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殷勇占了上首立定。二人分開門戶,曹德彪就使了個童子捧銀瓶的架落,等他 入來。殷勇就使出黑虎掏心,照准曹德彪當心一拳打去。曹德彪將身一側,左手一起, 將殷勇的拳頭鉤開,即將右手照定殷勇肩窩一掌打去。殷勇轉身,擔左手幫右手,將他 的拳頭隔開,進一步還他一拳。彼此搭上手來,一來一往,打了有三十多個照面。論殷 勇的拳法,也還不壞,爭奈氣力究竟不佳,看看抵放不住。曹德彪見他要敗下去,故意 賣個破綻,是讓他一著的意思,看他知也不知。哪裡曉得殷勇誤會其意,以為有了空兒 ,趁此便好進步,趕著使了個蝴蝶穿花式,向曹德彪一舉打來。曹德彪一看,不覺哈哈 大笑道:「來得好!」就將身子一偏,殷勇這一拳打了個空。曹德彪就趁勢使了個鷂子 翻身,伸開右手,順手就在殷勇眉頭上,只用二指輕輕一點。殷勇正欲躲閃,已來不及 ,正中肩窩,登時就覺麻木起來。只見殷勇臉上一紅,跳下台去。台下的又喝了一聲彩 。曹德彪正欲招呼,又見台下跳上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少年,但見他也是頭戴玄色包腦, 打著英雄結,巍巍高聳頂門,身穿一件湖色湖縐密扣緊身短襖,腰束鵝黃色絲縧,下穿 玄色灑花馬褲,腳踏花腦頭薄底快靴;紫檀色面皮,兩道濃眉,一雙豹眼,高鼻樑、闊 口,滿面精神,一身膽氣,在台口立定足步,將手一拱道:「俺乃殷剛是也!俺二哥被 台主打敗,俺應該退避三舍。何敢不知進退,妄自稱能,欲與台主比試?爭奈既奉父命 ,不敢暗地欺瞞。明知交手必敗,但不得已而為之,還請台主不棄,指教兩手,俾得後 輩長些見識,回家好復父命。」

  曹德彪聽了這番言語,比殷勇更說得好,不覺心中更加喜悅。

  因道:「小英雄既如此說,諒來武藝一定高明的了。請了!」

  殷剛答應一聲,即搶到上首,立下門戶。曹德彪也就擺下架落。

  只見殷剛出其不意,飛一拳直向曹德彪肋下打到。曹德彪趕緊將右手一起,一轉身 就一切掌,認定殷剛的拳頭切下。殷剛眼尖手快,見他一掌切下來了,立刻收回右拳, 身軀向旁邊一閃;隨即一個鷂子翻身,趁勢一拳,向曹德彪左太陽穴打到。曹德彪見他 一拳打來,暗暗喝采道:「好靈捷!」就說了一聲:「來得好!」左手一起就來托他的 右拳。殷剛不等他來,一面將右拳在他面上一晃,那只左拳已到了曹德彪腋下。曹德彪

看他這樣靈捷,不覺喝一聲:「好!」殷剛一看,就此稍分了一點神,曹德彪已伸開右 手,將殷剛束甲縧提住,輕輕向台下一丟,說一聲:「去罷!」殷剛才被曹德彪從台上 丟下,話猶未了,又見從人叢中跳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孩子來,大喝一聲:「休得逞能 !將我兩個哥哥打敗,俺小爺爺殷強前來會你!」說著已上了台,不分皂白,便飛起一 拳,向曹德彪打來。曹德彪正欲回手來敵,那邊跳出徐寧,將殷強接住。殷強拳打腳踢 ,好似不成家數,哪知他是練就這等功夫。徐寧欺他年幼,就不把他放在心上。彼此往 來有二十餘合,殷強故意賣個破綻,徐寧就趁勢來進一腿。殷強看得真切,說聲:「來 得好!」便將兩手一抱,身子向後一縮,徐寧就打了空;正待回身,早被殷強出其不意 ,兩手一開,且向徐寧面門打下,喝一聲:「著!」險些兒打中面門。不知勝負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回

賢郎舅旅館談心 假英雄擂台獻丑

  話說徐寧被殷強兩手一開,直向面門打下。徐寧一見,說聲:「不好!」趕著將頭 一埋,望旁邊一閃,讓雖讓了過去,險些兒一個面磕地。殷強卻也乖巧,見徐寧如此, 也算他吃了點小虧。若再等他轉個身來,自己卻不是他的對手,因喝道:「小爺爺打得 不高興了,且下台去玩耍玩耍,明日再來會你。

  要把你跌下台去,俺小爺爺才肯甘心。今日權饒了你罷!」說著,早跳下台去。徐 寧聽說,只氣得三屍冒火,七孔生煙;再要與他爭能,殷強又是個小孩子,就是勝了他 ,也不甚響名,而況他已經下台去了,只得忍氣吞聲,悶悶不樂。此時已是晌午,曹德 彪就約了徐寧,到後面午飯。黃天霸抬頭看見一酒樓,前去用酒。才進酒樓門,忽聽有 人招呼道:「黃叔父!你老人家在這裡嗎?」黃天霸抬頭一看,不是旁人,仍是殷龍的 三子。

  因道:「殷賢姪!你們昆仲來了幾天了?住在哪裡?」殷勇道:「昨日才到的,住 在城裡萬家巷興隆店。你老共來了幾人?」

  黃天霸正欲回答,殷勇又見計全、褚標、朱光祖、關小西、李七侯、李昆、金大力 、何路通、王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人,一齊進門來。因又說道:「諸位伯父、叔父 ,連賀兄弟都一齊在這裡呢,可巧極了,幸會幸會。」說著,即讓黃天霸等人一齊入座 。黃天霸道:「咱們大家一桌坐,不必分開來坐罷!」

  於是便令賀人傑與殷勇等一齊坐了。黃天霸等人,就分開兩桌坐定。殷勇見了萬君 召卻不認得,便走至朱光祖面前問道:「這位,小姪不曾見過,也得要行個禮兒。但不 知尊姓大名。」

  朱光祖道:「這就是鐵臂哪咤萬君召,你爹爹也曾會過他的。」

  殷勇聽說,便到萬君召面前行了禮,口中說道:「還望叔父寬恕,小姪未曾謀面, 勿罪才好。」萬君召又謙讓了一會。殷勇又叫兩個兄弟前來見禮,殷剛、殷強隨即過來 見禮。萬君召先誇贊了他三人一回,當下又問了他些閒話。殷勇仍歸本桌坐下,大家各 用了酒菜,三張桌上,歡呼暢飲起來。一會子用完酒飯,黃天霸搶著了一齊算了帳,把 錢還了。大家又一起出了酒樓,還到擂場去,看了一回。

  可巧午後,並無一人上台比試。曹德彪在台上招呼了一會,並沒一人上台,殷勇便 低低的向黃天霸道:「黃叔父!你老有著一身本領,怎麼只在這裡旁觀,不上去比試一 回?你老上去,也可將那曹老兒打下台來,給人家暢快暢快。免得他在台上目空一切。 」黃天霸見問,因說道:「賢姪有所不知,咱們哪裡是為看打擂台到此?是因奉了施大 人之命,前來有要緊公幹的;少時再與賢姪說明,便知道了。」殷勇見說,也就不往下 問。

  曹德彪招呼了一會,見無人上台,也就穿了衣服,率領女兒並兩位教師下台而去。

  黃天霸等也就一同進城回店。到了城內,說明了住處,他便叫殷勇將行李搬來往在 一處,好大家談論。殷勇也極歡喜,立刻將興隆店算明瞭房飯錢,搬出店門,搬到黃天 霸等客店裡去,不一會已到。黃天霸就叫店小二,快騰出一順五間,大家皆住在這一進 內。殷勇兄弟喜之不盡,因又向黃天霸問道:「方才叔父所說,不為打擂而來,是奉大 人之命,有要緊的公乾。到底是為著什麼事呢?請說明一回,好使小姪得知;如有須用 小姪之處,小姪還可相助一臂之力!」黃天霸見問,因將蔡天化如何是彩花大盜,奸辱 良家婦女;如何兩次露名留柬;如何捉拿不住,如何在拿復逃;如何準備擂台,欲招誘 蔡天化到此,合力拿捉的話,說了一遍。殷勇道:「但有一件,小姪還不明白,蔡天化 既已如此,何以見得他一定來此呢?」黃天霸道:「賢姪有所不知,這蔡天化非比那泛 泛強盜,他卻具著一身的刀槍不入的本領,因此自逞其能,偏要在眾人前顯顯自己的武 藝。不瞞姪兒說,就是愚叔等這一班,皆不是他的對手;所以特地請出萬家叔父,前來 幫同拿捉。賢姪如無事,且稍待幾時,自見分曉的。」殷勇道:「小姪好在是奉父親之 命到此,就耽擱一月半月,也不要緊。回去只要將這件事與父親說明了,父親他也決不 見怪。如果蔡天化果真前來,小姪雖無大用,也還可以稍助一臂之力。」黃天霸道:「 如此更好了。」說罷,殷勇等退出,又去朱光祖那裡談了一會,又到各人房裡周旋了一 回,然後才與賀人傑閒談起來。賀人傑此時也學了兩句世務,因向殷勇說道:「小弟自 從去年與二哥一別,不覺又是一年了。

