不免又有一番議論。必 得想個法兒,此時代他預先留下地步,以杜將來人之多言才好。且待我慢慢想來,再作 計議便了。」顏太太在旁也極稱是。不表顏縣令處處留心,矜孤恤寡。
且說王氏出了縣衙,先去會著楊士興,將以上的話告訴一遍,楊士興也無話說。王 氏便往押所而來,到了門口,並無阻擋。
原來顏縣令已著人招呼過來。王氏一直進去,見了媳婦,便想起兒子,好不悲慘。 又見媳婦那種情形,更加傷感不已。吳氏一見婆婆進來,止不住抱頭痛哭,道:「娘呀 !莫非是與你不孝媳婦,夢中相見罷!你媳婦累得你兒子送了性命,我是百身莫贖。但 是你老人家偌大年紀,將來依靠何人早晚侍奉?媳婦已是不孝,還累及我的親娘到此看 我,你媳婦更加有罪了。」
自己說了一遍。王氏見他如此,本來有一肚皮話,要與媳婦談談,因此反而一句說 不出來,只是相對而哭。
姑媳二人正在哭得難解難分,忽然走進一禁卒,向王氏喝道:「你這老太婆好不知 進退!你雖然是奉了太爺之命,到此看你媳婦,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怎容得你兩個人 這樣的哭起來?你進來時候兒也久了,還不給我快些兒出去麼?」一疊連聲趕王氏出去 。王氏被禁卒這一陣大喝,更是有話不能說了。
還是吳氏在旁,帶著哭向禁卒哀告道:「公差爺!且不必動怒,讓我婆婆與奴家稍 談片刻,隨當請我婆婆送些茶錢敬與公差爺笑納便了。」那禁卒聽了這番話,因故意說 道:「不因為你婆媳兩個這般苦惱,哪裡容得你進來?既是如此相商,你們有什麼話, 可趕緊兒講完了出去。」王氏連連答應道:「多謝公差爺,我說完了話使出去的。」那 禁卒說著,也就走了出去。王氏才搶進一步,向吳氏耳畔低聲問道:「為娘的昨日被縣 令太太喊進去告訴我,說是你近日嘔吐時作,不思飲食。此間看管的人,報與縣太爺知 道。縣太爺即命醫生代你診治。後來據醫生說,你不是病,是恭喜了,才有一個多月。 因此縣太爺便疑惑起來,使縣令太太將我喊進去問。為娘的已代你說明白了。我聽見這 句話,所以不放心,好容易求了太太,轉求縣太爺,才准我到此看你。我的兒,為娘的 記得你那月事,不是我大富回來的前三日麼?我兒你可實告訴了我,好使我放心。」吳 氏聽了這句話,不覺面紅過耳,羞愧難勝,因道:「這總是你媳婦作的孽,你老人家還 問他作什麼呢?無論是與否,好在你媳婦打定主意,只等縣太爺判明你兒子如何中毒身 死,我便隨你兒子去了。只不過可憐娘日後無人侍奉,亦說不得這句話了。何必生在世 間,被人家恥笑,連父母翁姑都不能兼顧,問什麼別的事呢?」王氏聽了這番話,卻是 一悲一喜。喜的是兒子雖死,現在媳婦已有身孕,將來還可生個遺腹子孤兒,傳宗接代 ;悲的是媳婦負屈含冤,口口聲聲皆是要死,因此又不免流了許多眼淚。因道:「我兒 ,你的心我已明白了,聽說縣太爺已詳報出去。好在縣太爺是個最清不過的青天,將來 不致使你含冤負屈。就是為娘的,現在已深自懊悔,大不該聽信人言。為今之計,我兒 既有了身孕,更見我兒子死得苦。可憐為娘的,將來無人侍奉。能得托祖宗保佑,你日 後生個遺腹子,一來為我家傳宗接代,二來為娘的,也可有人侍奉。我的兒,你切切不 可存那尋死的心。我兒子已死,這已是挽回不來的了;你若再死去,使為娘的尚有什麼 指望呢?勸你好好的保養,不要糟蹋了身子,等事結之後,就可回家,雖說不能如兒子 在日一家團聚,到底也算骨肉重圓。我的兒,聽為娘的話是不錯的。我也不能與你多談 了,過兩日再進來看你罷!」王氏說了這番話,吳氏也無他言,只說了一句:「娘呀! 怎怪得你老人家?這皆是你不孝的媳婦命苦,帶累了楊氏一家。你老人家也可早些出去 罷,免得那班人再囉嗦。」說著,又催了兩次。王氏無奈,只得別了媳婦,含著兩眼的 淚,悻悻而去。吳氏見婆婆已去,自己又暗恨了一回,哭泣了一回,暫且按下。
