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標、李昆二人聽賀人傑這一番說話,實在誇獎他有見識,因道:「看你這小小年 紀,倒做出這一番驚人出色事來。
你可牢記,我等住的客寓門口,有石灰手指印的便是。那裡一經探實,即便前來傳 信,一來免得大人擔憂,二來也早可去立功領賞。此去小心看記!莫要畫虎不成,反被 他害。切記!切記!」賀人傑答應,隨即起身告辭,匆匆而去。褚標、李昆也就趕路而 行。離這摩天嶺,約有二里多路,已至褚標前次住的那客店。褚標等就這店內住下。那 店小二見是熟客,便上來照應一切。二人飲酒中間,皆誇獎賀人傑有見識,有膽量,「 將來不在你我之下」。飲酒已畢,褚標即與李昆出店閒逛;乘便就在石灰店內買了些石 灰,暗暗的在客店門口打了一個手印,然後進店安歇,專等賀人傑前來送信,不表。
再說賀人傑別了褚標,再入山寨,還是如兩日前的一樣,各處頑耍。餘成龍等亦愛 他少年英勇,聽他自便。卻好走到凌虛樓前,遇見餘成龍從樓上下來。賀人傑故作不知 ,站立一旁,等餘成龍走到面前,賀人傑上前說道:「叔父,這樓造得很好,姪兒來了 幾日,時常聽見任叔父誇獎這樓的妙處。姪兒極想上去頑耍頑耍,任叔父只不許姪兒獨 自上去,說是這樓上有什麼消息,如果踏著機關,便要死於非命。請問叔父,究竟這樓 上有何消息?當日造這樓,究為著何事?請叔父告知姪兒,以便知道此中奧妙。」餘成 龍道:「賢姪有所不知,今既問我,便告訴你,諒也無妨礙。只因三年前,那鳳凰嶺張 七的女兒張桂蘭,盜去施不全那贓官的金牌。後來被黃天霸前往討回。鳳凰嶺張桂蘭又 許配黃天霸為妻。我聽見此話,甚為負氣,因此造了這座凌虛樓。共計三層,將施不全 那贓官的印信盜來,藏在最頂上一層,指明要黃天霸來取。在賢姪未到前一日,施不全 那裡就著褚標那老兒前來問說,叫咱講些交情,看待老兒薄面,將那印信交出,他從中 講和,兩不相擾。咱卻未曾應允,並叫他帶信,速令黃天霸來自取。卻把那老兒氣走了 。但是那老兒一去,必然回到淮安,說明此事。黃天霸聽說此話,兩三日內必定前來。
眼見得黃天霸那小子,不久要死於這樓上了。」賀人傑又問道:「叔父講了一會,姪兒 還是不得明白,怎麼黃天霸上了這樓,就要死的?別人到這樓上就不死麼?」餘成龍道 :「姪兒你哪裡知道?不是黃天霸到這樓上就要死,別人就不死。只因這樓四面皆有消 息,知道路逕的,便不會死,不知的便要送死的。黃天霸從來未到此地,現在要取那贓 官的印信,如何不來?既來這裡,不知這樓的路逕,不是就要死麼?」賀人傑道:「照 叔父所言,黃天霸不來則已,既來定要死的了!果真如此,不但叔父宿氣可消,就便姪 兒冤仇也算報了。但是有一件可慮:若黃天霸前來盜那印信,料不定要與他廝殺。三位 叔父對這樓上路逕是熟的,固然不怕;萬一那時叔父等措手不及,姪兒與他交手起來, 這樓上的路逕,姪兒又不熟,不是白白送一條性命在這樓上麼?」餘成龍道:「賢姪之 言,甚是有理。你就隨我到這樓上去看一看,把那路逕認明,以備一時的緩急。」賀人 傑心中暗喜。
當時就與餘成龍走上樓去。由那扶梯走上,一層層的共計有二十四級。上了樓面, 迎著扶梯,有一黑漆板門,半開半掩。餘成龍卻不進去,偏從板門側首,扶梯左邊月亮 門走進。
賀人傑問道:「為何不走這正門,偏從這小門進去,卻是何故?」餘成龍見問,復 轉身走到黑板門口,先將右腳在門外站定,後將左腳送入門內,輕輕的在樓板上一踏, 只聽響了一聲,一塊板滾了下去。賀人傑走到跟前,望滾板上下一看,但見下面漆黑無 光,深不見底。餘成龍道:「這下面便叫陷人坑。
不知道的從這門進去,踏著這滾板,人就落下去了。不要刀殺槍刺,也便活活餓死 。」賀人傑看罷,隨著餘成龍走入月亮門,向左首轉了三四個月牙彎,才到第二層樓面 。但見樓面當中,設著一座朱漆神龕,龕後有兩扇暗門。餘成龍將暗門一推,吱呀一聲 開了。二人進去,仍在左首轉了一個彎,卻是扶梯。由下至上,只有二十四級,也有黑 漆板門兩扇,左首也有月亮門一個。卻不從月亮門進去,偏從正門走入。賀人傑又問道 :「因何這一層又不從月亮門走呢?」餘成龍道:「這叫做疑兵計。萬一有人上來,知 道頭一層是從月亮門走進的,到了第二層,定是仍然如此,他就上當了。這第二層的月 亮門內,也裝著滾板,下面盡是套索。有人落下,就被套索縛了。」賀人傑答應,二人 走入正門,便是第三層樓面。中間也設著神龕,扶梯卻不在龕內;由神龕背後有一小門 ,門內裝作扶梯,也是二十四級。上得樓來,但見四面窗櫺,俱皆關閉。賀人傑便去開 那窗櫺,並無格閂鉤搭,只是開不下來。餘成龍見賀人傑不知此中消息,便道:「賢姪 我開與你看。」說著用手在東首柱子上,將機關一接,窗格全開。餘成龍便望中樑上一 指道:「賢姪你看那盒子內,便是贓官施不全的印信了。」賀人傑抬頭一看,只見中懸 一盒,四面皆是鐵絲做成的細網,任他神仙也飛不出鐵網。賀人傑暗暗記下。欲知後事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七回
小英雄下山送信 老壯士回署搬兵
話說賀人傑將餘成龍誘人凌虛樓,探明路逕,並知印信懸掛中樑上面,一一謹記, 復與餘成龍在樓上耍了一會,然後同下樓來。又將轉彎抹角,暗埋的消息所在,到處記 明,遂與餘成龍回至廳上。卻好陸文豹、任勇也在那裡,大家便坐下。賀人傑又對著餘 成龍盛誇凌虛樓如何險峻,如何奧妙。餘成龍見賀人傑極口誇獎,自己也喜不自勝,因 誇道:「賢姪,不是咱誇這大口,那贓官的印信,藏在那裡,任他黃天霸三頭六臂,到 了此地,也送他到望鄉台了。」隨時,餘成龍等即命擺酒,彼此暢飲,歡呼而散。
到了夜半,賀人傑乘大家睡熟,獨自起來,換了夜行衣靠,手執樸刀,藏了金錢鏢 ,悄悄的來到凌虛樓。先將四面一看,見那看守樓門及打更的小嘍囉,俱已睡著。他便 展出飛簷走壁的武藝,撥開樓門,復將樓門掩起,捏著步上了扶梯,記著路逕,走到第 一層樓面。真是身如飛燕,毫無聲息。彼時不敢怠慢,復至第二層上面。略為喘息,便 向第三層而來。到了三層上面,先將火光一亮,認定中梁右首。一個箭步,縱上神龕, 略一垫腳,復望上一縱,將右手搭住中梁。隨將兩腳一縮,一彎腰,將兩腳在樑上掛定 ,變了個猿猴墜枝的架式,左手執刀,右手便去摘那印信的盒子。正欲搞下,忽然想道 :「此時若即取下,如何下得此嶺?不得下嶺,事必泄漏。不但印信復失,連我的性命 也難保。好在此樓上已熟悉,取回印信,這又何難?且待等數天,明日先去報知,約定 日期,叫褚老爺子同李伯父趕回淮安,稟明大人。等我黃叔父等人到來,約定行事,裡 應外合,還怕這三個狗強盜捉拿不住,印信失去不成麼?」主意想定,隨即由樓上跳下 ,輕輕站立樓面,復將各處門扇窗格,關閉停妥,一層層走下樓來。開了樓門,復又四 面一看,見看守樓門的仍然睡著,即打更的也已走了出去,幸喜一人都未知覺。賀人傑 趕著一溜煙如旋風般回到了自己房內。先將房門關上,然後卸去夜行衣靠上牀。
略一歇息,已是天明。即便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便向餘成龍說道:「今日
天氣甚好,姪兒意欲下嶺頑耍一回。
約至當午,即便回嶺,特與叔父說知。」餘成龍道:「賢姪既要去嶺下頑耍,須得
早去早回。」賀人傑答應退出,心中大喜。
走至房內,換了衣服,藏起腰刀暗器,復與餘成龍等三人告別,然後望嶺下走來。
到了嶺下,順著大路,匆匆而行,沿途留心客店。走有三四里路,見東首有一小鎮市,