  岳父、岳母想都康健,大哥可在家嗎?大嫂等還安好?」殷勇道:「老人家與哥嫂 等均好的。現在賢弟在淮安,想還住在黃叔父那裡了。」賀人傑道:「去年已將家母接 來,一起住在黃叔父那裡。」殷勇道:「實在不曉得,倒少禮了。」賀人傑道:「來去 匆促,也未順道去岳父那裡請安。」殷勇又謙讓了一回。賀人傑又問殷剛道:「三哥今 庚十幾歲了?」殷剛道:「小弟與兄同年,也是十九。」賀人傑道:「幾時生日?」殷 剛道:「僭長兩月。」賀人傑又問殷強,殷強答道:「小弟今年十七。」彼此郎舅閒談 起來,真個是情投意合,不似那年在殷家堡爭鬥的時節,彼此恨不能都要性命的一般。 殷勇又問道:「這裡還少兩個人,張氏與郝氏二位嬸母不在這裡嗎?」賀人傑道:「他 二位老人家,一來為大人跟前沒人防護,二來不久都要添小兄弟了,因此未來。」殷勇 道:「原來如此。」彼此正談得高興,忽見店小二進來請吃晚飯,四個人便出用晚膳去 。用過晚膳,彼此又略談了一會,就各去安歇。

  次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大家用了早點,便一齊出門,仍去看打擂台。不一時已 到擂場,大家就在原處那個茶棚內坐下。見有人在台上交手,未及數合,忽將那人丟下 台來。接著又有一人上來,也是不到數合,又打落下去。接連有五六個人皆是如此。曹 德彪便在台上喊道:「若再有如這樣不中用的,盡可不必上來罷!免得有累本台主的拳 足。」話猶未了,只見正南上人叢中擠出一人,大聲喝道:「台上的聽著!你有多大的 本領,膽敢口出大言?俺來送你的狗命!」哪裡曉得還是如此,上去不過三五合,仍舊 被丟下台。曹德彪哈哈大笑道:「我道是個真有本領的,原來還是個不中用的小子!」 笑聲未畢,忽見台上又跳上一人。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一回

粉金剛力敵曹德彪 沖天炮奮鬥徐文豹

  話說曹德彪將那人打量一回,暗自喝采道:「這人大約是勁敵了。」他外穿一件白 綾繡花外蓋,腳踏粉底烏靴,頭戴逍遙巾,手執白紙扇;面如傅粉,唇若塗朱。分明是 個白面書生,哪裡象前來打擂?他偏不矜才,不使氣,連響也不響,就跳上擂台。因此 曹德彪就知道他是個勁敵,忙將兩手向那人一拱道:「請教尊姓大名?住居何處?」那 人道:「小生姓徐名喚文豹,祖籍浙江人氏。因往直隸探親,路過貴地,聽得說老丈大 開擂台,招聚天下英雄豪傑。小生不揣冒昧,妄自班門弄斧,還請尊拳之下,稍讓三分 ,使小生得全顏面!」這一番話,真說得儒雅風流,令人動聽。黃天霸等在那茶棚內, 聽見他說了這一番話兒,估計是有絕妙本領。正在凝神觀看,又見曹德彪向徐文豹拱一 拱手,說道:「既蒙不棄,即請見教罷!」只見徐文豹答應一聲,便將外蓋大衣脫下, 現出一件密扣緊身,湖色短襖,將一根丈二長的杏黃絲縧在腰間束好,又將腳下粉底烏 靴蹬了一蹬,說一聲:「有占了。」當下在上首立定腳步。只見曹德彪已分開門戶,左 腳曲起,右手擋定頂門,左手在右肋下按定,使了個寒雞獨步之勢。徐文豹不慌不忙, 先將身子帶偏,左手按著胸膛,右手搭在左肘之下,騰身進步,將右手從後面回過來, 使了個葉底偷桃的架落,陰泛陽一拳打來,便破他的那個寒雞獨步的解數。曹德彪將身 子一側,左手一起,將徐文豹一拳掀開,趁勢發出右手,還他一下。徐文豹來得飛速, 趕緊躲過他右手,使了個毒蛇出洞,認定曹德彪背心點來。曹德彪看得分明,也趕著使 了個王母獻蟠桃,將徐文豹的那隻手托了出去。徐文豹將身一轉,又使了個鷂子翻身, 撲轉來雙手齊下;這喚作黃鶯卷翅。曹德彪趕著將身往下一蹲,把頭向左邊一偏,躲過 他雙手;趁勢使了個金剛掠地,將右腿在台上一旋,直認徐文豹旋轉掃來。徐文豹趕著 將身跳過;又使了個泰山壓頂,照定曹德彪腦門打來。二人在擂台上,你來我往,拳去 腳來,只打得眼花繚亂。這一個好似蜻蜓點水,掠一掠便飛向空中;那一個如蛺蝶穿花 ,點一點又飛來牆外。一個是如南山餓虎,見著人撲面而來;一個是如北海怒蛟,得了 勢騰空而去。真個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那些台上台下的人,看得個個齊聲喝采。 就連黃天霸等這一班會手,見著二人如此,不覺得也高聲喝起彩來。二人足足打到了一 百餘合,還是不分勝負。你也莫想打我一拳,我也莫想踢你一腳。二人見不分勝負,更 覺抖擻精神,又鬥了有五十餘合,還是不分勝負。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見曹德彪將兩隻手竟在那當胸一合,說聲:「且住,停一會 兒,再決雌雄。」徐文豹一聽此言,也就說道:「悉聽尊便。」說著,各人舉了手,跳 在一旁。曹德彪復將手-拱道:「此時日已晌午,俺們且吃過午飯再來。」徐文豹便道 :「使得。」說罷,就走到衣架旁,拿過長衣,就身上披好,輕輕的跳下台來。大家一 看,見他打了有兩個時辰,還是面不改色,無不稱贊。徐文豹下得台來,搖搖擺擺,擠 出人叢,便去尋找酒樓,好用午飯。黃天霸等也就去到酒樓用飯。上得樓來,大家坐定 ,便呼店小二拿了酒菜,一面飲酒,一面談論方才他二人交手情形。賀人傑便插口問道 :「這等拳法,究竟是哪家宗派呢?」褚標道:「這就是少林一派。他二人的拳法,也 算是得其奧妙;末了還有那一著撒手拳,喚作獨劈華山,只有那天王托塔這一著可以解 得,其餘皆不能解。不知他二人有這兩著妙拳。俺們且吃過午飯,再去看他們各耍一會 。」大家聽說,頗為高興,趕著狼吞虎咽,一會子如風掃殘雲似的,大家俱已吃過。算 了帳,還過錢,大家淨了面,又吃了兩懷茶,復一齊出門,仍到擂台下面,看曹德彪與 徐文豹二人比試。

  此時曹德彪已用過午飯,在台上坐在那裡等候。不一刻,徐文豹也前來,仍舊輕輕 的跳上擂台。曹德彪一見他來,趕著立起身來,讓他坐下,稍盡待客之禮。徐文豹將手 一拱,說聲:「請。」二人同坐下來。有人過來各獻了一杯茶。二人稍坐片刻,各飲了 兩口茶。徐文豹便站起來,脫去外衣,將衣服接在衣架之上,復走到檯面當中,在上首 立定腳步。曹德彪正要上前請他開拳,旁邊早走上教習徐寧,忙向曹德彪說道:「難得 這位徐兄到此,你已與徐兄會過了,可否讓小弟與徐兄領教一番?」曹德彪道:「我未 嘗不可,只怕徐兄見怪,說咱們自家欺人,輪流與他比試。恐不大穩便。」徐文豹聽說 ,心中暗想道:「你們不必施這詭計,兩個人遞換著與我交手;就使有十個人輪流而來 ,我姓徐的,要說出半個不字,也稱不起是英雄好漢。」因說道:「這個又何妨?便是 我遲早皆要領教的。但不知尊姓大名,還得請教才是。」徐寧道:「在下也是姓徐,與 老兄同姓,單名是個寧字,綽號沖天炮。略知拳棒,本領平常。

  還得有請稍讓一二!」徐文豹道:「豈敢!豈敢!太謙,太謙。

  小生是久仰的,幸蒙賜教,也算是三生有幸了。」說罷,便道了一聲:「請!」彼 此立了門戶,即刻就交起手來。你去我來,倒也是一對勁敵。兩個人也鬥了有八十餘個 回合,徐文豹並未稍見破綻。徐寧見他拳法甚精純,急切不能將他敗下,自己又心高氣 傲,總想在東家面前要個面子,方肯甘心。但既存了這個心,使用出一個毒著出來:先 使了個蜜蜂進洞,將兩拳向著文豹兩太陽穴打來。文豹一見,早知他要用那手毒著,已 暗暗防備起來。文豹便先用了脫袍讓位的解數,將兩手並在一處,從下泛上,向兩邊一 分,去掀他的兩隻手。徐寧見他來分自己的兩手,便借他分開之力,趁勢一反手,正對 文豹腦門劈來。

  這一著,就是褚標說的那獨劈華山。文豹是已防備到此的,見他一掌劈來,此時文 豹早將兩手平住了胸膛擋來,說了一聲:「來得好!」立刻將右手向上一托,泛住徐寧 那一反掌,順勢將左手向徐寧胸前一點,這就叫做天王托塔。只聽徐寧說聲:「不好! 」正待要將身子一偏,文豹這一拳已經逼近胸膛。畢竟徐寧有無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 解。

