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答應。施公退堂,眾人各散。次日潘慕安提到。施公升堂訊問,始則狡詐,後 命陳氏對質,一一供認。施公便判朱陳氏謀斃親夫,律應凌遲處死;潘慕安誘姦表妹, 謀害妹夫,律應斬立決,即命在茂州就地正法。紅如桃報告伸冤,著於朱天佑遺產之內 ,酌分良田二十畝賞給,為養贍老母之計。又命擇族中誠實子弟,立為朱天佑子嗣。此 案斷畢,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回

中途遇盜又失金牌 狹路害人猝逢鐵匠

  卻說施公往淮安赴任,這日已至徐州府所屬安樂鎮。也是一個通衙要道,鎮市上店 舖林立。只因天已黑暗,施公便命人找了客店。大家進去,自有店小二招呼。施公道: 「小二,就在店後騰出一所上房,共計四間。」施公宿上首一間,施安、施孝、黃天霸 、計全、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李昆、李七侯、何路通、金大力各人,分別住下。 小二送進水來。大家擦了面,用過茶,問小二:「有什麼菜?揀那投口的,只管拿來。 」

  小二答應出去,一會,先將酒菜搬進,擺開座位,只是兩桌。

  自施公以下,挨次入座,飲了一會酒。店小二又將飯送進來,大家用飯已畢,陪施 公閒話。施公道:「你們很辛苦了,早些去歇息罷,我亦要睡了。」各人退去安睡,不 表。

  到三更時分,忽然施公喊道:「你們快起來,有竊賊咧!

  我的那件東西,又不見了。」大家驚醒,四面一看,連影都沒有。無奈何,只得回 房稟告。但見施公拿著一張白紙帖,在燈下觀看,口裡說道:「上面分明寫著:『桂蘭 女子賽雲飛到此,盜去金牌。著黃天霸去取。』你道此事,不是愈出愈奇麼?難道真是 個女子盜去不曾嗎?若真是女子盜的,這女子可比得當年的紅線盜盒了。」大家聽著發 怔。惟有黃天霸咬牙說道:「既是這帖子上寫明,要卑職去取?請大人寬限十日,卑職

若取不回來,提頭請見。」施公道:「黃賢弟不必尚血氣之勇。他若無把握,何敢指明 賢弟去取?正激之以速去也。賢弟受其激,是人其圈套矣!」計全道:「據卑職愚見, 要去訪,須請一人幫助,才得妥當。」施公道:「是哪一個呢?」計全道:「離此約有 百里,名叫褚家莊。有一人姓褚,名標,從前也是綠林出身,江湖上很有名聲,早已洗 手不做。今年六十多歲,生的精神滿足,最為愛友,而且慷慨好施。北路一帶,無不知 他名字的。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喜道:「計賢弟之言,甚合吾意,就此辦法便了 。」說罷,大家仍去歇息。

  施公一人逛至店堂外面,與掌櫃的說道:「要尋個熱鬧處去逛一逛。」掌櫃的說道 :「此地沒有大窯子,只有兩家土娼,也不見怎麼好。倒是前數日,從海外來了個走馬 賣藝的女子,約有二十來歲,生得怪體面的。而且有一手好武藝,能在馬上飛舞,慣使 兩把雙刀,還有好幾枝袖箭,能在百步之外,打折香頭,百發百中。在繩上走路,就同 飛的一般。更有一件奇技,拿著數十斤的東西,可以站在人的掌上舞。並不是在他同來 人的掌上,是我們本地人去看他的把戲,站在那裡,他隨便拉著一人,不論老婆子、小 女子--卻不拉漢子,叫人伸出手來,他就輕輕跳上,舞起來咧!這托他的人,好象沒 有個人似的。」

  施公聽說,心內有點明白。又問道:「掌櫃的,你可知她姓甚名誰?」掌櫃的道: 「這姓名倒沒聽說。」施公道:「你知她住在哪家店裡?」掌櫃道:「聽說住在西大路 陸四房。」施公道:「你去喊了,陪咱們閒話一會子,多給他她錢,不知可做得到麼? 」掌櫃的正要回答,只見店小二在旁說道:「你老要去叫她,待咱給你老先去問她,可 行不行?」施公道:「你且快去快來。」店小二答應,就出門去了。施公也進上房,便 將剛才掌櫃的話,說了一遍。大眾俱也會意。一會子,店小二回來,向施公說話:「你 老可不要怪,小的跑到陸四房去叫,說是今天帶亮走了。」大家聽說,說道:「一定是 她了。」黃天霸道:「咱們就此趕去,將她擒了來。」李昆道:「黃兄弟,不要心急。 她此一去,你知她望哪條路走呢?依我說,是計大哥那一著好。」施公到了晚間,將那 房飯算明,給了店主,一宿無話。

  次日大家起身,不過未末申初,即抵徐州境界。施公進城,就行轅住下。府縣又遞 呈了手本。施公即刻傳見。府縣行過衙參,坐列一旁。施公先問些風俗人情。杜家槐一 一稟過。施公道:「如貴府所言,是定有一番善政了。」杜家槐道:「卑府才疏學淺, 還求大人訓示,俾得遵循。」施公聽徐州府這一番話說,已知是個好官。又與銅山縣楊 繼曾談了一會,也覺為人尚屬清正。施公便道:「前日住在安樂鎮,夜間約有三更時分 ,忽將金牌盜去,還留下一張字帖,自稱桂蘭女子賽雲飛,到此盜去。貴府平日曾有所 聞這女子名號麼?」杜家槐、楊繼曾見說此話,站起來告罪道:「此皆卑府等緝捕不力 ,以致如此。

  候卑等趕緊加差,勒限嚴緝,按律懲辦。」說著就此告辭。次日,施公便去回拜府 縣,兼閱案卷,看了許多,無非田土細故。

  即有盜劫等案,皆係已定罪名,並無疏漏之處。只有一件,係銅山縣境內,劉家村 張六,報稱伊父張有德早間出外賣布,至暮未歸;當據鄰村王三送信:張有德在土溝地 方,被人殺斃一案,至今兇手未獲。施公再看卷上日期,七月十三具控。現在十月,已 經是三個月了。便望楊繼曾道:「這張六所控伊父被人殺死一案,已懸三月,何以仍未 定讞。」楊繼曾道:「卑職屢次比差,務獲正凶,迄今未獲。現仍懸賞在外,斷不敢有 意延宕,致使兇手漏網,還求大人明察。」施公點頭,仍諭趕緊緝獲。知縣唯唯稱是。 施公打道回轅,大家接入。施公坐下,便將張有德被人殺害,至今兇手未獲到的命案, 說了一遍。忽見金大力在旁說道:「小的早間在西街閒逛,見有個鐵匠店,有人在那裡 吵鬧。小的站在外面,看了一回,原來是鐵匠的老婆,望著鐵匠罵道:『你這殺頭的, 現在不知何處得了幾十弔錢,就認不得人,忘記從前的日子。自己即事不明白,還要尋 著打我,同你到縣裡去喊冤!」鐵匠還是要打,後經人勸開了方沒事。小的看那人兇惡 異常。」畢竟所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一回

褚家莊副將訪英雄 銅山縣凶徒受國法

  話說金大力看見鐵匠夫妻相打,因他兇惡,便疑他是張有德的兇手,所以對施公說 了一遍。施公聽說,便命金大力再去細訪,是否屬實,回來稟復。大力答應去訪,暫且 不表。

  再說施公因失去金牌,尚不知何人盜去。計全雖有去訪褚標之計,只因才到徐州。 現在諸事已完,黃天霸向施公道:「大人金牌失落,卑職要往褚家莊訪那褚標。」施公 道:「賢弟一人獨去,我卻放心不下。不若仍煩計賢弟同去,彼此好有個商議。」黃天 霸道:「謹遵大人吩咐。」計全當時答應。施公道:「你們明日再去罷!」兩人唯唯聽 命。計、黃將應帶之物收拾妥當,失去安歇。次日一早,帶了盤費,各藏兵器,便向施 公告辭。

