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其鸞一聲大喝:「來者是誰?快通名來,咱爺爺不殺無名小卒!」金大力聽說, 亦大聲喝道:「小子聽了,咱金大力爺爺是也!特奉大人之命,來捉賤婢郝素玉。爾可 喚他出來受縛。」
郝其鸞聞聽大怒,將馬一拍,手端方天畫戟,直向金大力刺去。
大力趕著迎接,將鑌鐵齊眉棍,用足了勁,往畫戟上一擋,說聲:「去吧!」郝其 鸞的戟,被他撥在一旁,險些兒打在地。郝其鸞暗道:「好傢伙!力量真有。不愧為『 金大力』三字。」
正說之間,金大力的鐵棍已當頭打來。郝其鸞往上擋,兩膀用足了勁,好容易才將 他鐵棍撥開,郝其鸞趁勢又刺一戟,金大力仍是架住。你來我往,才戰有七八個回合, 郝其鸞漸漸抵敵不住,他心中作慌,便架住大力鐵棍說道:「咱馬上戰不過你。
爾敢與咱步戰麼?倘若步戰還是你強,咱情願與你捆縛,去見大人。」金大力道: 「步戰你老爺還怕麼?」說著跳下馬來。郝其鸞才跳下馬來,金大力趕著就是一棍。郝 其鸞往旁邊一縱。
金大力打了個空,復趕著舉棍打來。郝其鸞又跳了過去,躥跳蹦縱,鬧個不了,把 金大力鬧得個跟著打,趕著轉,終沒一棍打到他身上,只是自己汗流挾背,氣喘吁吁。 郝其鸞見他力已乏了,與金大力復戰起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二回
黃天霸辭別鳳凰嶺 金大力怒打菊花莊
話說金大力被郝其鸞出其不意刺中一戟,金大力連馬都不要了,撒腿就跑,大聲嚷 道:「咱金老爺,算上了你這小子當了!待咱養好了傷,再來要你的狗命。」一面說, 一面跑了個不住。郝其鸞哈哈大笑,說道:「你這狗娘養的,慢跑,咱爺不追你就是了 。若要跑死了,明日便不能復戰了。」說罷,也自回莊不提。
且說金大力回至客店,也不與人知道,遂悄悄的進了自己房間,拿出刀瘡藥,在腿 上敷了,又用布裹好,躺在那裡氣悶。
事又湊巧,關小西自從那日放走郝素玉,是夜便害起病來。他卻是感冒風寒,因此 身發寒熱,不能動彈。這也罷了,可怪何路通自從私探菊花莊,在水裡鬧了一夜,被葦 葉將臉上割破,又兼跌入陷坑,弔了一夜,不免又受些風寒,因此也病在那裡。
李七侯、郭起鳳、王殿臣三人要保護施公,不敢稍離左右。施公只急得無法可想。
不說施公在客店暫住,再說黃天霸,當日奉施公之命,同計全、李五前往鳳凰嶺招 親。洞房花燭,極其熱鬧。翁婿亦極相契,夫妻是不必說得。招親三日,天霸便與張七 說道:「岳父!今小婿有一事奉稟:只因大人,當小婿臨行之時,諄囑再三,一經姻事 辦畢,即須前去保護,往淮安上任;叮囑轉請岳父同行。還有褚老叔與朱大哥,也吩咐 一齊同去。」張七道:「賢婿保護大人性急,這也是個正理。我女兒亦非不懂道理的; 小女今既嫁你,各事自應聽你作主了。施大人那裡,萬一有了岔枝兒,她還可以幫助幫
助。我去淮安一層,就照那樣說法:等賢婿到了淮安,將各事料理清楚,再來接我。那 時我瑣碎的事,也可完結,就好一勞永逸,與你久住,免得心接兩地。但是明日,還要 留你一天,你算是自家人,無甚客氣;計老兄與李五兄,二人總是客,我不能不盡盡地 主之情,暢暢快快。後日動身便了。」天霸也就答應。一會,張七便招呼廚房預備酒席 ,明日早晚兩頓,菜要豐足。廚子答應下去。張七又叫桂蘭將自己應帶物件,料理料理 ,與天霸同行。張七回房安息。二人也回房內。天霸道:「我本意想賢妻隨後與岳父同 去,岳父反叫你同著我前去,未免叫賢妻有些父女難別了。」張桂蘭道:「只是一件, 與你同行,路上怪有些不好意思。若再讓計、李說句笑話,那可更難受了。」天霸聽說 ,也笑了一陣,於是二人安睡。到了次日,張桂蘭就將應帶物件,收拾妥當。外面擺出 酒席,張七與褚標、朱光祖、計全、李昆、黃天霸五人,又算謝媒,又算餞行,早晚兩 頓,均是暢飲高談,極其快樂。席間,朱光祖望著黃天霸等說道:「見著大人,代為先 言,就說一經事畢,即便前來。」大家歡呼痛飲,直到二更將近,方才散席。眾人回房 ,一夜無話。次日天明,大家都已起身,將行囊等件,捆縛停當。莊丁裝上馱車,各人 暗藏兵器,紮束妥當,又向張七告別。張七一一答禮。末後張桂蘭拜辭。張七又勉勵了 幾句「夫唱婦隨」的話。張桂蘭口中答應,眼眶卻流下許多淚來。張七見這光景,也不 免依依不捨,終究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只得忍著淚,送至下山。看看眾人與女兒、 女婿上了馬,張七方才回去。黃天霸等下了山,走了一日。褚標、朱光祖二人,先分了 路,各自回去。黃天霸夫婦及計全、李昆四人,還有兩個莊丁,直向淮南的這條路而來 ,暫且不表。
再說施公住在客店,日望黃天霸回來。看看又過了五六日,仍是未到,施公頗為著 急。所幸關小西、何路通的病,已漸漸好了起來。金大力的傷,已是全好。這日金大力 正在那裡納悶,忽然走進一個人來,大聲說道:「今有菊花莊差人到此,說郝其鸞約金 老爺明日一決雌雄。若是不允,他便今夜前來行劫了。」
金大力一聞此言,重又大怒,即叫來人去告訴他:「明日准戰。」
來人回去。金大力便見施公,稟告一切,道:「依卑職愚見,今日便去他莊上,給 他個出其不意,打他個落花流水。」李七侯在旁說道:「卑職願與金大哥同去,以便做 個幫手。好在大人這裡有王、郭、何、關四人保護,料想也無他事。郝其鸞這廝,著不 早去除滅,萬一他再去伙了別處強盜,那可更加費事。」
施公應允,吩咐小心要緊。二人答應,挨至日落,便取了兵器,直往菊花莊而來。 二人沿途商議妥當,已到莊口。猛見對岸有個人,在那裡拉曳吊橋。李七侯便一個箭步 ,躥到橋上,舉起刀來,便將那人砍倒。金大力也過了橋,直奔莊上。李七侯繞至後牆 ,從高而下。金大力直向大門打進。此時大力如吃了虎肉一般,舉起大鐵棍,走到郝其 鸞的門首,打倒了兩個莊丁,一直衝殺進去。畢竟郝其鸞曾否被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三回
郝其鸞中棍遭擒 李七侯奮勇殺敵
卻說金大力打到莊上,莊丁飛跑進來,說道:「莊主爺!