第三五二回

徐文豹大鬥曹月娥 眾英雄協拿蔡天化

  話說徐寧說聲:「不好!」趕將身子一偏,虧他讓得快,已在肩膊上擦了一下。曹 德彪看得真切,怕徐寧有失,趕速走過來,向當中一隔,說道:「今日天已過午,咱們 明日再來比較罷!」二人聽說,各人收了手。徐文豹就衣架上拿了衣服,換好下台。曹 德彪父女及兩個教習,也自下台回莊。黃天霸等自不必說,也是回轉客店。曹德彪到了 家中坐下,歇了片刻,即向女兒月娥及徐寧、石勇兩個說道:「咱們打了這幾日擂台, 還不曾遇見勁敵。今日這姓徐的,倒有些扎手。方才徐師傅,若再與他交手下去,恐伯 要敵不過他了。」徐寧道:「若不是台主那樣隔開,真個有些敵不上來。但是明日怎樣 設個法兒,要敗他一次才好。」月娥在旁,也道:「石師傅,且待你敵他,看是如何? 咱再與他較量一次,便可分其高下了。」曹德彪道:「我兒,你可不要小視於他,就是 與他比試起來,也須仔細才好。縱不能勝他,也得要與他不相上下,方才不被人笑話。 那時為父自有主意。」月娥答道:「女兒自當遵爹爹之命。」說了一會,也就各自用膳 ,不提。

  再說蔡天化自從在河南勾欄中住下,戀著一個妓女,倒也不想法各處彩花。卻住了 半個多月,有些不耐煩起來。這日出門,到街坊上閒遊,忽然聽人傳說,東安縣現在擺 設擂台,為的是招贅女婿。蔡天化聽了這話,心中暗想道:「這擺擂的人家,那個女兒 ,想必是色藝俱全。咱何不到那裡去會她一會?

  若果真美貌,咱打勝了她,定然給咱做老婆;咱也落得有個色藝俱絕的家小,也可 幫助幫助。好在咱在這裡沒有一些兒事,不但將她打勝,可以得個好老婆,咱還可以格 外響名。」主意已定,即日由河南動身,日夜兼行。不到六七日工夫,已到了東安縣內 。當下落了客店,就從各處打聽了一回,聽說有個徐文豹,現在那裡打得不分勝負。他 聽在肚裡,暗道:「這姓徐的,難道有三頭六臂嗎?俺若不到此,由他逞能耀武;俺既 到此,可不能讓他逞能了。」想了一回,也去擂台下看了一會。

  這日卻因曹月娥果真感冒風寒,不曾上台,那擂台上面,可掛著一面白漆粉牌,上 寫著告白:「暫停一日」。蔡天化看了告白,當夜就思量曹家去走一趟。如果見著曹月 娥,果真是好,他便放出彩花的手段,與他暗戰一番。又想道:「俺既然到此,且等他 明日上台,俺將他打敗下來,還怕不是我的受用。若是今夜就去,倘被他知道,反敗了 咱的英名。」因此一想,遂未前去。這也是曹月娥應該不被污辱的,天化死期將臨。所 以古人說得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蔡天化向稱彩花魁首,今日忽然動了這個念 頭,未去污辱曹月娥,要想爭那英名。

  閒話休表,卻說隔了一日,曹月娥的感冒已是大好。先著人到台上,將告白牌拿下 。那時來打擂的,並那些小本營生的,熱鬧異常。蔡天化此時也到了擂台場內,卻因人 多擁擠,不曾看見黃天霸等人在此;就使他會想到,他又倚恃著自己武藝。

  又因黃天霸等拿過他兩次,均不曾捉住他,及至酒醉,誤為捉住,仍舊被他掙脫,

他所以將黃天霸這乾人,也不曾放在心上。

  倒是黃天霸等,雖然在此看打擂台,卻刻刻留神,防著他到此。

  可巧賀人傑走出茶棚小便,瞥眼瞧見一人走過,好象蔡天化。

  他將溺也不解了,就躡足潛蹤,尾隨在後,遠遠的跟了過去。

  仔細一看,真是蔡天化,已進了那茶棚坐下。他便趕急飛跑,回至茶棚,打了個暗 號,告訴眾人。大家聽說,還未開口,只見黃天霸等要奮勇出去,預備去捉。萬君召一 見,即刻將天霸攔住,說道:「老兄弟!還不曾到時候,且不要空了手足!」

  你道這是什麼話兒?原來萬君召說的,不要空了手足這句話,就是不要空捉了他- -將這捉字拆開說成「手足」二字。黃天霸聽說,只得耐住性子,坐在那裡看光景。

  此時台上的人已到全了,曹德彪又往台下招呼過了。徐文豹已跳上台去。只見石勇 到台口,向徐文豹拱手道:「尊駕學的高藝,咱家台主與那位徐師父,都已領教過了。 但是在下還不曾領教呢!請賞個光兒,指教一兩手罷!」徐文豹笑道:「既是尊駕不棄 ,當得請教。便請過來罷!」石勇道:「主不占客,還請在先。」徐文豹道:「既如此 說,我可有占了。」說著,即將外衣脫去,有人接過,向衣架上掛定。二人先分了門戶 ,即刻就交起手來。你一拳,我一腳,只見或上或下,或前或後,或左或右,各盡所長 。一來一往,鬥了有八十餘個回合。忽見徐文豹飛起一拳,直向石勇打來。石勇才待要 讓,徐文豹這一拳並未打下,復飛起一腿打來。石勇一見,說聲:「不好!」正待將身 子一偏,讓他這腿--忽聽一聲嬌喝道:「姓徐的你不必逞能!俺姑娘曹月娥出來會你 !」話猶未了,又聽台下一聲道:「好!」就如萬馬奔馳一樣。徐文豹正是一腿飛去, 打算石勇斷讓不過去。不意一聲嬌喝,走出一個女子出來。徐文豹趕著立定了腳步,將 曹月娥上下打量了一會。但見她頭挽烏雲,高高的盤著一個堆螺髻,玄緞抹額,中間打 著個鴛鴦結,高聳頂門,兩耳斜插著兩朵絨花,一對珠環低低垂下;身穿一件大紅緞灑 花密扣緊身短襖,腰束著一根蘋果綠絲縧,下穿玄色湖緞灑花紮腳馬褲;窄窄的一對三 寸金蓮,穿著一雙大紅繡履。

  真個是柳眉杏眼,粉面桃腮,雖為閭閻佳人,實是裙釵武士。

  徐文豹看罷,不覺暗暗喝采。曹月娥也將徐文豹看了一會,只見他兩道長眉,一雙 佼眼,面如傅粉,唇若塗朱,心中也著實羨慕。彼此均打量已畢。只聽徐文豹說道:「 小姐既然下顧,我徐某也算三生有幸了。」曹月娥聽說,面上一紅,也就應聲說道:「 從來未有主占客先的道理,還是先請賜教罷!」徐文豹聽說,立刻就分了門戶,與曹月 娥交起手來。只見他們兩人,一個是身如鐵樹,拳到處不讓分毫;一個是腰若柳枝,足 踢時頗難躲避。忽然間蛟龍出水,氣挾風雲;忽然間臥虎翻身,勢撼山谷。兩個人一來 一往,足去拳來,足足鬥了有百餘個回合。

  那台下的人都看得呆了,哪個不大聲喝采!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聽西北角上大吼一聲道:「姓徐的!

  休得逞能。爾休想這個老婆,須留給俺蔡天化爺爺受用!」這一聲大喝,那些台下 的人俱聽得清楚,暗道:「這蔡天化是個緝拿的人,為何敢如此大膽,前來打擂?」台 上的曹月娥、曹德彪,及徐寧、石勇四人,早已聽見,正要防備,蔡天化已跳上擂台。 曹月娥抽了空兒,即向徐文豹說了一聲:「慢走,俺去就來。」說著,便退入後房。蔡 天化才上得台,即與徐文豹兩下交手。不知蔡天化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三回

逞強能眾英雄鏖戰 中要害蔡天化成擒

  話說蔡天化一聲大喝,上了擂台,也不打話,便與徐文豹交手。這卻是何緣故?他 卻存了一個心,恨不得一拳就將徐文豹打死,他便可得了曹月娥去做老婆。不料徐文豹 果然毫不畏懼,就與他力鬥起來。又兼曹月娥是早已知道,要合力拿他,所以向徐文豹 說了一句:「且慢,俺去就來。」他便退入後房去拿了兵刃,會同他老子及兩個教習, 一齊拔刀相助。蔡天化卻不知其中緣故,正與徐文豹一拳一腳的,打了個正對。忽聽噗 !

  噗!噗!一陣聲響,瞥眼一瞧,見黃天霸等一眾英雄都拿了刀,齊到了台上。徐文 豹一見雖知大概,卻不曉得細底,正是疑惑,又聽黃天霸等齊聲喊道:「咱們大家合力 呀!不要再給這狗強盜掙脫逃走呀!」一聲未完,只見兵刃齊施,你一刀,他一劍,認 定蔡天化砍到。蔡天化一見,知道不好,即忙運動神功,赤手空拳,來與黃天霸交手, 奮力惡戰。只見黃天霸一刀砍來,蔡天化將右手一架,隔開過去,連皮都不曾傷了一塊 。黃天霸正待要砍他二刀,那邊褚標已一刀砍來,又接著何路通雙拐齊下。蔡天化抖擻 精坤,一聲大喝道:「爾等這些小子忘八蛋!

