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催促賢姪,你是要緊前去才好。萬君召家,從咱那裡去,向東南大路而行,
不過二十里,即到萬家莊了。賢姪,恕老朽不留,就此請去罷!」天霸答應,不敢怠慢 ,辭了褚標,匆匆而行。
走了半日,已到萬家莊上。天霸問明門路,走到萬家門口,向莊丁說明來歷,請他 進內通報。只見莊丁回道:「咱家大爺前三日去往淮安,說是早晚就要回來。你老有甚 話,請留下名帖。」天霸回道:「我因要去落馬湖拜望那李配,不知那裡的路逕。因你 家大爺是他的女婿,故此前來約你家大爺同去。他既不在家,就罷了。大約你們也是常 去的,那裡的路,究竟怎麼走法?還是坐船去,還是有旱路可通呢?」那莊丁回道:「 不瞞你老說,小的到此未久,落馬湖不曾去過。但是聽說這湖內路頗為難走。四面皆有 消息,若不知路逕,觸動機關,恐有性命之虞。」說罷,走進去了。黃天霸尋找客店住 了,問了落馬湖。那人說道:「前去只有十里路,就是落馬湖的地界。」天霸回頭一看 ,見東首有個小小市集。天霸走到市集上,瞥眼見街口有一座樓,外面掛著招牌,上寫 「悅來客店,安寓客商」。
天霸踏步進內。店小二迎接出來。天霸又揀了個座頭坐下。店小二在旁伺候。天霸 便叫:「店小二,拿兩角酒,端兩碟下酒的菜來。」店小二答應,少停酒菜全送上來。 天霸一面斟酒,一面望店小二問道:「你姓甚名誰?」店小二道:「小人喚作胡四。」 便回問道:「你老敢是從徐州來,到這裡作什麼貴幹?」
黃天霸道:「我要到海州做一買賣。此地是哪裡所管,離海州還有多遠呢?」胡四 道:「此地便是海州所管,到海州尚有四五十里。你老可是錯走了道兒了?走徐州來, 到海州去,應一直向東,怎麼走到這裡來呢?而且此地有個落馬湖,其中歹人頗多,那 些作買賣的,皆要越此過去,不敢經過此地,你老怎麼倒反走來?」天霸道:「我是偶 經此地,向不出門,因此走了錯路。但不知你剛才說落馬湖有些歹人,怎麼叫個歹人? 我實在不懂。」胡四道:「你老真是沒出過門了。咱這裡那落馬湖內,有三個大王,皆 是渾身武藝。凡有客商經過,他也不問貧富,務要將錢留下;若是客商們不肯,即刻就 害了性命。」
說著拿酒壺斟了一大杯酒,放在天霸面前。
天霸端起酒杯正要喝,忽聽下首桌上,有個人在那裡歎氣。
天霸掉轉頭來一看,象似熟人,於是也歎了一口氣。兩個人看得發怔。忽見那人走 到面前說道:「尊駕敢是姓黃,下面是個天字麼?」天霸道:「正是。不知你怎麼曉得 賤名呢?」那人道:「可記得前五年羅四虎家,有個總管張才麼?」天霸聽說後,仔細 一看道:「咱的眼力太鈍,咱竟全不記得了。」又道:「你為何也在此,來幹什麼呢? 」張才又道:「若不是在此遇見你老,小人竟要跑到海州去了。」黃天霸道:「這是為 何?」
張才道:「正是小人有件要事,要去尋找你老。難得在此巧遇,真是大幸。」說罷 ,便叫店小二將自己的酒菜取過來;又叫店小二出去另拿兩樣新鮮可口的菜進來下酒。 店小二答應著,出去叫菜。張才見店小二走了,又看一看左右無人,便悄悄的說道:「 只因大人被毛如虎的黨羽於亮誆人搖船,送到落馬湖李配那裡。哪知大人的洪福齊天, 不知怎的,李配手上的刀忽然落下。彼時小人也在那裡,便謊說了兩句話,將大人送至 陰山洞內;故此又在李配跟前,討了個巡哨差役,借著趕海州,給你老送信,前來搭救 大人。不期在此巧遇,真是萬幸!」天霸聽說,又問道:「你為何在落馬湖呢?」張才 見問,便將以往之事,述了一遍。天霸大喜。張才還欲說話,只見店小二拿進酒來,張 才便住口不言。欲知張才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八七回
張才設計救施公 路通獨力擒李配
卻說張才叫小二出去:「等喊你再來!」店小二答應。張才復又說道:「你老可想 個什麼法兒,將大人救出來才好。你老不知那水寨裡面,到處有埋伏。依小人的愚見, 你老還得去海州一趟,將保護大人的那些老爺,全請了來,約定明日二更時分,一齊進 寨。小人預先在水寨外面,揀那有埋伏的所在,插了柳樹。你老就看定柳樹,隨彎就彎 ,直走進去,必須繞道湖後。因這湖面寬闊有十餘里,前、左、右三面皆是大水,非船 不行。惟有後面,一交冬令,那湖裡水就涸了,不要船可以由湖上走得進去。卻要由西 南那條小道,才可走到後湖。你老切記,須從那道而去。小人到二更時分,即著心腹趕 往前面放火,燒他寨柵。李配等看見前寨火起,必然出去看視。你們但見前面有了火光 ,此時我便將大人放出洞外。你老可一面專派兩人接應,保護大人出去;一面由後寨殺 入前寨,使李配出其不意,也可一鼓而擒。」彼此商議已定,張才搶去會帳,仍然進湖 。
天霸趕回海州送信。走了半日,已到海州城裡。進了行轅,大家見天霸已回,個個 前來問道:「如今大人在於何處?褚家莊去了一趟,可有點消息不曾?」天霸見問,即 將褚標如何說出萬君召,如何去訪萬君召不遇,如何在酒店內遇見張才,如何與張才定 計,去捉李配的話,前後說了一遍。大家好不歡喜。
黃天霸道:「事不宜遲,即須前去。李七侯與何路通兩人,可暗暗伏在落馬湖前寨 左右,以防李配鳧水而逃。關賢弟;金大哥專為接應,保護大人。張桂蘭、郝賢妹,專
等大人出了後湖,可即保護大人在僻靜處所等候;殿成哥、起鳳哥前來接應,一齊送大 人入城。關賢弟、金大哥,將大人交給桂蘭、素玉,仍即轉回水寨,幫同殺賊。我與李 五哥,先行殺人前寨。務要將李配等人拿住,不可放走一人。一來為大人報仇,二來為 民除害。」大家齊聲道好。又命施安去本城衙門送信。
一會子俱已裝束停當,各帶兵刃暗器,分頭前往。將近傍晚,已到落馬湖。何路通 、李七侯便在僻靜地方,換了水行衣,悄悄的鑽入湖內,直望水寨左右伏身,專等捉拿 李配。黃天霸等一干人,照著張才的話,認定柳樹,隨彎就彎,直奔後湖而去。
且說張才回去,將酒店與黃天霸如何計議的話,一一告訴了施公。又遣了兩個心腹 人,密去前寨放火。諸事已定,只等二更時,便好去救施公。看看時候已到,忽聽前面 喧嚷之聲,張才知是火起,趕即來到陰山洞,將施公放出,急急送往後湖。
此時黃天霸等人也看見火光。關小西、金大力一看,前去接應。
卻好天霸已將李五等人伏在左近一帶,只等火起,便好行事。
張才剛出寨中,遇見黃天霸,正好送出施公。關小西接著,便把施公背起,直奔過 湖,交給張桂蘭、郝素玉兩人保護;隨即仍趕回頭,以便接應天霸、李昆。再說天霸與 李昆見張才放出施公,由關小西、金大力保去,他二人也就跟著張才,直望前寨殺去, 不表。
再說李配、孫虎、趙龍、於亮四人,吃過晚飯,剛欲睡覺,忽聽前面嘈嚷。正欲著 人去問,只見有兩個嘍囉,飛奔前來說道:「不知怎的,前寨起了火,寨柵已燒去了一 大半,特報大王知道。」李配等聞報,吃驚不小,隨手拿了件兵器,一齊趕奔前寨而來 。到了前寨,只見火光燭天,寨柵已燒去大半,連忙喝令:「撲滅!」正在擾亂之時, 猛然知道背後有了奸細,即刻分派趙虎去往陰山洞,防備走了施公;又令孫龍去往右寨 救火;自己與於亮,督率嘍囉,竭力滅火。正在擾亂之時,猛覺背後一刀砍來,李配趕 著招架。天霸復又一刀,望著李配肩窩上刺。李配將天霸的刀撥開,復還一刀,直奔天 霸胸前刺進。
天霸趕著相迎。二人一來一往,拚命的大殺起來。於亮正欲上前來助李配,那邊李 五的刀如旋風般一路砍來。於亮接著便殺。
四個人分兩邊,直殺得精神百倍,難捨難分。正在酣戰之時,忽見李五虛閃一刀, 一溜煙跑了出去。於亮不捨,隨後緊緊追來。李五取出彈弓,按定彈子,覷得切近,對 定於亮左眼打去。