外面有個大漢,手持鐵棍,打死了好些莊丁,現在衝進來了。」
郝其鸞聞言,才要轉身去取兵器,只見金大力打了進來,莊丁攔堵不住。郝其鸞一 面叫人,趕速將大門堵住,不要放他出外;一面一個箭步跳到院落。金大力瞥眼看見, 舉起大棍,劈頭打來。忽見莊丁圍繞上來,各執鐵棒,齊聲喊殺。郝其鸞此時也有人給 他兵器,他也手提畫戟,殺上前來。金大力一看,說聲:「好呀!」將鐵棍往下一沉, 莊丁跌倒了十幾個。金大力說:「這才打得暢快。」話猶未了,但見郝其鸞道:「狗囚 休得逞能!郝爺爺取你狗命。」說著一戟。金大力看得真切,猛將鐵棍往上一架。郝其 鸞虎口一震,疼痛難忍,手一鬆,那枝畫戟,已經打落在地。郝其鸞說聲:「不好!」 趕著往外一跳。金大力第二棍又到,卻好莊丁趕來。郝其鸞抽個空,叫人將寶劍取出, 他便執劍在手,又殺進來,只在金大力前後左右,遇空就刺。此時金大力殺得性起,不 辨青紅皂白,將棍舉起來,亂舞一陣。郝其鸞趕緊要讓,說時遲,那時快,已是咕咚栽 倒在地,幾乎送命。那些莊丁,見主人打倒,一窩蜂還要上來相殺。爭奈金大力那棍厲 害,不敢近前。金大力復大聲喝道:「爾等快拿繩索,將他綁起。」那些莊丁站在那裡 ,口中答應,身子不動。大力又喝道:「你等既不拿繩索,快快給我退出大門之外!」
金大力見郝其鸞躺在地下,已是動彈不得,便將他腰帶及褲帶一齊解下,把郝其鸞 四馬倒攢蹄,捆個結實;又撕了一塊衣襟,塞在他口內,然後拋在黑暗之中。又將大門 關好,用槓子閂起來,便提著棍子,直往後面而去。轉過廳房,到了內宅第一進,只聽 屋上叮叮噹當,打個不住。金大力仰上一望,正是李七侯在那裡與郝素玉廝殺呢。金大 力看得真切,遂喊道:「老七使勁兒,底下那小廝已經捉住了。這個不要給他放走呀! 」李七侯一聽此話,便知金大力已將郝其鸞捉住,一面與素玉對敵,一面招呼底下道: 「金大哥,那小廝既已捉住,你可先把他背回去見大人,不要再給他跑了。」金大力即 刻退出來,將郝其鸞背在肩上,開了大門,舞著鐵棍,大踏步,直往客店而去,按下休 表。
再說郝素玉,正與李七侯在瓦上廝殺,足足殺了兩個時辰,彼此不分勝負。兩人正
在酣戰,忽見素玉虛晃一刀,往後便走。
李七侯疑惑他欲要逃去,遂在後面緊緊相追。看看迫得切近,只見素玉一轉身,將 軟索錘放下,直往李七侯打來。李七說聲:「不好!」趕向旁邊躲讓。說時遲,那時快 ,饒他讓得快,肩膀上已著了一下。李七候站立不住,只聽咕咚一聲,已從屋上滾到地 下。郝素玉見李七侯中錘跌下,也趕著跳了下來。李七侯雖然中了一錘,還可以掙扎起 來,瞥見郝素玉從屋上跳下,便就地一滾,兩腳-使勁,往上一撐,已站立在院落之內 。等到郝素玉跳下,他已一刀刺了過去。郝素玉往旁邊一閃,讓過一刀,順著勢復一刀 ,直往李七侯胸前刺去。李七侯用刀架住,撥在一旁。此時李七侯卻換了刀法,喝聲: 「著!」一刀往郝素玉足下砍來。郝素玉便將軟索錘取在手中,一轉身,放了出去,正 擊中李七侯手腕。李七侯的樸刀已打落地下。李七侯說聲:「不好!」不敢戀戰,轉身 就跑。郝素玉也不敢追趕,恐外面更有能人。只得回轉廳房,復從屋上跳下,檢點莊丁 ,死傷的共有十五六個。當時將受傷的人抬去歇息;已死的,明日掩埋。欲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四回
李公然仗義釋其鸞 張桂蘭有心結素玉
卻說金大力背著郝其鸞趕回客店,天色已晚。施公等俱已前來,金大力稟明各節。 施公便命將郝其鸞鎖在空房,等待郝素玉捉住,一齊押入宿遷。說著,忽聽店外車馬之 聲,吵嚷不已。施公便命施安往外觀看,究係何事。施安一見,計全等已將行囊搬進店 內,也就與李公然進去。公然先給施公請了安,然後將天霸招親,張桂蘭同來,朱光祖 答應因要將自己事料理清楚,隨後就到的話,一一稟知。卻好黃天霸進來,見施公請安 道謝,站立一旁;便將褚標不願前來,同張七等到淮安再來的話,又細細說了-遍。施 公道:「你的房間,剛才已招呼店內另騰一間女屋,好讓你夫婦同住。」天霸道:「卑 職感大人的恩典。」施公道:「你妻子,少停片刻,本部堂是要請她見見的。」黃天霸 道:「少停,卑職就命她前來給大人請安謝罪。」
又道:「卑職岳父還道先給大人請安,從前冒犯,還求恕罪。」
施公道:「不是當日那一番舉動,如何有今日這段奇緣。我生平是不念舊惡的。」 天霸道:「大人不知為何事,耽延至今?」
施公見問,便將郝其鸞如何行劫,關小西如何大戰郝素玉,何路通如何偵探菊花莊 ,後來二人有病起來,如何金大力與李七夜打菊花莊,郝其鸞被大力擒住,現在此間; 李七因戰素玉,尚未回來,才派王殿臣、郭起鳳去接應的話,告訴了一番。黃天霸未及 回答,只見李公然站起來說道:「這郝其鸞,卑職是知道的。他向來領著妹子安分守業 ,並不恃強惡霸,卻是一身武藝。郝素玉曾得異人傳授,比他哥哥還高強。今已被捉, 可否還求大人不咎既往,以儆將來。讓卑職令他矢志歸誠,將功贖罪。」施公道:「郝 其鸞,賢弟既知其底細,當准如所請便了。」李五又謝了恩,然後退出。
關小西等迎接上來,給黃天霸道喜,還要請張桂蘭出見。
黃天霸又與大家敘談了一會。接著李七侯、郭起鳳、王殿臣也回來了,彼此問訊了 兩句。李七即往施公前,將與郝素玉大戰的話,稟告了一番,這才退出,與大家同敘一 番。黃天霸又將自己的住房安置妥當,即叫張桂蘭去見施公。張桂蘭當即換了衣服,隨 著天霸前去。天霸先向施公說知,然後張桂蘭進去,先給施公行了個全禮。施公也還半 禮。張桂蘭復又磕頭謝罪,施公又讓了一回。張桂蘭這才立在一旁,嬌聲道:「前者冒 犯虎威,自知罪不容赦。乃蒙大人恩施格外,俯准玉成,小婦人理當隨著夫主竭效犬馬 之力。即小婦之父,亦囑轉致謝恩,恕其前罪。」施公道:「從前之事,雖屬冒昧而行 ,亦復天緣湊合,本部堂斷不追究。以後能隨天霸立功報國,夫唱婦隨,不負本部堂撮 合之心就是了。」張桂蘭道:「是,大人的恩典,敢不竭力報國。」說罷,施公即命她 回房。張桂蘭也就退出。黃天霸又與眾兄弟相次見禮已畢,這才歸房。
此時李五已至郝其鸞房內,見他閉著二目,縛在那裡。便上前喊道:「賢弟不要驚 慌,愚兄已在大人前給你求過。大人已准其不咎既往,特囑愚兄為你前來解縛。」郝其 鸞聽說,將二日睜開-望道:「原來是李五哥,你老為何在此處?小弟早知如此,悔不 當初了。」李五一面將他背縛解下,一面說道:
「賢弟你為何也要學那一流人物。今日若非愚兄到此,賢弟少不得有滅門之禍。」 郝其鸞道:「此話說來甚長,只因前者謝豹來信,甚言施公貪鄙異常,囑小弟前去幫助 。小弟及至到了那裡,聞見他已經被捉。因此探聽施公必走此地,才生出這個主意來。 等到後來,已成騎虎之勢。今蒙老哥搭救,小弟粉骨碎身,不足以報大恩。」李五道: 「好在愚兄在大人前代你辨白清楚,只須同著賢弟去大人那裡謝個罪,就是了。」郝其 鸞跟著李五,先稟知大人。施公答立:「即時帶進。」跪在下面,磕頭請罪。施公見他 人品還不俗,當即申斥了幾句,招呼他戴罪立功。郝其鸞唯唯聽命,磕頭退出;又與眾 人各各相見,然後回菊花莊而去。
於是大家復聚在一處,談講郝其鸞的事。關小西又言:郝素玉的武藝高強,若遇著
黃嫂嫂,二人大戰起來,那才好看。
李五道:「據我看,不必一定要戰起來,才知道高下。不妨今黃賢弟、弟媳將他請
來比比,大家就可看見了。」黃天霸道:「五哥此話不錯,等明天教賤內去,請她來比
試比試。」說著即站起身來,去往自己房內,與張桂蘭說知一切。張桂蘭道:「即是郝 家女子有這等武藝,只得明天我去會她。不知大人可否允准?倘若應允,我也可顯顯我 的武藝,並叫姓郝的也知道此間有我這麼一個人。」黃天霸欣然到了施公房裡,緩緩說 道:「卑職妻子聞說郝素玉武藝高強,實在心下羨慕。擬趕此時大人未曾啟節,前去結 識了她。或者隨後有用她的時候,就可用卑職的妻子前去招呼。卑職因大人已將該兄開 罪在前,卑職故敢斗膽請命,行否即求裁奪。」施公沉吟了一回說:「此事未嘗不可。 但能與郝素玉說明,以後如有用她之處,悉聽調遣,不得違拗。本部堂也可得一員女將 。賢弟可將此話對爾妻說明便了。」黃天霸唯唯退出,當即告知張桂蘭一切。張桂蘭喜 出望外。次日一早,張桂蘭暗藏了兵器,又稟告施公,上馬而去。