  俺爺爺要懼怯你一點,就不算好漢了。爾等這一起小子,將所有的兵刃,只管砍來 !俺爺爺只放著這兩隻手,兩條腿,與爾等殺。這一起忘八廝兒!」一面將兩手拿開去 擋兵刃。黃天霸等聽了此話,大家皆氣往上衝,你一刀,我一槍,有的被他讓過的,有 的他並不讓,竟自使著膀臂去迎接兵刃的,總不能傷他半點,大家都有些焦急。只見賀 人傑抽個空,便掏出兩個金錢鏢,手這一揚,直向蔡天化雙眼打到。蔡天化早已防備, 便舉起右膀曲轉過來,將二眼牢牢擋住。及至金錢鏢打到,卻打在手膀上面,就同碰在 鐵上一般,仍舊掉轉下來,他竟毫無傷損。李昆在旁看見,也就拿出彈子,認定他咽喉

打到。蔡天化覷得切近,用手一接,將那顆彈子接入手中,順手一放,居心要還打李昆 ;可巧李七侯正一刀砍來,不提防正遇著蔡天化正放那粒彈子,正打中手腕,只聽噹啷 一聲,手中刀丟落在地。

  蔡天化瞧得真切,趁勢就是一腿,將李七侯打倒一旁,一伸手就去拾刀。此時朱光 祖趕著架開,關小西在上首也就一倭刀砍來。接著賀人傑舞動雙錘,當頭打下。褚標也 就飛舞樸刀砍來。

  天霸又趕著取出金鏢擲去。蔡天化架過刀,讓過錘,躲過鏢,正欲抽空向台下逃去 。卻好曹德彪一聲大喝:「該死的囚徒!

  還要哪裡逃去?」說著,就舞動竹節鋼鞭,認定蔡天化打下。

  蔡天化即將手內的單刀掀開鋼鞭,不意曹月娥又從背後舉起雙鋒刃,從蔡天化肋下 刺來。蔡天化一聲大喝,當下罵道:「好賤婢!我與你向無仇隙,何得趁火打劫?來得 好!」手起一刀,將曹月娥的雙鋒刃磕下,趁勢就還進一刀,向曹月娥當胸刺來。

  曹月娥一個箭步,向旁邊一躲,卻好賀人傑又是一鏢打下。蔡天化說聲:「不好! 」趕著將手中單刀望上一擋,將金錢鏢打過;復又飛舞單刀,向賀人傑搠來。賀人傑正 欲舉錘招架,卻好關小西的倭刀從半空中接住。金大力也就插漏當空,舉起鑌鐵棍,認 定蔡天化兩腿掃來。蔡天化一面避關小西倭刀,一面兩腳一蹬,向半空中一縱,又讓過 金大力鑌鐵棍。十幾個如狼似虎的英雄,將他團團戰住,他竟一些懼怯沒有。

  此時台下那些閒人,哪個看見不伸頭吐舌。做書的,你鬧了這半天,特地請來的那 個萬君召,為何到此時還不見他與蔡天化砍上一刀,刺上一劍?敢是你將他忘記了不成 ?原來萬君召自黃天霸等齊上擂台之後,大家與蔡天化大戰起來,他卻暗暗伏在上面台 頂上,在那裡細心觀看,要等黃天霸等將蔡天化打到有個八九分數,他就下來,只用一 個撒手著,就要將他捉住。所以打了這半會,總不見萬君召和他交手。此時蔡天化力戰 眾人,任他本領再高,也難敵得住黃天霸、關小西、褚標、李昆、朱光祖、李七侯、何 路通、計全、金大力、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十二個人,並有殷家三兄弟,加之曹德 彪父女兩個,並徐寧、石勇兩教習,共計十九個,又都是能征慣戰的英雄。你一刀,他 一拐,你一錘,他一鞭,你一棍,他一劍,還有許多暗器。這可是蔡天化本領真高,又 兼著能運神功,可以刀槍不入,要換著第二個,還等到這個時候,終不成將他捉住。

  李七侯被一腿打倒,天化就掄起他的刀,與眾人對殺。片時又打倒了兩個:一個是 何路通,被他刺了一刀,正中大腿,跌到台下去了;一個是石勇,肩窩上被他的刀著了 一下,不能再戰,只得躲到台後。黃天霸等不曾將他捉住,反被他打倒了一人,砍傷兩 個,好不著急。於是大家拼命的殺來,就連曹德彪父女,並教習徐寧,也是奮力去殺。 看看蔡天化他有些抵敵不住,心中暗道:「俺若再與他們戀戰,真個要被他捉了,不如 趁早逃罷!」主意打定,便舞動單刀,認定朱光祖面上一晃,朱光祖趕著架住,計全早 一刀飛來,蔡天化也不去架,居心讓他砍一刀,『趁此就可得空逃走。不期賀人傑看真 切了,看見他無心戀戰,有要逃走之意,即刻又掏出兩個金錢鏢來,向天化兩眼打去。 這對金錢鏢才打出去,忽見萬君召從擂台頂翻身倒掛下來,先使了燕子穿簾的架式,只 見一個黑影兒一晃,平空躥到蔡天化面前,隨即用了個葉底偷桃,就向蔡天化左腋下一 點。

  只聽蔡天化「哎呀」一聲,登時縮了下去。萬君召趁勢將身一轉,翻到蔡天化右首 ,輕輕的將蔡天化右膀一拉,也用兩指在蔡天化右腋一點--任他鋼筋鐵骨,再也不能 動彈了。於是大家一齊上前,將蔡天化拿住,綁縛停當。再仔細一看,已見他兩眼打得 血流滿面,卻是被賀人傑的金錢鏢打傷。因他傷了兩處要害,才被人捉住。這也是他惡 貫滿盈,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應該如此。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四回

正國法強徒授首 挾私仇惡霸傷心

  話說蔡天化因被萬君召、賀人傑二人傷著他兩處要害,致被人捉住。黃天霸等人, 就將蔡天化綁了個結實,拋下台去。

  此時東安縣知縣,也就趕到這裡。黃天霸即將蔡天化交給東安縣,帶回衙門,先行 收監。萬君召又道:「太爺回衙後,可即命差役將他的琵琶骨穿起來,用刑具上了,方 保無虞。」東安縣聽了,好生擔驚,因說道:「本縣雖有監守之責,還求諸位保護一程 。送進城去收了監,那就是本縣的責任了。」天霸等答應,即刻一齊護送進城。到了東 安縣衙門,當由差役用頭號鐵鏈,將蔡天化的琵琶骨穿起來,用刑具上了。說也奇怪, 自傷了他要害,那神功也不能運動了。當下給他送進內監。黃天霸又請東安縣寫了文書 ,申稟施公說:「蔡天化已設法拿住,但使沿途押解,恐有不測情事,是否就地正法, 以昭慎重,而免疏虞!」東安縣隨即備文專差,連夜投報,暫且按下。

  再說黃天霸等,當日又去曹家村道謝。曹德彪迎接進去。

  黃天霸當即給他道了謝,又問了他教習受傷的話。曹德彪道:「敝教習雖然受傷, 卻還不重,但須歇息一兩日,就可痊癒了。」

  當下曹德彪即命人擺出酒來,給大家道賀。黃天霸再三推卻不過,只得入席叨擾, 大家痛飲起來。飲酒之間,談起徐文豹打擂一事。褚標先自說道:「那姓徐的,如果未 曾娶親,居心想來招贅,他明日必然前來。那時再將他問明,便可招為快婿了!」

  曹德彪聽了大喜,大家又復痛飲起來,直飲到日落西山,方才散席。黃天霸等回到 客寓,又看了何路通、李七侯,所幸受傷俱不過重,大家便去安歇。次日又往看打擂台 ,果然徐文豹復來,曹月娥又與他鬥了一會,仍是不分勝負。曹德彪即命他二人住了手 ,問明徐文豹曾否娶親。徐文豹道:「實未娶親。」曹德彪當下將女兒贅他為婿,徐文 豹也就應允。即將他帶回莊上,過了一日,就與月娥成親。一面將擂台拆去,不必細表 。黃天霸等仍回客店,專等施公回文。

  不一日回批已到,蔡天化著即就地正法。這日,黃天霸等皆全身裝束,各帶兵刃。 東安縣又將城守請來,帶了兵刃,沿途護衛。蔡天化著即提出,打開刑具,當下如法背 綁起來,押往市曹斬首。一會子到了法場,等到午時三刻,即將蔡天化斬首。將首級用 木籠裝好,以便解往淮安,懸竿示眾。諸事已畢,黃天霸等也就一起回淮安銷差。殷家 兄弟卻由東安縣回殷家堡而去。不一日,大家俱至淮安,見了施公銷了差。施公又將捉 拿蔡天化的情形,細細問了一遍。黃天霸等也就細細稟明。當下施公就與萬君召道謝, 並欲保奏君召。萬君召再三推辭,不願為官。施公這才罷議。又將眾人保奏出去,後來 奉到聖旨,各人俱加一級:黃天霸加了總兵銜,關小西加了副將銜,其餘各官按原級遞 加。惟有賀人傑升了守備,大家好不歡喜。朱光祖、萬君召二人在淮安盤桓了半月,也 就回去。

  如今再說桃源縣新出了一案,全家被害,實是可慘。桃源縣西鄉有一梁家莊。莊主 梁世和;是個本縣的武舉。家道極其富有,為人亦頗正道,而且任俠好義。這梁世和年 交四十餘歲,妻子陳氏,生了兩子一女;長子名喚家駒,年交十八;次子名喚家驥,方 交十二。惟有那女兒玉貞最大,今年正交二十歲,真個是詩詞歌賦,件件皆精,而且生 得美貌動人。這梁世和夫婦,真是愛如拱璧。自幼與他那表兄結下姻事--他表兄名陳 仁壽,住在城裡。這仁壽今年二十二歲,也曾進過本學生員。