於亮躲閃不及,一彈正中左眼,登時站立不住,頭一發暈,栽倒在地。李五見於亮 跌倒,一個箭步跳到了面前,舉起一刀,在於亮肩膊上砍下。那於亮「哎呀」一聲,已 不省人事,躺在地上,動彈不得。李五又用刀背,在他腳脛骨上盡力打了幾下。
於亮的脛骨又成粉碎。李五復將他拖在一旁,再來幫助天霸去戰李配。只見天霸與 李配,殺了個對手。李五看得著急,順手摸出一彈,扯起彈弓,拍的一聲,認定李配面 上打來。李配正殺之間,耳邊聽有彈弓聲,知有暗器打到,趕著躲開過去。天霸見李配 躲閃暗器,乘此一個閃電穿針,一刀從李配肋下刺進。
李配從旁一讓,不提防第二彈打來,正中右耳。天霸見一刀未曾刺中,便用了鯉魚 翻身,跳入左邊,一刀望李配左肋刺進。
李配復又讓過。那知李五第三彈又飛了過來,說時遲,那時快,李配萬萬讓不過去 ,面門上中了一彈,打得鮮血直流。李配知不是對手,忍著痛向天霸虛砍一刀,直望寨 外跑去。天霸率李五緊緊追趕,趕到寨外,但見李配望湖內一跳,噗咚一聲,鑽入水底 去了。
天霸等見李配已經入水,便不追趕。復又到寨內探尋趙虎、孫龍。才轉了兩三個彎 子,卻好關小西迎面而來,左手執刀,右手提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卻是孫龍已被殺 了。三人會合一處,復向前去尋黨羽。剛到陰山洞,只見金大力與趙虎正在那裡廝殺。 黃天霸取出金鏢,出其不意,打了出來。趙虎未曾防備,腿上中了一鏢,略吃一驚,手 中的樸刀一亂,金大力來得快速,用足了勁,執定齊眉棍,使了個植樹盤根的架式,望 著趙虎掃來。這一棍,趙虎不曾讓得及,已被打倒在地。關小西來得急速,復上前一刀 ,將趙虎的右腿砍斷,在地上不能動彈了。那些嘍囉見寨主全然喪命,也就一齊跪倒求 降。再說李配跳入湖中,以為可以保全性命。那知何路通在水底下等得正不耐煩,忽聽 湖上噗咚一聲響,知道有人下來,趕著將眼睜開。
仔細一看:果然有個人踏著水,緩緩而來,何路通即先抄在前面,等李配來時,急 切將拐照李配身上一鉤。李配正望前去,不曾防得,站立不穩,被他鉤倒。欲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八回
落馬湖眾寇伏誅 淮安府施公赴任
卻說李配逃入湖內,被何路通用拐鉤倒;又將李配肩膊上,刺了幾下。李配被刺, 已是動彈不得。何路通便招呼李七侯,一同將李配拖出水面,拿出繩索,捆綁停當。兩 個人橫拖倒拉,一直拉進寨柵,去尋天霸等。卻好天霸等已將孫龍、趙虎、於亮三個人 ,殺死的殺死,打傷的都拋在地下,叫人看守,都來前寨,打聽李配的消息。正遇著何
路通、李七侯從外面而來。
黃天霸便問道:「何大哥,怎麼樣?果曾捉住沒有?」何路通道:「擒住了,現在 這裡。」天霸等好不歡喜,走上前來,先看了一看,復叫人扛抬到那三人一起。李五道 :「如今是一個沒有漏,全被我們捉了,倒是要去大人那裡送信。最好就請大人到寨內 安歇一夜,明天傳知海州文武各官,將賊就地正法。」
金大力道:「甚是有理。咱即便去請大人。」說著掉轉飛跑,一直跑到後湖,不知 施公躲在哪裡,復大聲喊道:「大人在哪裡?落馬湖的強盜通捉了,請大人到寨內歇息 發落罷!」一連叫了幾聲,方聽見西北角上樹林子內有人答應,卻是女人聲音,說道: 「大人在這裡。那可是金老爺麼?」金大力聽得真切,知道是張桂蘭答應,也就應道: 「咱家是金大力。大人在哪裡?
咱走那裡好接?」張桂蘭道:「金老爺不要來喇!咱們保大人
來罷!你在那兒等著。」金大力也就不往前去,只在湖岸上等。
一會子,見施公扶著兩個人前行,後跟著兩人!原來王殿臣、郭起鳳在前攙扶著, 正要請施公回城。又聽見金大力說話,施公便扶著王、郭兩人,緩緩前走,張桂蘭、郝 素玉在後跟隨。
金大力迎著施公,便先請了安。施公問其情形。大力一一回答。
一路正在那裡講話:孫龍被關小西如何鳧了首級,趙虎如何被棍打倒,於亮如何被 李昆彈子打中左眼,李配如何鳧水而逃,如何被何路通在水底裡捉住。
只見前面許多燈籠火把,迎接出來。黃天霸等走到施公面前,請了安,站立一旁。 施公又慰勞了數語,然後攜同二人,緩步入寨。到了寨內,就廳上坐下。就有張才前來 磕頭。施公著實安慰了他一番,又命他隨便坐下,大家好說話。張才只得告坐。眾人又 謝張才保護施公之力。張才只是謙遜,並道:「小人前蒙大人不殺之恩,又蒙慨助資本 ,雖粉身碎骨,難報大恩。
而況此是應分,且不兔有罪。今蒙大人不罪,還敢勞老爺們道謝麼?」於是大家又 說了一會捉拿李配的話。正欲叫人將李配押來訊問,只見兩個嘍囉走到面前說道:「酒 飯已備辦好了。」
張才答應一聲,即站起來對施公道:「小人已招呼廚房,隨便做了幾件飯菜,請! 」張、郝另設一桌。大家吃畢,此時天已大亮,只見人報進來道:「今有海州營參將王 立本、海州知州李穆,在寨外稟見。」施公聽說,即令傳見。張桂蘭、郝素玉避入後面 。
少停,海州參將及州官進來給施公行禮、請安畢,站立一旁。施公命二人坐下。知 州李穆稟道:「卑職等謬膺民社,地方上有這等大盜,不知預為緝獲,以致殘害百姓, 並累及大人。
卑職等實在罪無可恕。即求大人從重參革,以儆效尤!」施公道:「貴州在此幾年 了?」李穆道:「卑職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才接印任事的。」施公不語。又問參將王立 本道:「老兄光景也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接印的?」王立本道:「參將是去年二月間, 即補是缺。」施公道:「既是老兄到此,已屆一年,為何連這起強賊全不知覺呢?」王 立本道:「參將也曾風聞,頗思剪除,以絕民患;但未據地方百姓稟報,境內亦尚安靜 。參將的愚見:以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真正前去緝捕,特恐那盜賊拒捕起來。卑營 的兵力固自不足,且恐激成大變。等到激變,勢必詳報上憲。在上憲知道的,立刻派營 助剿,說參將尚為認真理事;若不知道的,不但不添兵前往,反說參將好名太甚,不自 量力,癬疥之患,也須大動千戈。-紙札文,做成今『辦理不善,調省察看』,這還算 是萬幸;甚至奏參上去,連功名總不能保。因思好容易補了這個缺,大憲衙門花費了若 干,還各處請托當道說項。總想署缺後,藉此彌縫,兼可顧及一家妻子老小。怎麼將此 缺不要,做那好名之事呢?這樣一想,便將此事懈怠下來了。哪知大人又落在那強盜手 裡,參將是萬萬想不到的。今既如此,只有聽大人奏參便了。」施公聽罷,撚鬚微笑道 :「據老兄所說,並非掩飾之詞,倒是出於本心。本部堂原可曲諒,但不過,你上負國 恩,下誤民事。即此兩事,本部堂可不敢容情,只得據實奏參,聽候聖上處置。」說罷 ,便將李配押解上來訊問。
手下人答應,即刻押李配、於亮、趙虎三人來到。孫龍已被殺死,自毋庸議。施公 將李配等問了口供。李配等亦直認不諱。施公當命立刻就地正法,並同孫龍首級,一齊 懸竿示眾。
又著海州知州,查點錢糧數目,一一運入州庫,以備正用。將房屋拆毀,眾嘍囉解 散。諸事已畢,施公又向知州說道:「貴州為地方父母,理應剪除民害,除莠安民。今 盜賊充塞,任意姑容,殊覺有負民望。姑念到任未久,著記大過一次。自後務要不避艱 難,遇事認真。若再懈沓,本部堂定即參處。」州官唯唯應諾,復又叩頭謝罪。施公這 才起身,喝令:「回城。」
早有人將綠呢大轎抬入。施公上了轎。知州與參將先行,施公在中,天霸等人騎馬 跟隨在後。在路走了一日,進入海州,施公仍舊在行轅駐節。海州知州及參將進來請安 ,然後稟見,各回本衙門而去。施公當晚即將海州營參將王立本,奏參出去。