欲知張桂蘭見了郝素玉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五回
語話衷腸佳人重義 情聯手足俠女同心
卻說張桂蘭奉了施公之命,准其前往,結識了素玉。到次日,她便結束個簇新,身 穿一件大紅湖縐密扣剜雲緊身小棉襖,上加湖色摹本緞通體鑲滾灰鼠大衫,外罩玄色湖 縐灑花披風,下穿玄色湖縐灑花百褶裙,內襯玄色湖縐灑花滾腳罩褲,大紅緞繡花弓鞋 ;頭上盤了一個螺絲髻,八寶鑲嵌足赤金簪,耳戴一副八寶鑲嵌珠環,玄色湖縐抹額, 當中釘著一顆龍眼大的珍珠,一個白絨球,戰巍巍高插頂門上面;腰間斜佩著八寶鑲嵌 劍,匣內藏一口七星寶劍,肋下暗藏兩把樸刀,隨帶袖箭;備一匹銀鬃馬,金轡勒,大 紅纓。結束停當,先往施公前請安稟辭。施公看那樣裝束,不愧為女中豪傑,巾幗英雄 ,實是可羨,便道:「你可速去速回,毋須耽擱。」張桂蘭答應,隨即出了客店門,跨 上鞍馬,隨帶幾個家丁,直往菊花莊而去。沿途觀者,無不嘖噴稱羨。
停了一回,趕著進莊。到了郝家門口,家丁說聲:「今有施大人跟前官居副將黃天 霸大老爺的太太張桂蘭,特奉大人之命前來拜望你家素玉姑娘。請你進去通報一聲。」 莊丁聽說,瞥見後面馬上一個絕色的女子,也是武藝打扮,便問道:「馬上坐著的就是 那黃太太麼?」夫人答道:「正是。你快去通報吧!」那莊丁轉身向裡跑去。張桂蘭騎 在馬上,在門口等了一會。只見正門開處,迎出一女子,約在二十左右,生得頗為美貌 :頭挽鳳翅髻,玄色湖縐包巾,當中按著一塊翡翠,兩鬢斜插一對蝴蝶雙飛鑲八寶珠花 ,一朵朱纓頂門高插,耳帶乾綠翡翠珍珠環;外穿一件大紅湖縐金銀鼠襖,內襯湖色湖 縐玄緞鑲滾密扣緊身,腰掛佩劍,下穿玄色繡花百褶裙,藕花色玄緞剜雲滾腳罩褲,腳 著湖色繡花弓鞋,緊係玄色兜根緞帶,窄窄的一雙三寸金蓮;薄敷白粉,淡點胭脂。後 跟著兩個丫環,緩緩迎了出來。只聽得一個「請」字,張桂蘭趕著下馬,走了進去。
郝素玉讓至廳上,見禮已畢。張桂蘭道:「小妹久仰賢姐的英名,無由相見。昨日 同拙夫由鳳凰嶺到此,始知賢姐令兄,誤信人言,前去行劫。多虧李五老爺在大人前力 保,始將令兄解釋回莊。小妹因聞關老爺道及賢姐武藝精通,真是女中豪傑,小妹因此 稟求大人,冒昧前來拜謁,一來叩教,二來藉慰平生。
但恨相見太遲,不能久相共處。」郝素玉道:「小妹荒村陋質,蒲柳之姿,敢雲技 藝高強,不過略知一二。久聞賢姐芳名遠播,本領驚人,妹子亦相見恨晚。從今以後, 還要時常請教,朝夕共聚。今日駕既到此,務留賢姐痛飲一日,彼此得能暢所欲言,不 知賢姐尚肯不棄。」張桂蘭道:「乃小妹固所願也。無如臨時大人堅囑再三,可早來早 去,恐留此不免見責,且稍坐片刻,再行告辭便了。」又道:「小妹尚有一言奉告:頃 者奉命至此,大人之意,見令兄既不見罪,將來戴罪立功。還要求賢姐,如以後有借重 之處,尚擬奉煩大力幫助。特囑小妹務請賢姐應允,但不知可否俯從?」郝素玉道:「 施公手下,能者頗多。即如那關姓之人,武藝亦頗出眾,足以抗敵幾輩。況有姊丈、賢 姐共相保護,則施公左右,亦可謂『人才濟濟,猛將如雲』。小妹不才,何敢濫施其側 。倘施公既有此意,小妹亦不敢辭;如有召見之時,只須一紙書,小妹當奉命前往。非 敢謂足供驅使,藉以與賢姐把晤。」張桂蘭道:「既承不棄,小妹是心感不忘了。」郝 素玉道:「小妹得一睹芳顏,便是三生有幸。前者賢姐去盜金牌,又是何用意呢?」張 桂蘭道:「當日聞得拙夫本領素著。那時小妹賭氣,去將金牌盜來,偏指名拙夫上山去 取,意在要瞻仰他的意思。現在細細想來,終覺荒唐太甚。」郝素玉道:「賢姐既如此 做出,後來姊丈究竟去否?本領究竟能如人言否?」張桂蘭道:「此事說來,頗覺慚愧 。既蒙見愛,不妨直道其詳,尚望賢姐,勿作笑柄。」郝素玉聽了這話,不覺歎了口氣 ,然後說道:「如此看來,姐夫與賢姐是怨偶,反成佳偶了。可羨可羨!」張桂蘭聽郝 素玉話內有因,便跟著口氣問了進去道:「此亦天緣湊合,莫之為而為。自古婚姻,大 半天作之合。但不知賢姐青春如此,想定許字多時了。」郝素玉聽說,臉上一紅,腼腆 說道:「小妹自父母去世後,隨兄嫂度日。況且曾經自誓,非技藝出眾者,寧作孤凰, 不為雙鳳。」
張桂蘭道:「不知賢姐必如何人而可事之乎?」郝素玉道:「如姊丈一流,可畢夙 願了。」張桂蘭道:「賢姐青春,今年幾許呢?」郝素玉道:「癡長二十一歲。賢姐尊 庚幾何呢?」張桂蘭道:「占長一歲。」郝素玉道:「小妹今有一言,願與姐姐聯為異 姓手足,不知賢姐果肯賞光否?」張桂蘭道:「小妹亦有此心,今承見愛,適合初心了 。」郝素玉道:「彼此盟心可矣。」張桂蘭道:「若謂焚香燃燭,徒然見笑於人。」郝
素玉大喜。因道:「自此以往,便以姊妹稱呼,不可稍存客氣。」
張桂蘭亦唯唯答應。此時酒席擺出,張桂蘭又請郝素玉的嫂子出來相見,然後入席 暢飲。直到未申時候,方才散席。張桂蘭即便告辭了。畢竟張桂蘭代郝素玉物色何人,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六回
施公為關小西議婚 李昆代郝素玉作伐
卻說張桂蘭辭別菊花莊,竟回客店。便把天霸請進,於是把郝素玉的話,說了一遍 。因道:「妾意欲為小西擇配,彼此年歲均各相當,武藝又不相上下。且小西口氣,亦 頗屬意;素玉心內,也極賞識。而況大人曾言,有須用她的時候,還要教她應命來此。 若是閨中的朋友,而且她又與我結了姊妹,彼此皆情投意合,將來要做同幫同住的,你 道此話如何呢?」黃天霸道:「話雖如此,怎麼向大人開口呢?讓我同計大哥商量商量 看。」說罷,黃天霸便走出房,尋著計全,卻好李五也在那裡,天霸便將張桂蘭所說的 話,學說了一遍。計全尚未開言,李五便道:「此事只須如此如此,便可成功了。」計 全道:「既這麼說,就請老五向大人說罷。」李五道:「計大哥,我代姓關的說不行, 必得將他找來,叫他當面答應了,才得算數。就如黃賢弟把老婆帶了來咧!到今朝咱還 不曾吃他一頓。」天霸道:「五哥你不要挖苦咧!等你們到了淮安,大人請你們吃一頓 就是了。」大家笑了一回,於是就將關太找來,叫他先給李五先下謝媒酒,關太只得答 應。
晚飯用畢,天霸去見施公。施公便問郝素玉的話。天霸道:「卑職妻子向素玉說過 ,素玉也曾答應。那女子在先雖犯大罪,此時頗知悔過,且盛感大人赦他哥哥之恩。彼 此談吐之下,他頗佩服關太的武藝;探他口氣,似亦屬意於關太。擬求大人玉成其事; 不過卑職為招致人才起見。未識有當,還求裁奪。」
施公沉呤道:「據爾妻言,亦甚有理。但不知郝其鸞可否應允?」
天霸道:「如蒙大人俯允,只須李昆前去,向他說項。」施公聽說,招呼李昆商議 。李五趕著進去。施公道:「頃據天霸述及張桂蘭所言,郝素玉頗知感戴;且與張桂蘭 志氣相投,並極佩服關太。現欲為他二人撮合。本爵之意,亦可允許。但不知素玉為人 。」李五道:「若論素玉,是卑職素知的。武藝高強,為人賢惠,且具有忠義之氣。如 蒙大人恩准,關太既成就家室,素玉亦幸托終身。即大人亦可得一女將,張桂蘭也可添 一幫手。
將來同赴淮安,定能夫義婦順了。」施公道:「既如此說,就煩賢弟明日即去作伐 ,以定回信,便定行止。」李昆道:「大人吩咐,實是經權兩便。卑職當前去便了。」 說著,天霸退出。