便望鎮上行來。走至街頭,見西首有家酒店,簷口掛著一面招牌,寫:「悅來店安寓客 商」。賀人傑走進酒店,見吃酒的人甚多,因揀了座頭坐下,便叫小二打壺酒來。店小 二才答應著去打酒,只見李昆從店後走出來。賀人傑一見,便遞了暗號。李昆回頭一看 ,見了賀人傑,彼此會了意。賀人傑坐著,仍然不動。一會兒店小二將酒打來,並有兩 碟小菜。賀人傑對店小二道:「你這店內人多嘈雜,這店後面有座頭麼?」店小二道: 「店後座頭倒有,但是錢要雙倍的。」賀人傑道:「你給我移到後面去,我就給你雙倍 錢,又有什麼大事?」店小二答應,趕著將酒菜移至後面。賀人傑亦跟了進來。卻好李 昆已在那裡等著。於是賀人傑揀了一個淨室。店小二將酒菜排好,又趕著進內問道:「 小客官有何吩咐?」賀人傑指著李昆說道:「不意在這裡巧遇這位客人,也是咱的親戚 。你給我再添一副杯箸,再打一壺酒來。」說罷,店小二出去。二人方吃得兩杯酒,店 小二已將菜送進,卻是一盤牛脯、一盤白煮雞,排在桌上,問道:「你老還要什麼菜? 」李昆道:「你且等著,咱們再要什麼,招呼你們便了。」店小二出去。
李昆因問道:「賢姪此來,定有消息。」賀人傑道:「伯父,小姪特來送信。那凌 虛樓果然造得利害!不是小姪用語言將餘成龍同騙上樓,探明路逕,問明消息,不必說 黃叔父不能上去,便是神仙也難將印信取回來。」遂將凌虛樓共計三層,上面如何埋伏 ,如何暗裝消息機關,鐵網如何利害,如何靈巧,細細說了一遍。又道:「小姪昨夜乘 餘成龍等人睡熟,卻暗暗上去一次,觀了路逕。所以特趕前來,請伯父趕緊回到淮安, 稟明大人知道。請大人快差我黃叔父及諸位伯父、叔父,悄的前來。約期五日後--二 十六日夜半子時,齊到嶺上,在柵門前舉火為號。餘成龍等看見柵外火起,必然出來看 視,小姪便乘其無備,去凌虛樓將印信盜出,便請伯父至凌虛樓後嶺接應。但看樓上火 起,便是小姪盜回印信的時候。但這嶺上只有一條小路,且只能一人行走。餘成龍又復 派人在那裡防守隘口。伯父到時,務將那把守的人先行打死,然後方無擋絆。小姪盜出 印信,嶺上的各事,便不能兼顧,卻只管將印信星夜送回淮安。捉拿強人,焚毀山寨, 皆仗諸位伯父、叔父之力。」
正說到此,褚標亦從外面走進,瞥見這賀人傑與李昆在那裡密語。褚標趕至跟前說 道:「好話不瞞人,瞞人非好話。」李昆二人聽見,吃了一驚,再一抬頭,見是褚標, 趕著讓坐。賀人傑又向褚標行了禮,然後坐下,復將前言,細細說了一遍。只喜得褚標 拍案叫絕。三人又密議了片刻。賀人傑又將店小二喊進,算明酒菜各帳,當時將錢付出 ,即告辭褚、李二人,仍回摩天嶺而去不表。
單說褚標見人傑走後,即與李昆說道:「這回去淮安送信,這個差使,不是老夫與 賢姪爭奪,最好讓老夫且去走一趟。一來賢姪二十六夜,要去接應人傑,不能誤事;二 來老夫是個閒人,借此好去遛遛腿;三則好讓賢姪在此養歇幾日,等到那夜,好立大功 。」李昆道:「既是你要去,小姪哪敢違拗?但日期急迫,須得如期而來,大家皆要扮 作客商模樣,在此會齊,一同行事。」褚標道:「賢姪放心,毋須叮囑。」當即打了包 裹,又與店主算還房飯錢,即刻起身,回淮安去。真是趕緊前行,無分晝夜,只走了兩 日,已到淮安。當時入了衙門。
黃天霸等人,單看見褚標一人回來,倒嚇了一跳。及至問了細底,才知賀人傑所為 ,大家歡喜。又見褚標與大家說明一切,即刻同去稟見。施公見褚標回來,滿心歡喜, 忙問:「賀人傑曾否遇見?印信究在那裡?」褚標先上前行了禮,然後坐下,將以往之 事,稟說一遍。施公聽說,拈著髭須,贊不絕口。因說:「這賀人傑年紀雖小,卻有如 此見識,真不傀義士之子。不但本部堂多一勇士,即國家多一棟樑。今既如此,自黃賢 弟以次,可急速前往,毋令小英雄望眼欲穿。褚老英雄業已往返兩次,不能再勞,即請 在署安歇。王殿臣、郭起鳳亦毋須同行,留在淮安,聽候調遣。」施公吩咐已畢,黃天 霸唯唯退出。當即收束停當,各帶兵刃暗器,連夜分三起出城。頭一起是:黃天霸、何 路通,二人扮作賣藝模樣。第二起是:李七侯、關太、金大力三人,扮作客商模樣。第 三起是:張桂蘭、郝素玉,二人扮作村婦模樣。共計七人,直往摩天嶺進發。正走之間 ,只見李昆從對面迎來,彼此照會,分別投店歇下,只等夜半行事,去捉強人。畢竟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八回
黃天霸大破摩天嶺 賀人傑火燒凌虛樓
話說黃天霸等男女七人,猛然巧遇李昆,分別投店歇下。
到了初更時分,忽然狂風大作,吹得那草木齊鳴。黃天霸好不歡喜,暗道:「有此 好風,今夜去燒山寨,正是天假其便。」大家不言而喻,略微歇息。到了二更時分,一 個個都換了夜行衣靠,飽餐飲食,手執利刃,各將暗器藏好;又各帶火種,越出店門, 打了暗號,齊奔摩天嶺而去。且說李昆因賀人傑約定在凌虛樓背後嶺下接應,他便望這 條路而去。一會兒已至山嶺背後。趁著星光,定睛看去,果然是一條窄逕,兩旁皆峭壁 懸岩,筆陡直上,只容一人。李昆順著路,一步步望上而行,走到半腰,有一排木寨, 將人擋住。李昆正要越柵而過,只聽柵內有人說道:「好大風,咱弟兄們在那裡支更, 遇見這樣的天氣,便是咱們的好日子到了。」又聽一人答道:「老三,你不要嫌苦,聽 見昨日大王還吩咐我們,小心看守。這條路雖無人知道,卻逼近凌虛樓後面。萬一有了 奸細,偷過木柵,到了樓上將印信盜去,我們可了不得咧!」李昆在黑暗中聽了細切,
一個縱步,躥上木柵,定睛一看,見裡面有個更棚,棚內露出燈光。他一箭步,躥跳下 來,如秋風落葉,輕而且快。腳踏實地,先將彈子掏出幾枚,捏在左手,右手執定單刀 ,大踏步跨入更房,飛的一刀劈去,只聽咕咚一聲,一個栽倒在地。又一個正要喊叫, 李昆來得飛快,趁手一刀,又復砍死。旁邊又有一個,見兩人已經殺死在地,趕著跪倒 ,向李昆哀求饒命。李昆道:「你是何人?」那人道:「小人是看木柵的。」李昆道: 「此去凌虛樓還有多遠?」那人道:「還有半里路光景。」李昆道:「這凌虛樓何人把 守?」那人道:「是兩個頭目把守,三大王任勇不時巡察。」李昆道:「你們這看更的 共有幾人?」那人道:「四個一班,共有八人。這上夜是派我們的班。」李昆道:「你 這裡只有三人,還有一人在哪裡?」那人道:「那一個今日病了未來。」李昆問話已畢 ,即將那人背縛起來,將刀割下一塊棉絮,塞在那人口內,拋在一旁。李昆便坐在更棚 ,專等凌虛樓火起,好出去接應。
且說黃天霸等七人,到了嶺上,望前一看,見上面一排木柵,甚是堅固。木柵裡面 ,還露著燈光未熄,耳內聽得更鑼聲響。黃天霸等便低低的打了個暗號,大家明白,便 將火種取出。除關太、金大力兩個不能上高,其餘五人,一個個如燕子穿簾,齊跳上木 柵。一聲吶喊,大家將火種拋下,隨即跳進木柵裡面。關太、金大力趁勢將木柵砍開, 一擁而進。只見那更房裡面著了火種,又兼狂風不息,霎時風助火勢,火仗風威,將一 排寨柵及更房等屋,盡燒得一片通紅。再加吶喊之聲,不絕於耳。那些小嘍囉從睡夢中 驚醒,急急報知餘成龍等三人。
餘成龍、陸文豹、任勇三人,忽聽報柵門火起,趕忙提了兵刃,走將出來。卻好黃 天霸等已入了裡面,一見餘成龍等迎將出來,便大聲齊喊道:「好大膽的狗強盜!膽敢 將漕督的印信盜去!你可認得爺爺黃天霸麼?特來取爾的狗命。」餘成龍聽罷,哈哈大 笑,也不答話,掄刀便殺過來。黃天霸接著,兩兵相接,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二 人一來一往,在火光中,殺得真真是好看。陸文豹在旁,見餘成龍殺黃天霸不下,趕著 一刀,望天霸砍來。關太趕一步,迎了上去,兩對兒殺得團團轉。金大力持著鑌鐵棍, 只顧在那裡打掃嘍囉;可憐那些嘍囉,遇著棍,不是頭破,就是腦裂。李七侯便往各處 放火。何路通此時已搶入大寨,放起火來。張桂蘭在旁,看見黃天霸戰餘成龍不下,即 將袖箭放出,嗖的一聲,直向餘成龍面門打來。餘成龍說聲:「不好!」趕著往旁邊一 閃,讓過袖箭,複虛砍一刀,回身就走。黃天霸緊緊趕來。正趕之間,忽見餘成龍將手 一抬,嗖的一聲,一枝弩箭,正望黃天霸射來。黃天霸看得真切,趕著用刀一撥,那枝 弩箭撥落在地。正要還他一鏢,餘成龍一個箭步,已至天霸面前,舉手一刀,即望天霸 頭頂砍來。天霸往上一迎,將刀架住,趁勢一個臥虎翻身,直往餘成龍胸前滾來。餘成 龍又說聲:「不好!」跳出圈外。黃天霸來得飛快,趕緊前進一刀,認定餘成龍左肩砍 下。餘成龍將身一偏,轉身一刀,望天霸大腿搠到。天霸往後一退,一招手將鏢飛去, 認著餘成龍面門打來。餘成龍眼尖手快,一面將頭一埋,那只金鏢從頭頂上擦過,後進 一刀,從天霸襠下搠來。天霸趕著讓過,復一鏢望餘成龍腿上打下。說時遲,那時快, 這一鏢餘成龍卻讓不過去,小腿上著了一鏢。餘成龍連說:「不好!」負著痛帶鏢而逃 ,黃天霸追趕上去。