  父親早已去世,只有母親許氏在堂。家道雖不大富,也還小康。

  只因梁家莊西北五里,有個溫家寨,這溫家寨的寨主,名喚溫球,是個武進士出身 ,綽號戇太歲,為人極其兇暴險惡。家中廣有田產,多蓄豪奴,並養著教習數人,打手 數百,專搶民間婦女,強霸一方,人人見他側目;卻與梁家莊梁世和家不敢沾染。因梁 世和為人正直,而且武藝高強,雖然是個武舉人,卻還比他那個武進士強著幾倍。前兩 年為爭買田地,溫球意欲強佔,梁世和不肯甘休,後來兩下動起武來。溫球打梁世和不 過,依舊還把那分田地讓給世和,卻暗地裡都有懷恨。這兩年之內,雖然各不相擾,溫 球卻刻刻要設法報仇。

  也是合當有事,這日梁世和的女兒適在門口,隨著他母親在那裡閒看春景。不期溫 球方從城裡回來,走此經過,忽然看見梁世和的女兒那股風流俊俏,美貌動人--他這 一見,卻存了一個混帳心,要想她作妾。回家以後,便神遊癡想起來。隔了一日,就托 人出來到梁世和那裡去說;托言給他兒子求婚。

  爭奈他兒子是個十不全,人人皆知的。不必說梁世和的女兒已經許下姻事,就是沒 有許下,梁世和也斷不肯把一個愛如拱璧、貌若天仙的女兒,許這個十不全。只得對來 人說明,已經自幼許下親事。那來人只得回覆溫球,說他早已許下人家。那知溫球一聽 ,心中大怒,他不念人家果真許字與人,反疑惑梁世和嫌他兒子十不全,不肯與他結親 。因此懷恨在心,愈加要尋事報復。可巧這日梁世和家來了一個外鄉人,因脫了盤費, 訪問梁世和是個任俠好義的人,就前來找他,給些盤費。梁世和見了那人生得儀表非俗 ,而且是個武生打扮,就問了他尊姓大名,住居何處?那人一一告訴他一遍:原來姓郭 名仁,是山西人氏,到南邊投親不遇,因此脫了盤程,卻有一身好武藝。因此梁世和更 加親敬,就留郭仁住了兩日,又送了他幾十兩紋銀。哪知溫球打聽出來,便到桃源縣賄 囑了差役,硬說梁世和通同大盜,勾結強人。桃源縣也不問情由,便將梁世和捉去嚴加 拷問,叫他招出通盜的各情。梁世和哪裡肯招?桃源縣又將他妻子帶去拷問。溫球見梁 世和一家俱已下獄,只有他女兒不曾下獄,便率領眾豪奴到了梁家莊,將玉貞小姐硬行 搶去。不知玉貞果有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五回

因驚成疾梁女全貞 抱屈鳴冤陳郎入告

  話說戇太歲溫球因挾私仇,誣害梁世和通同大盜,在桃源縣出首。經桃源縣知縣不 問情由,將梁世和合家下獄。梁玉貞當為溫球搶劫回莊。及到了莊上,當將梁玉貞扶入 後房。溫球便勸她道:「你父親通同大盜,眼見得性命難保,故此將你接到我家;你若 肯與我兒子成為夫婦,我一定設法將你老子與你母親、兄弟救了出來,仍舊成為親戚。 」哪裡曉得溫球盡管說,梁玉貞一字不答。溫球不覺大怒,正欲伸手去打,再一細看, 但見梁玉貞玉容慘淡,聲息毫無,坐在那裡已是昏絕過去。溫球一見,趕著呼喚僕婦, 立刻取了姜湯灌下,復又慢慢的低聲輕喚,好容易喚醒過來。只見梁玉貞歎了一口氣, 掙了半會,才說一聲道:「苦呀!」眾僕婦見將梁玉貞已經喚醒,大家不勝歡喜。溫球 在旁也甚喜悅,因命僕婦將梁玉貞扶入臥房,好生將他安睡,服侍妥當,隨後自有重賞 。梁玉貞眼睛雖然閉著,耳內卻聽得清楚。聞得眾僕婦將她送入內房安睡,她即睜開二 目罵道:「爾等這一起無恥賤人!可知你家主人誣栽我家通同大盜,捉入縣監。又將我

有夫之女搶劫過來。如此作為,我一死原不足惜,但溫球傷天害理,總有惡貫滿盈的時 節。我雖死到了陰曹,要追他的性命!爾等眾人若將我好好送回,給我全家的骨肉申了 冤枉,日後自然感激爾等救命之恩!如若不然,我死之後,也一起要追你們的性命了! 」說了這一番話,又將溫球罵了一番,不覺氣急上擁,又昏厥過去。

  內中只有個姓劉的老媽媽,雖然在溫家做工,卻是存心忠厚。他趕著又取了姜湯來 灌,好容易又灌醒過來。此時溫球聽說玉貞復又昏厥,又來看視。及至房內,見玉貞已 醒。當下那劉老媽媽即插口向溫球說道:「大爺,你老放心出去罷!這梁姑娘交給我婆 子,包管你老,服侍他好好的就是了。」溫球當即答應出去。劉媽媽見溫球出去,也就 令那些僕婦都走開,她就對梁玉貞道:「姑娘,你放心罷!且到裡間歇一會兒,我包管 你不至被他奸賊強逼。且耐兩天,我再設法救你便了。」梁玉貞聽說,見她不是歹意, 也就隨她進入內房,就牀鋪上睡下。

  那劉媽媽又殷慇懃勤的服侍她一會,又與她談了些家事,又歎息了一回,又切齒痛 罵了一回,這才出去。少刻又進來看視,又與梁玉貞問茶問水。梁玉貞也著實感激。不 期梁玉貞因吃了一驚,又睏在這裡,不能出去,心中自然著急;又慮到她父母兄弟不知 如何設法解救,因此幾湊,不覺頭痛起來。溫球屢次欲進來侵犯,多虧劉媽媽將病推托 ,還幸梁玉貞不曾受些污辱,暫且慢表。

  再說梁世和一家四口下在獄內,此時城裡城外通哄傳開了。

  他的女婿陳仁壽一聞此言,著實吃驚不小,因趕著出了城,先到莊上看視。才到莊 口,只見梁世和家的一個老家人梁孝,匆匆忙忙走了過來,驚謊說道:「姑爺來了嗎? 」陳仁壽道:「老爺怎麼忽然遭這一場大禍?究竟裡面有什麼仇人?」梁孝道:「姑爺 休提了,真個禍不單行。老爺、太太同兩個少爺,才被縣裡捉去;不料溫家寨溫球這個 奸賊,就串領了許多打手,撞進門來,硬將姑娘搶去。老奴等趕了一回,實指望將姑娘 奪回,不但不能奪回,反被他家那些豪奴打了一頓。姑爺來得好極了,也得趕緊設個法 兒,一面去縣裡救出老爺、太大、少爺,一面去溫家寨救出姑娘才好。在老奴看來,還 是先到溫家寨救姑娘要緊!老爺等雖在縣監,急切尚無性命之虞。惟有姑娘,平日性情 最烈,姑爺是早知道。現在被奸賊搶去,萬一強逼起來,姑娘斷不肯從他,必然要送性 命,豈不白白的將性命送在奸賊之手嗎?姑爺必須趕緊設法才是!」哪知梁孝只管對陳 仁壽在那裡訴說,不曾細看仁壽。原來仁壽聽見他表妹被溫球搶去,就這一急,已經氣 絕過去;及至梁孝把話說完,忽見陳仁壽跌倒在地。梁孝又趕著將陳仁壽扶坐起來,取 了姜湯灌下,才算甦醒。陳仁壽即切齒罵道:「若不將溫球置之死地,以報此仇,我陳 仁壽誓不為人!」說罷,即令梁孝道:「你且與我到城裡一行,先往獄內將老爺等安慰 好了,然後再設別法,去處置那個奸賊。但你見了老爺、太太,切切不可說姑娘被他搶 去。我自有道理,總要先將老爺、太太、少爺們救了出來,然後再去救你家姑娘呢!」 梁孝也只得答應,立刻隨著陳仁壽到了縣裡。

  賄通了獄卒,進了內監,見著梁世和夫婦暨兩個兒子。梁世和夫婦一見女婿到來, 便哭著回說道:「我不知哪世與溫家結下這樣大仇,將我全家誣害,眼見得我全家是沒 有性命的了。但是我那女兒玉貞,要望賢婿好生看待。現在我家內也不知弄得是怎樣了 ?」陳仁壽見了好生難受,只得忍住眼淚,勉強說道:「姑父姑母,你老人家不要害怕 ,好在這件事純屬他誣我,他們沒有真憑實據,就是縣裡也不能屈打成招。你們二位老 人家且安心在這裡住些時,待姪兒出去,好歹總要設法將你們兩位老人家及兩個兄弟救 出去,一面再報復那溫球奸賊。至於表妹,你老人家格外請放寬心,姪兒已將她接回去 了!」梁世和夫婦聽了這話,方寬了點心。復又問道:「賢婿,你說設法救我等全家, 究竟是怎麼個救法呢?」陳仁壽便定到梁世和跟前,附耳悄悄的說了幾句。梁世和聽了 大喜。陳仁壽即刻就告別出去,走到監門口,又切實囑托禁卒道:「望你老人家方便方 便,隨後這個家人如果進來,還請你放他進去,我將來一起再謝你。」

  說著又在腰間掏出五兩銀子,賞給禁卒。禁卒自然歡喜無限,滿口應承。

  陳仁壽出了縣門,即到家中,與母親說了一遍,又同梁孝說道:「你不許在外稍露 風聲。我即趕往淮安,去到施大人那裡控告。你可每日去到縣裡探視一回,再密訪你姑 娘生死如何。