李五就將此言告訴眾人,並同關太說了一會笑話。此時天霸進了自己的房,正欲將 施公允從的話,告知桂蘭。只見桂蘭說道:「你不要說了,我通聽見過,知道了。」二 人且自安寢,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李公然即辭施公,前往菊花莊而去。到了莊上,先著莊丁通報了。郝其 鸞即便迎出。兩人同到廳上,分賓主坐下。郝其鸞便先謝解救之德。李五讓了一回,這 才將奉施公之命,特來作伐的話,說了一遍。郝其鸞聽說,趕著答道:「承大人之命, 雖極諄諄。但小弟刑餘之人,安敢上希榮寵。且舍妹質同蒲柳,亦難配松柏之姿。還希 李五哥為我說辭,非小弟故違方命,實不敢妄攀。」李五道:「賢弟不願俯從,愚兄亦 不敢相強。若雲高攀不上,如天霸之與張桂蘭,這是前車之鑒,賢弟豈未有所聞嗎?今 令妹之與張桂蘭事同一體,還有什麼高攀不高攀呢?且人之意,實為憐才起見。英雄俠 女,天假因緣,若故事推辭,竟是賢弟不許。」郝其鸞道:「承兄之愛,詞意諄諄,倘 再故辭,必拂盛意。小弟只好不自量力,請從台命便了。」李五大喜,便道:「還有一 件順人之意,擬在月內,即行擇日,就近成親。以後好帶同令妹,隨赴淮安,作一勞永 逸之舉,免得隨後又多往返之勞。若因諸事猝辦不及,兩邊均宜從省,將應用的稍辦少 許,其餘概不奢辦。至於妝奩一項,如賢弟應付令妹的,不妨隨後陸續再置。並且大人 恐怕尊處無多女眷,內事未切,多有未諳,已擬留天霸之夫人張桂蘭,前來幫助令妹料 理了。即請賢弟示下。」郝其鸞聽說便道:「且待商量,容當報命。」不知郝其鸞能答 應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七回
代子申冤老婦告狀 為民辨屈賢臣准詞
卻說李五因郝其鸞躊躇未定,因道:「賢弟無須躊躇。在愚兄看來,只須粗備各物 ,數日即可齊全。倘然說獨力難為,愚兄尚可幫助。且大人留下一位同事,姓計名全, 以備將來他作男媒,兄作女媒之計。愚兄逕可將他約來,相幫料理。若以後到了淮安, 再來迎娶,時候雖覺寬展,不免跋涉多勞。倒不如趁此各從省儉,究覺兩有裨益。賢弟 還請三思。」郝其鸞聽說,也覺有理,便道:「既這麼說,只得遵命。但各事粗鄙,禮 節不週,還請老兄善為說辭,求大人曲為原諒。一經擇定吉日,便請老兄與計大兄前來 幫助幫助。內事一切,則請黃夫人幫著賤內襄理。請先轉達一言,那時再當具帖過來。
」李五道:「今承尊命,三日後當先納彩。愚兄回去,便請大人選擇良辰便了。至於一 概俗例,還望涵容一二。」郝其鸞道:「既為至戚,區區末節,何足講求。」說罷,便 命人擺酒。一會子擺上酒來,彼此用了午飯,李五就告辭回店。見了施公,備言郝其鸞 已遵命應允;即請施公,選擇吉日,三日後,即行擇吉。施公聞說大喜,當即擇定十一 月十五日入贅。又拿出三百兩銀子,為關小西的贅費。便命計全、李昆為媒。又招呼桂 蘭,即日移住菊花莊,幫郝素玉料理一切。大家均唯唯聽命。次日,施公即吩咐動身, 往宿遷而去。三日後,李昆、計全即至菊花莊納彩,仍與小西住在客店。張桂蘭即於是 日移住郝素玉家。真是姊妹情深,痛談衷曲。直待吉日一到,關小西便去入贅。
不言郝家預備招贅,如何忙碌。且言施公到了宿遷,早有地方官出城來迎。施公便 換坐大轎進城。轎子未入城,只見迎面來了一個白髮蒼蒼、年有七十以外的老婆子,頭 頂狀詞,攔著轎子,跪在地下,口稱冤枉。施公便命住轎,招呼手下人,將呈子遞上。 手下人答應,便將呈詞遞上來。施公接過來一看,上面告的是:謀害親夫,毒斃幼女, 兩條人命重案。施公細細看畢,便望下問道:「老婆子,你就是王陸氏麼?」那老婆子 道:「孀婦正是王陸氏。」施公道:「這王李氏,是你的媳婦麼?」王陸氏答:「是。 」施公又道:「你怎麼知道,你兒子王開槐,孫女秀珍,是爾媳婦謀害的呢?有何憑據 ?可從實招來。若有半字虛言,定照誣害從重治罪。本部堂看爾這所告的呈詞,你兒子 的命,或是你媳婦所害;天下豈有自己的親生女兒,也肯將他毒死麼?此中顯有不實之 處,爾可細細講來。」
王陸氏跪在下面稟道:「大人在上,容孀婦上稟:孀婦今年七十二歲。四十歲上才 生的兒子。不到兩年,亡夫就病故了,其時兒子才三歲。孀婦就苦苦撫養,長到十六歲 ,便給他學了個鞋子店的生意。也算他知道艱難,每月除養孀婦外,他省吃儉用,歷年 積聚了百弔錢。到了二十七歲,就憑媒說合,討了一房家小,頗為勤儉。過門第二年, 就生這個孫女。哪知第三年冬間,因囑兒子給她做件湖縐棉襖。兒子便道:『你我這寒 苦人家,要這樣衣服何用?』媳婦就不願意,因此兩人就吵鬧起來。孀婦將媳婦勸了一 番。媳婦後來賭氣,回娘家去了。一連過了八九天,這日回來,便見她穿這一件桃紅湖 縐棉襖,他們又吵起來了。哪裡曉得,媳婦由此就時常回去母家,動輒就要與兒子吵鬧 ,迥非初來的光景。今年八月初一日,孀婦女兒來接孀婦去討了兩日。初六早上,忽然 鄰居--叫小毛,跑來送信,說是:『兒子同孫女昨夜暴疾身死。』孀婦聽這話,嚇得 魂不附體,趕著同女兒回去,果然見兒子、孫女都已死了。該應湊巧,那小毛在暗地就 告訴女兒,說他夜裡先聽見兒子聲音,求人饒命。後來又聞孫女大哭起來。到了天亮, 便聽見我媳婦驚慌起來,說是兒子同孫女都得了急病死了。怕得此中有別的怪事,孀婦 向縣裡去喊冤。後來縣太爺就來相驗。兩個人週身驗到,並無一處傷痕,就說是實得暴 病而死。孀婦此時無法子,只得備棺收殮。不料媳婦的父親李卜仁,因縣大老爺驗得無 傷,反告孀婦誣告。幸虧縣大老爺百般開導,李卜仁才算沒事。媳婦便由李卜仁接回娘 家,只落得孀婦一人。所幸我女兒搬在一處。於今三月,忽然前夜三更時分,見兒子滿 頭鮮血,站在牀面前,說他身死不明,今有施大人到此,叫孀婦代他伸冤。忽然婦人驚 醒,乃是一夢。次日起來,在外面打聽打聽,說是果有個施大人早晚就到。因此孀婦叫 求大人,給兒子伸冤。」說罷,又磕了兩個頭。施公聽了這番話,當即說道:「王陸氏 ,你先好好回去,聽候傳訊。本部堂代你兒子伸冤就是了。」王陸氏起來。施公也就進 城。到了行轅,立刻簽提小毛,並淫婦王李氏對質。畢竟如何決斷,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八回
酌理准情差提淫婦 蹈瑕乘隙追指姦夫
卻說施公立刻簽差去提見證小毛、淫婦王李氏,並父李卜仁,就縣署升堂復訊。宿 遷縣旁坐案側。施公便命提原告王陸氏,跪在下面。王陸氏與前供相同。又命提被告。 差役將李氏帶到,跪在下面。施公觀看李氏,頗有嬈態,問道:「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你丈夫王開槐、女兒秀珍,究竟因何身死?爾可從實招來。」李氏道:「大人容稟。小 婦人二十三歲,憑媒說合,嫁與王開槐為妻。二年就生了秀珍女兒。我婆婆見我易於生 育,也是歡喜。至今年搭交六年,從未怨過他家一句。不意禍從天降,八月初五夜間, 忽然丈夫口稱腹痛,女兒亦是如是。
其時婆婆又不在家,到小婦人姑子家去咧!小婦人起來燒了些姜湯,與丈夫並女兒 服下,哪知仍然疼痛。又當夜深人靜,無處延醫診治,小婦人心想等到明天,再去將婆 婆、姑子接回去,請醫生前來,代他兩個診治。不料天尚未明,丈夫與女兒兩個,一齊 死了。小婦人已是魂不附體,天明便去隔壁朱家,請他家小毛,去接我婆婆、姑子回來 。他就說兒子與孫女兒,全是小婦人謀害死的了,便到縣裡告過。當經縣太爺相驗:並 無傷痕,委係暴病而死。我婆婆才算沒事。小婦人實在冤枉,總要求大人天斷。」施公 道:「本部堂且問你,那一件湖縐的棉襖,是誰送你的咧?」李氏道:「小婦人回到娘 家,向父親要。後來父親做給小婦人的。」施公道:「你丈夫既死,為什麼不在夫家守 節,伏侍孀姑,竟至回到母家,這又是何緣故呢?」李氏道:「當丈夫死後,小婦人也 曾力勸婆婆:兒子雖死,也有你媳婦奉養,你老人家不必過慟哀切。爭奈婆婆罵小婦人 。因想:丈夫是死了,還要遭婆婆辱罵,實在忍氣不過,屢欲自盡,又恐為人議論,說 小婦人害死親夫,畏罪自死。因此小婦人父才將小婦人接了回去--過了一二月,等婆
婆氣稍平些,再回夫家,並無別故。」
施公聽說,把驚堂一拍,喝道:「好大膽的淫婦!現在有見證在此,等與你對質明 白,那時尚有何說?」命提見證。差役即刻將小毛帶到下面。施公問道:「你就是小毛 ,姓什麼?