再說陸文豹同關小西兩個,戰到七十餘合了。關小西殺得興起,大喝一聲,一刀將 陸文豹砍下一隻膀臂。陸文豹正待要走,關小西又趕上一刀,砍倒在地。此時張桂蘭見 黃天霸追趕餘成龍,恐怕天霸有失,因亦趕去,卻走錯了路,不意向凌虛樓而來。剛到 樓下,只見賀人傑同著一個矮大漢,在那裡混殺,看看賀人傑抵敵不住。張桂蘭便大喊 一聲道:「人傑快使勁兒!你嬸娘在此。」說著一個箭步,縱到跟前,掄起一刀,直望 那大漢砍下。你道這矮大漢是誰?就是任勇。本來同餘成龍、陸文豹兩個出去看柵門前 失火,因聽見黃天霸等到來,知道大事有變,急趕著望凌虛樓而來,恐怕印信有失。才 到樓下,看見賀人傑在那裡,已經殺死幾個嘍囉,正欲上樓去盜印信。任勇趕將上前, 同賀人傑殺將起來。賀人傑雖然武藝高強,究竟氣力薄弱,怎當得任勇力大如牛?看看 抵敵不住,卻好張桂蘭一聲喊叫,賀人傑聽得清楚,猶如猛虎添翼,登時精神陡長,氣 力倍加,只說得一句:「嬸娘,這王八羔子交付你了,我上樓去也!」說罷舍了任勇, 竟上凌虛樓而去。任勇正殺得高興,眼見賀人傑要死在手內,忽然聽見張桂蘭來助,不 免心中一慌;加之張桂蘭刀法神速,他招架不及,只虛砍一刀,轉身逃走。張桂蘭哪裡 肯放?隨即一枝袖箭,直望任勇打來。只聽得咕咚一聲,任勇栽倒在地。桂蘭復趕上一 步,舉起刀來,認定膀膊上搠了幾下。那兩隻膀膊,已經離了肩窩,復一刀結果了一命 。張桂蘭見任勇已死,拋在一旁,再去尋找天霸。才轉過兩個彎,見天霸迎面而來,後 跟著關小西、郝素玉、何路通、李七侯。天霸開口,便向張桂蘭問道:「你曾看見人傑 麼?」張桂蘭道:「他上凌虛樓去了!餘成龍那廝曾捉住麼?」天霸道:「通捉了!」 原來餘成龍著了一鏢,轉身逃走,正要從地道內逃,該應天網恢恢難逃。正遇見何路通 燒了大寨,迎面而來,出其不意,當頭一拐。餘成龍不曾讓得及,在肩上著了一下;接 著黃天霸復一刀,從背後直穿過前胸,倒地而死。黃天霸等正在那裡說話,猛一抬頭, 見前面火光燭天,直沖霄漢。此時凌虛樓,已被賀人傑將印信取得,從頂上一層放起火 來。黃天霸等趕著火光前去,尋著賀人傑。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九回
繳印信人傑立功 敬河神賢臣致祭
話說人傑既將印信取回,火燒了凌虛樓,同黃天霸等七人,尋了兩間空屋,在那裡 歇息。話分兩頭,再說李公然在凌虛樓背後,山嶺之上,窄路旁邊,更棚以內,專待凌 虛樓火起,便來接應人傑。一直等到四更將盡,不見動靜。正在心煩意亂,忽見凌虛樓 火沖霄漢,知道賀人傑已經得手。他趕著提了刀,直奔嶺上走來。趕到逼近,那條狹路 已被凌虛樓上燒枯的木料,壓落下來,將路塞斷。李昆轉身回走,復望嶺前趕去,走了 好一會,才到摩天嶺面前。抬頭望嶺上一看,但見餘火猶存,濃煙尚裊。李昆趕著上了 嶺,一路尋找前去,只見屍骸遍地,血肉模糊,尋了一會才到。天霸人眾,彼此見說了 原由,皆各歡喜無限。此時天已將明,大家又略坐片刻,已是大亮,於是大家將大寨內 所有未經焚毀物件、銀兩財帛,逐一查明,聚在一處。又將未死的嘍囉等眾,皆叫到面 前,發放回家。又留二三十名,押令著扛抬物件,並將餘屋拆毀。所有死屍,概行掩埋 起來。諸事已畢,嘍囉扛著物件,賀人傑捧著印信,並帶了餘成龍等三人首級,一齊下 嶺,走至悅來店。李昆又到店內,說明情由,算還房飯錢。那鎮市上方才曉得是施大人 暗裡派了官兵,來捉拿嶺上的強人。黃天霸等也將所住的客店房飯錢算交清楚,這才一 齊望著淮安而去。
在路行了二日,已到淮安。當即入城,回到衙門,先報進去。施公聞報,即刻傳見 。黃天霸趨步進內,施公一一慰勞,眾人又各各請安。末後賀人傑恭恭敬敬將印信送到 ,交與施公,道:「請大人驗看收執。」施公接過了,將盒子開了,驗明不錯,當交施 安收去掌管。施安接過去退下。施公因向賀人傑道:「本部堂一時疏忽,將國寶為強人 盜去。若非小英雄設計取回,本部堂亦難逃處分。今多虧小英雄膽識兼備,致國寶失而 復得,這件功勞,要算小英雄第一。本部堂卻無以酬報,先只好給個千總頂戴,歸本標 差遣,聊以酬今日之勞;待隨後另有功勞,再行申奏,請旨獎賞。」賀人傑趕著上前請 安,稟道:「承蒙大人恩德。小民年幼,多有鹵莽之處。今大人不加罪責,反蒙厚賞, 小民斷不敢領。等隨後立有微勞,再請大人恩賞罷!」施公撚鬚微笑道:「小英雄不必 過謙。一來為小英雄稍承先志;二來使本部堂聊表寸心。幸毋再辭,反使本部堂不安。 」黃天霸見施公說得懇切,即命賀人傑道:「既承大人逾格栽培,厚加恩賞,卻之反為 不恭。且謝過大人,受了此職,以後再圖報效,不負大恩便了。」賀人傑因道:「卑職 既受了大人恩賞,當效犬馬之勞!」說罷,又叩了兩個頭,謝了恩,這才起來,站立一 旁。黃天霸復又稟道:「摩天嶺大寨內,所有搜出銀兩物件,悉數命小嘍囉扛抬回來; 並餘成龍、陸文豹、任勇三名首犯的首級,亦帶到此,請祈發落。」施公道:「將餘成 龍等三人首級,於頭門外懸竿示眾。所有財物,全行存庫。小嘍囉皆係赤子,盡放回家 。」黃天霸答應,大家辭出,發落已畢,各回衙門。
且說賀人傑得了千總,心中十分歡喜。黃天霸、張桂蘭夫婦二人也是喜之無限,商 議道:「人傑姪兒,今蒙大人賞了官職,咱們雖不是嫡親叔嬸,也如同胞一般,也得給 他做個面子,備兩席酒,請請大眾。一來是我們的體面,二來也給大家喜歡喜歡,拚個 一醉,老爺意下如何?」黃天霸道:「夫人之言甚合吾意,就是明日請酒便了。」張桂 蘭又道:「賀家嫂子遠在山東。她兒子今日作了官,也得寄封信與她,使她歡喜,以慰 她撫養一番。」於是黃天霸就請人寫好了一封書,寄往山東,並接他義嫂不題。次日又 去備了兩席酒,著本衙門差官,各處去請客。大家叨光,聞是喜酒,俱各前來。這個消 息,又傳到施公耳裡,施公又著施安送了五十兩銀子,給賀人傑為犒賞之費。黃天霸只 得代他收下,當時便與施安說道:「本來也要請老弟到此小飲三懷,特恐被大人知道, 諸多不便,故不曾去請。今蒙大人又有賞賜,賢弟可莫怪愚兄未曾下帖,屈留在此,大 家歡喜一日。」施安也答應。此日正卻好是三月初三,上已佳節。又兼天氣晴明,春意 融和,大家舉懷痛飲。自午至暮,無不歡呼快樂。其中有猜拳行令的,有擊鼓催花的, 滿座紛紛,談笑典雅。及至酒闌,猶有餘興。褚標在壁上,取下樸刀按一按,跳出院落 ,舞了一路單刀,耍了個四門,果然刀法精純,不愧老當益壯。舞畢,褚標站在院落, 對眾笑道:「老夫不彈此調久矣!幸尚未生疏,將來還可憑這老伴兒解解悶。」
大家極加誇贊。
褚標復向賀人傑道:「你高興麼?咱與你殺個老少對手。」
賀人傑道:「還望老爺子指教!」說著,便取了一柄單刀,跳出院落,與褚標對敬 。立定腳步,擺了架式,說了一聲:「請。」
褚標還答了一句:「有占。」即將刀望人傑砍來,人傑趕著招架;一來一往,左攔 右隔,前遮後擋,兩人舞在一團,儼然如逢大敵。大家看著無不贊賞。二人舞畢,復入 了座,彼此又誇贊了一回,又飲兩懷酒,飯畢各散。
時光迅速,又是四月初旬。這日正逢致祭河神之期,施公早三日前,掛出牌來:屆 期仰合署文武官員,軍民人等,一體拈香。到了次日,施公五更起來,外面炮口向三聲 ,鼓樂齊鳴。施公出了轅門,前面本標各員,如黃天霸、關小西、李昆、李七侯、何路 通、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皆各按本職公服,坐於馬上先行。施公面前 ,有漕運總督親兵一隊,兩旁戈什哈八名,扶著轎槓,一路上威威武武,直望河神廟而 來。不一會已到廟前,各官員紛紛下馬。施公亦在廟門前下轎。此時早有淮揚兵備道, 淮安府縣,暨各廳各委佐二雜職,候備人員,挨次排班,齊立兩旁伺候。施公從容上殿
,先奏了樂,施公上香已畢。禮生贊禮。施公及大小官員,一齊行禮。俟讀祝後,禮畢 ,各官隨著施公,站立起來。當有廟中住持道士,延請施公至客廳用茗。然後施公起身 ,各官恭送如儀。施公至廟門外上轎,吩咐回衙,各官亦紛紛歸署不提。