再說顏縣令這日接到施公來文,令他將楊懷仁控告姪孫媳謀害親夫一案,即率原、 被告,人證,屍屬、屍親,及犯婦母家人等,一並解往淮安,聽候親提訊問。當下顏縣 令即刻備了申文,報起解日期,交來人帶回呈繳。一面將原、被告,屍親,以及吳氏之 父吳有德,一並傳齊,即日押解前往。當下顏縣令又找了兩隻船,一隻是自己坐的,一 隻是給原、被告人等及差役坐的。這日押解動身,開船而去。卻好順風,不過一日時光 ,已抵淮安城下,將船停泊。當即飭差先將楊吳氏、楊懷仁押解進城,分別寄交山陽縣 官寓羈禁;其屍屬人等,亦著來差妥為看管,聽候提訊。顏縣令這才上岸,坐轎進城, 先到漕督衙門稟見。當有漕轅巡捕官稟報進去。施公聞說原、被告,人證,俱已由阜寧 縣解來,現在轅門候示,當即傳見。巡捕官傳諭出來,顏縣令即便趨進。一見了施公, 請安已畢,站立一旁。施公命他坐下,有人獻了茶。顏縣令稟道:「卑職自奉大人親提 的公事,已將楊懷仁,楊吳氏,原、被告,人證,俱已解到,現在寄交山陽縣,分別羈 押,聽大人明斷!」施公道:「據貴縣來文詳訴各節,足見貴縣慎重民命,欽佩之至。 現已解到,候本部堂明日午堂親訊便了。」欲知如何審出實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九回
因疑案縣令訴前情 秉公心賢臣聽冤訟
話說阜寧縣蒙施公獎勵了兩句,並屬令聽候親提審訊。顏縣令當下稟道:「卑職查 得該氏,實係端莊自守。謀害親夫,似非出於該氏之手。但氏夫楊大富,又係中毒身亡
。因此卑職詳訊數次,該氏既不辯駁,亦不呼冤,惟有聲稱將故夫因何中毒身亡實在情 形判明後,該氏即欲從夫殉節。卑職因此宿廟求神指示,或可得知底細。不意蒙神所示 詩句,卑職推敲忖度,殊難悟解。放此申請大人定可否,仰求先為教誨,卑職就感激之 至了!」施公道:「本部堂在先亦殊費解,後來偶閱藥書,見有荊芥與鯽魚相反,若食 者立斃,因而才將那詩句解悟出來。
雖然如此,還有可疑之處,候明日訊問時,再作計議。」顏縣令聽了施公這句話, 登時也解悟過來,因又道:「大人卓識,卑職實在慚愧。今已有頭緒,便好為該氏解脫 冤枉了。尚有一事,還要求大人代該氏預留地步,以免他日之患。昨因該氏在押抱病, 卑職即傳官醫診治。據官醫診看,謂氏已有身孕,才有一個多月。卑職反覆推究,與該 氏故夫回家之日,身死之期,亦頗相合。將該氏之姑王氏密傳到縣,詢問各節。據氏姑 所言亦頗確鑿,並謂:「該氏既有身孕,還算楊氏不幸中之大幸。』據稱如此,是該氏 委無別項情事無疑。原告楊懷仁,係該氏再從叔祖,其人奸險異常,今若不為該氏留下 地步,將來生產遺腹,難保不生枝節。所以卑職再三思慮,總想代該氏免絕後患,方可 得安。愚昧之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聽罷,先點了點頭,再說道:「貴縣成人 之美,本部堂何樂不為,明日一並計議罷了。」顏縣令唯唯告退出去。施公也就回了書 房,當日無話。