多大歲數了?王開槐究竟怎樣身死?你可從實招來。」小毛道:「小的姓韓,在朱 家放牛,今年十五歲。八月初五夜,約三更時分,忽聽隔壁王家有人喊:『救命!』聲 音卻不高。後來又聽見他家小女兒大哭兩聲,也就是不哭了。小的當時也不知何事,只 索罷了。等到天明,忽然王家大奶奶起來,說是他家大爺與他家女兒,全得了病死了。 復又到小的主人家中,央小的去接他婆婆。後來小的閒談中,說起夜間喊求饒命的話, 他家老奶奶就說是『謀死親夫,毒斃幼女』,就去往縣裡告咧!這就是小的實供,別無 虛謊。」施公道:「本部堂問你:他平時夫妻吵鬧,你可知道麼?」小毛道:「小的間 或知道。」又問道:「你可知王開槐不在家,有什麼人到他家來走動呢?」小毛道:「 外人並不曾看見過。」施公又道:「這李氏回娘家,一月去幾次呢?」小毛道:「有時 今去明天來,也有兩三天、三五天不等。」施公聽罷,又命帶李卜仁。差役答應,即刻 帶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你向來作何營生?年紀幾何?為什麼縱容女兒在家宣淫 ,不加防範?以致謀死親夫,毒斃幼女。爾可從實一一招來,本部堂尚可從寬,兔爾之 罪。」李卜仁在下磕了個頭回道:「小的今年五十八歲,向為裁縫生理。女兒雖時常回 家,只時暫來暫去,連三天都沒在家過的。因為女婿的母親年紀甚大,無人服侍,亦門 戶要緊。若問女婿是女兒謀害死的,小的實在不知底細。說害死的時節,小的也只道女 兒不端,聽憑夫家去告。即到縣大老爺前來相驗,說是:實係暴病而死,因此小的才告 他的誣告。後來經人說開,小的也就罷了。
至於將女兒帶回,因據女兒說,他婆婆任意辱罵,萬難相處。
後來女兒氣忿不過,欲尋個自盡,小的因此先將女兒帶回來,過一兩月,再送他回 去。若說姦夫究竟何人?小的不敢妄指的,還求大人明察。」施公道:「本部堂再問你 :你女兒所穿的桃紅湖縐的棉襖,究係何人與她的?」卜仁道:「這日女兒回來,就說 是與女婿賭氣。因為叫女婿做湖縐棉襖,女婿不肯,後來女兒又說:『爹呀!這件衣服 要多少錢呢?』小的就告訴她,差不多要十二弔錢,做得成功。後來女兒就拿出四兩銀 子。小的當時問她,這銀子從哪裡來的呢?『因為女婿不過手藝人。」
施公說:「這卻問的不錯。她便怎麼回答你呢?」又說:「我女兒說:『這銀子是 女婿的一個舅表兄,現在江南跟官,不久回來,到他家看見表弟娶了新婦,把的見面禮 兒。』小的聽說這話,也就不追問了。當時把銀子拿了過來,便就代添幾弔錢,自己的 工,做了一件桃紅湖縐的棉襖。」施公聽罷,有了表兄,便問王陸氏道:「你可是有個 在江南跟官的外甥麼?」王陸氏道:「這個外甥,還是娶媳這年走了一趟,從此並不曾 來過。」
施公道:「你外甥把了四兩銀子,給你媳婦做見面禮的麼?」
王陸氏道:「卻不知道。」施公又問王李氏道:「你這四兩銀子從何而來?快講。 」王李氏道:「委實是表大伯給的。當時婆婆不在面前,丈夫那日還在家,親自見的。 」施公道:「你婆婆既不知道,你丈夫又死無對證,本部堂不動刑,你不肯招來。拖下 去先掌嘴四十。」差役答應,當即一面打了二十。王李氏仍是不招。施公又命鞭背。差 役又將外衣褫下,即一五一十,鞭了二十下背花。王李氏但喊:「冤枉!」並無口供。 施公便命且先收監,李卜仁著一並收押。施公退堂。欲知王李氏如何謀害親夫,毒斃幼 女,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九回
集英軒因夢悟詩 枯樹嶺開棺檢驗
卻說施公回轅,參詳了一回,只得安寢。睡至三更時分,忽覺信步走出轅門。走有 半里之路,便是宿遷縣門。又往城外走去,過了吊橋,見左首有座大廟,廟前叢聚多人 在那裡。又聞人說:三齊廟門口,死了一人,不知是哪家的兒子。施公聽說,便走過去 看。及至走到跟前,並無死屍,只是一班江湖上賣藝的人在那裡變戲法。圍了一堆人, 在那裡看熱鬧。施公也站下來去看。只見那變戲法的:先變了些瓜果,又變了兩隻雀子 、一隻山雞,到後來竟變出一具棺材;旁邊立了一個人,好象公門中仵作模樣,手中掌 了一柄斧頭,忽然又不見了。一會子又裝出一男一女,男的是書生打扮,女是俊俏佳人 ,在那裡彼此戲謔。倏忽間一男一女,杳無蹤影。又裝出一個儒生,搖搖擺擺,走了出 來,手中執了一柄白紙扇,嘴裡咿咿呀呀念著詩。施公仔細聽去,只聽念道:花事闌珊 夢醒遲,玉人斜立倚花枝;春光已逐東風去,害殺相思弱不支!
施公聽罷暗道:「只不是詠的傷春詩嗎?」正自說著,又見那儒生去換了衣服,仍 就是賣武藝打扮,復到當場耍起拳來。
看了一回,以前變戲法,以後打賣拳。單這中間變棺材,裝儒士,是個什麼意呢? 一會子人也散了,拳也不打了,施公也走了。忽聽人說:「宿遷縣衙門失火。」施公趕 緊往城根跑去。不料人多路擠,走到吊橋,忽然橋樑坍下一角,許多人跌入城河。
施公一驚,醒來乃是一夢。又聽了一聽,正打三更。施公便將夢中所見情形,參詳 一遍,因道:「棺材旁首立了一人,手執斧頭,難道叫我開棺復驗麼?又想那儒生詠的
那首詩,起句是『花事闌珊夢醒遲』,這頭一個安著花字。第二、三句,『玉人斜立倚 花枝』,『春光已逐東風去』,這兩句頭上,安著玉春二字。末句便是『害殺相思弱不 支』,分明是『花玉春害殺』五字。難道這王陸氏的兒子王開槐,是花玉春謀害的麼? 」又道:「王開槐是個手藝人,如何是儒生打扮的?」想來想去,實是可疑。不覺又入 夢境:只見一人生得頗為粗俗,手攜幼女,立在牀前,口稱:「冤枉。」施公仔細一看 ,見那粗漢,滿頭血汗,甚是可憐。施公問他姓名,已倏然不見。又見一武生打扮的, 生得頗為俊秀,跪在牀前,若作懼怕之狀。施公也欲問他名姓,只聽更鑼亂響,驚醒仍 是一夢。施公又悉心解悟道:「難道王開槐竟是被那武生謀害的麼?且等明日再行嚴訊 ,務要追出了,才好為民治理。」於是施公復睡了一覺,已是東方已白,紅日高上。施 公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當命傳知宿遷縣,聽候親臨午堂,復訊王陸氏控告一案 。並著原差,將原告人證傳齊。手下人去訖。日將晌午,施公便往縣署,就在縣署用過 了午飯。知縣稟稱,「原告人證均已傳到,請施公升堂。」
施公隨即恭坐大堂,悉心復訊。先問王李氏道:「本部堂昨已住邑廟求神示夢,已 蒙城隍神明示清楚:爾丈夫王開槐,與爾女秀珍,實係為爾與武生同謀,一並毒死。爾 尚有何言抵賴?可從實招來!」只見李氏說道:「大人明鑒,小婦人丈夫,實係暴病身 亡,委無謀害情事。且不知什麼武生謀害。若果真是謀害死的,難道縣大老爺與小婦人 也有什麼好情,有傷反說無傷,有心袒護麼?」施公聽說,大怒喝道:「好大膽刁惡淫 婦!還敢強調頂撞!不用大刑,定不肯招,快取夾棍上來。」