再說施公端坐轎中,忽見道旁有一少婦,身穿白衣麻裙,手持紙錠,係新喪模樣, 站立路旁,讓施公轎子過去。忽然起一陣狂風,在那少婦前旋轉不定,猛然將那少婦麻 裙吹開。施公瞥眼一看,見麻裙中露出紅褲,心中大異。即於轎前,密令王殿臣、郭起 鳳二人道:「你暗暗尾隨這婦人前去,看他所往何處,及家住哪裡,一一訪明,回來稟 告。」王、郭二人答應去探。施公回衙。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風捲麻裙含冤待白 塵埋繡履抱屈難申
話說王殿臣、郭起鳳奉了施公密諭,尾隨那風捲麻裙露出紅褲的少婦,一直跟出東 門。又行二三里,那婦人到了新墳面前,將紙錁焚化,席地而坐,掩著面鳴嗚咽咽,哭 了起來。王、郭細聽哭聲,雖然嗚咽,毫不哀痛。正在那裡兩相私議,忽然又見一陣狂 風,先將紙錁灰吹得四散,復將那少婦麻裙前後裙門,一齊吹開,露出一條大紅褲子。 王、郭二人再仔細一看,見那褲子乃是新的,心中更加疑惑。又見那少婦等旋風過去, 在新墳上叩祝不已,臉上顏色,頗為驚恐。王、郭二人知道中間必有緣故。不一會,那 少婦站起來,將身上灰塵撲了撲,即向原路回來。王、郭二人即閃入樹林。卻好那少婦 從樹林前經過,他二人仍然尾隨在後,重複跟入東門,直至獅子巷,看著那婦人進門後 ,才向附近覓了一家茶店。
二人進了茶店,對坐下來,叫店小二泡了一壺茶。那店小二將茶泡上,王殿臣便問 道:「你叫什麼?」那小二道:「小人姓王名叫小二。」王殿臣又問道:「你這店開了 幾時了?」王二道:「小人這店從前年就開了。」郭起鳳道:「你在這裡多少工錢一個 月?」王二道:「這店是小人父親開的。」王殿臣道:「你原來不是伙計,還是小老闆 呢!」郭起鳳道:「離你這店南首第五個門,那一家死了個什麼人?我看他家門首掛著 重孝,還有個少婦穿著一身麻衣,才從門外走了進去,那是她家的什麼人?還是媳婦, 還是女兒呢?」王二道:「她家姓吳,死的這人名叫其仁,今年才二十四歲。那戴孝的 婦人,就是吳其仁的老婆。」郭起鳳道:「這小小年紀,把這樣個年輕的老婆拋下來了 ,叫她在那裡守寡,實也可憐!但這吳其仁是什麼病死的呢?他還有父母兄弟沒有?」 王二道:「他無父母,又無兄弟,只有他一人。平日家道也還過得去,薄薄的也有些田 房產業。
就是這吳其仁年紀雖輕,身材相貌卻生得頗為醜陋。聽說還有個暗病,終年的委委 頓頓。若問他什麼病死的?在死的前一日,我們還看見他在外面行走。到了第二天早上 ,忽然他家裡人出來說,半夜時忽得了一個急病,施救不及,等到四更就死了。未及半 日,經吳其仁老婆娘家的人來了幾個,就收殮起來,在家停了七天,就抬出去葬了。」 王殿臣道:「這吳其仁丈人家姓什麼呢?」王二道:「聽說姓何,便在北門大街,家內 開著雜貨店,家道也過得去。」王殿臣道:「吳其仁既死,也就算了。只可憐他的老婆 ,這種青年,便叫她做個寡婦,又無兒女撫養,如何度日呢?」王二聞言,笑而不答。 王殿臣、郭起鳳亦心知有異,不便再問。遂將茶錢付訖,出門而去。又在附近一帶,訪 問了一會。有說那少婦不甚端的,有說死者身死不明的,人言噴噴,莫衷一是。直到天 晚,王殿臣、郭起鳳才回衙門,將以上所見所聞,一一稟知施公,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施公即傳山陽縣到署諭話。山陽縣奉傳,隨即稟到。見了施公,請安已 畢,坐在一旁。施公說道:「本部堂奉請貴縣,並無他事。只因昨早往河神廟拈香回來 ,途中見一少婦,身穿麻衣,手持紙錁。忽遇旋風,見少婦麻裙捲起,中露紅褲。本部 堂心頗滋疑,即刻密令差官偵探。後據差官稟復,謂那少婦係祭掃新墳。從旁微窺,該 少婦既焚紙錁,哭而不哀。忽旋風吹其紙錢四散,又將麻裙捲起?那紅褲露了出來;及 風過處,該少婦仍然穿著麻裙。又見該少婦當旋風吹散紙錢時,形色倉皇,叩祝不已, 頗有愧對驚惶之色。及跟隨進城,至該少婦家附近訪察,知死者為婦之夫,無病暴卒, 卒後遂殮,殮之後遂葬,殊見草率。且該少婦頗有丑聲。本部堂想其中必有冤枉,因此 請貴縣務即訪察明白,俾死者不致含冤,生者難逃法網。今具限三日,貴縣即行詳復, 毋得含混宕延!」
山陽縣聞說,口內道是,心內卻暗想道:「途中少婦,風捲麻裙,與他何涉?即有 冤枉,也未據報,盡可不問。他偏閒得沒事,尋件事出來做做,好博得他清正的名聲。 他又不肯自辦,委我去訪。你道這樣無影無形的案件,從哪裡辦起?」無可奈何,只得 答應出來,且回本署,再作計議。山陽縣才告退出去。
未及一刻,忽聽大堂上鼓聲打得亂響,如山崩地裂一般,施公即令施安去問何事。 施安這才至二堂,已有值日差官傳報進來,施安忙問何事。值日的道:「是個老頭子擊 鼓,代兒子喊冤,求大人申雪。」施安道:「他有狀詞麼?」值日的道:「沒有。」施 安道:「叫他候著,等回明大人再說。」施安說罷,當即進內稟明一切。施公聽罷,吩 咐坐堂。差役齊立兩旁。施公命帶原告。差役答應,即刻從頭門外,將原告帶到,至公 案前跪下。施公在上,望下看去,見那老頭年紀約六十歲光景,鬢髮業已全白,生得頗
為良善。因喝道:「你姓甚名誰?有何冤枉?不向縣裡告去,卻向本部院這裡上控!你 可知越控的罪麼?」
那老頭兒道:「小的姓朱,叫朱四。只因有個姪女,嫁與王家,已經六年。小的姪 女婿叫王三郎,家住南門外河邊口,向來撐船,在江湖上貿易。他夫婦兩人,頗為和愛 。小的兒子叫朱槐,也是撐船,在江湖上貿易,多在外少在家。前月二十四夜晚從外面 回來,因與他堂姐姐二年不見,順便到王家探看,將船泊在岸邊。不意到了王家,見他 家後門雖開著,卻無一人,喊了兩聲,卻無人答應。小的兒子見沒人在家,也就回船。 當時覺得腳上穿的鞋子濕了,便脫下來,在火上焙乾,吃了晚飯,也就睡了。不料次日 一早,小的姪女婿王三郎即帶了多人到小的兒子船上,望著兒子罵道:『我同你無仇無 隙,何得殺死吾妻?』小的兒子大驚,不知所措。王三郎又不分皂白,即將小的兒子捆 縛在家,先打了一頓,隨即送往山陽縣。
當蒙縣太爺問王三郎道:『你妻子被殺,怎麼知是被爾妻弟殺的呢?』王三郎口稱 :『二十三日我往附近賣貨,當日未回。
至二十四晚回家,推開大門,走進裡面,喊妻子不應。即點了火,向房內照去,又 不見人。正在疑慮,將火各處去照,行至後門口,見地下殺死一人,血流滿地。再一細 看,正是妻子。
又見腳下所穿的鞋子又不在腳上。當即喊叫起來。左右鄰舍皆說可隨著血跡找去。 次早即邀約鄰舍,跟著血跡,找至河岸,直至朱槐船上,都有血跡。並在泊船那岸畔, 拾得女鞋一隻,卻是妻子所穿。因此方知妻子是朱槐所殺。』當時縣太爺臨場相驗,實 係被刀戳傷咽喉,因而身死。縣太爺因向小的兒子說道:『真實憑據,你尚有何狡賴? 』小的兒子雖欲辯駁,奈縣太爺不問情由,即將小的兒子屈打成招,現在收禁監內。青 天大人的明鑒:王三郎之妻是小的姪女,小的兒子便是王三郎妻弟,豈有堂弟去殺堂姐 之理?即使王三郎之妻為小的兒子所殺,亦斷無將死者所穿的鞋子帶去一隻,拋在岸畔 ,做個殺人的實據。總要求大人給小的兒子並姪女申雪。」說罷,連連叩頭。
施公聽罷,覺得老頭兒說的話頗有理,遂命帶下,候明日傳齊屍親,再行復訊。朱 老兒出去,施公即命人將屍親王三郎限即日傳到,晚堂質訊。欲知是何妙計,且看下回 分解。
第三○一回
張掛榜文招尋繡履 追申冤屈拘質公堂
話說施公既將王三郎傳到,訊了一堂,囑令三郎退下,聽候申冤。次日,又出差至 山陽縣,調齊全卷,並將朱槐提到,細心嚴究。施公見朱槐亦頗為良善,斷非殺人之人 也!囑暫行收監,聽候申雪。於是施公心甚不安,遂思得一計,即刻命人寫了榜文,在 各處張貼。那榜文上寫道:為懸賞招尋事:據王三郎妻朱氏,被人謀害身死一案,除已 將兇手拿在案外,尚失繡鞋一隻。特懸賞格招尋,不論軍民人等,如有將繡鞋撿得,呈 送漕督衙門繳對者,本部堂定重賞大錢五十千文,當堂給發,決不食言。
爾等慎毋觀望自誤,特示!