遲了兩日,即望淮安而去。施公又命施安先行到淮去投紅諭訖,這才乘坐官船,趲 趕而行。不一日,已到淮安。當有漕標各營統領、管帶,淮揚兵備道,淮安知府,清河 知縣,南河各廳,佐貳雜職,以及閒官、候補人員,齊立碼頭迎接。施公船泊碼頭,有
前任漕河總督上船恭請聖安。施公代安畢,彼此茗談片刻而回。接著,淮揚道、淮安府 、清河縣、所屬各廳,佐貳雜職,分班稟見。後又是漕標中軍、各營統帶、淮安參將, 一起一起,先後問安稟見畢。施公這才上岸,乘坐綠呢大轎,導以執事銜牌。只見金鑼 鳴處,一對對清道旗、飛虎旗、肅靜迴避牌、欽命牌;繼以:頭品頂戴、漕河總督部堂 、都察院左都御史、淮安巡撫大臣、欽賜金牌世襲一等侯爵、倉場總督、山東查賑大臣 、特授江都縣正堂諸銜;以後金瓜隔路,令箭令旗,對子馬、頂馬、親兵、護勇、紅黑 帽、劊子手,前呼後擁,直望行轅而去。不一會已至行轅,施公在暖閣下轎,進了後堂 ,早見陳設齊備。施公坐下,各官重複進見;施公又一一答禮畢,各官辭去。施公便擇 定次日辰刻接印。當有聽差的傳諭下去。
到了次日,有本標中軍,齎送王命、旗牌、關防前來。施公排設香案,行三跪九叩 禮,望闕謝恩,領職任事。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九回
褚壯士一意順施公 賀人傑千里投天霸
前回中已說明,施公將落馬湖猴兒李配等人拿獲,就地正法;後即赴淮安漕督本任 ,接印任事。真是風清弊絕,廉正自持。那些候補實缺人員,內中有一二貪贓枉法的, 見著施公恩威並至,嚴厲難犯,也不敢輕於試嘗,趕將從前積習,改除殆盡。加以黃天 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以及張桂蘭、 郝素玉,這一班男女武將,個個皆感施公恩德,無不盡心竭力,幫著施公為地方上除暴 安良,代國家出力;以致道路傳談,皆言施公清廉正直,這且不表。
且說自黃天霸去褚家莊打聽落馬湖消息以後,褚標逐日探訪,後來知道業已救出施 公,猴兒李配俱已拿獲正法。又聞施公已赴漕督本任,此時褚標就想前去淮安。忽有個 至好的舊友,適從淮安到來,順道來訪。褚標便留他吃飯。席中他談起施公許多好處, 褚標聽了,恨不得即刻前去看施公的新政,因此決計前去。他那朋友過了一日,也就他 往。褚標即打點行裝,又買了好些土產,諸事停妥。這日帶了一個莊丁,家裡現成的騾 車,將所有的行李各物,裝上車子,又帶了防身的兵器,叫莊丁趕動騾車,直往淮安進 發。
不一日已至淮安,褚標並不另住客店,一直就往總督衙門而來。在轅門外,將騾車 停住,叫帶來的莊丁看守,他卻進了頭門,也不問清白,大踏步直向裡走。那轅門上文 武巡捕官,見著褚標那種樣子:頭戴灰色氈帽,身穿土布大袍,腳著尖脊藍布百衲鞋, 腰繫一根藍布束腰;黑黑的面龐,兩道濃眉,一雙圓眼,大鼻樑闊口,額下一部銀一般 白鬚,雄赳赳走了進來,不知他是個什麼人,遂上前喝道:「你這老頭子,好不知進退 !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不曾見轅門口,掛著虎頭牌,上寫督轅重地。快走出去! 」說著就有兩個親兵前來趕他。褚標見此光景,也知道自己鹵莽,並不見怪,忙對巡捕 官打了一恭,堆著滿臉的笑,向巡捕說道:「諸位老爺們有所不知,咱有個至好的朋友 ,姓黃名叫天霸,現在施大人前做中軍副將。咱特來尋他,敘談敘談。既是衙門內不許 閒人擅進,就煩諸位派個人進去,向黃天霸通報一聲,就說褚家莊褚標特來與他相會。 一來與他敘談些闊別,二來給大人請安。咱就在這兒候信,再行進去便了。」那巡捕官 聽了這話,暗道:「這老頭還與我們大人相好,又與咱們中軍官是至好的朋友。看他這 樣,大概也是強盜出身。咱們幸而不曾得罪他,不然,要被黃天霸副將知道,咱們定然 要討沒趣。」巡捕官一面暗道,一面也帶笑答道:「原來你老與咱們衙門裡黃老爺至好 ,咱們實在不知,倒多有得罪。
但是黃老爺雖是督轅的中軍官兒,他卻另有自己的衙門。除三八衙門期來此辦公, 平時卻不在這裡。有時大人傳見,他才來呢!咱們派個人領你老前去。」那巡捕官即派 了一名親兵,帶領褚標向黃天霸衙門而去。褚標亦喝令莊丁,趕著騾車,一同前去。
不一會已到,當由親兵到號房內,先說明原委。那當差的即通報進去。此時褚標站 在大堂上立等。不過一刻,只聽裡面傳出-聲:「伺候!」那衙門內兵役,個個齊立兩 旁。又見暖閣門開,黃天霸打從暖閣後走出,趕著走到褚標面前說道:「老叔遠來,未 曾迎接,多有得罪。請裡面坐罷!」說著,便打了一躬,隨即拉著褚標的手,一齊進入 裡面。當由管儀門的人,將暖閣仍然關閉。黃天霸將褚標讓入書房,天霸重新見禮。彼 此坐下,有家人獻了茶。天霸便問道:「老叔行李,現在何處?」
褚標道:「現在大門外,還帶了一個莊丁,一輛騾車。」天霸當即著人將行李等物 ,搬進來安放停當,又將牲口上槽喂料,車輛放在空屋。莊丁自有人照應,不必細說。 天霸又道:「自去年臘月間與老叔別後,不覺又過新年兩個月了,老叔精神是康健的。 此間大人亦時常念及老叔,極思老叔到來敘談敘談。
等一會兒,小姪當同老叔去大人那裡。」褚標道:「便是老朽,也是時常念記大人 。去年就要前來,後因又是家中不無有些瑣事,所以直到今日。昨因有個朋友從這裡經 過,到老朽那裡,說及大人許多的好處,實在難得。者朽聽了此話,恨不得即日就到, 看看大人的德政。今到此間,看這城內的光景,真是名不虛傳。大人的德政,自是好極 了。還有那計賢姪、李五哥、關賢姪等人,並張家姪媳,想也都好。」天霸道:「計、 李等人都好,便是你老姪媳婦也好。」說著就喚當差的道:「你快進去告訴太太,說褚
老爺子來了,叫太太出來見禮。」褚標正欲阻擋,當差的已答應著進去。不一會子,張 桂蘭帶了兩個丫環走了出來。褚標看見,忙著起身。張桂蘭已進了書房,向著褚標叫了 一聲,這才向上端端正正,拜了兩拜。褚標回了一禮,趕著攔住。張桂蘭也就起身,在 對面下首坐定。丫環站立背後。
張桂蘭向褚標說道:「自去年在咱家裡見過老叔,不覺又是半年了,時常念記你老 人家。今日見了面,你老人家的精神倒是怪好的。你老人家此來,可在此多住些時了。 」褚標道:「便是咱也時常掛念你。自見你出嫁以後,半年多不見,今日見了,比你在 家做閨女的時節,越發出落的多了。我那老兄弟可有信來?他幾時來此?」張桂蘭道: 「咱爹不久尚有信到,說是三月底四月初定來,大概到此也不遠了。」褚標道:「咱極 思與我那老兄弟談談。既是來得快,咱便在此等他。」張桂蘭道:「你老人家在這裡多 住些時,好在咱爹也來得快,你老兩兄弟又談得來,便住一二年,也不為多。要是怠慢 你老人家,可不要見怪。」褚標、張桂蘭、黃天霸三人正在閒談,忽見有個當差的走到 天霸面前說道:「回爺話:現在門外有個小孩子,年約十三四歲,口稱姓賀名喚人傑; 他老子名天保--說與爺是結拜的兄弟。這賀人傑是奉他母親之命,特從山東前來見爺 ,說有話面稟。爺還見他不見?」欲知黃天霸見與不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回
黃天霸仗義撫孤兒 施賢臣誠心留壯士