次早辰刻,阜寧縣也早來到。施公亦即升堂,正面坐下。
顏縣令坐在旁側。施公即命先帶楊懷仁聽審。當有原差將懷仁帶到,跪在下面。施 公望下問道:「你喚楊懷仁?」答稱:「小的便是楊懷仁。」施公道:「楊吳氏是你何 人?」懷仁道:「是小的姪孫媳。」施公道:「爾控告吳氏謀害親夫,是將你姪孫謀害 ?」懷仁道:「大人的明鑒。正是姪孫被其謀害。」施公道:「爾既知爾姪孫為爾姪孫 媳謀害身死,可將當日如何謀害情形,對本部堂據實稟來,本部堂好代爾姪孫申冤。快 講!」楊懷仁道:「大人聽稟:只因姪孫娶媳三月,即出外經商,一去三年。
於本年三月初八日,才由外路回家。那日到家時,甚是強健,不意當夜就為吳氏謀 害身死。次日早晨,方才知覺。小的因姪孫身死不明,這才赴縣稟報。蒙縣太爺恩往相 驗,據仵作驗得屍身肚腹青紫,實係中毒而亡。可憐姪孫三載離鄉,一旦回家,即遭謀 害。堂姪又係獨子養親,吳氏存此辣手狠心,實為族人共嫉。總求青天大人嚴訊吳氏, 為姪孫申冤!」施公聽罷,因道:「楊懷仁,爾與楊士興同門居住麼?」楊懷仁道:「 小的住在士興家西首,算是緊鄰,卻不同住。」施公道:「據爾所說,吳氏謀害親夫, 爾當有些實據了。爾究竟有何實據?可對本部堂說來。」楊懷仁道:「大人若問實據, 小人卻不敢妄說。
但吳氏平日甚為流動,因此生疑。這請大人明鑒:若非吳氏謀害,何以姪孫前一日 回家,第二日即中毒身死呢?這是千人共見,非是小人敢妄指的。」施公道:「本部堂 只有一事不懂。爾姪孫上有父母在堂,何以他父母不去首告,偏是你前去首告呢?」懷 仁道:「小的忝居族長,族中凡有事,理應小的承管。
今姪孫為姪孫媳謀害,小的首先控告,此亦義不容辭。」施公道:「原來你是個族 長,所以你要首告。但本部堂看你這人似非忠厚之輩,難免其中無藉端敲詐之處。你且 退下!」楊懷仁只得跪在一旁。施公又命:帶楊士興。即刻,楊士興帶到,跪在下面。 施公問道:「你喚楊士興?」答稱:「小的是楊士興。」
施公道:「本部堂問你兒子如何被你媳婦謀害,可將實情訴來,本部堂好代你兒子 申冤。」楊士興道:「小人的兒子,前一日由外路歸家,次日即死於牀上。小的當時並 不知道,還最小的妻子王氏在房裡面,見媳婦喊了一聲:『不好了!』那聲音頗為驚詫 ,小人的妻子聞聲而去,打開媳婦房門,見媳婦已昏暈在地,不省人事。當時小人的妻 子,即招呼小人前去。小人進房一看,見媳婦如此,還道兒子與媳婦吵鬧,將媳婦推倒 在地,跌暈過去;並且還罵了兒子兩句,呼喚兒子起來,去取姜湯來灌媳婦。
哪知再喚不應。一會兒,媳婦醒過來,見小人在那裡罵兒子,他便搖手,又指著牀 上。小人不知他的意思,還以為他是叫小人去拖兒子。小人正欲前去,媳婦忽然掙出一 句話來,說是:『兒子已死了。』小人與妻子這一聽,便走向牀前將被掀開一看,果然 死在牀上,小人夫婦即悲慟不已,大哭起來。小人的堂叔也就來了,問及情形,他便說 :「其中定有緣故。何以你兒子昨日回來,今日就會死呢?怕是你媳婦謀害死的,此事 非報官相驗不可。』小人聽堂叔所說之話,也甚有理,因即請他進城報縣。後來縣太爺 到小人家內相驗,果然驗出是中毒身死,所以小人就相信不疑了。今蒙大人飭提前來, 還求大人代兒子申冤,此就是小人的實情。若說媳婦如何謀害,小人卻不知道。」施公 道:「還要問你,這媳婦平日待你等夫婦如何,可端正不端正麼?」楊士興道:「小人 是從來不撒謊,有一句說一句。若說媳婦,平日待小人夫婦也還孝順,舉動也還端莊, 並不似人家那種不孝順、不端莊的人。不知她怎麼會把兒子謀害死的?」施公道:「據 你所說,你兒子定被你媳婦謀害身死無疑的了。」楊士興道:「小人也不敢說定是媳婦 謀害的。但是兒子中毒是實,還求大人公斷。」施公道:「你且跪在一旁,候本部堂代 你兒子申雪。」楊士興移跪下面。施公又命帶楊王氏。