這榜文一出,那些觀望的人,盡作為新聞,到處談論,卻無一人拾得。看官,你道 朱氏究為何人所害呢?原來王三郎家在淮安南門外河岸上面。朱氏生得頗為美貌,夫妻 亦極恩愛。
只因對門有一家,姓李名喚賓如。其人先為府署書役,後來因誤公事革去,性最刁 惡,好色貪淫。見朱氏美貌,屢欲相通,未便得手。這日忽見三郎清早出門,李賓如便 到朱家問道:「王兄在家麼?」朱氏聽見有人叫喚,因問道:「是誰?三郎早間上鎮去 了。」李賓如也不顧進退,即入裡面,見朱氏道:「我有件事,特來相托,未知他即回 麼?」朱氏因見李賓如是對門鄰居,也不疑惑,因對他道:「三郎有事未完,至早也須 日晚方回。」李賓如見朱氏雲鬢半偏,朱唇輕啟,不禁慾火上焚。因用手去拉朱氏道: 「尊嫂且同坐,小可有事奉告,王兄回來,煩即轉達。」朱氏見他有不良之意,因罵道 :「你堂堂六尺身軀,不分內外。白晝到人家來調戲婦女,真是畜類不如。」說罷,進 入房內去了。李賓如羞愧難禁,因即懷恨在心。自想:倘或三郎回來,朱氏將此事告知 ,三郎豈不深懷仇恨?不如將朱氏殺死,既可泄我之恨,又可免泄其言。因懷了利刃, 復來三郎家內,見朱氏站在門裡,李賓如突出利刃向朱氏咽喉刺下,朱氏倒地而死。李 賓如見朱氏已死,知道不好,意欲移禍於人。因將朱氏繡鞋脫下,去近河亭子旁去埋, 不料半途失落一隻。李賓如走到河亭旁邊,來埋繡鞋,方知只剩一隻,彼時也不顧回頭 去找,匆匆將一隻鞋並一把利刃,埋泥中而去。事有湊巧,遇宋槐來探朱氏,濺了兩腳 的熱血,一路回船。又遇著王三郎聽了鄰舍之言,追尋血跡,因此朱槐被捉,抱屈難申 。你道這是哪裡說起呢?
話分兩頭,再說山陽縣奉了施公委查風捲麻裙一案,回到衙門,即與幕友商議此案 ,如何辦法。彼此商議許久,那幕友道:「據我看來,必得先將那少婦提案,就硬說是 她丈夫吳其仁的陰魂,在城隍廟前控訴爾謀死親夫,城隍神托夢,請本縣審斷,先詐一 詐她,看她如何情形,再作商議。」山陽縣答應,因即簽差去提吳何氏。那山陽縣差人 ,奉縣主之命,即刻到了吳家。卻好何氏梳洗已畢,見著兩名公差進來,先自嚇了一跳
,忙問道:「你這二位從何而來?為什麼不分皂白,便往人家亂跑?」那縣差便道:「 你家可姓吳麼?」何氏道:「是。」
縣差又道:「吳何氏現在哪裡?」何氏道:「我便是何氏。有何話說?請講。」那 差人道:「這就是了。」因在袖中拿出鐵索,向何氏道:「你的案犯了!你丈夫吳其仁 告你謀死丈夫。本縣太老爺奉了城隍之命,特來捉你!」何氏聞言,暗自吃驚不小,急 道:「我的丈夫暴病身死,連喪都出了。左右鄰舍誰人不知?
今你們二位忽然前來,憑空捏造什麼謀死親夫,敢是要索詐我寡婦的錢財麼?既然 如此,我便同你們到縣裡去。」公差早就將鐵索向何氏頸上來套。何氏忙道:「且慢來 ,我又不逃,自同你們前去,何必用此呢?」縣差不由分說,仍將鐵索把何氏套起來, 一直帶往山陽縣去。何氏托鄰舍照庇門戶。不一會,已至縣衙。縣差報到山陽縣,便傳 伺候,立刻升堂,將何氏帶到。山陽縣留心看那何氏。但見她身穿重孝,生得頗有幾分 姿色,而且一種妖嬈之氣現於形端,心中就有幾分疑惑。只聽那何氏先自開口說道:「 請問大老爺簽飭公差,拘孀婦到案,不知孀婦死了丈夫,犯著何罪?請大老爺明示!」 山陽縣聞言,暗說好個利口潑婦,因道:「你就是吳何氏麼?」何氏道:「孀婦正是吳 何氏。」山陽縣道:「你丈夫叫什麼名字?」何氏道:「名喚其仁。」山陽縣道:「你 丈夫死了幾時?是何病症死了?
現在曾否下葬?」何氏道:「得病而亡,巳過六七,現已下葬。」山陽縣道:「你 夫家尚有何人?」何氏道:「既無翁姑,又無伯叔,且無子女。」山陽縣道:「你嫁與 吳其仁幾年了?」
何氏道:「五年。」山陽縣道:「為何並無生育?」何氏道:「人生有命,何可強
求?」山陽縣道:「爾可知爾所犯之罪麼?」
何氏道:「孀婦只知夫死,尚未終七,不知所犯何事?」山陽縣把驚堂木一拍,大
聲喝道:「好大膽的淫婦,爾敢謀害親夫!
本縣奉城隍神托夢,說爾親夫在城隍神前告爾謀害身死,飭令本縣提爾到堂,徹底 根究,代爾親夫申雪。爾尚敢故作不知,殊屬淫潑已極!若不從實將姦夫招出,本縣定 用嚴刑拷你!快快招來,因何謀害?本縣或可原宥,從寬減等!」
何氏聽說,因緩緩說道:「大老爺為民父母,民間有了冤屈,自己力有不能申雪的 ,求大老爺代為申雪,此固大老爺分內之事;從未聞民間本無冤枉,大老爺偏欲代人申 冤。而且謬言神來托夢,是究竟有何實據?嘗聞誣告加三等,大老爺即此一舉,自問如 何呢?」山陽縣怒道:「爾仗這利口辯駁,便思駁倒本縣麼?且再問你丈夫即使暴病身 亡,爾何得死後遽殮?
殮後即葬?足見情虛,恐致泄漏,所以草草葬了,即可杜絕人口了!如此狡謀,本 縣已洞悉爾的肺腑,爾尚有何強辯?」何氏道:「大老爺此言,更覺差矣!世界上隨殮 隨葬的,不知凡幾,難道都是謀害親夫的麼?而且論國法,停柩不葬,是大乾例禁。論 人情,殮畢即葬,即所謂入土為安。孀婦以一婦人,既無翁姑伯叔,若將死者之柩,久 停在室,萬一風火不測,將何以對亡夫?在孀婦看,隨殮隨葬,於國法人情,兩無偏廢 。
大老爺以此借口,孀婦可不解大老爺何以謂為民父母了?」山陽縣被何氏這一頓話 ,駁得了禁口無言,不禁大怒道:「好大膽的淫潑婦!爾既說未曾謀害親夫,本縣明日 申詳上憲,請示開棺相驗,彼時看爾尚能狡賴不成?」何氏道:「大老爺既要開棺相驗 ,孀婦豈敢不遵?但有一件,如果驗出傷來,孀婦情甘認罪。若竟無傷,大老爺擅翻屍 骨,於律例上尚有處分麼?」
山陽縣道:「若驗不出傷來,本縣也願自請處分。」何氏道:「大老爺既如此說, 孀婦先具甘結;大老爺也得具一張甘結,申報上憲,將來方可為憑。」欲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回
一官拚棄賢令開棺 雙履招來冤民出獄
話說山陽縣將吳何氏供詞,並各具開棺甘結,疊成文卷,分別申詳上憲。這日施公 接到申文,隨即看了一遍,暗道:「這吳何氏反覆辯駁,未為無理。但據親目所睹,風 捲麻裙,又據王殿臣等探訪各事,其中實有冤屈。今據山陽縣呈請開棺相驗;這山陽縣 不但膽識兼備,而且是個好官,本部堂不可不准。」因批道:「據詳已悉,仰該縣即日 開棺,詳加檢驗。務使水落石出,以彰國法,而儆淫凶,毋任死者含冤,生者漏網。
繳!」批畢,隨即發縣。山陽縣奉到批文,復又親往漕督衙門,面稟一切。施公大 加賞識。當向山陽縣道:「如果實非謀害,所有應得處分,本部堂當與貴縣共之。不過 貴縣臨驗時,恐有仵作舞弊蒙混等情。」山陽縣唯唯退去。當即回了衙門,立刻傳知書 差人役、仵作人等,飭令預備屍場,明日早晨開棺。合署書差知道此事,皆謂「本官得 了瘋疾,硬說人家謀害親夫的」。
到了次日,各事備辦停當,山陽縣帶領書差、仵作,並吳何氏人等,一齊出了東門 ,直望吳其仁墳墓而來。相離不遠,見屍場已經搭得齊整。不一會已到,山陽縣下轎, 先往墳前繞走一圈。忽然一陣旋風,直吹得塵灰高起。山陽縣又在墳前暗祝了兩句話, 然後升入公堂,喝令土工掘塚。將塚掘開,露出屍棺,便令仵作開驗。仵作答應,即隨