卻說黃天霸叫當差的將賀人傑帶進來。那當差的答應著出去,一會子,將賀人傑領 進。黃天霸遠遠看見,但見賀人傑年約十三四歲,生得面如傅粉,唇若塗朱,兩道劍眉 ,一雙俊眼,高鼻樑,闊口;頭戴一頂童子冠,一朵朱纓,戰巍巍頂門高插,身穿一件 月白湖縐灑花直裰,內襯大紅繡花緊身短襖,蔥綠束腰,長拖至足;下穿玄色湖縐灑花 棉布馬褲,腳著薄底緋緞繡花快鞋。滿臉忠義形容,渾身英雄氣概。大踏步跟著當差的 走進書房。站定了腳步,望著當差的問道:「誰是咱四叔父?」當差的便指了一指,賀 人傑便搶三步,走到黃天霸面前說道:「咱姪兒賀人傑給叔父叩頭。」說罷,叩頭下去 。此時褚標、張桂蘭二人見了這年幼英雄,不由得極口誇獎。獨有黃天霸見此情形,不 由心內一酸,撲簌簌落下兩行英雄眼淚,哽咽著說:「姪兒罷了,且起來講話。」賀人 傑當即站起。黃天霸復指著褚標道:「這是褚老英雄,賢姪當得以祖父禮相見。」賀人 傑聽罷,復又恭恭敬敬,給褚標見過禮,站了起來,又指著張桂蘭問黃天霸道:「這位 是誰?」黃天霸道:「這是你嬸娘。」
賀人傑聽罷,又至張桂蘭面前說道:「嬸娘在上,姪兒有禮。」
說著,也叩下頭去。張桂蘭趕著還了半禮,即拉他起來。黃天霸便命賀人傑坐下, 問道:「你今年十幾歲了?」賀人傑道:「今年十三歲。」黃天霸道:「你母親康健麼 ?」賀人傑道:「咱娘甚是康旺,叫給叔父請安。」黃天霸道:「你這小小年紀,怎麼 這老遠的路獨自前來?你母親怎麼放心的?」賀人傑道:「咱娘聞得叔父現在已做了官 ,跟著施大人在此。因此,咱娘叫姪兒前來投奔叔父,在大人跟前,圖個小小前程,將 來替皇帝家出點力。一來不負咱爹生前的志願,二來自己也可借著叔父的力,圖個功名 。咱娘還叫給叔父講,請叔父看姪兒是個孤兒,不要忘與咱爹結拜之義。就便姪兒有怎 麼不好,請叔父看姪年幼,只顧當著叔父親生的兒子管束,將來好讓姪兒成人。再,施 大人面前,也請叔父轉求大人,念咱爹生前有志向上,不意半途忽遭慘死,未能報大人 一些恩德,還懇大人看顧姪兒,好教姪兒代咱爹報大人的恩德。」黃天霸聽了這些話, 心中甚是難受;就是褚標、張桂蘭聽了,也覺代為歎惜。
黃天霸道:「咱與你父親雖是結拜,義勝同胞。咱正恨不能遠顧賢姪,今既到此, 咱自當格外顧愛。但是你年紀太小,無事可做,且在咱這裡習學些武藝。再過兩年,等 你大些,咱自當給你轉求大人,圖個前程與你。」賀人傑道:「叔父在上,不是姪兒放 肆,敢出大言。若說武藝一層,雖不十分精熟,咱在家經咱娘教授了幾年,那刀槍棍棒 ,倒也會耍幾套。就姪兒背後這一口單刀,是姪兒最心愛的,一刻不離身畔。叔父如果 不信,請在叔父前先試一試。若有不精之處,即請叔父指教。」
說著站起身來,將那月白湖縐外罩脫去,右手在背後將單刀掣出,臉向著褚標、黃 天霸、張桂蘭說了一聲:「放肆。」噗一聲如一陣旋風般,一個箭步,縱出院落,在當 中站定,擺了架式,手執單刀,舞將起來。先還慢慢的飛舞,愈逼愈緊,直到末後,只 見一道白光,盤旋上下,對面看不見人。褚標、黃天霸、張桂蘭三人看到此處,齊聲喝 采道:「小小年紀,有這刀法,真不愧了。」喝采聲未完,賀人傑已收住刀,復打個箭 步,跳入書房以內,說道:「姪兒放肆,還求褚老爺子、叔父、嬸娘指教。」褚標等再 看賀人傑,面不改色,大家更自驚愛。卻好當差的來請吃午飯,張桂蘭便辭人內室。
飲酒之間,黃天霸又將自己當日在江都縣,如何行刺,如何投順;施公如何勸濮天 雕等,二人立意不行,後來三雄絕義;賀天保被於六飛抓抓死,前後對褚標說了一遍。 褚標說道:「老朽當日聽人說及賢姪逼死義嫂,砍死義兄,也怪賢姪不義。後來知道有 那些情節,才知賢姪是迫不得已。就便天保賢姪,也是一團美意,勸他們向上,爭奈他 們恩將仇報,反忘了當年情義。賀天保賢姪後死於非命。今日看來,天保賢姪有這樣一 個好小子,也不負他當年一番苦心。咱明日見施大人,倒要給人傑這孫兒,在大人跟前
竭力的保舉,求大人格外看顧。」人傑聽這話,當即出了位,走到褚標跟前,請了個安 ,說道:「謝老爺子關切。」褚標趕著拉起來,便笑對天霸道:「這小子倒乖巧,很有 些武藝,有些聰明,將來不在你我之下。」褚標極其稱贊,賀人傑重行入座,三人吃完 了飯。
黃天霸又叫當差的,將關小西、李公然、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等人請來。當差 的分頭去請。一會子,關小西等人都到,統與褚標行過了禮。黃天霸又叫賀人傑與眾人 行禮,皆以伯叔相稱。此時計全尚署贑榆縣印;朱光祖自幫同捉了毛如虎,他自有事, 不在淮安。除此二人外,大家挨次坐下,無非談敘些闊別的話。後來說到關小西娶了郝 素玉的話,褚標頗為歡喜。大家說說笑笑,不一會已是日落,大家就在此痛飲。席間褚 標對著眾人,甚誇賀人傑武藝高強,聰明伶俐,眾人也自隨聲附和。飲酒已畢,眾人散 去。天霸就請褚標在小書房安歇;
將賀人傑帶人上房,又囑咐張桂蘭,妥為照應。褚標到了小書房,便將帶來的土產 取出來,叫人送了進去;又吩咐莊丁,明日先回,騾車仍帶回莊。吩咐畢,這才安寢。
褚標次早起來,梳洗畢,用過早點,換了服飾,央黃天霸一同到漕督衙門,向施大 人請安。黃天霸答應,當即同褚標出了自己衙門,直望漕署而去。到了漕督衙內,黃天 霸即進入裡面見施公,請過早安,便將褚標求見的話稟明。施公大喜,隨即請見。施安 出來,見著褚標,被此便先行了禮,然後施安帶領褚標人內。褚標一見施公,便行下禮 去。施公趕著拉起道:「老英雄切不可如此,且請起來!」褚標立起,施公請他坐下, 便叫人獻茶來。然後施公說道:「某時刻記念老英雄,為何直至今日才到?」褚標先將 以上各情,回答了一遍,復又說道:「還求大人恕民人來遲之罪。」施公道:「老英雄 說哪裡話來。
但有一件,老英雄既已到此,可不能急急就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一回
賀人傑神技取風旗 餘成龍巧智盜印信
話說褚標既見了施公,談了一回,施公便留褚標在淮安多住些時。褚標正有此意, 今見施公實意相留,也就當面答應。
當日施公就留褚標在衙門內吃午飯;並將眾英雄齊集衙內,招呼廚內,備下兩席酒 。施公、褚標、黃天霸三人一桌!關太、李昆、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等一桌。大家 皆略言分情,歡呼暢飲。酒席中間,施公談起往事道:「某初任江都,巧逢賀義士改邪 歸正;因他一人,後來引薦了許多豪傑。某所以得有今日者,皆賀義士之力也。可惜賀 義士中途猝遭慘死!今日諸君皆身受國恩,得皇家官祿,獨賀義士不能享受,實是可歎 !」
黃天霸、褚標二人,正欲說賀人傑已來,轉求施公照應,難得施公先自說起,卻是 絕好的機會。當下褚標便開口說道:「賀天保中途慘死,也是他命該使然。仍蒙大人念 念不忘,足見大人恩高義重。民人正為此事,擬欲轉求大人,只是不敢啟齒。」
施公聽了忙問道:「壯士有何事件?只顧說來,大家斟酌便了。」褚標道:「自從 賀天保死後,留下一子,名叫人傑。彼時才得六歲,跟著賀天保的妻子撫養,今年已十 三歲了。昨日由山東來此投黃副將。適值民人先在黃副將衙門裡,見了這賀人傑,年紀 雖小,頗有膽識。民人當時以為他這小小年紀,必然同著伴兒,或是與他母親同來。及 至問他,他說是奉母命,一來因他父親受大人的大恩,未曾報答,使他前來給大人請安 ,借圖報效;二來知黃副將現已做官,他來投黃副將圖個前程。因此辭了母親,獨自到 此。黃副將聽他這話,便與他道:『你這小小年紀,前來給大人請安,力圖報效則可; 若說投我圖個前程,我看你年紀又小,力量又小,有什麼事可做呢?不如且在這裡,學 習些武藝,過了三五年,等你武藝會了,再說罷!』哪知賀人傑聞了黃副將之言,不由 的發躁起來,當即說道:『若說年紀小,我已是十三歲了;若說武藝,那刀槍棍棒,雖 不能精熟,也還件件會使。』說著,他就將外面大衣掀去,在背後拔下單刀,不由分說 ,一個箭步,跳入院落之中,便使起刀來。民人與黃副將看他舞了一回,卻是刀法精純 ,毫無破綻,不愧他誇口。而且這小小年紀,有此武藝,有此膽識,實在難得。今早黃 副將本擬帶他前來給大人請安,後來又怕冒昧,意欲先稟知大人,等大人示下之後,再 帶他來見。現在既蒙大人提及他父親,故此民人斗膽,在大人面前面稟一切。可否求大 人示下,喚他前來給大人請安。」