  我到淮安,住在總漕衙門照壁後王四房客店內。你可每日去到縣裡打探情形,逐日 寫一封信,寄與我知道。我一經將事體辦定,即刻就回來。」梁孝唯唯答應。陳仁壽連 夜僱了船,帶了銀子,直往淮安進發。不一日已到淮安,就在總漕衙門照壁後王四房客 店住下。當時就寫狀詞,專待次日一早,前去告狀。

  卻好第二日正是七月初一,施公要到河神廟拈香。陳仁壽打聽清楚,帶了狀詞,便 出了店門,去到總漕衙門,等待施公河神廟拈香回衙,他便去攔輿告狀。畢竟施公可否 准他狀詞,代他申冤,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六回

察理准詞親提縣令 聞風報信暗告強梁

  話說陳仁壽將狀詞繕好,專等施公到河神廟拈香回轅,便去攔輿告狀。在轅門外等 了一會,金鑼響處,施公已打道回衙。

  陳仁壽即將狀詞捧在手中,等施公轎臨切近,他便攔著轎槓,跪在一邊,口喊:「

冤枉!求大人申冤!」施公在轎內閃目觀看,見是個秀才打扮,手捧狀詞,口稱冤枉。 施公即命住轎,問道:「你有什麼冤枉,到本部堂這裡來攔輿呢?」陳仁壽見問,便將 狀詞呈上。當有家丁接過。施公打開,看了一遍,就在轎內向外面問道:「你叫陳仁壽 ,是桃源縣學的生員。你可再將這狀詞內所告的各節,細細訴稟上來!」

  陳仁壽道:「大人容稟:生員姑母,適同邑西門梁家莊梁世和為妻,歷有年所。姑 父亦係本省辛卯科武鄉試舉人,生有兩子一女。女名玉貞,自幼與生員結下姻事,現在 尚未過門。

  只因聘妻表妹,生得稍有姿色,平時並不出外。於前月初四日,隨姑母站立本莊門 首,觀看村景。不料有距梁家莊五里之遙溫家寨的寨主溫球,他仗自己是個武進士出身 ,平日專行暴虐,霸佔田產,搶掠婦女,強霸一方。家中又廣有豪奴,多養打手。

  凡遇本地方官,他又專門聯絡,借通聲氣。姑丈梁世和雖與溫球近在咫尺,卻各不 相擾。前年因民人蔣德富有田十六畝,始則價賣溫球,繼則為溫球霸佔。蔣德富心實不 甘,欲去縣裡控告,又恐力不相及,便來求請生員姑丈給他說項。生員姑丈雖然是個武 舉,最恨的惡霸土豪。一聞蔣德富之言大怒,當即到了溫家寨與溫球說理。不意溫球見 生員姑丈前去代蔣德富說話,他始則橫暴,繼且用武,與生員姑丈交起手來,卻被生員 姑丈將他打敗。那時他才轉托人來說和,情願價買民人蔣德富的田畝。彼時生員的姑丈 因與他爭鬥之後,他雖然情願價買民人田畝,究於自己無干,不過一時代抱不平,心下 究有些過意不去。

  也就復到溫家寨,見了溫球,親自謝罪。溫球當時也就罷了,卻是暗地裡尚有些懷 恨。兩年來雖不相擾,這溫球可是刻刻尋報復,又因尋不出事來,只得含忍而已。哪知 可巧前月初四,他從城裡回莊,打從生員姑丈家門首經過,瞥見生員表妹,即央人來求 婚。生員姑丈即以已經許字生員的話回覆來人。不料家人去後,溫球就因此更加不悅。 可巧這日有個山西武生姓郭名仁,因到南邊投親不遇,脫了盤費,便去尋找生員姑丈, 請他幫助些銀兩。生員的姑丈平時又極好義,凡遇這等事件,只要有人前去找尋,無有 不幫助之理。因此生員的姑丈見了這山西武生生得儀表非俗,又愛他武藝精通,就留他 住了一日,送了他三十兩銀子,郭仁也就走了。不料溫球訪知有這事,便去縣裡賄囑差 役,誣指生員的姑丈通同大盜。桃源縣又不問情由,聽憑差投將生員姑丈、姑母及兩個 表弟一並拿去。問了一堂,勒令生員的姑丈招出大盜的名姓,並欲令承認通同的情事。 生員的姑丈向來安分守己,何能承招?桃源縣即將生員的姑丈、姑母及兩個表弟,一同 收入大監。這也罷了!哪知生員的姑丈等,才被縣裡提拿,溫球即於本日率領豪奴打手 ,來到生員的姑丈家內,將生員聘室表妹玉貞,強搶而去。當經老僕梁孝追趕往奪,反 被該豪奴毒打,身受重傷而回。彼時生員尚在城裡家內,等聞信奔往出城,生員的姑丈 已經下獄;生員的聘妻已被溫球搶去。老奴梁孝受傷未愈,現在原籍。生員為此情急, 本擬仍往原籍控告,奈該縣既有前情,倘或生員去告,亦斷不准詞。因此生員方星夜馳 赴大人閣下,追求申雪!再生員如有半句不實,大人一經察出,願領誣告之罪!」說罷 就磕了一個頭,仍然跪在那裡候示。

  施公聽罷,不覺勃然大怒道:「該縣既如此糊塗!境內有這等惡霸土豪,不能先事 預防,還敢通同誣害,實屬不法已極。

  陳仁壽你可先行退下,候本部堂一面親提該縣,並及那原、被告,人證,來轅審訊 ;一面札飭該縣,即日前到溫家寨溫球家裡,將你聘妻梁玉貞保出,查明有無奸占情事 ,再行核奪,分別治罪便了。」陳仁壽唯唯而退。施公回衙進入書房,更衣已畢,立刻 命人繕就飭知:委派計金、何路通二人,星夜馳往桃源縣,督同該縣前去溫家寨溫球家 內,趕將玉貞保出;並將溫球及桃源縣知縣,暨拿捉梁世和一並四口之原差,並梁世和 一家人等,限五日內一並押解來轅聽候訊辦。

  計全、何路通奉了施公之命,哪敢怠慢?即日帶了親兵,拿了文書,星夜直奔桃源 縣而去。不一日到了桃源,先行通報進去。桃源縣聞知施公那裡派來的人,不知為作何 事,趕緊迎接進去。計全、何路通到了書房,彼此相見已畢。有人獻上茶來。原來這桃 源知縣姓胡,名喚維世,是個捐納出身。為人極其貪財,而且心地又極糊塗。所以計全 、何路通到了此地,還疑惑是來打抽風的。因道:「二位惠臨,有何見諭?但是兄弟這 裡清苦異常,除每年例得養廉外,毫無生色。而且桃邑強悍,地土瘠弱,兄弟自到任以 來,並無別事,並賠累得不少了。不知貴衙門每年還有什麼例規,還望二位仁兄指教明 白,以便兄弟設法措備。」計全因搶著說道:「老兄盡管放心,兄弟等此來,

  並非需索例規。實因奉了大人之命,有件小小財爻送與老兄,可即前去趕辦,不可 誤事。將來辦得好,大人是一定要保奏的。」

  這兩句話,在稍微明白的人,早知道內裡有些不妥。哪裡曉得胡維世還當是真是美 差,忙笑著說道:「既蒙大人恩典,委兄弟去辦,兄弟何敢誤事?便請二位仁兄指教罷 !」計全道:「當得!當得!」說著就在靴統內,取出一件文書出來,遞給胡維世觀看 。胡維世接過,拆開封套,將公文抽出,捧在手中,由頭至尾看了一遍,不覺汗流浹背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七回

計全大鬧溫家寨 路通誤落陷人坑

  話說桃源縣知縣胡維世,見計全、何路通二人在靴統內取出公文,給他看過,方知 道是為梁世和一家,奉了施公之命,前來親提人證,並限期往溫家寨捉拿溫球,保出梁 玉貞,一並押解原、被告,人證,暨原差人等,親往淮安聽候訊問。胡知縣看罷這件公 文,嚇得汗流浹背,立刻就傳差役,親往溫家寨提人。哪知那些差役,大半與溫球有些 來往,一聞此言,故意延宕,不肯立刻就去,為的是先差心腹,去到溫家寨告知信息, 叫溫球急速準備。及至胡知縣與計全、何路通追趕前去,溫球早已得了消息,準備起來 ,專等人來捉拿。卻說胡縣令帶領計全、何路通及本署差役人等,到了溫家門首,計全 向何路通丟了個眼色,何路通會意,即退後一步,看他們進了大門,他便到溫家後門埋 伏,恐防溫球到後門逃走。計全等進了大門,當有莊丁故意攔道:「你們自哪裡來的? 為什麼不問情由,擅自向人家宅裡亂闖?」計全聽了此言,不由得氣望上衝,大聲喝道 :「好大膽的惡奴!咱老爺是奉了欽差總漕施大人之命,特來捉你的主人溫球,前往淮 安對訊控告梁世和通同大盜一案。