  走了三日,到了褚家莊上,但見黃葉半凋,清流徐繞。行去約半里,便是莊屋。只

見朝南三座大門,中間大門外站立兩個莊丁,在那裡閒話。二人上前,問了一聲道:「 伙計們,你們這裡,可是褚家莊麼?」莊丁答道:「正是。」黃天霸道:「你家老莊主 在家罷?」莊丁道:「在家呢!」黃天霸又道:「煩你進去說一聲,說外面有兩個人, 叫黃天霸、計全,特來拜訪,務要相見。」莊丁答應進去,走入偏室,望著褚標說道: 、

  「現在門外有兩人,一叫黃天霸,一叫計全,特來拜訪的。」

  褚標聽說,便命莊丁開了正門。莊丁出來說:「我家老莊主,有請二位相見。」黃 、計二人聽見,跟著進去,過了院落。但見有個老者,約有六十開外年紀,鬚髮半白, 步履雄壯,從廳上走下來。計全心中早已敬服,忙同天霸趕著走上前去說道:「上面敢 是褚老英雄麼?」褚標見二人恭敬和平,英雄氣概,不覺暗暗誇獎。遂道:「二位遠來 ,有失迎迓,尚乞恕罪。」

  黃天霸、計全亦同聲答道:「豈敢!豈敢!」說著已走上階台。

  褚標讓進客廳,彼此行禮,分賓主坐下。莊丁獻了茶。黃天霸、計全道:「晚輩久 仰老英雄大名,無由得見,今幸不棄,得見英顏,足為欽慕。然冒昧造府,還求原諒。 」褚標道:「豈敢!

  豈敢!老朽家居株守,日逐頹唐,回憶少年,皆成往事。惟聞二少年英雄名世,棄 暗投明,上為國家棟樑,下為蒼生造福,前程遠大,功業昭垂。老夫散閒,望塵莫及, 慚愧之至。」黃天霸道:「晚輩無知,過蒙厚獎,實不敢當。雖現在博得一官半職,而 綠林強人,與晚輩等不共戴天,欲復仇尋釁。晚輩等,又因施大人忠心為國,不敢遇事 畏避;故此,皇上愈看重晚輩,晚輩之仇,愈結愈深。甚至以殺兄逼嫂為名,欲將晚輩 致之死地。不知惡虎莊之事,亦追於不得已為之,豈好為此殘忍之舉?

  老英雄高才卓識,不知以為然否?」褚標道:「令兄令嫂,同時棄世。依老朽看來 ,實他二人不識時務,非怪賢弟殘忍不仁。

  若江湖朋友,多以此事相責,陰圖謀害,此皆若輩居心,無怪所遇身亡也。」黃天 霸復說道:「老英雄明鑒,使晚輩得明心跡,惟恨相見太晚。既蒙知許,以後請以叔姪 稱呼。」褚標大笑道:「既如此說法,老朽便放肆了。」計全、黃天霸二人齊道:「這 是當得呢!」

  褚標道:「今二位賢姪到此,是從哪裡來的呢?」黃天霸道:「小姪實不敢瞞,有 一事奉求老叔幫助。前數日行抵安樂驛,大人那塊金牌,三更時分被盜去,留下一個紙 帖,上寫:『桂蘭女子賽雲飛盜去金牌』,並指明要小姪去取。小姪當時就要去訪,後 來大人一再攔阻,復經計大哥在大人前說項:欲知金牌失落何方,桂蘭女子究住何處, 必得叩問老敘,方可明白。今特奉大人之命,與計大哥竭誠到此,叩求老叔指教,幫助 一二。」褚標道:「原來她也要去同賢姪作對,可就難說了。

  這桂蘭女子,老朽是知道的。她本姓張,住海州鳳凰嶺上,就是鳳凰嶺張七的女兒 。這鳳凰嶺張七,在江湖上,也是大大有名的人。他卻只生一女,生得極其美貌。可是 生性驕傲,跟著他老子,學得一身好本領,飛簷走壁,身輕如云。所以她自己起個外號 ,叫作賽雲飛,卻是名實相符。又慣使袖箭,百步之外,百發百中。若要去捉此人,賢 姪可不要惱,卻是有些棘手。

  旁的不說,就是她那住處,就不容易上去。四面埋伏,不知道的踐踏埋伏,就要被 擒。更兼他父女兩個英勇無敵。賢姪一人,恐不能料其必勝。就是計賢姪同去,也未必 能拿到手。」只見黃天霸勃然變色道:「老叔不必見怪,小姪偏要前去。看她怎樣厲害 。連計大哥也不要同去,只小姪一人獨往。若不將她父女或拿或殺,我黃天霸誓不為人 !」褚標一面聽他說,一面見他形色,真是敢作敢為,暗暗稱贊,方欲開口,計全一旁 說道:「黃兄弟聽不了半句話,便要跳起來。褚老叔既認得姓張的,此事便好了。還求 褚老叔設個法兒,能夠善開交更好。」褚標道:「張七後因一件買賣,我勸他不要做, 他不信,因此惱了。

  現已好久不來,必得請個人來,方能了結。」計全道:「老叔所說這個人,姓甚名 誰?還求指教。」褚標道:「說起這人,大約二位也可知道。此人姓朱,名光祖。」計 全道:「就是朱大哥,小姪等也會過的,這就更好了。」說罷,褚標就寫了一封書,叫 莊丁往請朱光祖,不表。

  再說金大力,訪那鐵匠,果是兇暴異常,老婆相勸,不聽成仇。他將此言回稟施公 。施公即傳知銅山縣,將他捉拿前來,當堂拷問。那鐵匠道:「小的名叫吳仁。因住鄉 間做工,回來天晚,走到土溝地方,見有個賣布的獨行,肩擔著鈔袋,頗為沉重。小的 不合見財起意,將手中鐵錘,出其不意在賣布的頭上打了一下,便見他腦漿俱出,死於 非命。小的即將鈔袋扛回,有青錢六千,紋銀一錠。所供是實,即求開恩。」知縣命人 錄了口供,又叫吳仁畫了押,並擬了死罪抵賞,先行收禁。一面申詳上憲,候公文到後 ,即處斬不提。再說計全、黃天霸二人,等褚標去請朱光祖前來。卻好朱光祖並未接著 褚標的信,忽然而來。欲知朱光祖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二回

群雄聚議褚家莊 光祖獨上鳳凰嶺

  卻說朱光祖並未接著褚標的信,偶然來訪。忽見黃天霸、計全在此,驚喜交集。大

家相見已畢,他便問黃、計二人道:「聞說大人已赴淮安,你二位何以到此?」計全道 :「自別以後,沿途多有磨折,一言難盡。現在是保護大人,前往淮安。

  不意在安樂鎮,二次失去金牌,為張桂蘭盜去。素知大哥與鳳凰嶺張七交情甚厚, 本意登門奉求。但大哥行蹤無定。後聞褚老叔知道大哥蹤跡,因與黃賢弟先拜褚老叔, 轉煩褚老叔指明路逕,再行登門奉求。乃褚老叔體帖小的等跋涉之苦,囑小弟等住在此 處,由老叔作書奉請。今幸大駕不速而來,是真天假之幸也。」褚標道:「朱賢弟,你 卻不可推諉,須去走一遭才好。」黃天霸道:「小弟本欲獨往,褚老叔相阻,故未前去 。

  最恨金牌盜去,還留下個字帖,定要小弟去討,可能耐得?今幸大哥前來。」光祖 道:「賢弟休急。愚兄既受褚老英雄之托,又得賢弟叮嚀,豈敢推諉?但此事必須從長 計議,想個盡善盡美的法兒。」說著,莊丁擺上酒肴。朱光祖首位,計全對面,黃天霸 坐橫頭,褚標主位。三巡以後,只見朱光祖走到褚標面前,將手一拉道:「老英雄這裡 來斟酌。你老可知張桂蘭盜去金牌,頗有用意麼?」褚標道:「咱是猜詳不出來。」光 祖道:

  「張七久知天霸本領高強,欲將張桂蘭匹配與他;又怕天霸雖是綠林出身,現在做 了官,要鬧起官派來,不肯同他做親,此件是一。又恐天霸雖肯,施大人不行,豈不徒 然落一話柄。因此無意中與女兒談起天霸本領來。張桂蘭道:『爹爹你常說天霸的本領 高強,你女兒倒要同他比個高低。』後來張桂蘭大約打聽得施公有欽賜的金牌,她便前 去盜來,並指明天霸去取,這其中就有了深意了。明日先去一遭,姑作前去做媒。他若 肯了,將金牌取回,我再去見了施公,說明此事,以便擇日迎娶。

  他若不肯,隨後再作商量。總之,張七並無殺害之心,而且時常誇獎天霸。無奈張 桂蘭驕傲太甚。如果叫她見著天霸,也是願意相從的,只恐天霸不肯。」褚標道:「據 老弟所說,因怕天霸不肯,還得由桂蘭與天霸比高下。」光祖道:「看你老這話,實在 明白。我們現在去,可向黃天霸如此如此,先將他定住;然後再去那裡,善為說法,看 是如何,便好計議了。」褚標道:「老弟之言,甚合我意,就此做法。」

  說著走了出來,仍然歸座。莊丁捧上熱酒。褚標端杯在手,先望計全丟了個眼色。 計全會意。褚標向天霸說道:「老朽與朱賢弟計議了一個絕妙主見,此時卻不便告訴。 可是要賢姪先答應了,事成之日,不能改齒。」天霸不知他二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滿 腹狐疑,不便啟口。計全道:「賢弟你只管答應,不要學那婦人見識,疑疑惑惑的。」 天霸不得已,只得允了。

  計全見天霸已允,復向二人說道:「黃賢弟業已遵命。倘金牌取不回來,那時褚老 叔與朱大哥,又將如何?」褚標、朱光祖道:「如果金牌取不回來,咱倆定然以手代足 ,來見你倆;但是天霸若有更改,咱倆便唯你是問。」停了一會子,飯已用畢,抽著空 ,褚標又將前話對計全說明,計全好不喜歡,一宿無話。

  次日朱光祖便辭了褚標,並天霸、計全,直向鳳凰嶺而來。

  走了兩日,這天已到。先在門口問:「在家不在家?」莊丁回道:「朱爺是今天來 的,如果十日前來,可碰不見莊主了。

  咱莊主回來,剛有五天,現在家呢。你老請進去罷!」朱光祖聽說,便知張七是同 他女兒一齊去盜金牌了。只見莊丁引著,朱光祖到了裡面。請光祖在客廳上坐下,莊丁 進去通報。一會張七出見,彼此一揖坐下,有人獻上茶。張七說道:「賢弟何來?」光 祖道:「兄得快婿,特來道喜!」張七道:「此話怎講?愚兄並無此事,賢弟莫非誤聞 。」朱光祖道:「兄與弟情同手足,何作此欺人之語?兄無快婿,弟何敢言?而且有人 欲為令嫒作伐,雖紅絲相係,千里姻緣,若無人執柯,亦屬不成體統。弟今此來,一則 為兄道喜,要做毛遂自薦,自居冰人。

  弟所謂兄得快婿者,即兄常言之人也。今日天假之緣,以欽賜金牌為媒。褚大哥本 擬與弟同來,但恐老哥難釋前衍,相見反而不美。因此兼囑小弟:先為致意;做媒吃酒 ,缺一不行。尚望老哥成事不說,和好如初。若以弟言為然,則褚大哥改日必當登門敬 謝。」張七半晌答道:「褚大哥前者之事,賢弟是盡知的。愚兄雖有不是,褚大哥亦未 免過於激烈,因此才老羞變怒的,事後也是過意不去。屢想前去,恐他念起舊惡,使愚 兄難以為情。今既蒙褚大哥不棄,又得老弟前來,愚兄敢不遵命。

  至於小女之事,黃天霸雖稱英勇,愚兄亦不過偶爾道及,何得以閒談之言,據以為 實。且施不全金牌,已為小女盜去,現在彼此已成仇敵。況小女盜那金牌之時,曾留下 字帖一紙:指明要黃天霸來取,是小女與天霸又成仇敵了。以此兩重仇怨,方欲報之不 可,還說什麼姻緣呢?請勿復言,實難從命。若謂賢弟極思飲酒,愚兄好酒是現成的, 絕不鄙吝。」畢竟朱光祖說出什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三回

鳳凰嶺光祖下說詞 褚家莊天霸負豪氣

  話說朱光祖與張七彼此說了一番,張七不肯應允。朱光祖恐怕再說便決裂,以後不 好再言,遂就著張七的話說道:「且先飲酒,有話再說。」張七便命莊丁取出酒來,並 端出幾碗菜,擺開座頭,兩人對飲,絕不提起要金牌聯姻的話,只說些沒要緊閒話。談 了一會,彼此倒也覺得暢快。只見朱光祖端杯在手,喝了一口酒,自歎氣道:「古今多

少英雄,只為這「名利」兩字,爭了許多人出來。究竟這名可真好麼?其實皆身外之物 ,可惜人皆看不破。還有一說,身前赫赫,到處聞名,豈知人生不過百年,到進那一塊 黃土的時候,連自家妻子骨肉,總不能顧了,還說什麼名利呢?最可笑者,有一種情癡 之人,自己固以名為重,還要在兒女身上爭個不了。即如施公他要做個清官,不落罵名 ,所以到處吃苦了。再加江湖上那班朋友,也是為不服氣,要想名,偏要出頭來爭個高 下,到後來人亡家破,留下罵名,這是何苦呢!」張七聽得這番話,曉得朱光祖是說自 己,說道:「朱賢弟這話,固然不錯,但是為父母的,在兒女身上也要用點情才好。若 說天霸,雖是英勇,只不過道聽途說,我又不曾見過,品貌武藝,究竟如何?況且我女 兒生性驕傲,也是我過於溺愛,此時後悔無及。實不瞞老弟說,就是盜取金牌,那裡是 我的意思,也是你姪女存了個好勝的心:料想黃天霸曉得此事,必然親自前來。那時你 姪女與他交鋒,本領如果真好,品貌也真好,再作計較。今日賢弟既來為他說項,我若 堅執不允,不但對不住賢弟,更叫褚賢弟惱我了。實對你說,如果黃天霸依我三件事, 我便將女兒與他;若有一件不肯,可莫怪我執傲。」朱光祖聽說:「是。但不知哪三件 ?七哥你說。」這張七道:「第一件,要黃天霸親自前來,我與他比個高下,再與你姪 女比試比試。」朱光祖道:「這件事做得來。」「第二件,我女兒過門之後,我便將此 間一切物件,全行搬到他那裡,與他合住,要他養我終身。我女兒添了外孫,第一個要 過繼我。」

  朱光祖道:「這也使得。」「第三件卻要施不全出名,為天霸擇配,應用婚帖,要 寫施不全的名字,還要施不全去請褚賢弟與老弟作伐。如果答應,叫他即日納彩,我便 將金牌送去;倘若不行,斷不遵命。」朱光祖道:「以上兩件,總可依得。惟有第三件 ,七哥似過於作難了。小弟且將上兩件,先行允下,那第三件,俟同褚大哥商議後,三 日當來復命。且還有一說,若黃天霸贏得老哥,贏不得令嫒,那時又便如何?」張七道 :「既是老弟為他所慮,只要他贏得愚兄,也就遂命了。」光祖道:「七哥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張七道:「難道愚兄還有更改嗎?」光祖道:「好極了,承愛承愛。小弟 就此告辭,改日再來復命。」說著便站起身來就走。張七也不復留,送出大門而去。

  光祖不敢耽擱,走了一日,已到褚家莊內,當即進去。褚標一見,即問道:「賢弟 ,如何說法?」計、黃二人,也向他道了乏。朱光祖坐下,望褚標說:「行是行了,話 卻長呢!」