施公聽了,不由得笑容滿臉,因歎道:「賀義士雖死,得有此子,也算後繼有人了 。而且據老英雄說,他的武藝高強,自然真實不錯。黃副將可即將他領來,與某相見, 也算是故人之子了。」黃天霸聽了此言,一面謝了施公,一面答應出席而去。
走出轅門,即拉了一匹馬跨上。一刻的工夫,已是到了自己衙門。黃天霸跳下馬來 ,走入裡面,不見賀人傑。正在詢問,賀人傑已走進來,望著天霸道:「叔父一人回來 麼?褚老爺子呢?」黃天霸道:「你趕快去換衣服。」張桂蘭已將他的衣服拿出,一見 賀人傑向他要,他便遞出來。賀人傑接過穿好,天霸又叫人備了一匹馬,於是叔姪二人 ,上馬而去。到了轅門,二人跳下馬來。天霸在先,人傑在後,跟著逕入書房。黃天霸 便叫人傑結施公叩頭。人傑即忙磕下頭去,一連叩了三個頭起來,復請了安,站立一旁 。施公見人傑儀表非俗,滿臉的英雄氣概,心中甚是歡喜,便即喚人傑添上座頭,命人
傑也入席吃飯。人傑復給施公謝了座,又請了安,然後在天霸下首坐定。施公問道:「 你今年多大歲數屍賀人傑道:「十三歲。」施公又道:「本部堂才聞褚老英雄說,你的 武藝很好。我看這小小年紀,有什麼武藝?可對本部堂說來。」賀人傑道:「咱才八歲 ,咱娘就教咱棍棒。後來到了十歲,咱娘又教咱刀槍,並教咱飛簷走壁。
咱有時不肯學,咱娘就要打咱,還說爹是一身好武藝,又說咱這黃叔叔本領更高。 叫咱學好了武藝,來見大人,求大人賞個官兒給咱,一來給咱爹報恩,二來咱好圖上進 。因此刀槍劍戟都會,飛簷走壁也能。如果大人要試試,咱便勉強使兩套。」
施公道:「那院落中旗桿上那面順風旗,你可取得下來麼?」
賀人傑見說,掉轉頭一望,即便道:「謹遵大人吩咐。」說罷轉了身,他已一個箭 步,到了院落。施公與褚標等一齊向外觀看。只見賀人傑如猴兒上樹般,已是上了旗桿 頂上。再一轉眼,賀人傑已將順風旗取在手中。又復輕轉身軀,用了個墜枝架式,將兩 隻腳倒掛在旗桿尖子上面,手中執著順風旗,迎風舞了一回。復將身子向後一縮,又向 前一縱,便如燕子穿簾一般,說時遲,那時快,賀人傑已由旗桿上落下,躥入廳前。
彼時施公見賀人傑由旗桿上忽穿下來,口裡雖然喝采,心內甚擔驚。及至賀人傑已 到了面前,又見他請了個安,雙手將順風旗呈上,不但施公極口贊賞,就是褚標、黃天 霸等人,個個無不驚訝。一面施公叫賀人傑入座;一面叫施安去取十兩銀子,賞他買一 套衣服。黃天霸又叫賀人傑謝了施公,這才入座。施公因歎道:「賀義士義勇半生,今 得有此子,雖在黃泉,亦當含笑。本部堂自當另眼看待,即黃賢弟亦要加意撫育,不負 當年結義之情。」黃天霸亦即唯唯道:「末將敢不遵命。」於是大家暢飲,直至日落方 散。褚標、賀人傑仍自回天霸衙中,關小西也自回本署,李昆等仍在本衙門當差。
從來樂極生憂,是一定不移之道。只因施公自放了漕督,從出京來直至到了淮安, 沿路上訪拿那些惡棍土豪,強梁大盜,實在不少,怎能一律肅清?且說淮安府東北,與 海州交界地方,有座高山,這山名叫做摩天嶺。這摩天嶺高與天齊,懸岩峭壁,實是險 峻。內中有伙強人,為首的姓餘,名喚成龍,率領著頭目嘍囉,在此佔據。平時並不劫 掠往來過客,專門打劫富貴人家,因此左右頗為安靜。餘成龍具著一身本領,飛簷走壁 ,無一不精。聞得施公左右能人甚多,他偏要顯顯本領,因此前來盜取印信。畢竟印信 能否盜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二回
施賢臣丟失印信 眾英雄議訪強人
卻說施公正在書房秉燭觀書,忽見由窗戶外送進簡帖一紙。
施公趕過來一看,見上面寫著:「過天星特借印信一用,日後著人去取。」施公看 罷大驚,一面飭令施安去守印信;一面飛傳黃天霸、李昆等人。少時黃天霸等齊集,就 是褚標也跟進來。施公即將簡帖與大家看了。褚標忙問道:「大人可曾差人去看印沒有 ?」施公道:「已著施安去看守了。」褚標不勝驚訝道:「大人中了那人投石問路的計 了。」施公問:「怎麼為投石問路?」褚標道:「來人本不知印信在於何處,所以投此 簡帖,令人設疑。若不使人看視,他卻無法可想;今已著人去看,是領了他去,印信必 失無疑。」正議論間,忽聽東首一片聲喧,報稱失火。褚標等趕緊前去看視,乃是東首 耳房前面窗戶紙燒著,無甚緊要。黃天霸等知道衙門內有了強人,正擬分頭去捉,一眼 瞧見施安也在那裡張羅救火。褚標忙問道:「施大爺,你看視印信如何?」施安道:「 剛才那裡看了,絲毫沒動。」褚標道:「你又中了他的計了,你再看看去!」施安聽說 ,即刻飛奔前去看視,見那印箱仍擺在那裡,只見上面銅鎖巳落了下來。
施安忙將印箱開了,望裡一看,這一驚非同小可,果然黃金印已不在箱內了。施安 忙著跑出來,告知眾人。黃天霸等一聞此言,一個個縱上房屋,四面尋找,哪裡有個影 響?大家只得下來。此時已交四鼓,施公便命眾人暫且散去。
到了次日一早,黃天霸仍到衙門內聚議,訪拿強寇。黃天霸才進衙門,只見施安送 上一枝弩箭。黃天霸接過一看,只見箭桿上寫著「餘成龍」三字。黃天霸看罷,便問施 安道:「施賢弟,你這枝箭從哪裡得來?」施安道:「今日咱去登廁,走花園門首經過 ,順便到花園內去看看。才進得園門,只見太湖石上,橫著一枝箭。咱便拾起來一看, 見箭桿上有『餘成龍』三字。且等大人起來,送給大人過目再說罷!」此時施公已派人 出來傳喚,施安當即進內伺候,見施公梳洗已畢,便將拾取弩箭的話,細細回明。施公 便問道:「黃副將曾進來麼?」施安道:「來了。」施公便命:「請進來。」施安答應 去請。黃天霸聞施公呼喚,趕著同李昆、關太、李七侯、何路通、金大力等人,一齊到 了書房,給施公請了早安。施公命大家坐下,然後說道:「剛才據施安說,在花園內太 湖石上,拾了一枝弩箭,箭桿上有『餘成龍』三字。本部堂仔細思來,這餘成龍一定是 個武藝高強的人,昨夜來盜印信的,十分就是他了。眾位賢弟可有知道這餘成龍是何等 樣人?住在何處的麼?」大家聽了,俱各面面相覷,不能回答。黃天霸道:「昨夜來盜 印信的那人,據末將看來,定是那餘成龍無疑。唯這餘成龍,末將等向未聽見這個名字 ,也不知住在何處?或者是後起的,亦未可知。好在褚標現在這裡,待末將回去問問褚 標,或者他可以知道。」
施公道:「賢弟此語,甚合吾意。不必要賢弟回去,就請褚老英雄進來,大家商議
便了。」說著就命人去請。一會子褚標已到,給施公請過安坐下。施公便將施安拾到弩 箭的事,告訴褚標一遍。褚標道:「但這餘成龍,民人雖有些曉得,卻不甚清楚,不知 果是此人不是?數年前曾聞人說:離此淮安東北,海州交界處,近東海口地面,有座摩 天嶺。這摩天嶺上有伙強人,為首的聽說姓餘,其人武藝高強,慣會飛簷走壁,而且能 使弩箭暗器。平時卻不劫掠往來客眾,打聽有那富貴人家,或是為官的贓物,要被他知 道了,晝則明搶,夜則暗劫,定然劫掠一空。還有一件,周圍百里之內,他並不騷擾, 如此,其居心可想而知。大人的印信,若果是被他盜去,他一定有個用意,定是聞大人 手下有許多能人,他賭作氣,偏要前來試試眾人的本事;就是效張桂蘭盜金牌的故事。 不然,他豈不知大人為官清正,他要來此盜取印信呢?」施公聽了這番話,連連點頭, 便道:「老英雄所見,甚是有理。但印信既為他盜去,必得設法取回才好。」褚標正欲 回答,那黃天霸聽說,不由得氣往上撞:「哪怕他三頭六臂,咱也要將他擒來,取回印 信。」
褚標見黃天霸發躁,趕著攔道:「黃賢姪,你總是這樣性躁!
