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讀罷,眾官叩頭謝恩,州官立刻脫去吉服,換上便衣。
賢臣含笑,躬身望欽差說話,口尊:「大人,卑職等斗膽,請大人敝邑暫歇金亭館 驛,卑職等好盡恭敬之誠。」欽差伸手拉住施公的手,叫聲:「賢兄說那裡話,你我乃 通家之好,何言恭敬。可賀賢兄初任成名,不日高遷。出京見過令尊翁之面,本欲盤桓 幾日,奈欽限緊嚴,不敢停留,暫別再會。」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三回
眾寇得凶信 會議江都縣
差官苦辭下堂,眾官跟隨出衙,送到界外,眾官回轉江都。
揚州壞官,先告辭出衙,等候交任,盤查倉庫。揚州二衙,姓王名輝,乃東昌人氏 ,以文才選的。為人耿直,深服施公斷才。
王輝帶笑望施公說話,口尊:「縣令,貪官壞任,上諭命你我二人盤查倉庫;又令
下吏代理,少不得領教,一同進州。」賢臣素聞王輝與貪官不合,為官正大,一聞王輝 之言,施公忙忙站起,躬身口尊:「州尊大人,卑職何敢多言,任憑尊裁。」王輝聞聽 ,起身賠笑說:「賢令請坐,你我乃通家之好,何須套言。」施公連忙回答:「恕卑職 斗膽。」王輝笑說:「下次再提卑職二字,有失體統,令人恥之。賢令請坐,公議正事 要緊。」
施公坐下,對王州尊說:「你我先讓他回州,好作手法。如此這般,大家取便,豈 不美善?」王輝聞聽,回答:「甚妙。」
二公正議之間,忽見施忠進來,走至賢臣身旁,跪倒回話說:「小的奉命到黃河套 。水寇吃醉被擒來,官兵護送。」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賢臣聞聽,說:「事畢領賞! 」施忠站起,又叫書吏寫了回票。好漢手拿回文出衙,交與班頭帶回黃河口不表。且說 賢臣即命書吏出告示,貼在十字要路口,上寫:
揚州府江都縣正堂施,曉諭江都遠近人等知悉:
今奉上文到縣,五日以後出斬九黃、七珠,並蓮花院十二寇。內有惡人關升、豪奴 三片;還有那些應斬六徒,盡行誅之。傳其仇家,到法場瞧看正法,以報仇雪恨。無論 軍民人等,知悉。
話說賢臣與二衙一同出衙,馬步快兵跟隨。施忠、王棟、王梁保護水寇車輛,前呼 後擁,到江都城。瞧看軍民,稱贊不表。施公與二衙解水寇,兼上揚州盤查倉庫。
且言揚州、江都遠近,有四名響馬,稱為南方四霸,個個武藝精通。黃天霸改名施 忠,手使金鏢三支,已改邪歸正。一名賀天保,蘇州人氏,年三十六歲,黃鬍子,使得 樸刀,騎紅鬃馬。第二名濮天雕,年三十二歲,黑面目,五短三長,江南人氏,手使單 刀,坐騎青馬。第三名武天虯,杭州人氏,二十六歲,手使亞虯槍,坐騎白頭馬。未知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四回
殺場斬眾犯 騎馬鬧江都
且說三寇議到江都劫法場,救蓮花院十二寇,因有兔死狐悲之故。賀天保見過施忠 ,打那關家堡同救施公後,知道賢臣忠正,是施忠義主。若說不去,又有傷綠林好漢。 偶生一計,公私兩便。面議:各帶手下到江都,到西門外觀斬犯。尋了一座酒店住下, 令人暗暗打聽。
且說賢臣同王輝押解水寇,進了揚州。貪官壞任無職。二衙、縣令進州。施公把三 名水寇,交與州官收監。當即二衙受事,與知縣盤查倉庫,所有虧空要賠。原官移住館 驛,變產交還。賢臣告辭回衙,進書房坐下。施忠獻擺茶飯完畢。天黑秉燈,施公查對 各犯呈詞,想起殺場斬囚,犯人甚眾,難保無事。
施忠見施公為難,好漢參透其意,說:「老爺,倘殺場之內有變動,小的承管,只 請放心。」施公當時坐堂。施忠旁立。施公吩咐王棟、王梁兄弟,二人答應,上前跪下 。賢臣先叫,「王棟,傳你到西門外正面,高搭涼棚五間。門前要懸花結彩,內設文武 公案,伺候明日吉時行刑,不可錯誤。」王棟答應,叩首下堂辦事。賢臣又叫:「王梁 ,你去知會府守振大老爺。
就說本縣奉請,明早借兵卒,先到西門外保護法場。人人雄壯,器械鮮明。務必要 請大老爺駕到;並去曉諭江都門軍,明日西門緊閉。」王梁答應出衙而去。又叫:「徐 茂,你去說與禁子,明日五鼓預備。」徐茂答應轉身下堂。又吩咐那些內外馬步三班人 等聽真:明日五鼓,全班伺候。賢臣分派已畢,站起退堂,進內書房坐下。望施忠講話 ,說:「你出衙察探事情如何?」
施忠說:「小的已見賀天保面,說有人要劫法場。」施忠又向賢臣說:「依小人意 ,即將九黃、七珠、十二寇在衙前先行斬決,可無妨礙。」賢臣聽施忠之言,略略放心 。賢臣又看這些應斬之人,件件理清,不覺心內也安。待至三更時分,方才安寢。
次早淨面用茶已畢,賢臣升堂,吩咐:「再搭囚棚二間。你們諸事小心,事畢有賞 。」英公然答應,回身下堂辦事不表。
又叫道:「張子仁,你去出城請振大老爺。說明馬步兵營,巡查四面,若有仇家來 進殺場,瞧著正法報仇,問對了姓名放進,寸鐵不許帶入監斬棚。右邊站立,不許叫喊 。你把守囚棚,等本縣押犯出城,一同守府監斬。」又叫跟隨人役在南牢門首,即設公 案;再預備劊子押犯。登時預備停當。賢臣移步至獄門首升座。該值人手取斬犯牌高擎 ,如飛來到監門,高聲大叫:「裡面禁子聽著!牌提五處出監;又提四個惡犯:關升、 閻三片、五虎、花大。」那賢臣手提硃筆點名,押赴西門而來。王梁一見,開放城門, 押著眾犯,來至殺場。見守府振公,帶領兵馬,在棚內巡查嚴密。
且說眾寇在住處等信。武天虯、濮天雕先發小卒,探聽消息。這名小卒,哨探殺場 外面,回繞兵丁巡查,城門緊閉,只說城內綁犯;這名小卒,忙忙進店急報,眾寇也就 不敢遲慢,打扮各樣人物,暗帶兵器。濮天雕未出店,先傳暗令不表。
這賢臣把西門斬的囚犯綁出門外。劉醫、瓢老鼠早已發出。賢臣吩咐:「快把眾寇 都提出監來聽點名。」差役答應,手舉囚犯牌,跑到監門喊道:「裡面聽著,犯人按名 照數點提!」禁子聞聽,一擁進牢,提出眾寇,點名推出衙外。施忠一見,吩咐營兵, 查看巷口。屠家掄刀如飛,登時開斬。一連三次,把十二寇斬了。施公道:「點九黃與
七珠僧尼二人,照樣上綁。」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五回
州縣官聞志 捉風審小鬼
話說從牢內綁出九黃、七珠凶僧惡尼。賢臣、施忠命眾役推出衙外,屠家手舉刀落 。且說施忠見殺了十二寇、九黃、七珠,大事定矣!可無劫法場之虞,跟著施忠也大悅 。賢臣起身上轎出衙,施忠乘騾後跟。四名司刑的屠戶,帶領士兵人等,緊隨縣主,竟 奔西門而來。王梁一見,那敢怠慢,叫門軍將門開放。賢臣轎出西門,眾人役跟隨飛奔 殺場。
且說武天虯一見城門已開,眼望天雕說道:「殺場來的犯人甚奇,怎不見我一拜之 朋一起押來,都是無干人犯。兄長你挨開門。」又道:「出來人夫轎馬。莫非此來,內 有眾友見面?