  你敢阻大老爺不許進去麼?」那惡奴聽說道:「原來如此。既是前來捉咱家主人, 難道咱家主人還躲避你不曾麼?但是咱家主人現不在莊裡,等他回來,叫他前來投到便 了。」計全聽說,不覺大怒,便道:「你既說你家莊主不在莊裡,待咱進去搜一搜。如 果搜出來,再與你這狗頭說話。」那惡奴道:「你要進去搜查,可不怕你見怪,這是不 容你撒野的啦!」計全此時實在容忍不下了,立刻就喝令親兵,先就這狗頭給我拿下。 親兵一聲答應,也就立刻上前去拿那個惡奴。哪知那惡奴不但全不畏懼,還膽敢在身旁 拔出腰刀,即向親兵砍來。諸公請想:計全這時節可能容他過去麼?也就亮出單刀,一 撒手向那惡奴砍去,那惡奴一聲大喊,登時來了十五六個,皆是手執刀棍,一齊向計全 圍繞過來,刀棍齊施,把計全團團圍住。計全見此情景,不下毒手,是要吃他的苦了, 因此大喊一聲,舞動單刀直向眾惡奴亂砍。到底那些莊丁不是計全的對手,一連被砍傷 了幾個,其餘也就不敢上來。計全帶來的親兵,一齊動起手來,立刻將眾惡奴打得東倒 西歪。此時胡縣令站在一旁,見這等光景,已是嚇得不能動彈。計全見胡縣令站在那裡 ,呆若木雞,便走上前將胡縣令一拖,口中說道:「貴縣這地方上,出了這等惡霸,平 時不及早治,到了這會兒,還在這裡袖手旁觀?咱此時也不便與貴縣細講,且待捉住惡 霸,與你再說不遲。還不與我搜尋要犯麼?」胡縣令沒法,只得抖抖的,跟著那計全進 去搜查。

  一直到了裡面,哪裡搜查得出?

  原來溫球家有個暗室,設在後花園內。這暗室四面皆是石板砌成,上面有個消息, 只要將那消息扳動,那石板自然開了,中間露出門來,人即可以下去。平時溫球搶了人 家婦女回來,皆將她藏入裡面,任你搜尋,再也搜不到。此時他自己卻躲在那個暗室之 內。這暗室旁面還有一個陷人坑,是專為防備來人,萬一搜尋到此,要叫他跌入陷坑內 ,隨後再將來人捉住,或打或殺,置之死地而後已。計全見搜尋半會皆搜不出來,暗想 :

  難道這惡賊果莫不在莊上麼?一面暗想,一面委決不下,仍在那裡疑惑。忽見從屋 簷上跳下一個人來,再一看時,卻是何路通。計全喊道:「何賢弟,我與你分頭去看: 你去將梁玉貞找尋出來,先保護她出去,將她送到縣裡,令人看守好了;我再去找尋那 溫球惡賊。」何路通答應,立刻就各處找尋玉貞。計全還帶著胡縣令往各處搜尋溫球。 又尋找了好一會,仍是找尋不出。正自著急,忽聽隱隱有哭泣之聲。計全心下一動,暗 道:「這哭聲,莫非就是梁玉貞麼?」他細一聽,就依著了聲音找尋過去;胡縣令也就 跟了過來。轉了幾個彎,見有一道小門。

  計全便從小門而進,覺得那哭聲就從後面出來。計全趕著走了進去,原來裡間是一 個小小書房。計全又走進書房,並無門窗,計全好生疑惑。正自凝神觀看,忽見東首有 個書櫥。心下暗道:「莫非這書櫥就是暗門?」於是走到那裡,將櫥門開了,向裡面一 看,內中並無書籍。又將裡面的板用手一按,只聽剝落一聲,跳下一根閂來。計全復將 手在板上兩邊一推,又聽呀的一聲,那書櫥扳推在兩旁,中間果然露出門來。計全好不 歡喜,即將書櫥移在一旁,他便拉著胡縣令,一同進入裡面。

  但見裡面卻是一間靜室,陳設得頗為精緻。那哭泣之聲便在這裡。計全一聲喝道: 「這裡間哭的,可是梁家莊梁世和的女兒玉貞麼?」話猶未了,那劉媽媽早已從裡間房 內走出,答道:「正是梁家姑娘,你老是哪裡來的?」計全道:「咱是特來救她的。現 在哪裡?因她家表兄陳仁壽,親往淮安在總漕施大人那裡告狀。准了他狀詞--咱乃施 大人面前河營都司,特奉大人之命,率同桃源縣到此,一來捉拿溫球,給他父親申冤; 二來救她出去。快叫她出來,將她救出,咱還要去捉拿溫球呢!

  不要延遲了。」玉貞在內聽明了,方才相信,立刻坐了起來,扶著劉媽媽出了房門 ,問道:「哪位是救我的恩人老爺?」計全道:「咱便是奉了大人之命,前來救你。」 玉貞便要行禮,當時計全趕著攔道:「咱們快走罷!」說著就將玉貞背了起來,望外就 走;縣令也就跟了出來。才出得小門,只見對門擁進數十個打手,個個手執兵刃,攔住 去路,一齊殺到。計全一面舞動單刀,準備抵敵,一面暗想:「將那女子送了出去,再 來與他們廝殺,還怕他們跑了不成?」心中正難定主意,又聽那些打手齊聲喝道:「背 女子的聽著!你可知道你傢伙計已落在陷人坑內,被咱莊主擒住。你若知進退,速速將 梁家女子留下,饒了你的狗命!若言半字不行,咱等再將你捉住,且得你個現成的。好 在咱們法已犯了,隨後總是要定罪的,不如開開花了,反覺易於做事。」說著便擁上前

來。計全一聽此言,知何路通已誤落陷坑,更加不敢耽擱,即將身子一縮,立刻一個箭 步,跳上牆頭,隨即越屋躥房,將玉貞救了出去。何路通自誤落陷坑,被惡奴捉住,惡 奴去告知溫球,問他如何處治?溫球即命眾打手,將他弔入一間空房內,也不要打他, 活活的將他餓死便了。畢竟何路通有無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八回

憨太歲潛投聚夾峰 何路通救出溫家寨

  話說計全背了梁玉貞,出了溫家寨,本擬將玉貞送到縣裡,後來一想,進城往返, 不免耽延時刻,不若就近先行送她回莊。

  主意已定,便一口氣跑到梁家莊。卻好梁孝站在莊門口。玉貞在計全背上,見了梁 孝如同見了親人,當即哭道:「多虧這位恩人老爺,將奴救出,不然,是一定死在溫家 了!」梁孝趕著上前,將那玉貞扶下,當即給計全磕了一個頭,謝他救命之恩。

  計全也不及同他說話,只將玉貞放下來,隨即他就回走。不上半里之遙,已見胡縣 令坐著轎子回來。計全一見,好生大怒,立刻上前問他向哪裡去?胡知縣道:「我現在 進城,請城守營帶兵前來圍他的房屋。」計全道:「你好不糊塗!就是要請城守營帶兵 前來圍他的住宅,不應擅離職守,可飭差請他來,為什麼要你親自前去?你這一走,萬 一溫球逃走他方,你又怎麼回覆?」胡知縣被計全問了這番話,只見他翻著兩眼,一句 話也不能回答。計全看了煞是好笑,又說道:「貴縣不必沉吟,依我看來,還是趕緊遣 差飛跑進城,去請城守。咱與你再回去搜尋惡賊。但願將他捉住,貴縣的處分還覺得輕 些。倘若再被逃脫,貴縣可怎麼好?在哪裡交出溫球來?」計全雖然這樣說法,早料著 胡知縣這一走,溫球必趁此而逃,卻不得不與他說這兩句,好把自己一肩重擔,全個兒 卸在他身上。胡縣令聽了計全這一番話,也不知如何回答,只得依著計全,便差了一個 家丁,拿了名帖,飛馬進城去請城守帶兵前來,幫助捉拿惡賊;一面仍與計全回奔溫家 寨而來。此時胡縣令也不坐轎了,跟著計全用雙腳的驢子,追趕前行。可憐胡縣令跑得 氣喘吁吁,汗流浹背。計全將腳步稍微帶慢,只是催著他緊跑。哪裡知道縣令心內愈著 急,愈走不快。在先還可以走得快些,越到後來越跑不動,暗恨道:「早知今日,悔不 當初。總是我那些二班差役通同作弊,累苦了我,今日弄得這般光景。若將溫球捉住, 將來這官兒,或者花些錢,還可以保得住。若是溫球再逃走了,上司再勒令我要人,我 又沒有人交他,那時必然勒限緝獲,我就要各處購線懸賞緝拿。倘若花些錢,購了眼線 ,將人捉住,還算不幸中的萬幸。若竟永遠捉不住,逾限之後,必定奏參。那時弄得財 、官兩敗,我才不上算呢!」

  不表胡縣令跟著計全一路跑,一路暗想。且說溫球打聽得計全已救了梁玉貞出去, 胡縣令又打道回衙,心中一想:「我犯下這彌天大禍,若再不趁此逃跑,萬一官兵回來 ,再將我捉住,解往淮安,定然性命難保。不如趁此趕緊收拾,逃走他方,再作計較。 」主意已定,即刻到了內宅,拿了些銀兩,連家僮都不曾帶,換了衣服,就逃走出門。 出得門來,上馬加鞭飛奔而去。一口氣跑了有十餘里,一想道:「我逃是逃出來,但現 在投奔何處才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暗道:「不若往聚夾峰投奔鐵頭和尚。到那 裡住下,再作良圖。」你道這聚夾峰是個什麼所在?原來這聚夾峰在河南、江蘇交界地 方,兩邊兩座山頭,中間一條小路,只容一人出入。那山險峻異常。山內有座軒轅廟, 極其寬大。那鐵頭和尚便在那裡住持,名說出家,實係據著山頭,借此地落草。這鐵頭 和尚卻生得鋼筋鐵骨,一身的好武藝,飛簷走壁,件件精通。手下聚了有五六百嘍兵, 專門打家劫舍。溫球當日曾從他習過武藝,因此想到,不若就投奔到他那裡。溫球此一 去,隨後黃天霸等得了消息,便往聚夾峰去擒溫球。鐵頭和尚抗不交出,又與黃天霸等 殺了一次。