手持鐵斧,先在棺頭砍了三斧,然後鑿開棺蓋。當有土工抬過。隨即,仵作請官親臨, 眼同檢驗。山陽縣離了公座,親到棺前,但見屍身毫不腐爛,因喝仵作如法檢驗。仵作 不敢怠慢,遂即從頭至足檢驗一周,喝報:「毫無傷痕,實係暴病而死。」山陽縣又令 再驗,旋又報:「委實無傷。」山陽縣無可奈何,只得命人蓋棺封墓。何氏大聲說道: 「大老爺以莫須有之言,妖幻無憑之夢,開人之墓,啟人之棺,翻倒人之屍骨。死者何 辜,遭此荼毒?既啟棺而又欲蓋棺,開墓而又欲封墓,此非孀婦所敢遵命。」山陽縣只 得忍氣吞聲,緩言說道:「爾言誠是。但本縣前已具了甘結,申詳上憲。今既驗無傷痕 ,本縣自甘認罪。死者既已無辜,而再令其屍首暴露,本縣更無以對死者,且先蓋棺封 墓。爾如不信,爾可上控大府,請定本縣之罪便了!」何氏聽罷,這才允為蓋棺封墓。 山陽縣打道回衙,何氏暫行回家。
山陽縣拈香已畢,即便去見施公,稟知一切。施公頗為納悶,因道:「貴縣令道此 意外之事,皆本部堂的不是,隨即自請參處,以分貴縣之罪。」山陽縣起身致謝,正欲 告辭,忽見施安呈上一張詞狀。施公展開一看,就是吳何氏控告山陽縣擅請開棺一案。 施公當令施安傳諭何氏:聽候本部堂提參該縣。
施安傳諭出來,何氏自行回家,心中頗為得意,以為從此可以無虞了,逐日與姦夫 恣情取樂不提。山陽縣告辭出來,回到衙門,頗為憤恨。然亦無可如何,只得密派心腹 ,詳加探訪。施公亦復如是,暫且不提。
且說王三郎妻被人謀害,朱槐冤屈在獄,施公懸賞招尋繡履,那賞格已懸有十日, 並無人拾得。李賓如竟然法外逍遙。
這日李賓如在一店飲酒,這酒店婦人卻同李賓如有奸。李賓如酒至半酣--合該朱 槐災難要滿,朱氏冤屈可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李賓如忽向那淫婦人說道:「看你 有心顧我,我從未有點好處與你的,今當以一宗財爻相報。」那婦人笑道:「你自來我 家,何曾使用過你半文錢?既有財爻,你還要自取,何得與我?我不受你這油滑嘴來騙 我。」李賓如道:「你可知道王三郎妻被人謀害,朱槐現在監獄,將要抵償;施大人出 了榜文,招尋朱氏繡履,如有人拾得,當堂賞給大錢五十千文?我正知其繡履下落,今 說與你知道,你可使你丈夫檢出,送往施大人那裡領賞。」那婦人道:「我不相信,你 怎麼知道?」李賓如道:「我昨日走近東門外河亭旁邊,腳下被一物絆了一跤,低頭一 看,見是女人一隻繡履,並一把利刃,埋在泥內,因此知之。」那婦人仍不相信,等李 賓如去後,暗向丈夫說知,密令前往撿拾。酒店主本來好利心重,一聞此言,即去找尋 。走到河亭旁邊,扒開鬆泥,果有女人繡鞋一隻,利刃一把,忙取回來。那婦人一見大 喜,即令其夫持履呈送漕督施公。
那酒店主便攜了繡履,直向漕督衙門而來。到了衙門,先將繡履交與值日,由值日 差送進。施公正為此事在那裡納悶,忽見繡履,當即問道:「是何人送來?」值日差道 :「是個開酒店的送來的。」施公一面飭令值日差傳知來人,聽候給賞,一面傳伺候升 堂。施公升了堂,將酒店主帶上問道:「這繡鞋你是哪裡得來?」酒店主回道:「是從 東門外河亭畔泥中撿出。」
施公道:「誰叫你在那裡去找?」答云:「是小人的妻子叫小人前去。」施公道: 「你妻子又怎麼知道呢?」答道:「是在店內飲酒的一個姓李的客人說的。小人妻子聽 見這話,叫小人去的。」施公道:「這姓李的叫什麼名字?常來你店飲酒的麼?」
答云:「名賓如,是常來的。」施公遂令吏役如數給發賞錢,店主拜謝而去。施公 復令王殿臣、郭起鳳道:「你二人跟他前去偵探。倘遇該酒店婦女在家,同人飲酒,即 刻捉來。」王、郭二人,奉令前去。
卻說那酒店主將賞錢攜到家中,他妻子喜之欲狂,因道:「你我得此賞錢,皆李某 之力,可謂他來取些分他。」那酒店主答應,即至李家,把李賓如請來。那婦人一見賓 如,笑容可掬,越加奉承,便邀入自己臥房,安排酒肴相待,三人共席而飲。那婦人復 向李賓如說道:「我夫妻得此賞錢,皆是大郎指教,何能獨得?應與大郎共分。」李賓 如笑道:「此事雖我指引,卻是你的財爻。」三人正在那裡談笑,王殿臣已在外面探聽 清楚,同郭起鳳即搶入房中,將二人捉住,解回衙門。施公即刻升堂,先將該婦訊道: 「爾如何知道被殺的婦人繡鞋所埋之處呢?」那婦人道:「係酒客李賓如所說。他說看 見一隻女子繡鞋、一把利刃,埋在泥中,因此小婦人才叫丈夫去拾。」
施公道:「你丈夫只將繡鞋送來,那利刃尚在何處?」那小婦人道:「現在小婦人 家中。」施公即命人去調利刃,一面即提李賓如嚴訊。李賓如始則不招,後被嚴刑,抵 賴不過,只得將上項各節,及與酒店婦人通姦等情,一一招出。施公判令李賓如處死以 抵朱氏。酒店婦人責竹杖四十,即交酒店主領回,嚴加管束。朱槐釋放出獄,聞者快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回
抱布貿絲賢臣私訪 叩門投宿豪士泄機
話說施公既得繡履,朱槐與朱氏的冤屈俱已申雪。唯風捲麻裙一案,未得真情,心 中頗為憂悶。因暗道:「莫若私訪一番,或可知其原委。」即日改扮了一個販布的客人 ,悄悄的出了衙門。先在城內茶坊酒肆,背街小巷,借著賣布為由,各處訪了兩日,亦 未訪有消息,只得回衙門,悶悶不樂。這日又去城外探訪,離城天已大晚,不便進城。
遠遠見一個村落,施公即向村莊上走去,四面一看,不過七八家人家,卻又均已關門。 施公正在躊躇,又見離村約有百十步,有茅屋數間,燈光尚露。施公即往前去。但見柴 門半掩,內有一老婦,約有六十多歲,就著燈光,在那裡縫紉。施公推門直入。老婦驚 起,問施公道:「你這客人,從何處來?到我這村莊何事?」施公道:「我本賣布為生 ,只因日暮途窮,進城已來不及。這左右又無客店,故特來前請借一榻之地,暫宿一宵 ,以避風露。」那老婦對施公道:「借宿一宵,原無不可。但我家兒子生性極惡,雖老 身亦無奈他何,恐他回來,得罪客官,使老身何以相對?」
施公道:「這倒不妨,即使你兒子回來,有甚言語污辱,我可忍耐。即不然,我與 他請個罪,他斷不能再與我為難了。」那老婦道:「既如此,但有屈客官在柴房內暫宿 一宵。如聞不肖兒回來,客官幸勿聲張,免致饒舌。」施公答應,老婦即引入柴房。施 公便藉草作褥,姑且假寐,以待天明。
時交四鼓,忽聽叩門聲響,施公知為老婦之子回家,即屏聲息氣,側耳潛聽。只聽 老婦先去開門,復後罵道:「現在幸而年歲好,可以度日,汝尚如此不長進,終日遊蕩 ,不顧家事。倘遇年荒,老娘要被你累死了!」罵了一頓,並不聞那兒子作聲。他旋即 取火,向廚房內覓食。復聞老婦說道:「今夜有一販布的客人,因日暮不及進城,在此 借宿,現在柴房中睡臥。汝宜善為看視,毋許再如往日所為,多有得罪,致令客官羞忿 !」其子也不答應,即持火到廚房來,到了廚房內,將火照向施公面上,看了一會,微 微笑道:「老娘不懂事,這位客人幸是個好人,留下來原無妨礙;若留下歹人來,家中 原無家產,萬一偷去物件,從哪裡找來?」說罷,竟呼施公起來。施公見來意甚好,也 就起來,先問了姓名。那少年道:「姓曾單名個志字。」復問施公。施公因說道:「姓 方,名喚人也。」曾志又問道:「尊客從哪裡到此?」施公道:「是從山東到此,今日 欲往淮安。因貪走路程,不覺窮途日暮,因此與令堂相商,在貴府借宿一宵,實在打擾 之至。」曾志道:「萍水相逢,竟是他鄉之客。不過敝屋蝸居,未免有屈尊駕!」說著 ,又向那老婦道:「母親,這位客人,曾否留他晚飯?」老婦道:「此老娘失於檢點, 尚未留飯。」曾志即邀施公至客房坐下,隨入內搬出些酒來,並魚肉等類,同施公對飲 ,暢談了些時勢。
施公見曾志語言豪邁,頗為投氣,因問:「平日作何生理?