此時須要齊心努力,刀殺官役。今日踏平江都,不必留情。」
天雕點頭。
且說施公登時進了殺場,下轎。人報守府到。兩人分旁而坐。且說城中哨探的那名 小卒跑來,對濮、武口呼:「眾家寨主,不好了!」即將城中十二寇、九黃、七珠已斬 ,說了一遍。
賀天保聞聽,不以為意。惟有天雕、天虯一聞此言,一聲大喊:「呀!氣死人也! 好個不義黃短命,不思神前一拜。少不得大家與你作對。」言罷,又一聲喊,氣填胸膺 ,即向眾寇一聲暗號。只見八名強寇,站立一字排著,個個拿出兵器。賀天保一見,既 行勸住,說:「你們眾家兄弟,不必動手。人已經被斬了。十二人雖係朋友,自作取死 。此事官也遵的王法。勿要動手,二位寨主、眾家兄弟聽真,此事何用作難!」用刀一 擺,命眾人齊收兵器,瞧看熱鬧。
且說施公與振公在監斬囚棚內,二人閒談,等施忠去動斬刑,取悅人心。施公正與 振公談話間,探報子下馬,上前跪倒:「小的來報,廉三元與老爺叩頭。」施公說:「 所報何事?快快言來。」探報子答應:「小的回老爺,揚州補缺州官到任,請老爺前去 迎接。」施公說:「我已曉得。」探報即起身出殺場而去。
施公吩咐:「帶人犯進棚。」五虎、關升、三片,薑酒爛肺謀奸的董六,老龐、解 四、車喬、瓢老鼠、李龍池、劉君配、梅氏、王婆等不過是殺絞,斬而誅之。立刻仵作 抬屍,散了殺場。有那瞧看了仇家的,個個合掌念佛。真乃是軍悅民歡,不必細表。
且說施公與守府二公,出棚上馬,乘轎進城,十字口分手。
施公因接迎州官回衙,進內更衣。出來吩咐:馬步三班人等,不用跟隨。轎夫散去 ,牽馬伺候。不多時拉到兩匹馬。施公乘馬,施忠騎在後,隨同出衙。他主僕二人,巳 刻進了揚州衙門。
施忠服侍下馬。施公一溜一點,同進州衙角門。但見堂前彩結懸燈,三班六房鬧鬧 哄哄,大小官員站起迎接恭敬。施公站在居中。官吏帶笑,齊呼:「縣主,專候台駕到 臨。州尊太爺剛才來到,怪縣主未去迎接,帶怒進內;又傳話出來,有禮相見,即履堂 規。」施公聞聽,惱怒在心:「我今奉旨監斬犯人,是以未能遠接太爺。但言有禮相見 ,這說他升官,便要鋪堂的?不用商議,快去打點禮物。」官吏聞得,信以為真,齊說 :「縣主速去辦理,以免太爺見怪。」言罷,個個出衙門回去。施公帶笑說:「列位還 是伺候州尊,勿要遠去。我也回去打點金銀。」
州役答應:「小的曉得。」
施公吩咐了即往外行出衙,同施忠步行往西一座飯店。施公進去,施忠挽馬拴住, 隨後進鋪。好漢旁站。堂官過來帶笑:「請問:爺們用酒用飯?吩咐小的好辦。」施公 回答:「不拘什麼,這好吃的,快些辦來。」走堂端上湯飯,排了桌上。主僕二人用畢 會鈔。施公與施忠商議州禮之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六回
州官罰縣把門 硬駁眾官禮物
話說施忠辦買八色水禮,開禮單,寫手本。賢臣起身,出鋪上馬;施忠拿著食盒, 往衙而來。州官可巧回衙。賢臣叫聲:「施忠,拿手本禮單。」施忠遞過。施公吩咐: 「你可拉馬在此等候,我進去投遞。」賢臣帶笑上堂,望書吏問話,不知哪位是內司? 內中書吏回答,說:「那邊坐的就是。」賢臣聞聽,扭項觀看,來到那人面前,把手本 禮單奉上,帶笑說:「奉煩投遞。」那人接手本禮單,往內宅回話,口尊:「老爺,今 有江都知縣施仕倫,具手本禮單。」贓官聞言,心中大悅。瞧了瞧禮單,不過是平常禮 物,並無銀兩,心下沉吟,不由動怒,將手本禮單扯碎,叫聲:「進祿出去,快快告訴 於他,本州不敢擔受禮物,少時升堂。」進祿答應,來至大堂,見了施公,就把吩咐之 話,說了一番。賢臣聽罷,轉身下堂出衙。施忠上前,口尊:「老爺,不知事情如何? 」賢臣心中有氣,不便細說,叫聲:「施忠,把那禮物,叫抬盒的人拿回去。」說罷, 起身走至台階,賭氣坐下,專等機會怄氣;又暗罵貪贓狗官!眾同寅及書吏上前,就問
說:「老爺生氣,為送禮之故?」賢臣說:「太爺清正,我施某帶來重禮不受,反罰我 小官把門。是以在此代太爺辭禮。」眾官吏聽施公之言,個個遲疑。半晌講話,說:「 縣主,既是州尊之命,焉有不遵之理?我等何苦去碰?
可吩咐將禮抬回。」專等貪官升堂行禮,齊至大堂伺候。
就有內司走過,開門見禮。見官吏回言--照著施公的話,說了一遍。內司聽了, 心中惱怒,去見貪官,叫聲:「老爺,了不得了!不用等禮。小的才見施知縣投帖送禮 。老爺動氣,說:『偏不要!』他賭氣,放下坐褥,把守大門;見眾官的禮到,竟大膽 吩咐說:『太爺一概免禮!』眾人把禮拿回。老爺還講什麼?」州官聽說:「快去吩咐 外班,我立刻升堂。」進祿走到外宅高聲說道:「三班伺候,太爺坐堂!」只聽得梆鼓 齊鳴,贓官上堂拜印已畢。官吏參拜;官役、牢頭、禁卒,各鄉的地方、保甲人等,叩 頭已罷。貪官要尋施公,帶怒便叫:「江都知縣聞話。」施公遂即向前,口稱:「施不 全參拜。」州尊聽見賢臣報名,慌忙站起一擺手,即便說:「請起。」施公站起,躬身 一旁侍立。州官又叫:「施知縣,你知罪麼?」施公躬身回答:「卑職不知,在大人台 下領教。」州尊劉元見答,含怒說:「本州欽受御旨,點我揚州管理萬民。大小官員都 來迎接,惟少貴縣。莫非輕視本州?你等我盤查倉庫再講,若有一點私弊,立刻革職。 」賢臣聞聽,強笑躬身行禮說:「非是卑職莫來迎接,惟因今朝奉旨監斬人犯,國規完 畢,始敢動身。及趕到衙門,大人駕已早到,萬望大人寬容。盤查倉庫,請算;或足或 少,自然有數。」劉元聽罷,面帶愧色。忽見堂下走上一人,公案前跪倒,手舉呈詞。 州官接狀詞觀看,上寫:具訴告人東鄰趙大、西舍王二、前居張三、後住李四、地方陳 虎,呈為本郡南關以裡,東路口坐東向西,有三教寺一座。山門正殿,四層配殿,群房 共計七十九間。數年並無僧道在內焚修,每逢初一、十五,有鄰人進寺燒香。
本月十五日,眾人進廟獻供,進殿遇見怪事,眾目同視:第四層魁星殿內,泥小鬼 項掛少婦人頭一顆,並無屍骸。
不敢隱匿,眾人共同叩懇大老爺秦鏡高懸,查昭不白之冤。
子民感叩洪恩,萬載無既。
州官看罷,不由肺腑吃驚。他在座上,不好明言,自己暗叫:「我劉元大運不濟, 上任就逢此事。頭一個施不全對頭,還未判斷;他是我命中仇星,到手銀子,他偏橫擋 。」貪官急中生計,肚內說:「何不如此這般,公報私仇!」劉元故意叫聲:「縣令施 不全伺候。」貪官說:「今寺中有無屍人頭一案,委汝驗明,三日內斷出屍親。本州才 升到此,不能辦理。我出批,你作速去辦!」言罷,提筆寫上:州批縣審。批為本州南 關以裡,路東三教寺內,魁星殿中,泥鬼項上,掛少婦人頭一顆,無屍。投告者:前後 鄰居、地方人等公舉。必須三日內斷出屍親詳復。倘三日內不結,該令才短,摘印後遞 取,決不輕恕。
州官寫畢下遞。賢臣接過。貪官下叫:「陳虎,你領縣官速到三教寺斷鬼回覆。」 施公深打一躬,走下堂來。劉元吩咐退堂。眾官散出,都與施公擔驚。貪官又派人役取 刑具。賢臣看見刑具,微微冷笑出衙。忽見一人慌慌張張至施公身旁跪倒,乃是地方陳 虎,奉州官之命,跟來回話。好漢服侍施公上馬,施忠乘驢,地方引路,竟奔三教寺而 來。
賢臣偶然靈機一動,叫地方陳虎上來。賢臣說:「本縣問你:你緣何呈報人頭之事 ,不帶兇犯上來?理該把你重處。」