  將張七的話,說了一遍。褚標道:「第二件最易做,那第一件,卻不可與天霸說明 有婚姻一事,只說張七要他前去,比個高下,無論輸贏,就把金牌送出。我與賢弟,同 他前去。惟有第三件,實在難辦,如何是好?」朱光祖道:「小弟也是這般想法,必得 出個妙計,將此圓了才好。」正說之間,計全走了進來,褚標便將張七對光祖的話;光 祖答應張七的話,告訴了一遍。又對光祖的話,也說了一遍。計全頗喜,道:「明日我 便趕回徐州,將這話對大人說明,等大人允定了,我便趕上鳳凰嶺去送信,將金牌先行 取回,然後擇日迎親。萬一不行,也另想別法。

  但是黃賢弟面前,萬不可說出,連第二件的話,也不可說。只照褚老叔所議最妙, 少時再見事論事。」褚標、朱光祖大喜。

  復走出來,廳上酒也擺好,各人歸座。

  朱光祖肚裡餓得鬼叫,胡亂吃了兩杯酒,先自吃飯。褚標復向天霸說道:「剛才據 朱賢弟所說,張七並非有意要害大人,也非與老姪為難,不過張桂蘭好名心重,且仰慕 老姪的英勇,欲老姪前去一走。今朱賢弟與他說明:『老姪不是無能之輩,他本擬要自 己到貴處親取金牌,是我等苦苦相留,因為彼此皆有會路,何必因此致傷和氣?所以特 地前來解和。今既無相害之心,係因仰慕所致,彼此欲相會相會,這也有何不可?就便 比試比試,也無甚要緊。』因此朱賢弟約定張七,三日後我與朱賢弟,同了老姪,三人 前去相會,談論些刀槍棍棒,以後便可往來了。」黃天霸道:「早知張七這等說法,又 何必煩朱大哥偏勞一趟。今既如此,咱黃天霸不是受人挾制的。咱便與他較量較量。倘 咱黃天霸將他傷了,褚老叔,朱大哥,你二位可不要怪咱作事鹵莽,不懂交情。」朱光 祖道:「愚兄已向他說過,賢弟不是膽怯之人,所以才有這番舉動。明日咱與褚大哥, 同著賢弟前去,看你們一決雌雄便了。」天霸打定主意,暗說:「咱若與他二人同去, 便借他的勢力,覺得我不敢獨去,豈不敗壞咱一世英名?」因此存了這個心,負了氣, 遂瞞著人,竟連夜越牆而去。欲知黃天霸前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四回

天霸夜走鳳凰嶺 計全急回徐州城

  卻說黃天霸越屋而走,眾人天明方知。計全道:「天霸此走,必是負氣望鳳凰嶺而 去了。但此一去,恐鬧出岔枝兒來,還要請褚老叔、朱大哥同去一趟,到了那裡,便可 與他們和解。

  咱便趕回徐州,稟知大人,討個示下,即去鳳凰嶺,成就公私兩事。二位意下如何
?」褚標、朱光祖道:「使得使得,就照此辦法。」

  單說黃天霸離了褚家,急急前進,走了兩日。這天已晚,才到鳳凰嶺地方,便撿了
個客店住下,自有小二招呼。天霸用了晚飯,便問道:「店小二,此地到鳳凰嶺有多少

路?」小二道:「不過六七里地方。你老果是要到那裡尋張七麼?」天霸道:「咱與張 七前在褚家莊會過一面,現在要去拜望。聽說他裡面俱有埋伏,因此先要問明,然後上 去,省得周折。你可知道上嶺路?」店小二道:「小人也曾聽見人說過。由此上嶺,先 是大路,約有半里的光景,反要從那曲折小路而去;若仍向大路走去,那裡皆是埋伏, 如若陷在埋伏裡面,他便將人帶回莊盤問。若是好人,便自罷了,倘若不對,關鎖起來 ,不放下嶺。」天霸又問道:「他家有多少屋子?」店小二道:「你看那嶺上,所有的 房子,全是他家的。你老請早點歇罷!」說著,小二走出去。天霸暗暗說道:「幸虧問 人,不然,還要遭他擒了。」便靠在鋪上,歇了一回,約有三更,便起來換上夜行衣靠 ,帶了百寶囊,藏了金鏢,提著樸刀,悄悄出門,越屋而走,直望風凰嶺去。

  不一會,已到嶺下。登時上了嶺,記著店小二的言語,先由大路去。約走了半里, 借著星光向前面一看,黑叢叢只見一帶樹林,中間有所莊屋,前後約共三五進房屋。再 向路旁一看,果然有條小路。黃天霸看得真切,順著小路而去。又走了約有半里,已至 莊上。四面一看,一帶圍牆,牆頭上密排著三尖刀、鐵蒺藜,若要越牆過去,萬萬不能 。復上前又看了一個土墩,天霸上了土墩,四面看去,就在此墩右首,圍牆轉角,那裡 有道小小的雙開門,卻是關著。天霸看罷,想道:「此必是他家後門了。既負氣到此, 若不進去,那裡還有臉見他們?」說著,便向百寶囊中掏出軟索來,一抬手,拔出幾根 鐵蒺藜,將腳立在圍牆上面,復將軟索收起。轉過身來,向裡面望下去,乃是一座坑廁 ,還點著一盞半明不滅的燈。天霸跳在坑廁屋上,便由此跳上正屋,卻正好是上房。遂 躡住腳,躥到簷口。將身掛下,竊一細聽。只聽房裡有個女子聲音,說道:「爹爹若果 贏得天霸便罷了。如天霸贏得爹爹,或贏得你女兒這兩口刀,那時便聽爹爹作主。」又 聽一人說道:「我兒不是這樣說法。為父的已預備下兩把竹刀,天霸此來,必同著褚伯 父、朱老叔到此。見面之後,為父的便同他先行比試。我兒若要與他比個高下,我便將 竹刀拿了出去,你與他再比,免得動了兵器,總有一傷。我兒且聽為父的話,不要過於 執傲,由著自己的性子。

  你今年也二十二歲了。」底下便聽不真切。天霸聽了一會,又從窗格眼內望下一瞧 ,見上面設著兩張炕牀,右首兩張椅子,坐著兩人:一個老的是男子,一個美貌佳人。 看罷心中暗道:

  「難道張七說這話,還要將他女兒嫁我不曾?他若果有此心,我得了一個才貌兼全 的老婆,也可助我一臂之力。我此時倒不及先行下手,不要埋沒人家一片好心。但不可 不給他個憑據,要他知道我已經來過,聽見這話才去的。一來顯顯本領,二來就是褚老 叔、朱大哥明日來了,也好賣個情在他二人身上。」

  主意想定,便取一隻金鏢,對準房內他們坐的那椅子後面壁上,一撒手,打了進去 ,卻好中在上面。天霸見金鏢已中,一縮身,如風吹落葉一般,登時出了圍牆,直望客 店而去。

  張七正與張桂蘭坐在椅上,忽見嗖的一聲響,由窗眼外飛進一件東西,在後面壁上 釘住。張七與張桂蘭趕著上前一看,原來是只金鏢。張七笑道:「此鏢只有天霸會使, 再無旁人能用。」張桂蘭聽說「黃天霸」三字,便取了樸刀,躥出房外,一個箭步,躍 上屋去趕天霸。哪曉得天霸早已走了。前後尋了一會,連個影兒都沒有,只得仍跳下來 ,心中暗道:「人說黃天霸本領高強,照此看來,果然不錯。他若答應我爹爹所說之話 ,張桂蘭就終身有靠了。」想著回房安睡,不提。

  且說施公,自從黃天霸、計全兩人往褚家莊探信,七八天不見回來。忽見施安稟道 :「計千總回來了。」一會子,計全跟著施公走進書房,行了禮,又代天霸請安。施公 命他坐下,計全坐在一旁。施公問道:「褚家莊所訪之事如何?黃賢弟為什麼不同回來 ?」計全便將以上情形,如何訪問,褚標說:盜金牌女賊是張七女兒張桂蘭,如何褚標 與張七不睦,如何請光祖,如何說張七欲招天霸為婿,張七如何要天霸允許三件事便將 金牌交出,前後說了一遍。