尊庚幾何?」曾志又道:「癡長三十六歲,無所事事,唯喜飲酒賭博,他無所好。 」施公復問道:「山陽縣與某向曾有一面之交,但不知近來作官如何,尚肯為民出力麼 ?」曾志道:「此山陽縣卻是好官。但現有一事,不知若何了結,恐不免因此詿誤。」 施公故問道:「所因何事呢?」曾志道:「因山陽城內,有一少婦謀死親夫,並無首告 的人。這日山陽縣因城隍神托夢,說那少婦親夫在陰間訴告,轉托山陽縣徹底追究。山 陽縣即將那少婦提案,訊了一堂。那少婦堅不承認。山陽縣欲為死者申雪,遂申詳大憲 ,開棺檢驗,終不得傷痕,恐不免因此詿誤。但山陽縣未曾問我,若問著我,或可得其 實在情形。」施公聞曾志語內有因,復又問曾志道:「那婦人真是謀殺親夫的嗎?」曾 志笑而不答。施公復與曾志痛飲。酒至半酣,施公見曾志頗有豪爽的氣概,便說道:「 他鄉異客,萍水相逢,甚是感激!但某意欲與君結拜了異姓兄弟,但不識尊意肯不棄否 ?」
曾志道:「恐只妄攀,何敢言棄?既承見愛,敢以兄事何如?」
施公大喜。曾志遂焚香燃燭,交拜起來,彼此行禮已畢,重複痛飲。次日,施公欲 行,曾志固留不放,盤桓一日。至晚,彼此又復對酌,施公復又問道:「昨日弟言山陽 縣所辦某婦謀害親夫一案,可惜未問賢弟,終不能得其實在情形。如此說來,賢弟當必 盡悉,何妨為愚兄略言一二呢?」曾志聞言,仍笑而不答。施公便故作怒色道:「我輩 既是異姓兄弟,便如骨肉一般,肺腑之言,皆可相告,豈容復有隱諱?今既如此,是弟 終以兄為外人,怪某見識不明,徒以弟為知己。某何必再留,請從此去便了。」說著站 起來便走。曾志趕著拉住,從容遜謝道:「兄長勿怒,請一言,弟非敢故為隱藏,但以 關係甚大,不敢明言。今既如此,當為兄說明此事。但則出諸弟口,入諸兄耳,外人切 不可稍有泄漏。」說畢,即將大門關掩起來,復請施公坐定,因笑對施公問道:「兄視 弟為何如人也?」施公亦笑道:「江湖上之豪士,天地間之快人!」
曾志道:「實不敢欺瞞,弟平日所為,凡城鄉內外,見有不義的財物,朝見之,暮 夜必往取。取來固為弟自用,並見有那種不堪自活,及急難無援的人,必分之於彼。行 有十餘年,所幸均未敗露。月前聞城內任家暗匿客資千金,弟即憤急往取。不意誤入死 者的家內,伏在他家庭前槐樹上,遙見內室有男女二人對飲,態極醜惡。忽有一人扣門 ,婦人急收飲具,男子藏入夾弄內,女子始出開門。復有一男子,步履歪斜,入房即倒 臥牀上。婦人喚他不醒,擂他不動,復扶他起來,忽又倒下。那婦人因出房,將夾弄中 那男子喚入,又取出一根長針,向牀上男子肚臍中刺人,停一會即死。夾弄中男子即開 門出去。那婦人便呼四鄰入視,眾人均以為暴卒。及開驗時,弟亦在場,見那共飲的男 子,以一包銀給山陽仵作。雖驗及肚臍,他亦報無傷痕。故山陽縣為彼蒙混,殊代不平 。」欲知施公尚有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回
再開棺甘為佐證 重對質立破沉冤
話說曾志將吳何氏謀害親夫的隱情,告訴施公,頗有不平氣概。復與施公道:「弟 是晚歸來,雖吾母前,終未曾少有泄漏。今與兄長言之,慎勿輕泄,要緊要緊!」施公 點首,復又笑道:「賢弟固視兄為何如人?」曾志道:「兄長已明言販布的客商,尚有 何說呢?」施公笑道:「賢弟固未識兄之為人,死即賢弟所稱的漕督施某。某因山陽縣 為民申屈,而為此抱『誣良』之冤,某不忍坐視,特扮私訪。今幸賢弟具呈各節,不但 山陽縣誣良之罪可釋,死者之冤可申,即某亦庶報朝廷於萬一。」曾志聞言,只嚇得面 如土色,趕著望施公跪下請罪。施公笑扶曾志道:「賢弟不必怕,某與弟蘭譜已定,豈 可復更?
以後痛改前愆,勉為良善,兄當另眼看視。但某回署後,必札飭山陽縣重複開棺, 某亦親自檢驗。彼時不得不屈賢弟去作見證,賢弟卻不可辭!」曾志道:「蒙公赦罪之 恩,敢不公庭對質。」施公大喜,當晚仍宿其家,笑談一夜。
次日施公進城,回至衙門,立刻傳知山陽縣進署諭話。山陽縣亦即上院稟見,大人 便將私訪情形,細細述了一回。山陽縣謝道:「卑職見識不明,慚任縣令。非大人逾格 培植,卑職只有聽候參處而已!」施公道:「貴署回署後,切勿泄漏,可密飭妥人,趕 買吸鐵石一塊備用。一面立提該犯婦到堂,就說本部堂心懷疑惑,定於後日,親往該處 再行開棺檢驗。另飭仵作隨同前往。」山陽縣答應退出,回歸本衙,遵諭奉行。施公又 飭王殿臣將曾志傳到,即暫寓漕督衙門。
過了一日,山陽縣稟請蒞場親驗。施公即帶了黃天霸及曾志等人,親往東門外而去 。到了屍場,早見山陽縣在那裡伺候。施公下轎,升入公座。山陽縣在公案橫頭坐定。 施公命帶何氏到案。何氏跪在下面。施公問道:「爾是何氏,你可知謀毒親夫,罪不容 逭?爾親夫不但在城隍神案前控告,轉飭山陽縣訊問;本部堂亦復知爾的底細。那日本 部堂河神廟拈香回衙,見爾手持紙錠,站立道旁。忽遇旋風將爾所穿麻裙捲起,露出紅 褲。本部堂即知有冤,當飭妥差密為偵探。見爾到此掃墓,又有旋風高起,將紙錠飛入 半空,爾彼時亦頗驚恐,趕向墓前叩祝至再。據本部堂偵探的差官回來詳說,本部堂更 知其中定有冤屈,正欲札傷山陽縣查辦。旋據山陽縣稟請開棺,本部堂以為檢驗之後, 定能水落石出。爾敢大膽,賄賂仵作,匿報無傷;反控山陽縣擅請開棺,坐誣良善,使 死者冤沉海底,爾反得法外逍遙,天理何在?國法何在?本部堂愛民如子,不忍使死者 含冤,嫉惡如仇,坐誣良善。爾既對親夫不顧,忍心下此毒手,本部堂又何容淫婦藏奸 ,不使水落石出?爾可從實招來,究竟如何謀死?兔致再翻屍骨,使死者一再暴露。倘 仍怙惡不悛,希圖狡賴,本部堂定再開棺檢驗,還你個真憑實據,那時看你尚有何言! 」
何氏聽了施公這一番話,句句刺心。心中雖有些害怕,但不得不仗作膽道:「孀婦 只知丈夫暴病身亡,不知那謀害不謀害。前日縣太爺既已開棺檢驗,並無痕跡,孀婦方 且痛死者無辜,被令翻屍倒骨。今大人又欲檢驗,孀婦卻不便阻攔;倘仍然無傷,大人 可對得起死者麼?」施公道:「本部堂檢驗之後,倘驗不出傷來,甘願自行請旨參處, 以抵擅自開棺、反誣良民之罪!」施麼說罷,喝令啟墓開棺,差役答應。此時看的人真 個是如山如海。一會子鑿開棺蓋,施公同山陽縣離了公座,齊至屍棺面前,親看仵作檢 驗。仵作自頭至足,腹背前後,檢驗一周,喝報:「毫無傷痕。」施公喝令:「重驗! 」仵作回道:「委實無傷,不敢謊報。」施公大怒道:「爾前者得銀一包,縣太老爺被 你蒙混過去。今日在本部堂面前,還敢逞此伎倆,殊屬不法已極!待本部與爾全個真實 憑據,那時再與爾按律懲辦!」說罷,山陽縣便令將吸鐵石拿出,交與仵作。仵作一見 此物,只嚇得面如土色,拿在手中,只是亂抖。施公又令將何氏帶到屍棺面前,令他眼 同檢驗。何氏跪在一旁。施公喝令仵作將吸鐵石,按放在肚臍上面,約有半個時辰。施 公喝道:「將吸鐵石拿起!」說也奇怪,仵作才把石頭提起來時,只見石頭上吸出一根 寸半長的鐵針,上面還裹著些淤血。
施公命仵作呈上,復與大家看道:「這就是何氏謀害親夫的實據。」何氏見此事驗 出實據,知道不容抵賴,復又說道:「大人的明鑒:孀婦的丈夫暴病而死,安知他不是 誤食鐵針,因而身死?大人若指為謀害親夫的實據,孀婦就為嚴刑屈死,不當謀害之名 !」施公道:「此時任你強辯,等到帶回本部堂那裡訊問,本部堂與你對個證便了。」 說罷復令蓋棺封墓,打道回衙。施公回了衙門,即刻升堂嚴訊。何氏仍然抵賴。施公即 令曾志上堂,與何氏對質。曾志走到堂上,便向何氏說道:「你於那一夜,先有個男子 在內房,與你對飲,極盡醜態。後聞扣門聲,你知道是你親夫回家,趕著將酒肴收起, 將對飲的那個男子,藏在夾弄之中,然後才出去開門。你親夫進門時步履歪斜,入房即 倒臥牀上。你又喚他不應,推他不動,將他扶起來,他復又倒下。你那時即出房外,將 夾弄中的男子喚入,將你親夫按在牀上。你便去拿了一根鐵針出來,又將你親夫胸口衣 服解開,露出肚臍。你便將鐵針刺入臍內。你丈夫臥在牀上,過了一會,即飛滾起來。 又滾了一會,這才不動。那夾弄中的男子,就開門出去。你就呼喚四鄰。你說丈夫是得 了暴病身死。此是那夜間實在情形。即至山陽縣開棺的時節,那時我亦在場,見那夜與 你共飲的男子,暗中遞了一大包銀子,給與仵作;那仵作得了他銀子,驗到肚臍傷處, 仵作即蒙混過去,說是無傷。這是開棺檢驗時的實在情形。」何氏被曾志這一番話,說 得汗流浹背,俯首無言,遂認:通同謀害。並供出姦夫姓名。施公立將姦夫提來,一訊 而服。當擬何氏凌遲處死,姦夫亦擬抵命完案。曾志即令回家,施公與山陽縣亦時常周