地方回答:「人頭掛在鬼項。」賢臣卻說:「又來了,你既呈報婦人頭掛在鬼項, 本該就把令鬼帶來。是誰把人頭掛在他的項上,好明不白之冤。」施公吩咐快去。地方 賭氣趴起,轉身去拿繩槓。不多時陳虎進廟,令人伺候公案,一應鋪設停當。地方引路 ,賢臣進內升座。又見本州四名衙役、刑房、鄉紳、總保甲、牢頭人等,上前叩見,報 名已畢。賢臣下叫陳虎,地方答應跪到。施公說:「傳四鄰回話。」陳虎答應,翻身下 行。立刻就有人跪下說:「小的張三、小的李四、小的趙大、小的王二,老爺在上,小 的叩頭。」施公說:「我問爾等,知此婦死的緣故麼?」四人從頭至尾,訴說一遍,呈 詞無異。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七回
傳四鄰問話 各人報姓名
四鄰報名訴罷,走下出殿。賢臣安心要看廟內破綻,好推情斷事,審人頭屈冤之案 。賢臣站起離座,一溜一點下殿。施公同眾役與施忠,從新繞殿,轉過游廊、配殿,群 牆瞧遍,並垣墉之處;又至後殿梓童殿上,左照右觀,並無屍骸。心想:少不得打草驚 蛇,再察形跡。主意已定,忙回至大殿。下役人等圍隨。賢臣升座留神,只見那些瞧看 軍民,鬧鬧哄哄亂說:「從未見過審泥小鬼的這稀奇事。」紛紛說話不提。且說賢臣吩 咐帶小鬼,陳虎答應,抬上。施公安心展才驚眾,判斷泥鬼。
賢臣伸手提筆上寫:州批縣審。本州南關以裡,路東有三教古廟一座。山門大殿共 三層,計七十九問。後有梓童殿中,小鬼項掛少婦人頭一顆,無屍。今本地方呈報,眾 目同觀事實。此廟內數年以來,並無僧道焚修。現今原被告全無,州尊委本縣施斷,嚴 限三日以內回覆。尤恐此郡舉監生員,三教軍民不知,今出示曉諭知悉:願瞧者赴廟聽 審泥鬼。倘有斷不清明之處,許爾等公舉。特示。
寫完往下又叫陳虎:「你把告示速去貼在衝要之處。」賢臣又說:「聽我吩咐,今 州尊委我,派你等四人,大家公辦。
審清人頭,大家有功。若是你我怠慢,州尊惱怒,罪名非輕。」
四公差聞言,也是鼻內流酸。賢臣惱在腹中,故作不知,說道:「陳虎,你去把住 廟門,並吩咐舉監軍民三教之人,他們既來進廟瞧看,許進不許出。如有不遵,立刻鎖 拿去見州尊嚴究,就算殺人之犯。如期莫怨施某斷事不明。你要徇私,放出一個,本縣 送你算犯法之人。」陳虎聞聽,嚇了一跳,無奈答應:「小的曉得。」這地方把告示貼 上,回來復命。賢臣一擺手,地方閃在一旁。
天色將晚,賢臣瞧月台上站著泥塑小鬼,項掛少婦之頭。
看罷眉頭一皺,計上心來。離座出殿,走至月台,帶笑高聲說話:「你們這內中舉 監人役,賢愚不等,瞧看本縣審鬼,須聽我施某吩咐,不可頑法。」只聽答應,上來跪 下。賢臣就問:「你是仵作,名叫什麼?」回說:「小的名叫張五。」施公說:「你把 鬼項掛的少婦首級驗看,是何物所傷,不許粗心謊報。」
張五答應,至泥鬼眼前,取出一根筷子,拉著那少婦之頭,細細瞧看多時,回身進 殿回話:「老爺,小的細驗明白:婦人頭上,致命斧傷二處;腦袋是斧子砍下來的。」 賢臣聞聽,一擺手,仵作退下。賢臣設計,誘哄愚民,審鬼是由頭,好追尋題目,說: 「本縣奉州尊所委,勢難諉卸。皇上點我作官,豈肯有負聖恩。本縣幼年習學法術,與 你報仇雪恨。」霎時間,忽見東南狂風大作,旋風來了亂滾,垂著泥鬼打轉。賢臣一見 ,就知其意,不由得暗喜,感動佛祖神聖。往下高叫:「風中女鬼,聽我吩咐:不可徇 私,快捉人犯;本縣差人帶你到人群裡找去。」隨叫:「馬騰你跟旋風,不可攔擋,任 他旋轉。倘有可遇之處,領來見我。」
馬騰答應,思想無奈,邁步出殿,跟定旋風,東就東,西就西。旋風滾得急快,公 差兩眼似燈。馬騰高叫:「列位開路,莫擋風神。」眾人聞聽瞎叫,心中無虧還好;有 虧之人,面上變色。旋風在人空中鑽出鑽進,找尋仇人不見,又起一陣狂風,往寺外而 滾。馬騰也隨即跟出,轉眼不見,心下為難。正在思想,忽見旋風從陰溝裡進庵,復又 出庵來引公差進內。那風習習連轉三轉,從陰溝刮入庵內去了。公差一見,說:「殺人 之犯,一定在內,何不進廟?」用手拍門,高叫:「裡面有人麼?」
女僧正坐,忽聽外面打門,忙喚:「小尼,看外面什麼人打門?」
小尼回身來至角門開門。那公差邁步進庵,閃過,找風。只見旋風聲習習,往裡直 滾。公差哪管內外,跟風往裡就來。那風忽進禪堂,聲習習圍著大尼姑團團而轉,刮得 尼姑用袖遮面。
馬騰一見,不管好歹,回手取鎖嘩啷一聲,就套在女僧項上。
那風出房,又起一陣大風刮去不見。那個尼姑嚇得面色焦黃,口中直叫。公差不由 分說,拉起就走,穿街越巷,直奔三教寺而來。
那些瞧看軍民人等一見,個個說:「人拿來了!咱們快聽老爺斷鬼。」賢臣聽得明 白,閃目外觀,只見鎖拉一人,卻是女僧,頭上無帽,白面秋波,桃腮杏跟,櫻桃小口 ,甚是窈窕。
身穿綾羅,足登鑲鞋,年紀三旬。邁步上台階進殿跪下,公差報名:「小的帶女僧 。」賢臣聞聽擺手,馬騰退後。賢臣點頭,難怪尼姑性亂,敗壞法門。叫聲:「女僧聽 真,今有屈死女鬼,在本縣台下投告,私通謀殺他命,冤魂聚而成風,引領差人拿你。 快快實訴,免得動刑。」那尼姑口尊:「老爺,小尼本州人氏,多病出家。奉公守法, 不敢為非。老爺就便夾死,豈不冤枉佛門弟子麼?」賢臣聞聽,微微冷笑,往下吩咐一 聲:「女尼不用強辯,你去在台上把鬼項掛的人頭看真,回來再講。」
尼姑只得趴起出殿,走到泥鬼面前,睜眼一看那顆人頭,不由心中害怕,忙忙回身 進殿跪倒,口尊:「老爺,令尼看過,不識其面。」賢臣聞聽微笑:「你竟是滿口胡說 。本縣知道其故,屈死冤魂,是你所害,因奸殺命,還不肯實招。」喝叫:「兩邊與我 拶起來再問!」眾役答應,把女僧拶起。十指連心,痛不可忍。又吩咐:「加拶。」只 見陳虎回話:「稟老爺,今有本州三老爺,奉太爺之命到寺。」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 解。
第五八回
三衙奉命催審 蠻人心懷忿恨
揚州三衙奉州官劉元之命催審,馬到寺門。見人進報,不見縣公迎接,心中不悅。 此人係蠻地之人,捐納三衙到此,不覺暗惱在心:「待我進寺,看他怎樣審法?」走上 月台。賢臣難越大理,立刻下迎,一步一點,至殿檻就不向外,滿臉說些帶笑客套,高 叫:「三爺恕我有事在身,失迎之過,另日賠禮。」
三衙回答道:「豈敢。」邁步進殿。三衙把手一拱,隨即坐下,二人言講人頭之事 ,三天案件限滿。這位三衙娃穆,名叫作印,在旁聽審。且說尼姑上拶不肯招認。賢臣 吩咐:「加拶。」尼姑總不招認。賢臣用手一指,喝叫:「大膽惡尼!你不招認,且下 去。」叫聲:「施忠,你同馬公差速到庵內,將所有庵內尼僧,不論大小,都拿來問話
。」
好漢答應,邁步前行,與馬騰離三教寺,竟往白衣庵而去。
不多時拿到眾尼,上殿跪倒。賢臣觀瞧女僧已罷,說:「你師父犯下之罪,她賴你 們謀害人命。你要實說,莫要虛言。」尼僧見問,嚇得磕頭碰地,口尊:「青天爺爺, 小尼今年十八歲,命犯孤寡。八歲進庵,蒙師訓誨,緊守清規,法度最嚴。不知何故, 將師徒全拿送寺?叩求青天爺爺秦鏡高懸!」賢臣大怒,吩咐動刑。一連三拶,可憐把 小尼十指拶傷。怎奈心堅似鐵,不肯招認,只求超生。又說:「小尼並無過犯。」賢臣 說:「她不招,吩咐卸去刑具帶過,不許與那小尼見面,換過答話。」
青衣答應,遵依而行。且說施公為難,吩咐:「人來,把那二個小尼帶上問話。」 下役答應,立刻帶到,嚇著叫她下跪。