  施公聽罷,便向計全笑道:「照你如此說法,本部堂失去金牌,黃天霸得了一個妻 小,實是意料不到。如今金牌可曾取回呢?」計全道:「只因張七務要大人出名主婚。 還要大人去請褚標、光祖兩人作伐,即日納彩,然後方將金牌送出。此事天霸還不曉得 ,惟恐告訴他這件事就要決裂了。而況張七父女本領出眾,天霸恐非敵手。光祖不過說 張七要與他比試,比及天明卑職等方知他越牆而走,就特請褚標、朱光祖二人趕去,料 想絕無妨礙。故卑職先回給大人送信;二則面求大人,許了張七之言,好使黃賢弟成就 好事,取回金牌,公私兩濟。卑職等有個變通章程:只須如此如此。」不知計全說出什 麼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五回

英雄尚義巧遇良朋 女兒多情面求佳婿

  卻說計全想出變通法兒,向施公說道:「卑職愚見:最妙下一道札諭,先雲招安, 後說為天霸擇婦。在大人既不失身分,在張七又有光輝,即天霸亦感激大人的恩德。卑 職再前去作說,此事斷無不成。至褚標、朱光祖二人,只須拿大人的名帖,向他們說一 聲,他兩個自會答應,此外別無難事。」施公聽說,遂道:「照此辦法,甚合吾意。」

即令施安請幕府擬稿,即日繕就,交計全帶去。

  且說黃天霸在張七家內,留下金鏢,仍回客店,已至四更時分。天霸獨自靠在炕上 ,胡思亂想道:「張桂蘭那個女子,真算是才貌雙全。我若得了這個老婆,平生之願已 足。只可惜張桂蘭既有心於我,大不該盜去金牌。」又想道:「我幸虧不曾莽撞,若把 他父女傷了,不是負了褚老叔他們的好心嗎?」

  一人只管亂想,想困極了,方才睡去。次早起身,小二送進面水。天霸洗了臉,便 到外面,四處觀望。走到店堂,忽見褚標、朱光祖二人走進店來。天霸正要招呼,褚標 已經看見,便喚道:「黃賢姪,你是幾時到的?」天霸道:「昨日晚上到的。」褚標道 :「你叫咱們趕得好苦呀!」說著,天霸將他二人讓進裡面,招呼店小二拿茶。小二答 應,將茶擺在桌上,便自出去。

  褚標道:「賢姪既如此,為何還不去呢?」黃天霸道:「不瞞你老說,昨夜已去過 了。」褚標道:「既已前去,為何又轉回來?莫非不識路逕,恐陷入埋伏麼?」天霸道 :「這也不是,小姪前去的時候,本是負氣而行。及至到那裡,在他房上,只聽裡面一 男一女,唧唧噥噥的說話。小姪聽了一會,只聽出兩句,說什麼『等你褚伯父、朱老叔 來再議。』知是張七父女,因此小姪不曾下去,恐怕有負你二位盛情。後又想著我既到 此,若不給他們個憑據,也免空跑一趟。遂將金鏢取出一隻,由窗外打人房內。一來顯 顯小姪的本領;二來叫他們知道,不敢藐視;三來給你們二位做個見證。不然,小姪說 去過了,你二位都不相信。」褚標聽說,便望朱光祖丟了個眼色,說道:「黃賢弟,據 你說來,礙著老夫與朱賢弟面上,我看來倒可不必。

  如果要去,今晚我等在這裡等候,看賢姪建功立業,你能將桂蘭擒下嶺來,或竟將 她殺了,老夫便從此佩服。何必礙著我兩個薄面,致使賢姪不能速取此牌,未免有負豪 興。」天霸被褚標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朱光祖在旁,趕著說道:「褚大哥,不是 這個說法。黃賢弟既看你我薄面,這也是他的好處,不可埋沒人心。為今之計,吃過飯 便同黃賢弟一齊上嶺。見著張七,大家說開了,便沒有事。萬一張七要與黃賢弟比試, 賢弟就計較計較,也是我輩應分之事。」黃天霸道:「二位先去。

  咱初更時分,仍是由高而進。那時二位等咱下來,比這同去,較為體面;卻不可先 行說出。此去見著張七,還要假作問他,咱曾去過沒有?等到去的時節,以後之事,便 由二位做主了,可不要叫咱太弱。」褚標道:「既這樣說法,我便依你。」說著,店小 二已送進午飯。三人用畢,擦了臉,又吃了茶。褚標道:「咱們好去了。」朱光祖答應 ,登時出了店門,竟望鳳凰嶺而去。

  不一會已到,當由莊丁通報,張七便笑迎出來。三人到了廳上。張七先向褚標道: 「些須小事,何足介懷?既已說明,更當格外相契。」彼此又重見了禮,然後坐下。莊 丁獻上茶。

  張七又道:「咱倆數年不見,老哥竟老得多了。」褚標道:「賢弟也老好些。我們 皆無能為了,只好看那些後輩作一番事業罷!」

  說著,張七便叫莊丁將張桂蘭喚出來。莊丁答應進去。少時桂蘭出來,張七便叫桂 蘭給褚伯父、朱老叔見禮。桂蘭一一見禮畢,站在一旁。褚標說道:「這位姪女越發長 得脫跳了。竟不是女孩子氣派,居然能做出一件驚人事來,可羨,可羨。」張桂蘭轉身 向裡走去。褚標停住口,不說此話,復問張七說道:「黃天霸曾來過沒有?」張七道: 「他是來過了,還留下一隻金鏢。等我們出去追尋,不知去向。」朱光祖道:「我們本 來約他同來的,忽然夜間不見了,我就曉得他一定到此,所以我們也趕著下來,不料他 來而復去。他要與我們同來,覺得面子上不好看。到此不即動手,是看的我們的薄面。 留下金鏢,是顯得他的武藝,這便是他用意了。」褚標道:「此話有理。」朱光祖道: 「今晚他必前來,望我們可到沒有。我們今夜可要留心,等他來時,硬把他叫了下來, 拜見丈人老子。」張七道:「賢弟不要戲謔,愚兄前說之話,他究允與不允呢?」褚標 道:「有什麼不允。得了這樣好老婆、好丈人,還有什麼話說呢?

  莫說三件,就是三十件,也是依的。老弟你放心,將來還要得誥封呢!」說得三人 笑了一陣。張七道:「老哥你這麼大年紀,還要戲謔,這是何必呢?」褚標又向張七說 道:「如果天霸今夜來時,我們叫他下來,你倒怎麼說法?」張七道:「不瞞老哥說, 總與他比個高下。」朱光祖道:「此時且不必作急,等他來商量不遲。」說著天已黑, 擺上酒來,三人入座用酒。一會飯畢,又坐在那裡閒話。忽聽見院中有塊石子一響,張 七聽得真切,即便走到院落內,一個箭步,躍上屋面。畢竟張七如何與天霸比試,且看 下回分解。

第二五六回

鴛鴦樓天霸大戰 鳳凰嶺計全下書

  卻說張七看見有個人站在鴛鴦樓屋上,便一個箭步,躍上屋面。褚標、朱光祖知道 天霸到了,便跟出來。看見兩個人,在屋上已交起手來。遮攔隔架,躥跳蹦縱,煞是好 看。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兩人正在酣戰之際,忽見後屋上一條黑影,如燕子 穿簾一樣,飛了過來,並不打話,舉起樸刀,直望天霸便砍。天霸急架相迎。朱光祖知 道是張桂蘭來戰天霸。