濟,後來也得了功名,此是後話。施公斷案已畢,正欲退堂,忽聞頭門外大聲呼冤。畢 竟又是何冤,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回
淮安府鄉民告狀 八蠟廟巨寇行兇
卻說施公結斷何氏謀害親夫一案,正欲退堂,忽聞頭門外大聲呼冤。施公即令將喊 冤的帶進。只見兩個人,一男一女,皆有五十餘歲,是鄉民打扮。才至公案下面,一同 跪下,向上叩了三個頭,口稱:「青天在上,求大人申冤!」施公問道:「爾這兩人姓 什麼?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有什麼冤枉?從實說來,不准虛浮捏告。」那老頭兒先 自說道:「小人姓吳名用,這是小人的老婆,家住海州招賢鎮鄉間。今年小人五十八歲 ,妻子五十七歲,沒有生過兒子,只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已經嫁人,還有個小女兒, 才交十八歲,已有個夫家,今年十二月裡出嫁。三日前只因招賢鎮八蠟廟裡唱戲,小人 就將女兒帶到八蠟廟看戲。不料此一去,就惹下一場大禍來了。小人與妻子將女兒帶至 廟中,一齣戲並未看完,只聽有人說道:『大王來了。』只見那個大王兇惡得很。小人 看了一眼,也就不敢看了,趕著回來,與小人的老婆、女兒說道:『現在廟內來了歹人 ,我們走吧!不要惹出禍來。』因此就同女兒走了。哪知冤家路窄,小人同妻子、女兒 才走到廟門口,正欲出門,忽見兩個大王從後走來。小人恐怕他出來看見我女兒,趕著 將女幾一拉,叫她讓開,好讓那兩個先走。哪知他兩個走出廟來,忽然回轉頭來,看見 女兒。他兩個便不走了。一個就將廟門攔住,一個走到小人跟前,指著女兒問小人道: 『這小閨女,是你的什麼人?』小人回他道:『是小人的女兒。』他便說:『你這閨女 ,生得頗為美貌。咱家大大王正少一個壓寨夫人,你可將這個閨女,送咱家大大王做了 夫人,將來你們老夫妻不愁沒有快活。』當時小人聽說這話,就嚇去真魂,便與那兩個 大王哀求說道:『我這女兒已經有了夫家,不久就要出嫁了。大王雖愛他得好,無奈不 能從命。算我女兒命薄,無福消受,請大王另尋吧!』那兩個強盜聽了這話,不但不去 ,反更惡狠狠的上來說道:『咱不管你這女兒有夫家沒有夫家,咱自看他生得好,咱便 要他與咱大大王做夫人。』小人一再哀求,他兩個哪裡肯依?不由分說,遂走上前來硬 搶。小人與妻子見他那種惡相,因即罵聲:『清平世界,難道沒有王法?放出強盜行為 ,硬搶人家閨女,不怕王法麼?』他見小人罵他,即將小人的妻子合小人打倒在地,他 便硬將女兒硬搶去了。小人再爬起來追去,他已走得遠了,追趕不上。此時小人的妻子 已被他打倒暈在地上,及至醒來,見女兒已被搶去,只得痛哭一場,要與那個強盜拼命 ,又不知那強盜住在何處。後來聞說是水龍窩的強盜,無惡不作,專搶人家財帛。大人 明鑒:小人的閨女是有了夫家的。這被強盜搶去的話,怎麼好對女兒的夫家講?而況女 兒生性極烈,此事斷不相從,必至斷送性命。可憐小人夫婦只生了兩個女兒,今見女兒 活活被強盜搶去,又不知性命如何,可捨得捨不得呢?為此前來叩見大人,申冤雪恨, 捉盜拿人,救回女兒,使小人夫妻骨肉重逢,感恩不已!」說罷大哭。
施公聽了這一番話,只恨得咬牙切齒,大罵不休。因復問吳用道:「你那女兒被強 賊搶去的時節,難道廟裡那些人,眼看著那強盜行兇,無人過問麼?」吳用道:「那強 盜未來之先,廟前的人卻也不少;一見那強盜進廟,走的走了,躲的躲了,只是剩了一 半。及至那強盜來搶女兒的時節,不但人走了個乾淨,連廟上的戲都不唱了,戲子都跑 完了。等到女兒被人搶去,才有些人前來說,那兩個強盜極其厲害,常到鎮上來騷擾人 ,若惹了他,便不肯相休。因此路上的人,沒有一個不怕的。」施公道:「你怎麼想到 本部堂這裡來喊冤的?」吳用道:「小人也是聞招賢鎮上的人說:大人這裡能人最多, 專捉強盜,救好人性命。因此才與妻子連夜趕來,求大人申冤救命的!」施公聽罷,當 即吩咐吳用道:「爾等且好好回去,靜候本部堂給你申冤,救你女兒便了。」吳用夫妻 叩頭而去,施公亦已退堂。
看官,你道這兩個強盜姓什名誰?水龍窩又在何處呢?原來這水龍窩,在海州境西 北二十里一帶,支河汊港,四處皆是水道,曲折彎環,頗難認識。相傳前朝有一條水龍 ,在此興波作浪,故名水龍窩。這內裡有三個水寇,一名叫做費德功,一喚米龍,一喚 竇虎。這三個水寇,推費德功為第一,俱是結拜的兄弟,聚了有二三百嘍囉,專在水面 上打劫。那米龍、竇虎,卻又有兩個分寨,離水龍窩有十里多路,一通清江,一通徐州 ,皆是水道要隘,往來客商必走此路。米龍卻攔劫清江這條路,竇虎卻攔劫徐州這條路 。得了資財,皆送往水龍窩屯聚。從前落馬湖未破以前,這費德功亦與猴兒李配時常往 來。
那水龍窩的背後,亦有水道,可通落馬湖,現在卻已絕跡。離這招賢鎮,亦不過十 餘里地面,因此常到鎮上,打探客人的資財,並未劫掠過婦女。這年因費德功過四十歲 ,米龍、竇虎要送他壽禮。又因珠寶財物,金銀綢緞,寨中屯積無數,毫不希罕,唯缺 少美人。因此米龍、竇虎便思搶個美人來,獻與費德功,作四十歲的壽禮,所以相約到 招賢鎮來。及至到了鎮上,打聽八蠟廟唱戲,正合心意,遂一同來到廟裡。米龍、竇虎 前後看了一遍,並沒有出色的女子,心中頗不高興,也就走了。
不期走到廟門口,在背後看見吳老兒夫妻帶著一個閨女,匆匆出門,他二人心中一 動,遂趕了過去。回頭一看,見吳老的女兒不過十幾歲,猶如一朵鮮花,尚未開足,而 且生得甚美。因此二人就起了念頭,將吳老兒的女兒搶去,大路趲趕前行,不到一個時
辰,已到水龍窩內。當即進了水寨,報與費德功知道。費德功大喜,亦即迎了出來。米 龍、竇虎上前說道:「你老不日過四十大壽,咱們沒有什麼孝敬。現在搶了一個美貌閨 女,一來與你老作為壽禮,二來你老可以朝夕快樂快樂。現帶到外面,待小弟帶他進來 見見你老,你老看可合適不合適?」
費德功道:「倒多謝你二位賢弟,大大的費心了。」說畢哈哈大笑。米龍、竇虎走 出來,將搶來的女子帶進,再看時,那女子已是昏倒在地,不省人事。畢竟如何,且看 下回分解。
第三○六回
因驚成病弱女全身 見色貪淫貞娘慘死
話說米龍、竇虎走出來,扶吳老兒的女兒進去。走到面前,忽見吳家女子暈倒在地 ,人事不知,口角流涎,二目緊閉,已是半死。把個米龍、竇虎嚇呆了,站在面前呆看 了一會,才大聲喊道:「可怎麼好?怎麼這一個絕色美人,好端端的竟會死了,這可不 是件岔事!」費德功正在那裡等得著急,忽見小嘍囉報了進去,說是:「才新搶來的美 人,已是死在外面了!」費德功一聞此語,歎了一口氣道:「完了,只是咱爺爺消受不 起。」只見費德功旁邊有個婦人,便向小嘍囉問道:「你看那美人還有氣麼?」小嘍囉 道:「氣是有的,只是嘴裡已經流出白沫來了!」那婦人道:「不妨,這是她受了驚嚇 ,一時昏暈過去。快將姜湯去灌,尚可得活。」費德功道:「夫人之言有理。」趕著叫 人去煮姜湯,一面與那婦人親自出來看。走至面前,看見吳家女子生得果然美貌,一疊 連聲催拿姜湯。一會子姜湯送來,那婦人將吳家女子扶坐起來,徐徐的將姜湯灌下,又 將他抬入寨內的牀上睡下。過了一會,吳家女子果然甦醒過來,只見他歎氣一聲,二目 微啟,慢慢的將眼睛睜開,四面一看,「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口內不住的爹娘亂叫。 那婦人在旁再三勸慰,這吳家女子也不答應,只是嗚嗚咽咽的哭個不了。哭了一會,虛 氣上衝,又復昏過去了。費德功、米龍、竇虎三個人,急得兩頭亂跑。倒是那婦人有點 見識,因向費德功道:「大王且自隨她。依我看來,莫若將她送到我房內,讓我慢慢的 給她調養。等她病好了,再行勸她,將她的心勸轉過來,再送大王受用。」費德功沒法 ,只得依從,任那婦人抬去調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