只見那小尼,渾身舊衣襤樓,粗眉凹眼,漆黑的麻子,長的不堪。施公看罷,腹內 暗轉,要明此冤,得誘哄於她。滿臉笑著,忙出公位,小尼面前,伸手拉住,叫聲:「 小孩子起來,不用啼哭。你的師父、師兄先回庵中去了。跟了我來,我好叫人送你回庵 中,不用哭。不聽說,我還叫人把你鎖上,還打一頓板子。跟了來罷!」言畢,拉起小 尼,往上走來。施公復歸公位坐下,也不嫌髒,取這腰間紡綢手巾,替那小尼擦那眼淚 鼻涕,拭乾細看,帶笑問話:「小孩子,太爺問你,你今年幾歲了?不要哭,不害怕, 告訴我,好買東西你吃。」回頭叫聲:「施忠,你去買些果子,與她吃吃。飽了,好送 她回庵。」好漢答應,去不多時,買了些果糖食。施公伸手拿起,遞與小尼,復又帶笑 說:「小孩子吃罷。吃得飽飽的,好送你回庵,不害怕。」小尼聞聽,快活活,笑嘻嘻 ,接過就吃。且說三衙暗笑,我看他審事平常,倒會哄小孩子,若到限期怎了?未知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九回
姦夫與尼對詞 判結人頭公案
不言三衙有氣。且說賢臣誘哄真情,一回手,把腰間小小的花荷包解下,掛在小尼 胸前。俗言小孩子識哄,那裡見得吃的?又見給一個最好荷包,樂得她眉開眼笑,指手 畫腳的,叫聲:「太爺,你這個荷包給我可好裝錢,便宜了我師父了。」
施公聽出題頭,不由心中大悅,扭項叫聲:「施忠,把你腰中散錢給我些。」好漢 答應,回手腰中打摸些錢,遞與賢臣接過,都給小尼裝在荷包裡。賢臣帶笑說:「小孩 子,這些錢帶回庵去,好買東西吃。我問你,不知昨晚來的那位太爺,是你的什麼人? 你告訴於我,我好叫人送你回庵去。」小尼見說,心喜歡得手腳亂動,一面歡笑,說: 「太爺你問我,我不敢說,師父要打我。」施公說:「你師父不在這裡,你只管說,好 送你回去。」小尼四處一看,果不見師父,這才說:「那位太爺,比你還俊。他每晚半 夜,總到庵中,帶些酒肉餑餑,與我師父、師兄,飲酒頑耍。餑餑和肉,我吃飽了,打 發我睡,還給我錢。
每日晚上,囑咐於我,不准告訴外邊之人。那太爺白日並不見來。」
施公聞聽大悅,下叫:「人來,快把那老、小二尼帶來對詞。」下役答應,翻身下 走。不多時,把二尼拿來跪下。賢臣說:「你們不招,有人招了。叫那孩子,把告訴我 的話,對你的師父、師兄,再說一遍。」小尼見問,復又啼哭,叫聲:「太爺,我不合 你好咧!我說了告訴你,不叫我師父、師兄知道,因何又叫他們來對話呢?我不說,我 怕打。」旁邊老尼聞聽著忙,叫聲:「你不要胡說,回庵送了你的小命!」賢臣說:「 人來,掌嘴巴!」一聲答應,上前邊五下嘴巴,打得牙落。賢臣又問小尼,小尼又照前 說了一遍。二尼聞聽,無言可對,個個仰面長歎道:「命該如此。」口尊:「老爺,不 用再問,小尼招了:師徒同與西茶鋪陳姓往來是實。」賢臣吩咐:「人來,帶下老、小 二尼,少時對詞。」下役答應,立刻帶下。
施公這又吩咐馬騰:「你速拿西關茶鋪陳姓聽審!」馬騰接簽下來出寺。不多時將 陳姓帶到上殿跪下。賢臣喝道:「今州尊委我斷人頭公案,鬼訴真情,旋風到庵,捉拿 女僧,訴說爾因奸殺命。快快實招,免得動刑!」那人見問叩頭,口尊:「老爺容稟: 小的與尼姑並無通姦之事。如殺人,更沒此事。
老爺上裁。」賢臣說:「你倒言通理順,善問如何肯招!」吩咐人來,將他夾起。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判明婦人頭回覆見州尊
下役答應一聲,夾棍夾起。陳公義見無據證,求生忍刑不招。賢臣說:「好一個惡 徒!」吩咐:「人來,快把三名女僧帶來對詞。」下役立刻帶上跪下。賢臣叫聲:「小 尼,你認認那人,是你假太爺不是?快說!不說打嘴。」小尼跪下害怕,即細看回答, 叫聲:「老爺,這就是那個太爺。」賢臣聞聽,事情都對,心中大悅,問那老尼:「你 快把實情招來,免得動刑。」老尼見問,不由仰面長歎,眼望公義叫聲:「冤家,不用
強辯,老尼替你招罷!」尊聲:「太爺聽稟:小尼俗家姓屈。
父住東關,無兒,只生二女。小尼年幼多病,因此許進西關白衣庵中。不多幾年, 師父在外募化修塔。後來小尼又收兩個徒弟,謹守清規。遇見西關茶鋪陳公義,見小尼 容貌好看,反用心計,進庵許願,常常往來。請小尼到他家裡,不防被他灌醉奸騙。酒 醒無奈,續通姦了徒弟。打算無人知曉。不幸父母去世,發送事畢。小尼妹妹許嫁與人 ;妹夫姓賈名君車,貿易在外。妹夫出門,妹子暫住庵內。公義那晚來至庵內,看中妹 妹芳容,忍心要行苟且之事。妹妹不依,氣得尋死覓活,只要告狀!陳公義帶酒行兇, 用斧砍死,屍首埋在庵後。他半夜將人頭拿出尼庵,嗣後不知怎樣掛在鬼項?只求青天 再問公義便明。」賢臣扭項下問:「公義,從實招來。如有一字虛假,立刻處死!」陳 公義見問,回答:「小人情犯是實,不敢強辯。
小人南關有一仇家,想著移禍雪恨。那晚仇家有事,人煙不斷,小人未曾得手,故 把人頭隔牆拋在三教寺內。小人不知怎樣接在鬼項。是實。」賢臣聞聽說已招,不必深 究,吩咐帶下,跪在一旁伺候。又叫帶過老小三尼,事情算結。少時賢臣又叫:「地方 看守著人頭,等回覆州尊,再起這頭。」那瞧看軍民議論不表。
且說賢臣同三衙到了州衙門首下馬,進了角門。下役帶著犯人。賢臣向書吏手中接 過招詞,一跛一點,方至州尊衙內。
施公帶笑說:「煩你代我通報一聲。」那人站起說:「老爺請坐少等,我替老爺遞 進。」內司伸手接過,邁步進裡,把招詞遞給貪官。他看一遍,不過因謀奸不允,害死 妹妹。姦夫理宜身頭二處,回覆起屍完案。劉元看罷,心中又喜又惱,喜的是不全的斷 法精奇;惱的是江都縣有他作對,不能行事。貪官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何不打點一分 重禮,差心腹家人暗暗上京,求皇親索老爺快快提拔他離江都。--賢臣借貪官的力, 倒升轉順天府不表。且說貪官又叫人傳出,命三衙起屍驗明,早入堂結案,暫把人犯寄 監。劉元的內司奉命上堂,見了賢臣,不過說了幾句褒獎之語。賢臣隨即出衙,叫聲: 「施忠,天色晚了,到館驛歇息,明早起身。」
次日主僕出了揚州,在路正言貪官的過惡。賢臣抬頭,見迎面跑過幾匹馬來,又聽 得內有一人大叫:「伙計們,不用上揚州去,這位老爺就是江都縣的清官施公!」只見 那些人聽說,跑回坐騎,個個跳下馬來。眾人跪在當頭,哭訴情由。賢臣不解其故,勒 馬留神,都係買賣打扮。個個驚慌,擋在當頭,口中只嚷。內有一人腮流痛淚,口尊: 「老爺,小的前已告過失盜情形,蒙老爺拿獲斬犯報仇。另搭伙計,別處治貨。從此經 過五里碑,路遇一伙強盜劫財,盡行搶去。嚇得小的等抱頭不顧財帛,只得逃命。小的 等特奔揚州來報賊情,幸而途遇爺爺,叩求青天救命。小的名叫李天成。」說罷。一齊 磕頭。賢臣聞聽李天成三字,想起前番的蓮花院十二寇那一案,就是此人失盜,賢臣長 歎,叫聲:「李天成,可歎你命犯賊星!今搭伙又被寇盜。但五里碑不是本縣地界,屬 揚州的轄管。」客人聞施公言語,似有不管之意,放聲大哭。被這些人哭得賢臣心軟, 說:「你等莫哭。寇去有多遠?人有多少?」那些人口尊:「老爺,賊去多遠,小的等 只顧逃命,未曾細看,不知幾人,只聞稱賀寨主,聲音漸去無蹤。」施公聞聽,想必是 賀天保在內,彼時臨別,言過保江都無事,此地方乃屬揚州地方。嗣又劫法場,多虧義 士施忠嚇退。賢臣想罷,何不拿話說於施忠。說:「施忠,方才他言,內有賀天保,想 是綠林之人。他當初原說保我江都安然無事。此地雖屬揚州管轄,然與我交界接壤。今 番又猖狂搶劫客商,其情可惡,真不啻匹夫小人之談。但不知你管與不管?」施忠一聽 羞愧,一聲大叫曰:「氣殺我也!」
雙腳跳了幾跳,說:「恩主不用急躁,老爺略等,小的前去。」
天霸言罷催馬而行,未頓飯之工趕上,果是賀天保同眾朋友。施忠一見喜悅。賀天 保見施忠說他言而無信,不覺慚愧。