差役答應,隨將王李氏拖翻在地,將夾棍在腿上夾起,兩旁將繩子收起。只見李氏 大聲哭道:「小婦人實被冤枉!」施公便命鬆了,道:「本部堂明日再開棺復驗,那時 給爾個憑據。驗出傷來,看爾尚有何說,爾敢具開棺請驗的甘結麼?」李氏道:「小婦 人甘願具結。但有一件,如驗不出傷來,大人又將何以對小婦人丈夫呀?」施公道:「 若驗不出,本部堂自行參處,給爾請予旌表何如?」李氏道:「既如此,小婦人情甘具 結便了。」施公便命具上了甘結,著即仍然收監。一面傳諭知縣,預備搭蓋屍廠。另傳 著名老手仵作一名,明早隨往柏樹嶺,開棺復驗。吩咐已畢,施公回轅。
次日,知縣早將原被人證,及書差、仵作等人,在柏樹嶺旁伺候。施公亦出城五六
里,便至柏樹嶺,早見屍廠搭蓋齊全。
施公下了轎,升堂公案。知縣參見已畢。便命屍母王陸氏、屍妻王李氏,率領地甲
、書差、仵作人等前去伐基,現出屍墓。
仵作用斧子將棺蓋砍開,把屍身翻出。先由原驗仵作,週身復驗,喝報仍無傷痕。 施公又命另帶著名老手仵作復驗,據報:由上至下,週身驗到,委係因病而死,實無致 命之處。施公聞報,便離公座,與知縣親臨檢地,也看不出何處有傷,但只見屍身肉爛 皮腐而已。施公看過,心中好不難受,只好命他蓋棺,道:「再作計議。本部堂準備自 行參處,給李氏旌表便了。」
正自暗想,命人封棺。忽從身邊,陡起一陣狂風,吹得各人毛骨皆驚,兩目皆難開 展。施公頗為詫異,暗自說道:「本部堂為爾有冤,特來開棺檢驗,爭奈毫無傷痕。若 果致命部位實係難驗,爾今夜再去本部堂那裡托夢,明白指訴,以便本部堂作主。」於 是便命人先行蓋棺,加了封條,並派地方妥為看守。
王李氏仍然收監。吩咐已畢,便命回轅。畢竟如何驗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回
淫女狠心冤魂不散 姦夫毒手弱女何辜
話說施公開棺驗畢,然後打道回轅。施公回到行轅,左思右想,實在憂悶,只得暫 且丟開,有什麼動靜,等到夜間,再作計較。這夜施公才睡了一會,便覺得自己到了柏 樹嶺,四旁無人,只有屍身睡在棺內。可怪那屍身,見了施公到跟前,便由棺內爬起來 ,望著施公磕了一個頭,嘴裡說了許多話,只是不解。後來又站起來,滿頭仍是血汗; 又用手指指頭頂,忽然用手一招,從旁來了個小女孩子。只見那女孩子望著施公也磕了 個頭,站起來,也用手指指腹上,又指指心口。倏忽間女孩子已經不見了,那屍身仍在 棺內。施公醒來,重複詳解,明日再作主意。
到次日,將那個著名老仵作金標叫來,望他說道:「本部堂昨夜夢城隍神示兆,說 王開槐實是中傷致命。爾亦明知其情,有意蒙混。本部堂定將爾照知情不報,得賄賣放 例,加一等從重治罪。」那金標正欲辯自,施公不由他分說,忙喝道:「毋許多言,速 速前去!若三日驗出,本部堂重重有賞。」金標不敢再說,且先行回去,與老婆商量商 量,有何不可。
一會子到了家中,他老婆便問道:「施大人傳你去,究為何事?」金標聽說,便將 以上的話,說了一大遍。只見他老婆說道:「你說死者週身無傷,你曾細細檢驗麼?」 金標道:「那一處不曾驗過。」他老婆道:「頭頂上果曾驗過麼?」這句話把金標提醒 了,忙道:「只有頭頂未曾驗過。」也是冤魂未散,合該金標的老婆,要在施公手上犯 案--你道金標老婆,為何犯案呢?他本來姓花,名玉容,他前夫是個讀而未成,家中
又苦。後來他看上一個公門中人,與他通姦。花玉容就瞞了這個公門中人,將前夫害死 ,跟了他。後來那公門中人不到一年死了,他才嫁了金標為妻。此是前話表過。且說金 標聽了老婆花玉容的話,次日便去施公那裡,悄悄告訴。施公便道:「你前日堅說不知 ,現在怎麼可得知道?」金標說:「乃小的妻子向小的問,頭頂曾否驗過?小的說不曾 驗到,他就說出這句話來。」
施公聽說此話,就疑惑起來:怎麼一個婦人就有這等見識?便往下問道:「你妻子 姓什麼?」金標道:「小的妻子姓花名玉春。」施公聽說「花玉春」三字,忽又觸起夢 中那首詩來,暗想這裡有什麼岔事?因道:「你妻子見識很好,如明日果能驗出傷來, 本部堂有賞。爾且退去。」次日,施公又到枯樹嶺,先驗封條,次命李氏之父李卜仁, 及李氏同到棺前,跟同開棺。
仵作將棺蓋開下,復驗一周。據報:仍無傷痕。施公喝令將頭髮打開,細驗頭頂。 說著,留神察看李氏形色。只見李氏登時變了顏色,兩眼的光都瞪直了。施公知道有異 ,旋據仵作喝報:「驗得頭頂中間,有四五寸長鐵釘一根,委係被釘死。」施公聽報, 又命將釘拔出。仵作答應,隨將鐵釘呈上公案。施公便命宿遷縣同看。又命將李氏帶上 ,把鐵釘與李氏看過。即叫人將棺蓋好,仍舊用土封墓。一面帶同原被人證,及書差、 仵作,逕回縣署復訊。
施公升座大堂,問李氏道:「好大膽的淫婦,今本部堂驗出真傷,爾尚有何辯駁? 」李氏尚未回答,只見李卜仁稟道:
「小的生出這不孝之女,做出如此的大案,小的實不知情,求大人盡法懲治,好申 我女婿之冤。」施公道:「你既不知情。姑從寬發落,爾當聽候判斷。」又問李氏道: 「爾是招與不招?」
李氏見抵賴不過,只得招出,因道:「小婦人聽信人言,下此毒手。只因母家前莊 有個姓吳的,名叫吳良。是一個武舉出身,家中頗有些錢文。前年三月初二日,小婦人 在門口買菜,吳良從此經過,生起了一點邪心。因他見小婦人稍有姿色,於是兩情相合 ,就此成好。」施公道:「那吳良難道沒有家小麼?」
李氏道:「妻子新死。」又問道:「他家尚有何人?」李氏道:「他有個祖母,今 年已七十多歲,雙目不明。還有前妻生的兒子,今年三歲,寄在他丈人家過活。」施公 道:「你既與他有奸,後來便怎麼害你親夫與你女兒呢?」李氏道:「由此日往月來, 至今年已整二年多了。小婦人凡到婆家去,皆係兩頭說謊,因此娘、婆兩家,皆不知道 情節。這日小婦人剛從吳良家走未多遠,先見丈夫走來。其時丈夫並未看見,小婦人終 是膽怯,當晚也就回來夫家。過了幾日,又去吳良家內,將這話告訴吳良,原欲與他拆 散。哪知吳良甘言蜜語,小婦人受騙,就答應了,也不料起這歹心。到八月初五,他聽 我婆婆到姑子家去了,約到二更時分,他就一人到了夫家,手上拿了一把刀,把門打開 ,見了丈夫就要殺他。小婦人見他那種殺象,就要喊叫。他又指著小婦人說道:『你如 喊叫,就是一刀。』小婦人被他嚇得也不敢喚了。我丈夫也就被他嚇昏了。他便將刀拋 在地下,就把丈夫背綁起來。此時丈夫也醒了,便哀求他饒命。
他哪裡肯依?小婦人也去求他,他也不睬。復又撕了塊布,將丈夫嘴塞住,就從身 上掏出一根釘來。又在地下拿了刀,用手提刀,將釘在丈夫頭頂上釘下,登時丈夫就死 了。此時小婦人已嚇軟了,話也說不出,隻眼睜睜的望了他動手。我那秀珍女兒從牀上 忽然爬起來,哭個不了。吳良一見說道:『一不做,二不休。留了這小孩子,終久是禍 ,不如一起斬草除根。』說著,又將秀珍抱起來,在桌子抽屜內,尋出根針來,在秀珍 肚臍戳進去。天尚未明,女兒就也死了。他見二人皆死,復向小婦人說道:『你不能說 出來,你若是露了風聲,你的性命立刻難保。你就說他父女兩個,暴病死的。即使有人 告你,雖把包老爺請來,都驗不出傷的。』彼時小婦人也是無法,只得依允他了。」說 罷,大罵吳良道:「你這狠心賊!害得我好苦呀!