凡事總須計議而行。況且我雖這樣說法,也料不定就是摩天嶺上那個姓餘的盜去。 萬一不是,黃賢姪你又便如何?依我的愚見,明日可請一人,先去那裡打聽清楚。如果 真是他盜去,咱們再設法向他要回,能再說他改邪歸正,投順大人更好。若不能如願, 就將他擒來問罪,亦未為晚。若依著自己性子,一味好勝,我知黃賢姪的本領,不在人 下,要知『強人更有強人,高手更有高手』。何能自恃己勇,蔑視一切?如此莽撞,甚 至誤卻大事,也未可知。」施公聽說極稱道:「老英雄所說,真是在情在理。黃賢弟勇 固有餘,見識究竟不足。」此時黃天霸被褚標說了這一番的話,已是退下火去,便向褚 標說:「依老叔所見,須先派人前去打聽。但是印信是要緊的物件,有礙大人前程,須 得趕緊去取回,不能退緩時日。究竟應派何人去打聽呢?」褚標道:「諸位老兄弟、老 賢姪,可不要怪老朽多事,卻要在大人前討個差使;一來聊報大人的恩德,二來幫幫諸 位
的忙。等打聽的確,咱即回來送信。不知諸位以為然否?」施公說道:「某本擬相 煩老英雄去走一趟,只是不便奉請。難得老英雄不辭勞苦,某即一切奉托。」大家見施 公一口應允,又重托了褚標,大家留有些暗暗不平之意,卻又不能形於面色。
一來礙著施公,不敢違拗;二來褚標究竟是個前輩。當下議論已畢,各人散出衙門 。褚標仍與黃天霸同回到了衙門。褚標即打點包裹,帶了防身兵器,預備前行。黃天霸 進入裡面。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三回
張桂蘭緩言勸人傑 褚壯士暗地訪成龍
話說黃天霸回了衙門,將褚標極稱餘成龍武藝高強,自己討差去摩天嶺的話,告訴 了張桂蘭一遍。彼時張桂蘭並未有甚不憤,但道:「褚老叔既是討差前去,他自有他的 把握;老爺雖不懼人,能得褚老叔將印信討回,也省卻許多事件。老爺何必有不平呢? 」黃天霸聽了,也只無言。此時賀人傑也在旁邊,先聽黃天霸那一番言語,已是不平的 很;及見張桂蘭又說出這些話來,實在按捺不下,便厲聲說道:「嬸娘此言差矣!
我叔父自隨大人以來,立了多少功勞,捉了多少強寇,江湖上誰不知叔父武藝高強 ?今日大人失去印信,如叔父再去取回,這件功勞定是不小。褚老爺子到此,不過頑耍 頑耍,他便要奪我叔父的功勞,其實甘心不得。就便叔父容納得下,姪兒也不肯將這件 功勞讓與褚老爺子。哪怕那餘成龍三頭六臂,不要叔父去,就憑著姪兒一人,若不將那 印信取回,把餘成龍捉住,誓不見叔父、嬸娘之面。褚老爺子未免欺人大甚了!」說罷 忿忿不已。黃天霸、張桂蘭二人聽了此話,心下頗為喜悅,皆誇他年紀雖小,志氣甚大 。桂蘭當即攔道:「你這小小年紀,知道什麼事情?褚老爺子他是一片盛意,我且讓著 他三分,爾何得如此粗鹵?是在背地說,褚老爺子不知道;若叫他聽見了,豈不給他遭 怪?若說你的武藝高強,究竟力量不足。安知餘成龍是何等樣人!連我,褚老爺子尚且 叫我不去,他要見機而行,何況你是他的孫兒輩呢?以後切不可如此。要給大人知道了 ,一定要說你不遵命,若怪罪下來,如何擔當得起?況且你母親使你到此,雖說叫你來 投你叔父,你叔父與我自然把你做子姪般看待。不然,固屬對不起你母親,也對不起你 爹爹。但是無論何事,你既要圖前程,總要仗仰大人的恩德。大人若見罪下來,就是你 叔父也不能為力。還有一說,你爹爹死後,你母親只有你一個兒子,將來養老送終,全 靠在你身上。你若前去摩天嶺,能將那姓餘的捉住,把印信取回,自然名震一世;萬一 敵不過那姓餘的,鬧出別的亂子來,不但我們對不起你母親,即是你也對不起你母親, 那時叫你母親怎樣呢?姪兒你是個極聰明、極乖巧的人。好寶貝兒,你聽嬸娘的話。」 賀人傑聽了張桂蘭一番言語,才將一盆極旺的火熄下去,這且不表。
再說褚標在施公前討了差使,同黃天霸回來後,也不耽擱,打了個小小包裹,帶了 幾兩散碎銀子,又將防身的兵器藏好,當即出了淮安城,直望摩天嶺而去。不過一日路 程,已至海州交界,當下尋了客店住下。褚標即與店小二閒談起來,先說無關緊要的話 ,慢慢問道:「小二!咱問你這裡有座摩天嶺,走哪裡去?離此有多遠?」那店小二道 :「你老問這摩天嶺,是幹什麼呢?」褚標道:「咱有個親戚住在那裡。咱去尋親戚去 呢!」店小二道:「摩天嶺就在東北,離此還有十來裡就到了。」褚標又說道:「咱聞
這摩天嶺上有強盜,可是不是麼?」
那小二又道:「嶺上強盜雖有,是不打劫客商的。而且那個大王為人最好,摩天嶺 左近一帶,凡那沒衣沒食的窮民,山上的大王還有時給他們衣食,從來不與人為難。」 褚標道:「你道他不打劫客商,他的錢從哪裡來呢?」店小二道:「聽說是從遠方打劫 來的,皆是些贓錢。」褚標道:「那大王名喚什麼?」店小二道:「那山上共有三個大 王:大大王姓餘,名成龍,綽號過天星。二大王姓陸,名文豹,綽號鐵臂漢。三大王姓 任,名喚勇,綽號穿山甲。皆是全身武藝,飛簷走壁,無一不能。」
褚標道:「他們三個大王,各有多大年紀了?」店小二道:「據人說,都在二十來 歲。」褚標聽說,心下大喜,暗道:「印信定是他盜去。咱既到此,莫如前去會他,先 以利害說之,卻看他如何回答,再做商議。」主意想定,又吃了些面飯。此時已是日落 ,就揀了一間臥房,歇息一夜。
次早起來,梳洗已畢。喚小二打了一角酒,取了兩塊麵餅,獨自吃過。便將兵器藏 好,又將包裹寄交店小二道:「咱去看看親戚就來。這個包裹,暫且寄下。房飯錢待咱 回來再算。」店小二答應,將包裹接去。褚標大踏步出了客店,直望摩天嶺而去,不一 會已至。褚標抬頭一看,見那摩天嶺,甚是高險,四面皆是峭壁懸岩,山頂上有十來間 房屋。在山的左首,有一條石路,由山根下直達山頂,約有五里之遙。半山有一道柵欄 ,上面釘著許多三稜釘,柵欄裡面有好些人看守在那裡。褚標在山前看一遍,復繞至山 腳背後,又看了一會,只是看不到頭。原來這摩天嶺背後是海口,不通旱道。雖有出路 ,非船不能進口。褚標察看已畢,復到山前,順著石路,走上山去。剛至柵門,就有人 問道:「來者是誰?可通名來,好報與大王知道。」褚標答道:「煩你向你家寨主說聲 :咱海州褚標,慕名前來拜望,並有要話面敘。」當下嘍囉聞說,即去通報。
餘成龍聞說,便問陸文豹、任勇說道:「這褚標此來,定有緣故。咱們若不見他, 他還道咱們膽怯。莫若將他請進來,看他說什麼話,咱們再作商議。」陸文豹道:「咱 素聞褚標是江湖上的老前輩。此人頗有聲名,武藝亦很過得去,就是他那口單刀,亦實 在不弱。忽然到此,決非訪慕咱們的名兒來,定有別的緣故。」餘成龍道:「賢弟有所 不知,這褚標現在施公那裡,與黃天霸等人,同在一起。今日此來,一定為前日愚兄乾 的那件事。咱們且將他迎接上來,再說便了。」因此就叫:「排隊相迎!」餘成龍三人 換了衣服,迎將出去。