天虯、天保面紅說道:「原物未動,老弟拿回送還客人,我等就此散去,免傷弟兄 和氣。」言畢,帶怒叫聲:「眾友,想你我塵土不染,方稱英雄,義氣為重。」其餘眾 人拋下貨物,都騎上馬,高叫:「黃老弟,但願你指日高升,才見得朋友。」
眾人將手一拱,齊跨坐騎,揚長而去。眾人去後,賀天保自知理短,羞過一陣,無 奈眼望施忠講話,叫聲:「黃老弟,為你一人,愚兄傷卻眾友。沒的說,你把貨物銀兩 拿去,交還原客。我也告辭了。」好漢尊聲:「天保兄長,你我不比他們,何用介意, 另日狹路相讓。」隨叫眾客原物照數收去,眾客千恩萬謝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 回分解。
第六一回
皇恩詔賢臣 回京都引見
賢臣見施忠,就問:「事情辦得如何?」好漢從頭至尾詳稟一番。賢臣甚喜,又向 眾好漢說道:「容日再謝!」賀天保等九人,聞聽施公之言,就勢告辭。各上坐騎,施 公相送。眾寇望施公說話:「異日再會!」言罷一齊上馬,催駒回歸林中。
施忠回到樹下站立。賢臣說:「施忠,就此起馬進縣。」
好漢聞言牽馬,施公乘馬,施忠扳鞍。主僕並轡,正走之間,抬頭看見江都城門。 進了鬧廂,入門鬧市,耳內聽得斧錛之聲。
閃目一瞧,路東一家好齊整宅舍,原是水作,在那裡安蓋大門。
賢臣一見,肚內把天干地支細細推算;值日神將,從頭暗數。
心中說道:「既蓋大門,豈不擇日?他家如此不懂禮義,難道他家無有讀書之人? 今日黑道五鬼破壞,要想興隆,萬萬不能。
其中必有緣故。本縣何不問其內裡之情?」隨叫:「施忠,你去把安門的家主叫來 ,我有話問他。」好漢下馬,邁步走到哪家門首,帶笑開言,說:「借問你們一聲,那 位是家主?」門裡一人,年有四旬,應聲答道:「不敢,愚下就是。不知有何見諭?」 施忠說:「本縣老爺有話問你。」那人聞聽,連忙整衣戴帽,邁步出門,跟定好漢,來 至施公面前。那人並不下跪,深深一躬,口尊:「老父師,生員不知駕到,未得遠接。 」施公說:「賢契免禮。本主一事不明。賢契既讀孔聖之書,必達周公之禮。安門換戶 ,乃是吉祥之事,今日五鬼破壞,動土豈不有損?」那人聞聽,復打一躬,口尊:「老 父師,門主既讀詩書,豈有不看憲書之理。奈門生家沒有學館,請了一位先生,知曉陰 陽風水,煩先生擇揀吉期,道今日甚好。門生也有些不懂,問他之故?他說不用提起, 安門之時,必有明公問,故此門生伺候這裡。今聽老父師呼喚,門生特出拜見。」賢臣 聞聽,心中納悶,叫聲:「賢契,此人大約與你有仇。」那人回答:「無仇。」施公說 :「既是這樣,你去把他叫來,本縣有話問他。」
那人答應,回身去不多時,回來手舉字柬,口尊:「老父師,門生家先生有書一封 ,叫門生拿來,求老父師一看。」又說:「今日理當叩見,恐其衝破縣尊,眼下不能高 遷矣!」賢臣聞聽心悅,說:「此人奇異。我先看看字體,是何言語。」
想罷,伸手接過封皮,上寫:「今月今日今時,縣尊駕到」
賢臣心驚,面視時分相對。賢臣點頭說:「妙哉!待我看裡面如何?」上寫:山東 曲阜縣民人孔淨,字奉江都縣主。今日今時,台駕回轉,路過此戶。馬上且觀。吾乃孔 聖之後,微習天文地理之妙術。今日係五鬼破壞之期,內有吉星衝破,不敢報名,恐泄 天機,神鬼見怪。此戶轉禍為祥,家道豐盛,子在父死,夫存妻亡。頂帶綿綿,代代恒 足矣!民人孔淨數字不恭,求恕具。
賢臣看罷,不由吃了一驚。心中默言,此人學術通神,未來預知;此柬猶如板上釘 釘,所言真正不錯。我只知古人書中之理,卻不曉陋室之中有此高人。但能有日官到極 品,必請孔淨主文。有心此時行聘,惟恐輕妄。賢臣沉吟多會,除非如此這般。想罷帶 笑說:「賢契聽我一言,回府替我多多拜上孔先生。就說本縣路過,不曾修帖奉拜,容 日再謁。」那人聞聽,又打一躬說:「門生請教老父師,今日安門到底好不好。」施公 見問,含糊答道:「賢契不必追問,今日最大吉大利,賢契請回言罷!」賢臣把字柬插 入靴桶裡。賢臣講罷,不多時主僕進縣。
這日黎明,點鼓升堂,書吏人等伺候。忽見廉三元上堂回話:「老爺在上,小的探 得京都傳牌到了,召老爺回京。此缺新補江都老爺,不日就要上任,老爺定奪。」賢臣 聞說,吩咐:「再去打探回報。」且說賢臣暗說:「我若回去見主,遇了機會,我必參 你!」賢臣心恨州尊,即叫六房盤查清結,好交代,以備回京。
諸事分派停當,只見從角門來一人,上堂至公案旁跪下,口尊:「少爺在上,老奴 請安。」賢臣含笑叫聲:「施孝,你來江都有何事情?老太爺、老太太安否?」老奴見 問,答道:「滿宅人俱各平安。太老爺特叫老奴前來接少爺進京。查清倉庫,太老爺說 不可缺少,務要盤查倉廒畢,一同進京。」施孝說畢站起。廉三元下面叫道:「小人稟 老爺,新任老爺離此不遠了!」賢臣一擺手,上報退去。賢臣離座上轎,出城至接官廳 等候。不多時新官已到,二人禮畢,一同進署交印、盤查倉庫諸事,具結交代明白。新 官送施公出衙。施忠、王棟、王梁三人,把賢臣送進館驛。且說賢臣專等明早起程;又 寫字一封,打發施忠去請孔先生到京。施忠接柬,領命出館。不多時回來,上前稟話: 「小的奉差役投書孔先生,無容相見。回字一封,請老爺過目。」施公接過書,皮上寫 :「民人孔淨,字奉賢公。
此柬不可令旁人觀看,目下也不可自觀。明公到了官居總漕,身逢大難,再觀此柬 ,必有應驗。」賢臣看罷,暗道真神人也!
依言將書收入錦囊之中。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二回
三人意懶心灰 商議告歸林下
且說施忠、王棟、王梁三人,見施公嚴肅,個個溜到避人之處。王梁帶笑開言,望 施忠、王棟說話,叫聲:「二位老弟,愚兄一言公議。明日縣主回京,你我早定主意。 自當差以來,我先灰卻上進之心。新官已上任,要想在施爺台下辦事,斷然不能。且又 未知新官情性,可與施公性賢。孰料你我命小福薄。
若是跟隨進京,諒來也是小縣。倒不如辭決施公,退歸林下,與眾朋友無拘無束, 豈不快樂?望二位三思而行。」施忠聞言,沉吟不語。王梁答言說:「兄長講的不錯, 很在理上。」施忠見他二人都是如此言說,不由意動,心活點頭。三人一同邁步,進庭 到施公面前,一齊下跪。施公一見不解,忙問說:「你三人這等光景,有何事情?」王 梁先就接言,口尊:「老爺容小的細稟:今日老爺高遷,明日起身,小的等不忍分別。
再者,小的三人,蒙老爺恩待,深感高厚。本欲伺候老爺進京,奈小的有家口牽連,因 此叩見,小的等不能進京。」賢臣聞聽一驚,自思:王家兄弟不跟猶可,聽其口氣,連 施忠也有不跟之意。
施公不悅,望施忠說話,叫聲:「施忠,我問你,他二人不跟我進京,有戀新官之 意。你想想,你不跟我去,豈不有負當初意?你今日敗子回頭金不換。我念你俠義,待 你可也不薄。兼之你父母俱故,緣何你也辭我?」施忠見問,口尊:「老爺,小的父母 雖已辭世,祖塋在此,不肯遠離,斷了祭掃。古人云:為臣要忠,作子要孝。老爺高升 ,乃萬千之喜。無如小人草木之身,不敢言忠,命小福薄,不敢上京,情願墓廬守孝。 」言罷叩頭求恕,懇求老爺恩典。
且說施公無言可對,沉吟多會,開口說:「你三人今日齊辭本縣,你們心灰意懶, 不願跟去。古言孝悌忠信,綱常大義。