眼見得你還要抵命了。」施公聽罷,叫人錄了口供,著仍收監,候提吳良到案,再 行斷結。
一面飛差簽提吳良。當日就將吳良提到。施公隨坐晚堂,先問了一遍。吳良仍思抵 賴。後命帶到李氏對質,吳良也一一招認道:「王開槐實係由小的一人用釘釘死,其小 女兒秀珍,亦是小的用針戳死是實,情甘抵罪。」施公道:「用釘釘頭,這個法兒,你 實在想得好毒!」吳良道:「此法並非小的想到。十年前小的方十歲多,在外婆家房內 住著。那房裡牆上有個洞,那夜見隔壁鄰居家,有個婦人,用釘釘他男子。十年來總未 破案,因此才想出這個計策來。」施公道:「你這外婆家姓甚?住在何處?」吳良道: 「小人外婆姓楊,住在桃花村外,名叫個楊秀。那地方通知道名姓的。」施公又道:「 你記得釘那男人的那家姓什麼?」吳良道:「小人記不清了。」施公也不再下問,但命 將吳良口供錄下,分別收監,聽候擬罪。欲聽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一回
案中案因案破案 奸裡奸以奸從奸
話說施公審明王李氏聽姦夫吳良謀死親夫,雖未幫凶,實係因奸致害,仍與謀害親
夫事同一律,照謀害親夫例擬以處死。
吳良姦淫有夫之婦,復又謀死親夫,又戳死幼女,實屬罪大惡極,本擬斬監候,著 照例加一等,擬以斬立決。王李氏之父李卜仁雖不知情,究屬教訓不嚴,擬杖一百。王 陸氏守節撫孤,老年喪子,實屬可憐,著於親房中擇其應嗣者立繼。著宿遷縣捐廉助銀 一百兩,給以王陸氏身後之用,以示體恤,而憫孤貧。
宿遷知縣胡禮聽斷不明,辦事草率,於此等重大命案,不能悉心訊察,實屬心地糊 塗。本應參處,姑念尚非賄賂,著記大過一次,罰俸半年,以示懲儆。此案斷結,隨即 簽差去提仵作金標,並該婦花玉春,即時到堂,聽候嚴訊。宿遷縣等見了這樁公案,忙 無頭緒,不知金標犯著何罪;又提花玉春實為何因,而又不敢據問,只得飭差去訖。施 公退堂一會子,金標與花玉春都行提到。施公隨即升堂,命先帶金標提訊。金標跪在下 面,望上稟道:「小的蒙大人恩提,不知身犯何罪?求大人示諭。」
施公道:「爾本無罪,辦事勤勞,本應重賞。但有一事,不得不問爾明白。爾妻花 玉春係個原配?抑係奸占?」金標道:「小的是續娶。」施公道:「還是處女?還是再 醮呢?」金標道:「是再醮。」施公道:「花玉春前夫,你可知道作何生理呢?」金標 道:「花玉春前夫,小的是知道的,姓卜名喚卜乾,是本縣裡糧差。只因卜乾七年前死 了,花玉春因無養育,憑媒說合,再醮小的為妻,於今已有七年了。」又問:「花玉春 今年多大歲數?」金標道:「現年三十九歲,三十二歲上來娶她為妻。」
施公道:「你今年多大呢?」金標道:「小的四十六歲。」施公道:「爾知花玉春 嫁卜干時節是處女,是再醮?」金標道:「這個,小的記不清楚了。」施公道:「花玉 春如何知道驗王開槐的頭頂的?」金標道:「那日小的心下愁煩,因此對小的妻子說出 。後來小的妻子就問我頭上曾驗看?小的被她提醒了,就此來稟大人。」施公道:「她 怎麼就知道頭頂上有傷呢?」
金標道:「小的不知。」施公道:「她現在娘家還有人麼?」
金標道:「她只有個內姪,今年方交六歲,有個寡婦弟媳,在家守節撫孤,小的還 不時幫助她些銀兩。」施公道:「她兄弟在日,作什麼生業呢?」金標道:「她兄弟作 布店生業。」施公道:「你這丈人,從前作何事業呢?」金標道:「也是小的這行業。 」施公道:「這就是了。你且下去,聽候本部堂賞你銀兩。」金標磕頭退下。
施公又命帶花玉春。花玉春跪倒,慌忙伏在地下。施公道:「你就叫花玉春麼?」 下面答應正是。施公道:「本部昨夜忽得一夢,見有個書生,在本部堂面前告你,說是 你同什麼姓卜的,把他謀害毒死的。本部堂正要問他姓甚名誰,忽然來了個糧差的打扮 ,與那書生對駁詰。那糧差說是他不知情,全是你一人主意。本部堂不能不將爾略問一 問,好讓本部堂解此疑惑。」
只見花玉春聽了此言,就呆了,跪在下面回道:「小婦人自嫁前夫卜乾,不到兩年 就死了,再嫁金標,於今已有七年。向來安分,不敢為非,恩求明察。」施公道:「你 初嫁時是幾歲呢?」
玉春道:「初嫁是二十五歲。」施公道:「你這話有些不明白。
據你說今年三十九歲。再嫁金標,已有七年,定實是三十二歲嫁金標的了。你又說 嫁與卜乾不到二年就死了,則是嫁卜乾的時候,已有三十歲了。你怎麼又說初嫁是二十 五歲呢?」這話把花玉春問得目瞪口呆,一時難以回答。施公大怒,喝道:「好大膽的 淫婦!你可記得住桃花塢楊秀家隔壁,那日三更時分,用鐵釘將爾親夫釘死的事麼?快 將謀死親夫實話招出,免得動刑。」花玉春稟道:「小婦人只知親夫卜乾,委實因病身 死的,別的不知。」施公道:「左右來將她夾起。」立刻拖倒在地,用夾棍夾起來。金 標站在階下,只嚇得亂抖。花玉春被夾不過,只得喊道:「願招。」施公命鬆刑。花玉 春跪在地下叫道:「小婦人啟初時與卜乾住在一街,二十歲就與卜乾有染,其時即以終 身相托。後來小婦人父親因做了仵作行當,公門中飯吃怕了,一心一意,將小婦人嫁個 讀書之人。這有個姓宋的,名叫宋忠,是本縣的人,卻不曾進學。又因他單身人,於是 就央媒說合,將小婦人嫁他。那時小婦人年才二十五歲。自嫁宋忠兩年後,便與卜乾決 不來往。這日宋忠去考,小婦人在門口買東西,忽見卜乾走此經過,於是又惹下孽緣。 後來忽被宋忠撞見。當時宋忠礙著體面,不曾聲張,決意搬下鄉去--就在桃花塢楊秀 家隔壁租了三間屋子,兩間教書,一間做房。因此小婦人自知慚愧,極思改過。不料神 差鬼使,這日卜乾下鄉催糧,又走門口經過。千巧萬巧,丈夫剛進城去,故此又與卜乾 做了無恥之事。後因丈夫教這蒙童,竟弄得衣不週身,食不充口;彼時卜干時常托人帶 些銀錢與小婦人,因此小婦人就生出這個毒計,把宋忠釘死,聲稱暴病而死。其時小婦 人的父親已死了,無人責問,小婦人便跟了卜乾。」施公道:「你怎麼想得到用釘釘死 的呢?」花玉春道:「只因小婦人從小時,曾聽見我父親說過一回,卻記不得什麼案子 了。後來竟未驗出,直至二三十年,還是兇手自己說出來才破案的。」施公道:「你自 嫁了卜乾,怎麼嫁金標?卜乾又怎麼死的呢?」花玉春道:「小婦人既嫁卜乾,以為遂 我初願。哪知卜乾得了瘋疾病,不到二年,他又死了。小婦人自歎命苦,且又無得養育 。適值金標常走門口,竟被他勾引上了,後來才跟他的。」施公命人錄了口供,又問金 標道:「爾娶花玉春,是否先奸後娶?」金標道:「實因卜乾死後,然後娶的。」施公 提筆判道:「花玉春因奸謀死親夫宋忠,照律擬以凌遲處死。卜乾雖無幫凶情事,然不 應奸占有夫之婦,亦應問罪:姑念已死,著無庸擬。金標奸娶犯婦,雖不知情,究有應 得之罪,著從寬杖一百釋放。」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二回
吉日良辰小西入贅 佳餚美酒計全鬧房
且說關小西自聘郝素玉之後,便與計全、李昆同住客店,只等吉期一到,就去招親 。張桂蘭卻在菊花莊幫同素玉料理各事。李昆、計全亦時往他家幫助郝其鸞料理料理。 光陰迅速,這日已是十一月十三日,計全、李昆、郝其鸞三人,早將新房收拾煥然一新 。郝家又接許多親友來吃喜酒,前後的房都掛了紅燈。到了十四晚上,便備了好幾桌酒 席,一來為的是暖房,二來又算請媒。另有一桌,專為關小西而設;因他這日尚不便前 來。關小西便收了酒席,晚間便將店主人約來同飲,倒也不甚寂寞。郝家這日晚上,前 後的燈點得如同白晝。新房內高燒著一對紅燭,桌上擺著許多珍奇寶玩,房內前後陳設 一切,簇簇生新。中間列著一桌盛席,計全首座,李昆對坐,郝其鸞的姑夫王明亮坐在 上橫頭,主人坐了主位。四人歡呼暢飲,說不盡絢麗風光。裡面這便是張桂蘭首座,其 餘便是郝其鸞的姑媽、姨娘、舅母、表姊、表妹、妻嫂等人,皆挨次坐下,他妻子相陪 。也是歡呼暢飲,直飲至三更,方才散席。計全、李昆仍回客店。次日一早,便有鼓手 到客店,伺候關小西換了衣服,坐了轎子。計全、李昆先行,鼓手引著小西,往菊花莊 而來。
不一會已至,郝其鸞早迎出來。關小西即便下轎,到了廳上,先行見禮,然後坐下 。計全、李昆相陪。三道茶,又與諸親六戚,挨次見禮。諸事已畢,大家又談笑了一會 。光陰迅速,日落西山。儐相出來,迎請新貴人與新娘,一同參拜天地。只聽得鼓樂齊 鳴,笙歌聒耳。小西穿了新衣,由計全、李昆送入後堂;但見張桂蘭、郝其鸞盟嫂並喜 娘婦,擁出新娘。儐相又請關小西將新娘蓋頭揭去。大家一看,但見郝素玉打扮得如仙 子一般:頭戴鳳冠,身穿蟒服,低垂二目,若有不勝羞澀之狀,迥非陣上臨戰交鋒那種 雄赳赳的光景。於是關小西、郝素玉並立紅氈之上,儐相贊禮,二人拜過了天地。儐相 又請新人進房合巹,安牀撒帳。吃過交杯酒,由喜娘通報出來;外面儐相,復請新人登 堂見客。於是雙雙走出房門,郝素玉由喜娘攙扶,兩人分上下並立。儐相先請媒人二位 見禮,計全、李昆趕了上去,儐相請新人須下全禮。計全、李昆趕急叫住道:「不可。 」