  只見天霸毫不懼怯,一把刀力敵兩人,擋過張七,便砍桂蘭,又搠張七。只見三人

戰在一處,難分難解。忽聽張桂蘭說一聲:「姓黃的!你張小姐戰你不過,咱走了。」 說著虛晃一刀,跳出圈外。天霸見張桂蘭並無破綻,忽然不戰,知是她要放暗器,便一 面防著,一面仍戰張七。忽聽嗖的一聲,天霸眼快,已見一枝袖箭到了面前。天霸說聲 :「來得好!」順手用刀一撥,那枝箭落在屋上。他轉手才要去戰張七,只見自己的刀 早被張七隔在一旁,張桂蘭第二枝袖箭又到了。天霸身子一偏,一個箭步,離了原處, 將第二枝袖箭又讓過去。天霸急取出金鏢,一抬手直望張桂蘭腿上打去。張桂蘭看得真 切,兩足一縱,這只鏢在屋面上擦了過去。張桂蘭躲過金鏢,復又起手,第三枝袖箭, 又望著天霸射來。卻好天霸見前一隻鏢被張桂蘭讓過去,也急急的將第二隻鏢取出,對 準張桂蘭肩頭打去。兩人各放暗器,一轉眼俱到面前。黃天霸便伸出右手,就說一聲: 「不要走去!」在半腰裡將那枝袖箭抓住。張桂蘭見天霸的金鏢又到,也說一聲:「好 ,留著配個對兒!」一舉手將鏢接在手內。褚標、朱光祖二人看得真切,便喝一聲彩道 :「真是配對呀!」張桂蘭知此話大意,遂一轉身躥過後屋。褚標見張桂蘭已走,便向 上喊道:「張賢弟,黃賢姪,夠了,不要殺了。你倆下來歇一會兒,再議罷!」又道: 「張賢弟,你未免坐家欺人了。黃賢姪一人獨戰你兩個,咱姓褚的不服氣。你下來,咱 與你戰二十合。黃賢姪,你也下來幫著你老叔,還他個兩戰一。」張七、黃天霸兩人聽 說,只聽噗噗兩聲,都跳下鴛鴦樓。

  褚標上前,遂拉著天霸說道:「獨自來要給他家父女欺了。」

  朱光祖道:「你老莫這樣說,你說天霸給人家欺,咱說天霸很願意呢!」褚標道: 「這是為什麼呢?」光祖道:「天霸若與咱們同來,必不會同他們這樣大戰。那時天霸 既不能賣弄武藝,怎能殺得配對呢?你道他願意不願意呢?」說著,已將褚標邀到廳上 ,大家坐下。褚標道:「黃賢姪,好鏢呀!」朱光祖道:「如果沒有這樣好鏢,怎麼配 怎樣好箭呢?要好是大家好,不好倒不能配對了!」天霸道:「你們不要說閒話。請你 老給姓張的說一句,叫他將金牌速速交出,咱回去銷差。」褚標聽著,便喊道:「張老 七,你還出來招呼人家。」張七即來到廳上。大家又復行坐下。褚標又望張七說道:「 特來為你們解和。天霸的本領你是見過了;你父女兩個的武藝,他也見過了,都是不相 上下的。咱通知道的。只等一個人來,便好計議。但現在可將金牌交出了。」張七道: 「金牌是在這裡,咱要它沒用處,我便給他。難道他這會子就走嗎?且有你倆和好,不 能不盡地主之情。」褚標道:「好,咱就遵命。」張七道:「你們今日可早點歇息罷! 咱是去睡了。」說著轉身向後而去。褚標等安歇。

  次日一早,褚標等尚未起來,張七已出來敲著房門,喊道:「還不起來麼?」褚標 聽見,大家起來,淨面漱口。張七又出來陪用早點,方才用過。只見莊丁進來稟道:「 門外有個姓計的,從徐州而來,要見莊主與朱爺呢!」褚標忙叫開正門迎接。

  計全已從門外走進,望著褚標道:「違教又兩三日。」褚標接著說道:「你這來的 倒快,那事件怎麼說了?」計全道:「托庇行了。」一回頭,見張七在側,彼此見了禮 ,坐下。計全見天霸在旁邊,即帶笑道:「恭喜呀!」天霸道:「喜從何來?」

  計全道:「這樣喜事,還不喜麼?」朱光祖道:「計賢弟,你上門欺人了。只知給 黃賢弟道喜,難道不給張七哥道喜麼?」

  計全道:「不錯,是我荒唐。」於是又給張七道喜,張七也謝了。計全這才坐下, 莊丁就獻茶。褚標又問道:「施大人怎麼個說法!請教請教!」計全便在身上將那件札 諭取出來,遞與褚標。褚標拆開一看,但見上面寫道:欽差大臣、頭品頂戴、一等侯爵 、漕河總督部堂,兼巡按都御史施,為示諭事。照得,自古英雄,半居草莽;從來巾幗 ,難輸鬚眉。豪傑奮與,皆屬國家之助;名嫒靜好,尤為父母之光。此所以版築漁鹽, 建一代承平之治;關睢麟趾,啟萬年風化之原也。本部堂恭膺簡命,總督漕河,所經大 邑通都,無不採風問俗;凡遇英豪與杰士,必將虛己以求。俠女名姝,要使擇人而字。 上為朝廷儲國器,俾草野共慶明良;下為斯世重人倫,使內外皆無曠怨。茲訪得鳳凰張 七,老夫未耄,猶有雄心;有女及笄,偏多俠骨。何事隱身澗谷,朽木同摧?莫教待字 深閨,標梅興歎。

  茲有本部堂隨員黃天霸者,官居副將,不世奇英,勇冠群倫,干城上選。正譜求凰 之曲,欲歌鳴鳳之章。乃千里姻緣,牽於一線;三生夙約,訂自百年。所望月老多情, 早修譜牒;差幸冰人有屬,願執斧柯。六禮既成,吉期待卜;百兩以迓,佳話永傳。從 茲夫唱婦隨,喜看佳人附鳳;更慕冰清玉潤,競誇快婿乘龍。本部堂有厚望焉!爾壯士 其亟凜之毋違,特諭。右諭壯士張某遵此。

  年月日諭大家看畢,褚標向張七說道:「賢弟,施大人如此,可謂恩威並用。你再 有何說?若有疑難題目,不妨想兩件,好讓計賢姪趁此去求大人。」張七笑而不答,已 是滿心歡喜。便命莊丁,趕速整備酒席,給老爺們洗塵。計全道:「就算是褚老叔、朱 大哥兩人請媒酒罷。」褚標、朱光祖道:「請媒酒,也是要吃的。今日先洗塵,明日再 說別的話。」大家又笑了一陣。計全又道:「張七哥,大人那件諭帖,你可收好了。我 們這位黃賢弟,反覆無常,恐怕他後來不認丈人,你可拿這諭帖,同他講理。」說得大 家又笑了一會。酒席擺好了,張七讓計全首座,褚標對座,朱光祖在褚標肩下,黃天霸 上橫頭,張七主位,真是開懷暢談。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七回

施賢臣假神斷山 黃天霸繳牌復命

  話說大家席散,張七便將金牌親送出來,交給天霸收好。

  於是各人閒談了一會,廳上已點得燈燭輝煌。約至初更以後,張七又拿出酒來,大 家仍然原位,入席痛飲。等到散席,已是三更將盡,各人且去安歇。次日又留計全、褚 標、朱光祖、黃天霸四人,盤桓了一日,依舊盛席款待,不必細講。第四日天霸、計全 皆要告別。張七不敢久留,只得答應。二人便辭了張七,並褚、朱二人。張七為托計全 代謝施公,並求施公就近擇吉迎娶。計全答應。於是二人一揖而別,直回徐州。褚標、 朱光祖也各自回去,不表。

  再說施公,這日接下一張狀詞,是本地一個秀才,與一個捐職互控,占奪墳山,已 有二十餘年,皆未結案。施公閱詞已畢,便傳知府縣,將歷次所控案卷,即日匯齊呈送 ,以便檢閱;並限明日午堂,齊集原、被人證,聽候提訊。府縣奉諭之後,趕將歷次互 控卷宗,送至行轅。施公隨即開勘兩造狀詞,均極在理,毫無疏漏之處,前後看畢,擺 在一旁。到次日已牌時分,府縣均已齊集。施公當即傳見,彼此談了一會,便命升堂。

  有差役將原、被告帶上,跪在下面。施公在上看他兩人,一個衣冠華美,年紀不過 四十上下;一個形容枯槁,貧窮不堪,年紀有七十開外。施公便先問衣冠華美的道:「 你叫什麼名字?