人生天地間,不過占一個字,要想十全,萬萬不能。俗云:盡忠者,不能盡孝。欲 盡忠,想戀故土祖塋,即不能遠行。本縣難以留你同我進京,請問你們意歸何處?告訴 於我。」三人一齊叩首:「老爺請聽,小的等仍歸林下,須學古人。」施公道:「本縣 還有一句話:『好歹賢愚,心要改正』。豈不聞猛虎回頭?別再落那朽名。」三人聞說 ,猛然點悟,叩謝老爺指教之恩:「老爺,小的若不沖天明志,死後怎入祖墳?」施公 說:「駟馬難追,總要信行。」言罷,把手一擺,下面三人叩頭立起。
忽又見一人上庭跪下,口尊:「老爺,小的是振守府大老爺的家人。老爺奉差公幹
未回,知道老爺高升回都,不能親送。
小姐、太太吩咐小的,送來路費銀五十兩,還有家信一封。求老爺帶上京去。」從
懷內把銀子、書信取出,一並遞上。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三回
十里亭鄉宦餞行 桃花店得信心慌
施公接過,帶笑說:「多承你家老爺費心。回去告訴太太,替我致意道謝。我欽限 急緊,不能面辭,容日到京拜見。」家人答應,出館而去。且說賢臣帶笑望施忠、王棟 、王梁說話:「我無物可敬,還是銀子五十兩,留與你三人,莫嫌菲薄。每人作件衣, 作為紀念。」言罷,把銀遞與三人。施忠接過,三人復又叩頭。登時天晚,賢臣用飯已 畢。秉上燈燭,坐談閒話,一夜未眠,天已大亮。舉監軍民人等,候送賢臣回京。眾人 又飲酒餞別。施忠、王棟、王梁隨眾而散。
且說賢臣的馱轎馱子、家人馬匹,圍隨上了官塘大道,竟奔京都,趲行程途。正在 飯時,俄而一座店面,賢臣打尖歇息。
施孝下馬,上前伺候。賢臣下了馱轎,護送上房坐下。施安等外面照著馱子、騾夫 ,卷下馱件,喂上牲口。店小二揩桌,帶笑問道:「老爺吃什麼東西?吩咐小的好去傳 話。」賢臣見他一團和氣,回答:「不拘什麼東西,葷素都使得,只要快速。」店小二 答應曉得。不多時用手托定,擺在桌上。賢臣用畢拿下,與下人吃完。施安會帳。賢臣 拿茶。忽然聽牆壁房中有人講話,說:「伙計,咱們快些吃飯,收拾收拾,等這位坐上 馱轎的老爺走,好搭伴同行。你不曾走過,出了這座桃花鎮,不遠漫窪,那就是惡虎莊 。眼力要差,不是頑的。若是撞見他哥兒們,所有行李都得留下。」又一人回答說:「 老弟放心走吧!咱們有什麼,除了性命就是人。再者,不過是舊衣服,他也不要;就拿 了去,怕他怎的?可惱遠近官員,都為家身,懼怕賊寇,由了他們胡鬧,損人利己,路 截商客!」又一人說:「你們哥兒,你也不用怕。賊不同黨,這南路一帶有四霸,誰人 敢惹的?有個姓黃的名叫天霸,比那三霸行事能乾。雖說是賊,專截貪官污吏,不截孝 子節婦、孤客窮商。聞聽黃天霸投到揚州府江都縣施老爺。你沒見過好官府,真正清似 水,明如鏡,斷事如神。又聞得天霸改名施忠,當了內司,盜賊還怕幾分。昨日你聽見 施老爺升進京都,施忠不跟,告辭不知去向,也怕不得許多造化。」閒說罷,出店挑起 擔子,也有背包的,走過門去。施公看得明白,心下欽服:「好漢施忠,名不虛傳。放 他走了,豈不可惜!放他歸林,便宜盜寇作亂。話說且住,我過惡虎莊,倘要被盜寇攔 截,少不得借施忠名頭,吉凶再講。」
一時賢臣吩咐起身。下人扶持上了馱轎,走出店外;家人上馬,齊出桃花鎮,疾奔 惡虎莊而走。賢臣思想後悔:不該放走施忠。自己怨恨自己行的不是,才有今日擔此驚 怕,只恨不能插翅飛過此莊。眾人正自奔走,心裡都想逃過險地。剛到漫窪,忽聽馬嘶 ,四面跑馬,登時圍繞上來。眾客商魂飛魄散,拋下被套,各顧性命。施公的驢夫久慣 路程,懼強盜的規矩,不敢前走,忙把馱子圍住。四面人馬圍裹上來。得祿、得壽年輕 ,不管死活,開口大罵:「少要上前驚著老爺!你們狗命不保。」只聽得一聲響,把得 祿打於馬下;得壽放馬就跑。賢臣著急,高叫:「好漢,且休動手!初到寶莊,有英雄 好幾位,認得我施某。今日提名道姓,休要見罪。第一名姓賀名天保,第二名姓濮名天 雕,第三名姓武名天虯,第四名姓黃名天霸。四家好漢,都與施某會過面,勝似同胞兄 弟。」盜寇聞聽,停刀說:「眾家兄弟聽真,休要動手。必須稟明寨主再講。」
一人飛馬進了惡虎莊,至門前下馬,進廳口尊:「寨主,買賣到門,萬千之喜!又 遇施不全來臨。我常聽見兄長念及,因此未動手,請令而行。」天虯聞聽,想起:蓮花 院內十二寇都死在殺場;尤懼怕天霸,被其羞慚。直到而今,仇還未報。
天虯沉吟多會,望天雕講話道:「濮兄長,狗官到來,令人想起從前之事,甚是傷 心。不可遲疑,就此出去。」吩咐上馬,二寇乘馬,登時來到施公馱轎一旁,慌慌忙忙 下馬。故意忙行幾步,跑至賢臣面前,迎著拱手,口稱:「賢公既到,請進荒莊一敘。 」賢臣答說:「多承寨主美意,少不得施某領情。」二寇聞聽甚喜,隨叫人引路,請賢 公坐的馱轎騾子在前,二寇上了馬,跟隨後面,到惡虎莊而來。轉眼至莊門首,眾寇下 馬。
施孝等上前與騾夫搭下騾轎,賢臣即曲躬下來。二寇相讓,一同進門上廳,分賓主 坐下,立刻置酒。賢臣告辭不允。武天虯性快,口尊:「老爺,不知上京何事?」且看 下回分解。
第六四回
惡虎莊遇寇 聚義廳報仇
賢臣見問,帶笑就將奉旨召進京城引見,施忠離歸林下的話,說了一遍。武天虯一 聞施忠不在面前,稱了心懷,滿面得意笑容,口尊:「賢公,恕小人失陪。」賢臣說: 「請便。」天虯望天雕眼色一遞,當即告退,在僻靜處會議。不表餘寇相陪,且說二寇 同到廳後,武天虯叫聲:「兄長,理該冤仇當報了。
黃天霸、賀天保既未跟隨,咱們還怕哪個?」商議:即把施不全剝衣綁在廳柱之上 ,把他剮心,與十二弟兄享祭亡靈,有何不可?二人商議已定,復歸坐位。施公方欲告 辭。天虯面帶怒色,大叫:「施不全!今日大王有句話問你:有仇不報怎麼講?」賢臣 就知命不遠矣。施公心忠,也不怕了,面無懼色,答道:「有仇不報非君子。」天虯聞 聽,拍手大笑,說:「好!」
即喚:「人來,把狗官拿下!剝去上身衣服,綁在廳柱之上,與死去十二寨主剮心 祭奠。」小卒答應,一齊擁上。嚇得書吏等,一見嚇走真魂,邁步想跑。濮天雕取刀下 了絕情。又將施孝、施安、得祿、得壽綁起,將四人綁在廳柱之上。四人把死都棄於度 外,破口大罵。堪堪主僕命在旦夕。二強盜哭祭十二寇方畢,才要去取賢臣心肝獻祭, 從外跑進一人,在眾寇面前跪倒,仰祈:「眾位大王,小的奉命四路哨探踩盤,今有一 起販紅花紫草綢緞商人,路過離莊不遠。打聽明白,只有差官四名保護,本領平常,特 稟寨主。」二寇擺手,再去哨探。小卒趴起而去。天雕說:「依愚兄看來,施不全好似 籠中之鳥,還怕他飛上天不成?我們先出去滿載而歸。」那眾寇一齊出門,各騎上馬前 去。
且說施忠、王棟、王梁三人,自從施公告別之後,心中掛念施公。催馬剛過桃花鎮 ,帶領了眾人;正要奔惡虎莊;又聽行路之人言談,眾寇截奪一起人去。施忠望王棟、 王梁說話,叫聲:「二位兄長,可都聽見了麼?必是濮天雕、武天虯他二人記懷前仇, 今日狹路相逢,截住施公,不能前行。我們快行。
施公必遭大難!」言罷,好漢催馬如飛而去。
眾寇正被李五一陣彈弓,打得著傷。無如強寇比先愈多,將李五圍住。李昆正在進 退兩難,認得是施忠,李昆不由大喜,忍不住大叫:「黃老弟,你從哪裡來?想殺我李 五哥。」施忠心中只記施公,留心細找,耳內忽聽李五二字,按馬一看,原來是鏢行神 彈子李五。又望那邊瞧見濮天雕、武天虯,並不見施公與家人馱轎騾子。施忠這才將心 放下,帶馬上前,帶笑回答:「李兄長可曾會過武、濮二寨主麼?」李五說:「久已聞 名,未曾會過。」施忠說:「今日應了俗語:大水沖了龍王廟咧!沒得說,今求眾位賞 我黃天霸點臉,大家笑合笑合,也免旁人恥笑。」言畢,催馬過去。眾寇一見施忠到來 ,一齊來到近前。惟有天虯、天雕心驚,無奈叫聲:「黃老弟,貴體可安?」施忠陪笑 答道:「二位兄長,與眾家寨主,近來康泰。」