褚標在柵門外,等了一會,正在著急,忽見柵門大開,裡面一隊隊走出,有二三百 嘍囉;末後有三個少年人:當首一人,身長七尺開外,頭戴一頂英雄冠,身穿一件月白 灑花直綴,腳踏烏緞粉底靴,面如滿月,眼若流星,彎彎的兩道濃眉,大鼻樑,闊口。 後跟著一個,身長也有七尺,淡黃色面皮,一雙怪眼,兩道掃帚眉,尖鼻樑,瓢兒嘴, 身穿玄色直裰,腳登薄底快靴。末後一人,卻是個五短身材,黑漆漆一個團臉,一雙環 眼,兩道濃眉,生得頗為粗笨。褚標看罷,正欲上前打話。只見那為首的,迎至面前, 雙手一拱,一聲高叫:「褚老英雄到此,我等有失遠迎,多有得罪。」說著就邀褚標進 入柵門。褚標亦回道:「便是老夫。亦久幕大名,拜訪來遲,亦望恕罪。但不知哪位是 餘賢弟?」那為首的答道:「豈敢,在下便是。」褚標亦望餘成龍拱了拱手。餘成龍便 與褚標進內。
一會子已至廳上,彼此重新見禮。褚標又與陸文豹、任勇兩人通了姓名,這才坐下 。餘成龍首先問道:「聞得老英雄一向皆在總漕施公那裡,同黃天霸等人,幫著施公建 功立業,除暴安民。今日老英雄何以有暇光降到此呢?」褚標聽說,知道餘成龍已知自 己的來意,便道:「老夫久慕賢弟的大名,早要來此拜訪。只因承總漕施大人不棄,留 在衙門,幫同照料。數日前衙門內出了一件事,施大人的印信,忽然被人盜去。當時追 擒不著,後來拾得一枝弩箭,那箭上寫著大名,因此老夫知道是賢弟前去,故意賣弄武 藝,將印信取來。所以今日特地前來索取,但不知賢弟肯否見還?」欲知餘成龍果肯交 還印信,並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四回
餘成龍激走褚標 賀人傑智誘任勇
卻說褚標向餘成龍索取印信,餘成龍道:「施公印信卻現在這裡。老英雄此來,非 是某等有卻大面不給,當日議取印信的時節,在這山上設了一座凌虛樓,預備將來把印 信取來,存在這凌虛樓上;為的是素聞黃天霸武藝高強,隨了施大人,建了許多功勞, 立了許多事業,我們江湖上,綠林中的朋友,不知被他害了多少。我等去取印信,並非 要害施公,亦非假詞給那江湖綠林的朋友圖個報復,只因要與天霸比試比試。我能將印 信盜來,他再能將印信盜去,我等便甘心拜服他是天下的第一個好漢。雖使我等拜他為 師,我等亦甘心情願。若他沒有這等本領,不能將印信盜回,我等要這印信有何用處? 便叫他親自前來,拜求上山,我等也可將印信取出,交給他回去銷差。
我等並無他意,不過要與天霸比一比手段罷了!」褚標道:「賢弟言之差矣!黃天 霸又與賢弟毫無意見,賢弟等又說別無他意。今日將印信盜來,賢弟此舉得在老漢看來 ,並非與黃天霸過不去,直是與施大人過不去了。這印信是聖上賜與施大人的,施大人 失了印信,聖上知道,必然要見罪於他。黃天霸雖在那裡當差,大人失了印信,他尋得
著,固是他的功勞;就便尋不著,他也沒有什麼大罪,不過難為施大人罷了。賢弟等與 施大人,平日又無意見,這是何苫做此舉呢?若說要與黃天霸比試比試,自古『好漢愛 好漢,惺惺惜惺惺』。你既慕他的名,改一日等老漢帶領他來,或是請賢弟等到淮安去 ,與他比試比試,又何必借作這個事兒挾制呢?還有一說,實不相瞞,老漢未來之先, 黃天霸早要到此,是老漢再三阻攔,並在施大人面前討了這個差使;以為賴著老面子, 與賢弟說個三言兩語,叫賢弟將印信送去。一來免得黃天霸與賢弟傷了和氣,二來老漢 也可在施大人面前,要個臉兒。我看賢弟也是個英雄好漢,老漢既來,又在施大人面前 誇了口,非是老漢太弱,懼怕賢弟,諒賢弟也該知道我。能予把個臉面,即時將印信送 交出來,咱們認個好朋友,以後還得來往來往。如果一定執意,老漢雖不能傷了和氣, 即施大人卻也不是好惹的。就將黃天霸丟開,他那裡素來有名武藝出眾的,也還不少。 賢弟雖有此山寨,恐怕眾人都到,賢弟也不得易於維持,勢成騎虎,那時老漢也不好過 問了。賢弟還請三思!」餘成龍道:「老英雄言之差矣!我等既有成議,何能不踐前言 ?非是我等不看老英雄大面,爭奈凌虛樓既建造不易,又因我等既將那印信盜來,何可 輕易送去?
若要如此,給江湖上那些朋友知道,不說我等是因老英雄萬難有卻,只道我等終是 膽怯,豈不見笑於旁人?若說施公不是好惹的,他手下能人甚多,老英雄這句話,更覺 有些錯了!除非我等在先不作此事;既作此事,難道還懼怕不成?任那施公難惹,手下 能人甚多,他雖三頭六臂,且放著我這小小山寨,他們來打便了,我等又何懼哉?還請 老英雄不必干預。你我是好朋友,不必因此翻臉。」褚標聽了這番話,已是氣往上撞, 恨不得即刻拔出刀來,與他等爭個高下。復一思想,因道:「賢弟等既是不看老漢的薄 面,定要與黃天霸比試,老漢亦不能勉強;就便勉強,賢弟等不信老漢的話,也是枉然 !老漢就此告辭,日後卻不要悔恨。」餘成龍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何悔之有? 就煩老英雄回去,將這話告訴黃天霸,說他來此盜取印信便了。」褚標辭去,餘成龍等 送至山下而別。褚標回至客店,算明房飯錢,取了包袱,仍回淮安送信,暫且不表。
再說賀人傑被張桂蘭勸了一頓,當時雖默默不語,後來獨自暗想道:「我奉母親之 命,前來投奔黃叔叔,要想立點功勞,圖個小小前程。現在眼見得有此機會,我也好借 此圖個出身。
叔父、嬸娘不讓我去,好不悶殺人也!我何不瞞了叔父、嬸娘,悄悄的前去一趟, 將那印信盜回,也可顯顯我的本領。」
主意想定,吃過晚飯,乘著張桂蘭不在房內,便悄悄將夜行衣靠、單刀偷出,放在 一旁。等到黃天霸、張桂蘭睡熟,他便換了夜行衣;又將隨身衣服,打了個包袱,係在 身後,又將那單刀暗藏在身旁。賀人傑還有個絕技,慣使金錢鏢,能在黑夜打人,百步 之內,百發百中。時將三鼓,賀人傑悄悄開了廳門,施展出飛簷走壁之能,由後院牆繞 越而出,所幸無一人知道。
他更心中大喜,便大踏步順了方向,直望摩天嶺而去。在路行了一日,已離摩天嶺 不遠,就在左近尋了客店,吃了些飯食。
先與店小二談了一會,又問了摩天嶺上一番風景。只見那店小二答道:「摩天嶺現 有三位大王:大大王姓餘名成龍,二大王姓陸名文豹,三大王姓任名勇。這三個人,皆 是武藝高強,本領出眾。聞得前數日還將漕督施大人印信盜來,現藏在樓上。
小客官,你想想看:總漕施大人那裡,有多少能人,那印信尚且被他盜去,何況你 個小客官,不過十來歲,就有多大本領,可以敵擋得住那三個強人?終不然白白的將命 送在那裡,這是何苦?」賀人傑聽了這一番話,暗自好笑,只得勉強說道:「極承指教 !」說罷,將房飯錢算還,攜了包出了店門,直望摩天嶺而去。
走了半日,已到嶺上,便望寨柵前門行去。卻好今日是任勇巡哨,剛至柵門,猛見 山下走上一個年幼小子,但見:頭戴玄色湖縐灑花包腦,周圍安著一排雪亮鏡光,頂門 上打著一個英雄結,身穿玄色衣靠,腳登薄底快靴,背後結束著一個包裹,胯下藏著一 柄單刀;雪白面孔,兩道濃眉,一雙秀眼,高鼻樑、闊口,約有十三四歲年紀。任勇看 罷,暗自稱羨,便大聲喝道:「來者何人?敢探咱爺爺山寨!」賀人傑正往前走,忽聽 裡面有人喝問,也便喝道:「上面聽著,咱小爺爺乃江南四大霸天賀天保之子賀人傑是 也!爾是何人?可是山寨之主麼?