郝其鸞道:「謝媒須得全禮。」計全、李昆同道:「真正媒人,還要算那八仙軟索 錘呢!」這句話,把關小西、郝素玉二人說得臉上通紅,大家也是哈哈大笑。儐相又請 郝府親戚見禮。於是姑丈人、姑丈母、姨丈人、姨丈母、舅丈人、舅丈母,以及表舅子 、表舅嫂,還有未曾娶親出門的表小舅子、表小姨子,接著郝其鸞的夫婦頂門真舅爺、 舅嫂,一一參見已畢。然後請張桂蘭與郝其鸞盟嫂李翠鳳,兩位全福的太太,收了拜。 新娘子進房,小西仍在外陪客。一會子擺上喜筵,前後男女共四桌。
真個是觥籌交錯,水陸交陳,說不盡喜氣盈門,歡聲滿室。直至二鼓已近,方才散 席。
計全、李昆早留下,以便鬧房。只見儐相來請全福老爺送房,好讓新貴人洞房花燭 。計全、李昆,一人執了一枝紅燭,將關小西送入洞房內。隨即招呼人,擺了桌子坐位 ,叫廚房內把六碗八碟,一壇酒送了進來。一會子廚房裡送進來,擺在桌上。計全便走 到郝素玉跟前,先作了個揖,說道:「今日告罪在先,減去授受不親之禮,即請賢弟媳 ,一齊暢敘一番,以便說笑說笑。過此以後,見著面,你只叫我們滲瀨大伯。我們只有 老實的叫你聲弟媳,快賞個臉罷!」郝素玉低著頭,一言不發。旁邊喜娘說道:「姑娘 理應相陪,只是初見面兒怪臊的,請老爺包涵著。還是姑爺代姑娘陪著老爺們飲一會罷 !」計全只是不依。李昆道:「既是喜娘這麼說,就依著她罷!譬如關賢弟本分一杯, 卻叫他吃雙,陪那一杯,是給代弟媳的。」計全道:「如此也還使得。」說著,就拉了 關小西,及諸人坐下。
計全就叫人折了一枝花,拿出一面鼓來,效當日唐明皇擊鼓催花的故事:將花由各 人傳遞,只要花傳到那個人手裡,外裡鼓聲停住,便是那人吃酒。大家皆道甚好。於是 就傳起鼓來,由計全遞花,各人遞傳了一遍。可巧關小西來接著花,外面鼓已停住了。 計全就斟上兩杯酒來,給小西喝。小西也無可推辭只得喝了。計全又叫起鼓,這回卻是 計全喝。由是傳了六七遍,關小西倒喝了大半。李昆等又篩了六杯,小西要端起來喝。 只見喜娘走了過來說道:「諸位老爺賞個臉,姑爺這六杯酒,給小娘代吃了罷!」說著 就去端杯。計全道:「這個酒不准你吃。
你要潤嗓子,另給你吃罷!」喜娘道:「且吃了這六杯,然後再請諸位老爺賞罷! 」李昆道:「也好,你既要吃,且先把這六杯吃了;在席共計六人,你再代每人共吃六 杯,共計三十六杯。你吃完了,咱們大家就散,好讓你服侍姑爺、姑娘安寢。」
喜娘道:「諸位老爺們賞酒,小娘怎敢不吃。但吃了三十六杯,小娘可不是要醉了 嗎?平日尚無妨礙,今日是服侍姑爺、姑娘的時候,只是不敢吃。還要請諸位老爺們賞 個情,明日再討老爺們賞罷!」李昆說道:「既是你這樣說法,吃醉了不好服侍姑爺、 姑娘。你代他每人再吃一杯,好好的給姑娘、姑爺服侍安寢。叫他們明天一早,多賞你 些白白蜜、胡桃粉,做早點心,把你這兩邊包的嘴吃甜了,再給咱們陪酒。」說得大家 笑不住。
喜娘又吃了六杯,大家才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三回
郝素玉嫁夫從夫 郎如豹知法犯法
次日天明,關小西、郝素玉都一早起來;昨夜恩愛,自不必說。關小西梳洗已畢, 就到外面陪計全、李昆等人。郝素玉仍在房內妝飾一會子,妝飾已畢,便去兄嫂前請安 ;又去張桂蘭及諸親女眷處,一一問好已畢。大家也回看了一回。一連熱鬧了一月;其 中三朝滿月,不必絮談。早是完姻一月,關小西又要帶了郝素玉動身。郝其鸞因小西是 個有公事的人,計全、李昆也是不能耽擱,只得備下兩桌餞筵,與妹夫、妹子及計全、 李昆餞別。倒是郝其鸞有些別離之意。郝其鸞便在酒席筵前又囑托李昆、計全,在施公 面前善為說辭:本來要去效力,爭奈家務難丟,不能如願。計全亦唯唯答應,也道謝: 「打擾。」
郝其鸞謙遜一番,酒席散後,又命莊丁備兩乘騾轎、兩輛大車、四匹駿馬,又進去 與他妹子說了許多話。已是十一月二十,大家收拾動身。郝素玉的東西,已經料理好的 ,七手八腳裝上車,於是各人拜別。郝素玉含著眼淚,與兄嫂說了一聲。郝其鸞還送了 一程,然後回莊不表。
且說關小西等人,走了一日,已到睢寧。當時進城,尋著行轅,計全先去通報。黃 天霸等見他們回來了,也就同著計全到施公前稟知。施公聽著大喜道:「本部堂正擬後 日起程,卻好你們來了,好一陣走了。」正自說著,只見關小西、李五同走進來,先給 施公請安謝恩,站立一旁。施公道:「停一會兒再議罷!」大家出來,把他二人讓進。 張桂蘭與郝素玉同房居住。張桂蘭、郝素玉進了房,換了衣服,準備給施公請安。收拾 已畢,張桂蘭便出去與天霸說了,與天霸進去給施公請安;復又出來,同著郝素玉、關 小西,一同至施公前。關小西、郝素玉兩人磕下頭,素玉復又給施公謝罪。施公也讓了 一會,然後叫站在一處。施公見他們兩人生得皆是美色,不相上下,且皆絕妙武藝,施 公大喜。郝素玉便又說道:「賤妾胞兄給大人請安告罪。本擬遵命前來效力,藉贖前罪 。爭奈家務煩冗,急切不能分身,有負提拔,實在抱罪,還求寬恕!」施公道:「這也 不便勉強。」說罷,就命退出。張桂蘭、郝素玉退了出去。
施公又叫人將計全、李昆請進來,將所辦的案件,告訴了一遍。
計全、李昆、關小西皆道:「這是大人的明察。」施公又道:「後天一早起程。」 黃天霸等退出。過了一日,施公命駕起程,各官恭送。
這一日已抵沭陽,當有縣官出城迎接。施公換坐大轎,剛要進城,只見一叢人,扶 老攜女,手中執著神香,哀哀喊道:「求青天大人伸冤呀!小民等望了有兩個月哩!」 只聽一片人聲喊個不住。施公使命住轎,當即招呼,將喊冤人帶上。那些百姓,一個個 環跪轎前。施公先把那年老的問道:「你姓甚名誰?有何冤枉?為著什麼,積聚這許多 人,前來控告?快快從實講來。」那老人道:「小民等各人,都有冤枉,並非積聚,皆 是不約而同。小民姓於,名喚存仁,家住李海塢。只因為本處有個郎如豹,是個監生, 專交結衙門公差,因此強霸一方,無惡不作,周圍一方,受累不淺。就如小民,祖遺田 產一分,此田卻是極好,無論水旱,皆有糧穀。郎如豹愛小的田好,先叫人來向小的說 ,叫小民賣把他。小民不肯,他後來做了一張假契,去縣裡報了案,硬說這分田是他的 。小民也曾去縣裡喊冤,經不起書差架詞蒙混。那個縣大老爺,弄得糊裡糊塗,直截就 斷把他了。到現在原契尚在小民身上呢!大人如不相信,有原契可憑。」施公點頭。施 公又問那個老婆道:「你又是什麼冤枉了?」只見那老婆子道:「民婦的冤枉更比他深 了。民婦姓周,娘家胡姓。丈夫早已去世,兒子也早死了,只有個媳婦鄭氏,孫女巧兒 。這巧兒今年十六歲,生得有些姿色。郎如豹一見,便叫人來合民婦說,他給三十弔錢 ,叫賣與他做小。
民婦同媳婦不肯,為的是過兩年招個孫女婿回來,好給民婦與媳婦養老送終。哪知 郎如豹見民婦不肯賣與他,他便將孫女搶去了。民婦與媳婦見他用霸道搶去孫女,那時 就跟了他去,準備同他拚命。他又喝令多人,便將民婦與媳婦用亂棒打回。民婦與媳婦 沒法,只得去縣裡喊冤。哪知縣太爺不但不准,反說民婦誣告他。因此來求青天伸冤的 !」施公也點點頭。又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孩子,也跪在地下。施公道:「你這小孩子 ,又有什麼冤枉呢?要來告誰?」那小孩子道:「小民姓趙,名喚六十子。父親名趙三 ,母親錢氏。因上月郎如豹說我父親欠他免要叫父親把住房抵他。我父親實不欠他。因 此不肯。他就把父親送到縣裡收起了,押交住房抵債。現在父親仍收在縣裡,母親又病 在家裡,故此小民才來喊冤。」施公問了好幾處,不是謀奪田產,就是奸占婦女。施公 便命各人補詞,明日到行轅來呈遞各人答應一聲。紛紛退去。
施公進城,就到行轅住下。隨來各官,及張桂蘭、郝素玉等,俱安住自畢。沭陽縣 知縣錢星通,呈上手本請安稟見。施公便命傳見。錢星通見了施公,行禮已畢,坐在下 首。施公問道:「貴縣蒞任幾時了?」錢星通道:「卑職是去年十月到任的。」
施公道:「聞得貴縣政聲頗好。」錢星通道:「卑職愚魯不才,倘有不是,還求大 人寬宥!」施公道:「貴縣暫回署,候傳便了。」欲知施公如何准詞,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四回
郎如豹聞風行刺 張桂蘭捉賊立功
且說郎如豹在李海塢,強霸一方。獨有縣署內這一班書差衙役,與他最為莫逆。當 日那些被害受累之家,紛紛在施公處控告,早有縣差連夜就奔出城,前去送信。到了李 海塢,郎如豹迎接進去。刁仁才坐下來便道:「郎大哥,你又被人告發了。
這次可不是在本縣裡告,卻在總漕施大人那裡告的。而且這施大人很古怪,莫說是 錢不要的,就是金珠寶貝,他也毫不笑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