施忠又問武、濮:「寨中二位嫂嫂可好?」二寇回答:「托賴安好。」又問說:「 二位兄長難道不認得李兄麼?」二寇回答:「不曾見過。」施忠說:「列位不用動手, 大家見見。」話猶未了,王棟、王梁也到。眾人不識。施忠代答,望眾寇說話:「你們 不認得他兄弟,這就是常說的王棟、王梁。」彼此在馬上拉了拉手,見禮已畢。施忠說 :「眾位仁兄老弟,容我一言奉稟。這位李兄長,名昆,綽號神彈子。結交遠近朋友, 貫走鏢行。今日到莊,他算一客。」大家含笑說:「咱們既涉江湖,朋友要緊,免傷和 氣。」二寇依言。李五聞聽,下馬收弓,說道:「眾位寨主,恕小弟多有得罪。」言罷 ,李五收拾貨物起程,告辭施忠等而去。
施忠見李五去後,望二寇說:「兄長,小弟進莊拜見嫂嫂。」
二寇聞言,不免心中著急,答說:「老弟高情,我二人回莊替賢弟代問。」施忠聞 二寇言,不由疑惑。天虯、天雕思量施忠必要進莊,說:「黃老弟休要客套,咱們勝似 同胞,一母所生,如何惱著愚兄?」彼此說話,一同進莊。天雕催馬到僻淨處,叫心腹 小卒,速即回莊,如此這般。小卒答應而去。施忠說:「二位兄長,小弟請問:此廟收 拾的很好,未知內裡供著何神?」天雕帶笑回答:「此乃姓許的重造一座三義廟。」施 忠說:「很好!三義廟。但不知廟內有趙雲無有?就與咱們一樣,南有四霸天結義:賀 天保居長,天雕居次,天虯居三,我豈不是四弟趙雲麼?」天虯說:「老兄弟你比趙雲 還使的,怎比兄是一個魯莽張飛!這算你賴我了。」說畢催馬進莊。到了門首,一齊下 馬,彼此謙讓進內,眾寇左右相陪。小卒上前巡杯。天虯望施忠說話,口內連呼:「老
弟,你不在江都縣跟官招福,未知到敝處何干?想當初願結生死,都在綠林很好;偏你 要想妻榮子貴,洗手不干,又不稱心。」施忠聞言,氣惱在胸,為施公忍耐在心,帶笑 說:「三哥,你的話講得不是。我天霸雖作綠林中人,誰不曉得專截貪官污吏,愛勸孝 子賢孫!當日因眾友,才到江都縣裡行刺。施老爺哪知是位杰俊。施公進京面聖,我如 要跟隨,何愁不得高升?小弟因為祖塋在此,豈肯斷了祭掃,棄其墳墓?故爾直辭施公 不去,為的廬墓守孝。三哥言我天霸之過,豈有此理!」天雕聽此一番急話,連忙高呼 :「小卒,換大杯上來。」小卒答應,登時拿到。武天虯說:「老弟休要記念在心。」 好漢接酒,用手舉盞;看光景,難以問話,故意連飲數杯,現出酒形,裝作說:「我已 醉了。」眾寇說:「老弟量如滄海,緣何說醉?千萬不可逃席。我等敬酒。」施忠回答 :「少陪。」就邁步出廳閒步,走到馬棚邊,從門縫細觀--終被他看出破綻來了。未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五回
見騾夫馱轎心驚 越牆找尋施縣主
話說施忠隔著門縫一望,看見馱轎騾子都在院內;又望見那邊馬棚內,跌倒幾人, 躺在地上。好漢吃驚,酒氣全無。如若是恩公有難,大約喪命。恨我匹夫,悔心誤事。 早來焉能落空?心內一急,就一跳上牆。順牆趴過那邊,腳站塵地。忙至馬棚打聽施公 吉凶,瞧見騾夫,問道:「你知老爺在何處?快快說來,好救爾等之命。」騾夫見說: 「老爺未曾傷命,聞口內塞棉,用繩反背捆在那邊空房之內。」施忠聽見賢臣有命,減 卻愁容。連忙上前,回首取刀,把縛騾夫繩挑斷。二人爬起。
施忠說:「你二人不用遠離,我去救老爺要緊。」言罷,好漢邁步竟奔空房。
且說跟施公的那名小卒,見好漢隔門越牆而過,不敢怠慢,跑在廳上,一聲大叫: 「眾家寨主,不好!黃寨主見鎖著馬圈,隔門縫一望,越牆而過,進圈去了。」天虯、 天雕聽聞,就知事情敗露。二寇惱羞成怒,大叫:「好個負義囚徒!安心要來尋氣。」 站起,用手把桌子往王棟、王梁一推,只聽「嘩喇!」
碗盞杯盤,落地粉碎,豁了王棟、王梁一身萊湯。兩個好漢氣往上撞,隨身都帶著 兵刃,不由怒從心上起,連忙站立,上前動手。地方窄狹,二人見空,各使飛步,跑出 當院,回手就刷的抽出兵刃。武天虯一見,大叫:「二哥,你擒拿這兩個鼠輩;我去捉 拿黃短命,好一並報仇。」天雕等答應,各抓兵器出廳,圍住王棟、王梁動--手。
天虯今日把施忠的厲害忘了,伸手在架上忙取把亞靶槍,邁步忙至圈門首。心頭有 氣,也不顧叫人開門,用力一腳,「咯登!」把門踢開,雄赳赳闖進圈門,高聲大罵: 「我把你無義之賊!吾來拿你。」好漢見武天虯要動粗魯,不由他動殺人之心。
回手忙取鏢托在手掌上,大叫:「武哥休得撒橫,今朝小弟難顧刺血之盟。」兩下 相隔數步,施忠哪肯容情,單背一舉,提著金鏢,對著天虯心窩,刷的一聲響亮。武天 虯「噯喲!」--「嘰咯」倒在地上。鏢穿前心,天虯魂魄飄蕩,手腳亂動,命歸泉下 。施忠也覺傷心,為施公難以顧義,不免從今江湖落罵之名。好漢歎惜上前,腰間取鏢 ,擦去血跡,收在身邊。忽見家人王虎趕到,施忠叫聲:「王虎小心看守房門,若有差 錯,追你的狗命。」好漢囑咐一番,邁步往前院而來,幫王棟、王梁成功。不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六回
鏢死武天虯 自刎濮天雕
話說後跟小卒,看見天虯喪命,嚇得驚魂失色,跑至前院,說:「不好了!武寨主 被黃寨主一鏢穿心而過,死在馬圈之內。」
天雕聞聽,大叫,「啊喲」一聲:「氣死人也!」天雕拋下王棟、王梁,竟奔施忠 ,撲頭一刀。好漢側身躲過。天雕一刀砍空,氣得破口大罵:「狠心賊徒!你為保全一 人,傷好多朋友,我與你誓不兩立。」高叫:「眾兄弟,大家拿住匹夫。」眾寇答應, 一齊都奔施忠。好漢能飛簷走壁,身輕體健,並不招架,跑到那邊。天雕砍空,使的力 猛,往前一栽。施忠說:「仔細栽著身體,小弟又要惹不便了!」天雕聞聽,只羞了個 面紅。施忠又見餘寇跑到牆下,復又將身縱起,站在牆頭,展眼之工,上了大房。天雕 一見,只急得怪嚷。眾寇心驚。施忠坐在房背上面,故意哈哈大笑,叫聲:「濮兄長, 聽小弟奉勸拙言,休要動氣。小弟當初既為縣主,難顧友情。古言:為人須要始終如一 。半途而廢,算什麼人物?小弟既然騎在虎身,要想下虎,萬萬不能。我天霸若無擒龍 手段,焉敢長江攪浪?況我的本事,眾位深曉。寨主留情,黃某有義,放了施公,領你 大情;眾位若無義氣,以天虯為樣,一鏢一個,諒無處可跑,試試天霸狠毒手段。列位 允與不允,快快講來!」
群寇聞言,齊說:「不好!」惟天雕一聲怪叫:「待我擒拿於他!今日先叫他試試 我箭罷。」房上施忠聞聽,暗想:「我何不先下手?」取出金鏢,托在掌中。天雕方要
去取弓箭,施忠此時不肯少停,高叫:「兄長莫要怨我,你不留情,誰人有義?」只聽 刷的一聲響亮,盜寇臂上受傷。濮天雕往後一仰,「啊呀!」顯些跌倒。鋼刀難舉,拋 於地上,疼得他渾身是汗,眼望房上開言就罵:「斷義絕交!你心太狠!彼時原說同生 同死,有官同做,有馬同乘。今鏢傷同盟,理上欠通。」說著拿起刀來,天雕竟自刎而 死。眾寇一見,登時散亂,顧不著圍王棟、王梁。房上施忠心中暗歎自己絕情:因為施 公一人,綠林中全傷義氣。房上一聲喊叫:「哪個要動,黃某不容!」手捏房椽,翻身 落下,腳站實地。又滿面帶笑,說:「眾家寨主,莫要見怪,人生天地之間,全憑忠孝 節義。當日天霸歸順施爺,既有當初,必有今日,全信難以全義,萬望列位包涵。」不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七回