快通名來,小爺爺有話要講。」任勇答道:「咱便是第三寨主任勇的就是。爾既聞 咱爺爺大名,有何話講,即便講來!」賀人傑道:「此間非講話之所。快開寨門,讓咱 進去,與你說話。」
任勇聽罷,即著小嘍囉開了柵門。賀人傑大踏步走入,望著那任勇拱一拱手,說聲 :「請了。」任勇也回了一回,復問道:「有何話講?請道其詳。」賀人傑道:「一言 難盡!若寨主不棄,請至裡面,細陳衷腸。」此時任勇不知何意,也就將賀人傑邀入裡 面。賀人傑重行施禮,這才彼此坐下。賀人傑當下開口說道「在下向聞大名,未經識面 ,剛才多多得罪,尚求見容。但在下祖籍山東,父親賀天保,同稱四大霸天,江湖上誰 人不曉。只因黃天霸投順了贓官施不全,他只戀富貴功名,忘卻當年結義,勒逼我父親 投順。我父親不肯,繼看結義情,勉強相從。」因胡謅道:「他又逼著我父親,往惡虎 村,說濮天雕、武天虯二位叔父。怎奈濮天雕二位叔父不從,黃天霸就殺死武天虯,逼 死我兩位嬸母。濮天雕雖然逃走,他心中卻疑我父親忘絕結義之情,後來狹路相逢,濮 天雕暗用飛抓,將我父親打死。雖說濮天雕後亦被黃天霸所殺,總之不為黃天霸絕義,
我父親、叔父、嬸母,如何得死?彼時在下才交六歲,可憐我母親撫我成人,今年已是 十三歲了。此種父仇,如何不報?又恨孤立無援,因此竭誠不遠千里來投寨下。若念江 湖上義氣,即容收留,願助一臂之力,去捉贓官,同擒天霸,報仇雪恨。
若不容收留,即便告辭,去投他處,再圖報復,不敢勉強。」
任勇聽了這一番話,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五回
餘成龍誤留賀人傑 施賢臣獨遣李公然
卻說任勇聽了賀人傑一番假話,心中疑惑不定。欲便留住,又恐餘成龍、陸文豹不 肯;欲待不留,又深愛賀人傑小小年紀,有些膽識。只得叫賀人傑權且等待,他與餘成 龍、陸文豹商量妥當,再定行止。當下賀人傑便在外廂,暫且歇下。任勇隨即進內,將 以上的話與餘成龍、陸文豹二人說明。餘成龍道:「這小子現在何處?」任勇道:「現 在外面。小弟因不敢自主,特地稟明兩位哥哥。如可收留,小弟便帶他進來;若還不然 ,便叫他去投別處。」餘成龍道:「這小子你曾問他,多大年紀?」任勇道:「小弟也 曾問過了,今年一十三歲,倒生得伶俐乖巧。」餘成龍道:「你曾問他會什武藝?」任 勇道:「卻不曾問得。但見他腰下藏一口單刀,想來稍知一二。」餘成龍道:「既然如 此,且帶他來看看,再作計議。」任勇答應,復至外間,將賀人傑帶進大寨。賀人傑站 立身軀,望著餘成龍、陸文豹行了禮。餘成龍看見賀人傑,年紀雖小,頗有英雄氣概, 也是暗喜。因道:「你這小孩子,多大年紀了?到此所因何事?」
賀人傑道:「後輩今年才交一十三歲。只因圖報父仇,不遠千里而來,竭誠投效, 望助我一臂之力!」餘成龍道:「據你所言,要報父仇。但你說父親賀天保,係死在濮 天雕手內,並非黃天霸害死,何得冤屈好人?就便你父親果是黃天霸所害,要知他的武 藝高強,施不全防護甚嚴,何能便去報仇雪恨?」賀人傑道:「大王言之差矣!若說咱 父親不是黃天霸所害,反說他是好人,是大王名為江湖上朋友,最重的義氣,實與黃天 霸一類,即不肯幫助後輩去報父仇。那江湖上被黃天霸所害,不知多少。大王獨不念兔 死狐悲,物傷其類麼?若說黃天霸武藝高強,難道真個是三頭六臂?雖後輩年幼,不能 力敵,有大王的英勇,何患不能?今大王盛稱他本領高強,不但無心幫助後輩,全無那 江湖上的義氣,是直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若說那贓官施不全,防護甚嚴,前聞丟 失金牌,即係一女子盜去;女流之輩,尚且有此膽量,何況大王四海知名?在後輩看來 ,施不全防備雖嚴,亦不在大王意下。但恐大王無意於此,只得借此相推,後輩萬不能 強勉而行,只好再投他處了。」餘成龍聽了此話,正欲收留,忽然心中一動,便大聲喝 道:「好大膽的畜生!看你這小小年紀,膽敢在爺爺前蒙混!顯見你那贓官指使,叫你 來探聽虛實,還敢來蒙混爺爺麼?下面聽著:速將這小畜生綁去斬了!」但見賀人傑並 不驚駭,復怒目而視,道:「大王既不見容,復相疑忌。某父仇固不可報,反落不美之 名,有何面目見先人於地下?與其身遭冤屈,不若刎頸自明。一死之後,有那知道的, 亦不免恥笑大王不顧義氣,不知好人,但存疑忌之心,逼煞孤兒自刎。被江湖上唾罵。 」說罷,嗖的一聲,將腰下所藏的單刀抽出,即向頸上刎去。當時任勇在旁,趕即上前 ,將刀奪去。餘成龍出位,向賀人傑道:「前言不過相戲,何必認真?」叫聲:「賢姪 ,你若果真為報父仇而來,咱自當同助賢姪一臂之力,但是賢姪亦不可稍懷二心。」
賀人傑道:「父仇不共戴天,既承叔父等見容,何能心懷異志?
請叔父等放心。」餘成龍聽罷大喜,當下讓賀人傑坐下,又與賀人傑談論些武藝。 賀人傑又使了一回刀法,卻不敢過顯手段--十分本領,尚留著三分,好使餘成龍等不 為防備。由此賀人傑暫且住下,專等得便,即將印信盜回,在施公前立功。餘成龍只因 誤留了賀人傑,以致被打破凌虛樓,燒燬摩天嶺,到後來身首異處,明正典刑,此是後 話,暫且慢表。
且說黃天霸與張桂蘭次日起來,不見了賀人傑,又見廳門大開,知道賀人傑負氣而 走,必要往摩天嶺去盜印信。當下黃天霸卻是大喜,以為:這小孩子有此膽量,有此武 藝,將來大有作用;卻又甚憂:此去摩天嶺雖不過二日路程,沿途卻無妨礙,但聞得餘 成龍頗有武藝,他若負著豪氣,萬一被餘成龍所算,我如何對得起哥哥?自思自想,只 得仍回上房,說與張桂蘭知道。張桂蘭聽說,頗為著急。二人商量畢,天霸用過早膳, 即便望總督衙門而來。卻好施公已經升帳。黃天霸先與眾人見過,說明賀人傑黑夜逃走 ,逕往摩天嶺捉餘成龍,盜回印信。大家皆為賀人傑擔憂,必須趕去,方保無虞。黃天 霸道:「正為此要回稟大人,親自向前去。」正說話間,見施安出來問道:「黃老爺今 早可曾來?大人要傳見問話。」黃天霸聞說,即便同施安入內,先給施公請了安,站立 一旁。施公道:「前日褚老英雄前去摩天嶺,訪拿餘成龍,不知究竟如何,印信可能取 得回來?使我放心不下。」黃天霸道:「正為此事,要稟明大人:只因賀天保子人傑, 因大人失去印信,他便負氣前往,欲將餘成龍捉住,印信盜回。末將見他年幼,恐非餘 成龍敵手,竭力攔阻;末將之妻張桂蘭,亦竭力阻止。他彼時雖未前去,等到夜半,他 竟私自越牆而去,末將等全然不知。今早天明,卻才知道。因此稟明大人,末將欲親去 一走--恐這小孩子有失,末將便對不起賀天保。特來申明,求賞一行。」施公聞言,
又驚又喜,因道:「黃賢弟你自前去,固是好極,免得小英雄有失。但本部堂這裡何人 保護?在本部堂看來,好在褚老英雄現在那裡。賀人傑雖然前去,褚老英雄必然是見面 的。
萬一賀人傑與那餘成龍交手起來,褚老英雄斷無不幫助之理。
在本部堂之意,黃賢弟之去,且從緩。莫若使李五賢弟前去一探,便知分曉。而且 這賀人傑年紀雖小,他那一番舉止動靜,不是個一莽之夫,此去必有計謀。本部堂印信 由他取回,亦未可知。更兼他武藝出眾,又有褚老英雄,這事決無妨礙。」黃天霸見說 ,亦不便再言,只得站在一旁,心中卻是很不放心。
施公因立傳李公然進內,將上項話說了一遍。李公然哪敢怠慢?立刻收拾,出了衙 門,直望摩天嶺而去。走有十來里路,只見褚標迎面回來。李公然走上一步,便先問道 :「褚老英雄所辦之事如何?曾看見賀人傑麼?」褚標驚訝道:「你怎麼問我這話?我 不曾見過小廝。」李公然便將賀人傑私往摩天嶺的話,說了一遍。褚標頗為驚恐。復又 將餘成龍建造凌虛樓,藏收印信,定要黃天霸來取,不肯送還的話,亦告知李公然。二 人說了一會,李昆復請褚標同往摩天嶺一走,褚標當即答應。二人趲趕前行,不一會已 到山腳下面。正要分路,忽然見一人好似賀人傑模樣。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六回
李公然前往摩天嶺 賀人傑初探凌虛樓
且說李昆拉著褚標望嶺上看去,分明是人傑。李昆遞了個暗號。賀人傑聽見暗號, 知道是自家人,因也遞了暗號下來,說道:「雁兒落下海灘去了!」李昆聽說,知道叫 他在僻靜處等候,有話回說。他心中大喜,即拉著褚標望山後行來。走了有半里多路, 但見一帶樹林,濃蔭密布,甚為僻靜。二人行入林內,坐下歇息。約有半個時辰,只見 賀人傑也入林來。大家一見,好不歡喜。賀人傑便與褚標、李昆行過禮,然後坐下,望 褚標說道:「孫兒自那日大人失去印信,當時孫兒就欲前來。
後因黃叔父與嬸母二人再三攔阻,不肯放行。不然,與老爺子同來,也可會會那姓 餘的,是什麼樣。因氣悶不過,只得黑夜暗暗出來,打算打此路走,定然碰著老爺子, 彼此有個幫手。
及至到了山下,細細打聽,知道老爺子說他不信,已經回淮安去。孫兒暗想:既已 到此,終不然還自回去,算空跑一趟不成?又恐怕那姓餘的果然利害,孫兒敵不過他, 不但無功,反要見罪。因此想了個法兒,前去騙他。假說:黃叔父只圖富貴功名,不顧 當年結義,逼死爹爹等人。我特地前來,請他助一臂之力,前去報仇雪恨。餘成龍等被 我一片假言,把他說得居然相信,便留我寨內頑耍;還說等過兩年,再給我做個頭目, 共圖大事。我這兩日,已將他嶺上出人門路,看了個熟悉。惟有那藏印信的所在,叫做 凌虛樓。但聽說這樓上四面皆有消息,若不知道路逕,踏著消息,便是死路。我今日已 與那姓任的說過,叫他帶我到樓上去看看。他已答應。我將這凌虛樓探看清楚,得便就 將印信盜回,前去見大人立功。今日老爺子與伯父前來,卻更天假其便。最好在附近客 店,暫住一兩天,一經將凌虛樓路逕探明,便悄悄的前來報信。就請老爺子或李伯父, 趕往淮安,稟明大人,即日請黃叔父與諸位伯父叔父,發兵前來,拿捉強人,燒燬山寨 ,但是印信包在我身上盜回便了。此間不便耽擱,早晚便來送信。還有一層,老爺子所 住客店的門首,卻要做個暗記,以便孫兒易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