  因何占奪外姓墳山?」那人道:「職員姓曾,名喚本厚。只因職員曾祖,價買本縣 草山墳地六畝,為葬柩之地,相延已久,並無異說。直至職員生父去世,奉柩入山,以 備安葬。忽有本學附生屠念祖,上山霸阻,堅說此地係伊所買。彼時職員向伊理論,屠 念祖堅執不行。後來職員不得已,只得具控。奈因據契失落,無從憑驗,以致二十餘年 ,皆難斷結。今聞大人神明洞鑒,燭照無遺,放此跪求,上瀆公聽。俾得水落石出,以 安祖宗,而儆刁頑。」說罷,跪在一旁。施公又問:「屠念祖,這據曾本厚所控,爾係 霸佔墳山,膠庠忝附,何得如此妄為?爾宜從實訴來,本部堂當為爾了結。」屠念祖道 :「大人明鑒,生員一介寒儒。這所墳地,乃是祖上遺產,本為後代營葬之用,一旦為 人攘據,不但於心不甘,且無以上對祖宗。不得已,只得具告,以憑公斷。無奈曾本厚 挾資甚大,賄賂通行,歷任父母皆屬偏於一面,以致二十餘年,積案均未能斷結。」說 罷,也跪在一旁。施公見兩造均說得懇切,毫無漏隙可乘,且皆以大義指辭,不能指摘 ,遂婉委說道:「汝兩造為祖興訟,歷久不忘,實屬孝行可嘉,不失水源木本。五日後 登山驗看,爾等齊集聽候,以便本部堂判斷便了。」屠念祖、曾本厚均唯唯遵命而退, 府縣亦告退回署。

  施公退入書房,左思右想,實在為難。一想此案,必須如此如此。光陰迅速,已交 五天日期。這日施公預備登山,判斷墳地。卻好府縣已到,施公便傳了進來,望府縣說 道:「前日那爭墳一案,本部堂籌思數日,毫無端倪。」忽見施安匆匆忙忙進來,跪下 稟明:外面人馬俱已齊集。施公答應,當即衣冠齊整,在大堂上轎,前呼後擁,直望草 山而去。府縣亦隨著同行。不一會,已至草山;屠念祖、曾本厚早在山上伺候。施公下 轎,府縣各官隨著施公,登山踏勘。施公先將墳地周圍一看,又命工房丈量已畢,然後 升座,傳屠念祖、曾本厚聽斷。兩造皆拜伏在地。施公望下說道:「汝兩姓不忘根本, 為祖爭山,實屬孝思不匱。本部堂念爾等孝行,連夜齋宿城隍廟,求神示夢,為爾等判 斷是非。乃夢城隍指示:命本部堂登山勘驗,自有本山土地神具告一切。爾等稍待,候 本部堂迎接土地神到,當為爾等秉公訊結。」屠念祖、曾本厚兩造仍伏在地。忽見施公 離了座,望各官說道:「本山土地神已至,須設了座。」手下人答應,就在施公上首設 下座位。施公便屈身,作迎接之狀,復又望空一揖,又謙讓了一會,這才就本位偏身坐 下,若是與土地神對語。少刻,施公望上首座位上答應道:「是。」又道:「承尊神指 示,施某當照此判斷。」說罷,又向屠念祖、曾本厚道:「本部堂頃奉神命,謂曾本厚 實係誣告,此山本係屠念祖之祖所遺。本部堂自應遵照神示判斷。但念爾等,皆係孝思 所積。」兩個人皆唯唯遵命。施公又命兩造拈鬮以定,先後拜別。屠念祖拈得在先,施 公便命先拜。屠念祖走到墓前,草草的磕了三個頭,站在一旁。施公又命曾本厚去拜。 曾本厚走至墳前,拜伏在地,放聲大哭道:「子孫為祖宗結訟多年,不辭勞苦。今施公 禱神得夢,並有土地神暗中指示,說是此山係屠姓所遺。指子孫為誣告,究不知真偽。 為子孫的,亦永遠無祭拜之日了。」說罷,嚎啕痛哭,暈倒在地。兩旁觀者,無不代為 太息。

  各官眾人正在歎息,互相議論。忽聽施公命帶屠念祖到案。

  只見屠念祖走至公案前,又伏在下面。施公問道:「今將此山判斷歸爾,爾尚有他 說麼?」屠念祖道:「生員歷控二十餘年,所爭者此也。今蒙斷結,仍歸原主,生員尚 復何言?」施公忽將驚堂木-拍,喝道:「爾尚敢如此強辯!希圖霸佔,顯係老奸巨猾 。試問你與曾本厚拜墓情形,人所共睹。不但不知自愧,反存攘奪之心。本部堂著不念 爾曾領青衿,定即從嚴究辦。究竟此山係爾攘奪,抑係誣告曾本厚麼?從實招來,或可 從寬免罪。」屠念祖叩頭道:「實繫心存攘奪,求大人寬恩。」說罷汗流浹背,俯伏在 地。施公又命人役將曾本厚扶至案前,說道:「爾誠孝行可嘉,不愧為真孝子。本部堂 已問過屠念祖,具呈霸佔,遵斷切結。」兩造退下,眾人無不佩服。施公回轅,府縣亦 即告退。

  再說黃天霸、計全取了金牌,趕回行轅復命。卻好施公才斷了墳山回轅。黃天霸、

計全當即隨著施公,進入內室。施公坐下。黃天霸上前,給施公請了安,又謝了准其婚 配張桂蘭的恩,然後將金牌呈上。施公接去,望著金牌說道:「不料欽賜這寶物,竟為 黃賢弟結下姻緣。」施公又問下書情形。計全一一稟過;並將張七求代施恩,就近擇吉 ,為天霸迎娶的話,說了一遍。施公道:「如此甚好。」欲知天霸何日聯姻,且看下回 分解。

第二五八回

鳳凰嶺黃天霸聯姻 菊花莊郝其鸞行劫

  卻說施公允許天霸就近擇吉迎娶,不必怠慢。天霸、計全站立一旁。施公命二人坐 下,說道:「黃賢弟大娶吉期,今擇定出月初六,是個上吉良辰。但迎娶一層,途中頗 為不便,莫若就在鳳凰山入贅,兩有裨益。今送黃賢弟紋銀三百兩,以二百兩置備衣服 首飾,及新房動用物件;以一百兩給張七為贅費。

  計賢弟可同李五賢弟,相送前去。順道再將褚壯士與朱壯士請其為媒。若張七不肯 招贅,可在鳳凰嶺左近,租所房屋,就近迎娶。但有一件,我卻不能在此耽延,早晚就 須起身。我沿途無事,自可刻日接印。」天霸道:「大人實在無微不至。但蒙賞銀兩, 卑職萬不敢領。其餘各節,悉遵吩咐。」施公道:「賢弟若以此為太菲,竟卻之不受可 也。否則,不必出這些客氣了。」

  黃天霸不敢再辭,只得謝了恩,然後將三百銀子收起。施公又道:「你今前去,能 將你丈人,及褚標、朱光祖三人,一齊約上淮安,為國家出點力,幫助幫助,更好。」 計全道:「張七是一定去的。他從前三件事內,就有叫黃賢弟與他同住,養老送終。還 說黃賢弟將來添了兒子,長子要過繼他為孫,接繼張氏的一脈。以此看來,是不用說的 ,淮安他是一定去的。至於褚標、朱光祖,也不便勉強。」說罷,天霸、計全退去。施 公安歇。天霸又將施公所說之話,告訴李五,即請同行。李昆道:「大人委我送親,怎 敢辭卻?但是愚兄也要預備菲禮才好。」

  天霸道:「五哥,勞你前去,已是萬分感激,賀敬實不敢當。」

  次日,計全、李五便同天霸出外,置買物件,諸事齊備。第三日,即拜別施公,前 往鳳凰嶺招贅。到了初六日,洞房花燭,不過那些俗事,不表。

  單說施公見天霸去後,過兩日卻起身前往淮安。行抵宿遷縣境菊花莊口,忽見前面 土崗子上衝下一陣人來。當先一人,坐在馬上,頭戴英雄巾,身穿玄色湖縐灑花戰襖, 下踏蕩底快靴,坐下一匹黃騾馬,手端一桿方天畫戟,生得頗為英勇。率領著多人,蜂 擁而至,直望施公刺來。關小西趕即催開坐騎,迎了上去,大喝道:「好大膽的狗強盜 !留下名來。可知欽差大人在此,敢來行劫,難道瞎了眼麼?」那人亦大聲喝道:「好 小子聽著!咱乃菊花莊莊主郝其鸞爺爺是也!爾亦將姓名留下,俺爺爺戟上不挑無名之 人。」關太大怒,喝聲:「草寇坐穩了!