  三打聚夾峰,捉拿鐵頭和尚,此是後話,暫且按下。

  再說胡縣令便跟著計全,好容易跑回溫家寨,又前後各處找尋殆遍,總尋不出人。 此時天已大黑,又不知何路通性命如何?計全沒法,只得到了內宅,將溫球的家小一概 拿下,令人綁縛起來,勒令家小交人。溫球的妻子被逼不過,只得謊騙計全,引指他到 暗室內搜尋。計全聽說,隨即帶了胡縣令,並親兵人等,走到後花園內,將石洞挖開, 進內搜找,哪裡有個溫球?雖然溫球未曾搜檢出來,卻救出兩個女子。計全復又各處去 找,剛出了花園,轉過一條小巷,只聽東首矮屋內有呻吟之聲。計全就帶了親兵,走入 矮屋一看,原來何路通四馬倒攢,弔在屋內。計全立即上前,將何路通放下,復又一同 出來,問溫球的妻子,究竟溫球現在何處?他妻子此時只得將溫球逃走的話說了出來。 計全又問她何時逃走的呢?他妻子道:「大約桃源縣離了莊上那個時候才走的。」計全 聽說,便望胡縣令道:「貴縣如何?果然不出吾所料。」胡縣令聽說,只得向溫球的妻 子埋怨道:「本縣與你家丈夫有何仇隙?他居心搶劫梁家女子,反說人家通同大盜,到 本縣那裡控告。本縣以為他是個本地鄉紳,說話向來不錯,哪裡知道竟是這等一個混帳 東西!現在又畏罪逃脫,害得本縣官是要丟了,還要用錢,保不定何時才可緝獲到手。 你家丈夫一日緝獲不到,本縣就要多用一日錢,倒為了你家一個混帳東西,弄得本縣財 官俱喪。他不想本縣這個七品前程,也非容易到手,在上司面前,不知叩多少頭,說了 多少『求大人栽培』的話。哪裡曉得到任未及一年,本錢雖然賺回來了,利錢也得了好

些,就被你家丈夫這一鬧,不但本縣利錢一個落不到,只怕本錢還是有命無毛。你家害 得本縣好苦呀!」說罷望著溫球的妻子跳了一會。溫球妻子見他這等著急,也只得望他 說道:「太爺不必說了,打個倒算盤罷!只當從前少賺了幾個。而且俗語說得好,『湯 裡來一定是要水裡去的』。看破些罷!」畢竟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九回

訊家屬追究行蹤 緝強梁購覓眼線

  話說胡縣令見溫球逃脫,不知去向,急得沒法,只得將他的家小一並拿入縣衙,莊 房封鎖起來,候緝到正凶,再行發落。

  次日即提出梁世和一家四口,又將梁玉貞並捉拿的原差,由桃源縣親身押解淮安, 聽候審問。不日已到,將一干人犯,先行寄入山陽縣監。然後,計全、何路通見了施公 ,將上項的事稟了一遍。施公點頭。接著桃源縣胡維世也來稟見。施公當即傳見。胡維 世給施公行了禮,站立一旁。施公命他坐下,當下問道:「溫球控告梁世和通同大盜一 案,貴縣可曾訪查明白,究竟有無證據呢?」胡縣令道:「卑職該死。總是卑職一時糊 塗,致屈好人下獄。」施公道:「貴縣既為朝廷命官,本縣境內出此等強徒惡霸,應該 早為懲辦,除暴安良。即使力有未逮,也應該申詳大府,並力合拿,才是道理。為什麼 通同作弊,誣害良民,但聽一面之詞,便諂害他一家五口。這是有人告到本部堂這裡; 倘若無人出首,這梁氏一家五口,就屈死貴縣手裡了。

  現在溫球又復逃脫,貴縣一定知他的蹤跡。仍煩貴縣十日內,將溫球獲到,本部堂 或看貴縣一官非易,從輕懲處。倘再怙惡不悛,袒護惡霸,本部堂斷不輕恕。那時,貴 縣可不要怨本部堂鐵面無私!姑候明日訊明原、被告人等,貴縣便請回衙,趕緊緝獲溫 球到案。」胡縣令聽了這話,哪敢強辯?只得請了安,告退出去。

  次日施公升堂,先傳原告陳仁壽問了一遍,即將梁世和夫婦父子提來。梁世和夫婦 跪在下面,又將前情申訴了一遍。施公又命將梁玉貞帶上。玉貞跪下,先磕了一個頭。 施公問道:「陳仁壽是你何人?」玉貞道:「是小女子表兄。自幼經父母憑媒說合許字 ,尚未過門。」施公道:「溫球將你搶去,你曾被逼過嗎?」玉貞道:「小女子也曾被 逼兩次,後因小女子驚嚇成疾;又虧溫家一個姓劉的老僕婦,多方防護,所幸小女子未 被污。」施公道:「這還是你的造化。但是溫球究竟為著何事,誣害你父母兄弟?可知 道麼?」梁玉貞又將前情申訴一遍。施公命她退下去,帶桃源縣原差。下面答應,將兩 原差帶上。施公問道,:「你是去捉梁世和一家四口的麼?」那原差道:「是小的奉了 縣太爺之命去捉的。」施公道:「你兩個喚作什麼名字?」

  兩個原差回道:「小的名喚吳能。」「小的名喚張淦。」施公又問道:「你等前去 梁家的時節,可曾見有強盜在他家麼?」吳能道:「小的未曾看見。」又問張淦道:「 你曾看見嗎?」張淦道:「小的也未曾看見。」施公又問道:「可拿著他真憑實據麼? 」

  原差道:「也不曾拿著。」施公道:「你等說不曾見他家窩留大盜,又不曾拿著實 據,你等怎麼就將梁世和一家四口拿去呢?」

  吳能道:「小的這日在班房閒坐,忽見溫大爺家有個小使喚作釦子,來喚小的趕緊 前去;說是他家大爺有要緊的話說。小的不知何事,就隨著釦子去了。到了溫家寨,溫 大爺就向小的說道:『你們這兩個月內,鬧的盜案是不少了,一件皆不曾破案。

  老實告訴你,現在梁世和家窩藏大盜。說不定這些案內,就有他家窩藏的人。你只 須將梁世和一家拿到縣裡,請官嚴訊一堂,就可以明白了。』小的聽說,便問他道:『 溫大爺,你老如何知道呢?』溫大爺說的是他親眼看見:某日有個山西人,實在形跡可 疑,在他家住了兩日才走的。小的聽說,就回去稟知。本官聽了這話,當時就加差張淦 同小的一同前去梁家,將世和夫婦父子四人,一並解到縣裡。經本官訊了一堂。怎奈梁 世和堅不承招。本官只得監禁,以待復訊,徹底根究。哪知他竟是個好人?那溫球竟是 個萬惡奸刁的賊子!不但小的為他所累,連本縣太爺也因他受累不淺了。」施公道:「 你曾得溫球賄賂麼?」

  吳能道:「委實不敢受賄。」施公聽說,忽將驚堂木一拍,怒聲喝道:「爾等還敢 隱瞞?本部堂早已訪知其事。若不用刑,你等如何肯招?拖下去從重拷打!」手下一聲 答應,將吳能、張淦兩人拖翻,重重的打了四十大板。施公喝叫:「住了!本部堂問你 ,究竟受了多少賄賂?」張淦被打不過,只得招道:「溫球先送了二十兩銀子,叫吳能 將這件事辦妥,隨後再為酬謝。吳能嫌少,溫球又加了十兩,共計三十兩。分小的五兩 ,他得二十五兩。當由吳能進去稟明瞭本官,立刻就同小的前去捉拿了。」施公聽說, 又喝令將吳能打了四十,吳能受打不過,也只得一一招出。

  施公又命提溫球妻子周氏。溫周氏提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爾夫誣害良民, 搶劫婦女,平時強霸一方,你可知道麼?」周氏道:「小婦人也曾勸過幾次,怎奈丈夫 總不相信。

  前者誣害梁世和,小婦人實在毫無知覺,就是梁玉貞被丈夫搶回,小婦人也不知道 。求大人明察。」施公道:「你果實不知?

  本部堂問你,怎麼膽敢將你丈夫放走呢?」周氏道:「大人的明鑒。若謂小婦人暗

地將丈夫放走,這可實在冤枉了。那時小婦人已嚇得幾乎要死,自身還愁保不住,何暇 再顧及丈夫?後來大人派去那兩位老爺,追問小婦人的丈夫所在,小婦人還指著他去尋 。怎奈沒有尋出,那兩位老爺又再三逼問,小婦人被逼不過,只得隨口應道是逃走了, 其實真不曉得。」施公聽了忽道:「好個刁婦!你在莊上已經對本部堂委員說過,你丈 夫是趁胡知縣暫離爾莊上那個時節逃走的。爾現在說『實不知道』,足見平時助夫為虐 !拖下去先給他掌嘴四十,問她可招也不招?

  如若不招,再給她拶起來問。」手下答應一聲,即刻將周氏扭轉面孔,一五一十打 了四十。只打得周氏哭叫連天,哀哀求道:「小婦人願招!」施公命手下住了,便又問 道:「你丈夫究竟逃往何處?你可快快從實招來。再若有半字虛言,定即拶起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