少刻,楊王氏帶到。施公問了一會,楊王氏所供的,與楊士興相同。施公也命她跪 在一旁,聽候發落。這才命帶楊吳氏,當有原差答應,一會兒,將吳氏帶進,向公案前 跪下,先磕了一個頭,然後匍匐在地,哭訴道:「求大人明鏡高懸,從公判斷,但為亡 夫,死無冤枉,小婦人雖萬死不辭。」施公聽說便道:「吳氏!你可抬起頭來,本部堂
有話問你。」吳氏答應,將頭微微抬起。不知施公問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回
折疑獄嚇煞族叔祖 斷遺腹恩及未亡人
話說施公見他淚痕滿面,悲痛難勝,頗覺可憐,因問道:「吳氏,爾可將自從你丈 夫回家時,以至身死,其中所有情形,及所食的飲食,一一詳訴明白,本部堂好給你丈 夫申冤,代你辯白。不可稍有半字不實,快講。」吳氏因又磕了一個頭說:「丈夫大富 ,自三月初八,由外路回家。小婦人翁姑,因丈夫在他鄉日久,家鄉風味久不領略,又 因丈夫平日喜吃鯽魚,命小婦人挖取了許多竹筍。於是烹魚煮筍,翁姑父子夫婦,一家 團聚飲食,當時甚是快樂。直吃到日落才吃畢。大家都有酒意,小婦人即收拾杯盤清楚 。此時已是上燈時分。小婦人的翁姑,因丈夫沿途辛苦,即命丈夫早些去睡,因此大家 提燈進房安睡。
不意小婦人次早起來,見丈夫死於牀上,當時小婦人即驚慌起來。婆婆聞聲,即至 小婦人房裡看視。彼時小婦人已嚇暈在地,後來被婆婆喚醒;此時公公已被婆婆喊進房 內。大家一見丈夫死在牀頭,便大哭起來。那時小婦人痛夫心切,只想隨丈夫同死。不 意有夫族叔祖見此情形,說是:丈夫昨日回來的,何以今日就死?顯係為小婦人謀害。 小婦人亦不敢賴。當下將小婦人父母請來。小婦人父母也無從分說,只好聽報官相驗。 哪知縣太爺來驗,果係中毒身亡。小婦人亦不知如何中毒。但是小婦人嫁夫從夫,夫死 理應同死。即謂小婦人謀害,小婦人亦不敢辯,好在同一死法,有何足惜?惟懇求大人 將丈夫如何中毒身亡判明,小婦人死亦感恩不已。」施公聽罷道:「但本部堂看你似非 謀害親夫之人,本部堂又何能委屈你這賢婦?可知你丈夫中毒之故,本部堂早已知道。 且再問你,你家廚房離正屋有多遠,院落內有何花木?再對本部堂一一說來。」吳氏道 :「小婦人家中廚房,只離正屋相隔一間院落。這院落之內,也無別樣花木,只有荊芥 一棵。」施公點點頭,因又道:「你等由正屋去往廚房,可走荊芥樹下經過麼?」吳氏 道:「這荊芥是有架子的,平時出入都要走荊芥架子下經過。」施公道:「你那日在廚 房內將魚煮好,端回正房,是荊芥花下經過,曾有荊花落入魚碗之內麼?」吳氏道:「 小婦人將魚煮熟,端入正房,並未見荊芥落入魚碗之內。後來去廚房內添湯,復走出來 經過荊芥架下,忽然一陣狂風,將荊芥花吹得紛紛落下,魚碗內也曾落了許多。」施公 道:「曾將荊花揀去麼?」吳氏道:「小婦人當時並未揀去--因手內還有別物,到了 正屋,才將荊花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