好漢救賢臣 天霸敘舊言
眾寇聞施忠之言,一齊棄棒並棍,口呼:「黃寨主,我等原是武、濮二位手下,他 們既死,我等願棄綠林,各自四散。」
施忠聞聽,帶笑回答:「眾位各隨其便。」好漢望王棟、王梁說:「二位兄長,快 跟我來,搭救施爺要緊。」二人又恐眾寇相隨,全進馬圈來;先至空房門首,命家人王 虎持刀把守房門,不准亂進。小卒將門開放。這施公與施安等主僕五人,口內塞棉,二 手反捆,正都愁死。忽聽一聲門開,心下著忙,腹內說:「不好!要命人來也!」開目 細看,見是施忠、王棟、王梁,心中納悶。肚裡又說:「他三人到此來,莫非我心想得 迷了?」正自驚疑。施忠趕上前,見賢臣光景,心裡歎惜,口呼:「恩公在上,恕小的 等救應來遲。」賢臣聞聽,急得口不能言,張瞪著眼。施忠納悶。王虎上前來,趕忙伸 手與他主僕把塞口棉花掏出,又用小刀挑去繩縛。賢臣活動,心中慚愧,不覺淚下。施 忠勸解恩公,站在旁觀。吩咐小卒立刻把衣服取來,與他主僕穿好。王棟、王梁左右攙 扶,賢臣邁步,回轉西廳。
施公上坐。眾寇兩邊站立。賢臣眼望施忠、王棟、王梁說話。叫聲:「三位好漢, 救我之恩,何以答報?容日結草,銘腑難忘。」施忠口尊:「老爺,容小的一言奉稟: 小的三人,只知老爺回轉京城,朝王見駕,就要升官。哪曉路遇無情之寇,把爺誘進惡 虎村中,摘心祭靈,逢此大難。老爺雖不在眼前,天使其然,小的等到此救護,也是忠 心感動天地。今日小的幾句不平之話,當著綠林眾友,表說心懷。我天霸為老爺,傷卻 江湖朋友,四海忘交。此時為爺鏢打天虯;天雕著傷自刎。小的今不顧人之穢罵,愧見 天下弟兄。小的為老爺,只為圖名上進,孰知勞而成空。當年為友行義,施展飛簷走壁 ,夜靜更深,進衙書房以內,提刀行刺。老爺見小的並不心驚,明言大義。
小的醒悟,方知恩公是為能臣。要留姓名,小的即說叫我,未傷爺命,是以留情。 老爺送我出房,上牆而走。嗣後小的帶酒遭擒,王家兄弟押進縣衙。小的自知性命難保 。恩公並不動怒,又蒙釋放,親解其縛。老爺在堂上講說道:『一人成名,九祖光榮。 作賊為寇,究竟不久。哪個江湖害人者壽過八旬?』小的聽此金石之言,願投拜恩公台 前。小的為報恩改過,黃河擒拿水寇;關家堡救爺,捉拿惡豪;定計斬決十二寇。小的 使碎心機,總買不動恩公之心。老爺只顧不用我天霸,閉塞投者,以擋後來。」好漢越 說越有氣,顏色更變。王棟、王梁旁邊連忙相勸,道:「老弟使不得,不必剛暴。皆因 命小福薄,難怨賢弟。如今當念恩公相待情分。」施忠點頭後悔,知說錯了,豈不叫別 人瞧不起嗎?回嗔作喜,吩咐:「小卒,快殺豬宰羊,收拾酒飯。」
且說小卒答應,頃刻停備。天色將晚,小卒擺桌設椅,讓賢臣上坐,眾寇下陪。擺 設肉山酒海,小卒巡行。酒過三巡,菜用美味已畢,此時施公這才答應,心裡還想施忠 上京。未知肯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八回
施忠見二嫂 火燒惡虎莊
施忠高叫:「眾位兄弟、老爺,今晚聽小弟有幾句拙言奉稟:只因為信即難全義, 鏢打三兄,二哥自刎。小弟心中牽掛二位嫂嫂,到老歸根,究靠何人?眾位,二位長兄 若是有後,何用懸心?日後成人長大,知道我傷他父親,好報仇雪恨,黃某卻樂。我傷 人,人傷我,倒也理當。惟二位嫂嫂正在年輕,我們若是不管,又恐傷亡兄之情,且是 難事。眾友請出嫂嫂,問問情形,我才放心。小卒快請二位夫人,前廳有話商議。」
小卒答應,登時入內,將劉氏、李氏請到。眾寇同施忠相見。觀她們雅淡梳妝,都 在十八九外。施忠帶笑,讓二人上位正坐。好漢上前行叔嫂禮,躬身拜見,說道:「二 位嫂嫂相諒。
小弟原本耿直,方才鏢傷武兄,濮哥自刎。可惜二位兄長無後,嫂嫂倚靠何人?」 二位夫人因言:「黃叔叔不必多言。我們聞得你兄已死,我等坤道,冰霜節烈,何須多 慮?我們惟尋死以報汝兄英名,少時便見分明。」施忠聞言,自覺慚愧無顏,勉強答應 :「二位嫂嫂,你去昇天,我卻放心。」劉、李二氏拜辭便行。少時小卒來報,二位夫
人自縊窗櫺之上。
施忠暗歎一回,復又歸座,高叫:「眾家寨主,此事並非天霸心毒。出乎自然,以 盡他夫妻之情,倒也罷了!」吩咐天明在此莊掩埋;四面放火燒之。眾寇答應,搬運柴 薪,依言辦畢。
且說賢臣羞愧。又見眾寇飲酒,眼望施忠,叫聲:「好漢,我還有一言商量。施某 蒙你救命數次,屢蒙壯士搭救之情。只因我官卑位小,暫時委屈於你。而今聖旨召我進 京見駕,倘能升擢,補報你的大德也!壯士若肯同我前去,管保有始自能有終。若有得 意之處,也免人傳我之不仁。還請三位細詳。」施忠聞聽冷笑,口尊:「老爺,快快歇 心,休提上京之話。小人們不敢從命,無如福薄,灰卻上進之心。想起老爺未上任之先 ,帶領施安裝扮出門;熊家有難,命在頃刻。若非佛天保佑,來一壯士,外號傻三,名 叫李升,夤夜救你出險地。他不過得一馬快役職。黃河出水寇,上司行文到縣,限期一 月捉齊,違限革職。彼時命傻三去訪,命喪水中。嗣後老爺聞信,也屬平常,賞銀數兩 而已。他妻無靠,嫁與別人。算是跟官一場,白白喪命,癡心妄想,總成畫餅。老爺恩 收天霸,小的擒水寇,保住老爺前程;後來屢次盡心。細想此事,如作春夢。臨危急回 頭一想,因此心灰意懶。恩公免此設想,小的從此不再跟官了!」賢臣聞聽,愧汗交流 。王棟、王梁聽不過意,叫聲:「黃兄長不必講了。古雲盡忠而不能憐下。恩公待你我 三人,情出恒常,只是命途不濟。大家暢飲,看看天亮,好各乾其事。」
且說施忠聞言,回嗔帶笑,讓賢臣用畢酒飯,撤去碗盞。
吩咐:「先把賢臣送出莊外。」又叫:「小卒自家養的,各把家資領去,無論大小 分資。」等候事畢,小卒放火。施忠又出莊至賢臣馱轎以前,帶笑說:「老爺此去上京 ,路上平安,指日高升。小的等不能遠送。」施忠告別,言罷乘騾而去。
賢臣一見,心下難忍,歎惜不已,吩咐起程。騾夫答應,催動牲口。施安、施孝、 得祿、得壽四人,圍隨入官塘大道。
朝行夜宿,饑餐渴飲。這日天晚進了彰儀門,至西河沿,離前門不遠,下住三合店 內。茶飲飯畢,騾夫喂料牲口,施孝看守騾子馱轎,施安伺候賢臣。燈下正看面君的律 例,耳內忽聽絲弦之聲,賢臣不解:莫非店中有家眷?既開店就該迴避。賢臣正自思想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九回
賢臣心下疑 側耳細聽音
賢臣說:「施安你去打聽正房內是什麼弦唱,訪真回話。」
施安答應,轉步出房,走到院中,聽店外鑼聲三棒,瞧見門房內閃薴燈光。至門首 把門一推,見一人在燈下寫帳。聽見門響,他停筆一看,慌忙站起,口稱:「客官請坐 。」施安帶笑,問道:「上房是什麼人飲酒?」店東在施安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施安點頭,起身就走,回步走進東廂房。賢臣一見,就問:「打聽真了麼?」施安 說:「大老爺,小的打聽得是:前門裡西兵部巷黃帶子八老爺,與東交民巷紅帶子三老 爺,把海岱門外、東邊便門以裡、雷震口雙楊樹的賽昭君八姐、賽天仙五娘子兩名秧歌 腳,接到店中取樂。」賢臣聞聽,想:「京都大邦之地,也容這種人混鬧。可笑朝中文 武,俱是畏刀避劍之人,不管閒事,豈不有負皇恩?我今既遇此事,明早朝王必奏。」 夜深賢臣安息。
次早,賢臣淨面更衣,上馱轎。一應馱子,收拾妥當出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