  咱乃欽差總漕施大人標下參鎮府關太是也。咱大人正要剿滅爾等這一伙草寇,與百 姓除害。今敢行劫,是自來送死。」郝其鸞大怒,劈面就是一戟望關太刺來。關太急架 相迎,將倭刀往上一搠,那支戟已折了一段。郝其鸞說聲:「不好!」又將戟桿擋住。 哪知關太的倭刀是削鐵如泥,這戟桿剛一碰著,又削去一節。郝其彎將馬一拍,跳出圈 子外,趕著拿出寶劍,兜轉馬頭,復與關太交手。兩人大戰約有三四十合,不分勝負。

  這邊白馬李飛舞樸刀,前去助戰。郝其鸞見又來了一將,並不懼怯,仍是飛動寶劍 ,望關太胸前刺來。關太將寶劍撥開。

  白馬李樸刀又砍過去。郝其鸞趕即招架,才算撇開樸刀,關太的倭刀又到。郝其鸞 力敵兩將,抖擻雄威,大喝一聲,這一劍往白馬李面上刺去。白馬李說聲:「不好!」 急躲開,肩膀上已刺了一劍,幸虧不重。關太見白馬李被劍刺中,復喝一聲:「狗強盜 !休得猖狂,咱關老爺取你狗命。」話了,倭刀已往郝其鸞頸上砍來。郝其鸞說聲:「 不好!」身子一讓,險些兒被刀砍中。此時二馬過門,郝其鸞才兜轉馬頭。關太來得快 ,復又一刀,往郝其鸞迎面砍來。郝其鸞一聲喊叫,把馬一拍,如飛逃去。關太哪裡肯 捨?緊緊相追,看看追上;郝其鸞帶轉馬頭,與關太戰了數合,復又逃走。關太仍是緊 追,約趕有五六里路,前面有座土山。郝其鸞轉過土山,忽然不見。關太仍在後相趕, 一抬頭見前面馬上來了一個女賊,生得頗美貌:頭紮玄色湖縐包腦,身穿玄色湖縐灑花 緊身,下穿玄色湖縐灑花紮腳戰褲,窄窄的一雙小腳,踏著鐙,坐下一匹銀鬃馬,手執 兩柄繡鸞刀,愈顯得丰姿絕世,竊窕動人。關太在馬上,已看得魂出竅了,忽然聽得嬌 滴滴一聲喝道:「來將快報名來!咱姑奶奶刀下不傷無名之輩。」關太聽得呼喚,趕緊 答道:「俺老爺乃欽差總督施大人標下參鎮府關太是也。」只聽那女子說道:「俺姑奶 奶乃菊花莊莊主郝其鸞之胞妹,郝素玉便是。」

  關太道:「你的哥哥郝其鸞已被咱老爺殺敗。你這小小女子,有何武藝,敢與老爺 對敵麼?」郝素玉大怒,飛馬舞刀,直往關太殺來。欲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九回

關小西大戰郝素玉 何路通私探菊花莊

  話說郝素玉大怒,舞動繡鸞刀,直往小西砍到。小西急忙接住,兩人交上手,大戰 起來。哪知郝素玉的繡鸞刀是異人所贈,刀法亦名師所傳,更兼她有兩柄軟索銅錘打人 ,百發百中,也不亞張桂蘭的袖箭。關小西見她刀法精純,暗驚道:「看這小女子,年 紀甚小,武藝高強。倘不經心,敗於女子之手,豈不為眾人恥笑,壞了半世英名?」於 是抖擻神威,你來我往,只見刀光閃爍,馬足奔騰,兩人戰有三四十合,不分勝負。郝 素玉見不能取勝,便賣了個破綻,往關小西虛砍一刀,喝道:「咱姑奶奶戰爾不下,今 日算輸與你了!」說著撥轉馬頭,奔馳而去。關小西緊緊相趕,約離一箭之地。忽見郝 素玉大聲喝道:「來者休得追趕!看姑奶奶的利器,取爾狗頭!」關小西聽得真切,猛 一抬頭,郝素玉用軟索銅錘,已向自己的面門打至。關小西說聲:「不好!」身子一偏 ,左手將偏韁一領,那馬從旁邊跑了過去,軟索錘竟被他躲過。郝素玉見打不中,才將 那錘收回,忽見關小西的馬已至身右。關小西來得急快,舉起倭刀,便在郝素玉右腿上 搠來。郝素玉也來得靈捷,那馬已跑遠了。又戰了有二十個回合,仍是不分勝負。兩邊 齊聲喝采,他二人也各自暗暗誇贊。忽見郝素玉將繡鸞刀,架住關小西的兵器,口中說 道:「姓關的,今已天晚,姑奶奶要回莊歇息,明日再戰罷!」說罷,將刀一撇,把馬 一拍,如騰雲駕霧一般,平空飛去。關小西哪裡肯捨,仍追趕一程,因趕不上,只得回 來。見著施公,具告一切,並稟明郝素玉約定明日再戰。施公答應,隨命眾人就近覓了 客房住下,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關小西飽餐早飯,取了兵器,請施公並眾人督戰。施公允准。關小西上 馬,大家也上馬同行。走了一里多路,已至昨日大戰之處。卻好郝素玉也騎著馬而來。 關小西一馬衝出,兩人又交起手來。一個如猛虎歸山,一個似蛟龍出水。一男一女,又 整整戰了五十回合,仍是不分勝負。關小西力敵不過,暗想道:「咱何不用拖刀計,擒 她便了。」主意想定,就賣了破綻,拍馬便走。郝素玉拍馬也就趕來。看看趕得切近, 忽見關小西突然身翻轉,一刀直往郝素玉砍到。郝素玉本來防備著的,見關小西用出拖 刀計,便喝一聲:「來得好!」將繡鸞刀把倭刀隔開,復一刀往關小西肩上砍下。關小 西趕即架住。

  二人復又交手,又戰了五十合。關小西道:「爾敢步戰麼?」

  郝素玉道:「爾不要疑惑你姑奶奶不能步戰勝你。」說著跳下馬來。關小西也下了 馬。郝素玉道:「咱再與你戰一百合。」

  關小西先搶了上首,擺開架式,兩人正戰起來,一來一往,戰到三十回合,仍是不 分勝負。施公遠遠看著,遂命人喝道:「關將軍與那女子,今日且各歇息!明日再決雌 雄。」關小西聽得明白,不敢違拗,便虛晃一刀,跳出圈外說:「咱老爺奉命罷戰,留 你再活一日,明日擒你便了。」郝素玉也住了手。彼此皆極佩服,兩人各自上馬回去。

  施公率領眾人回至客店,大眾坐下,誇贊郝素玉不已。關小西也是贊歎,惟有何路 通不語。你道他為何不語?他卻另有個意思:要在夜間,私自前去將郝素玉劫來。何路 通待人睡靜,便悄悄的換了夜行衣靠,藏好了拐,越屋出了客店,直奔菊花莊而來,這 且慢表。且說郝素玉回至莊上,郝其鸞接了進去,兄妹兩人坐下。郝其鸞問道:「妹妹 今日出戰勝負如何?」郝素玉道:「那個姓關的,本領果然高強,若以力敵,恐不能取 勝,明日當以計取之。」郝其鸞道:「愚兄自被那廝昨日砍了一刀,雖然不致妨礙,但 不知何日才能出戰?恨不能就愈,便可同妹子出去,將他擒來。」郝素玉道:「妹子聞 得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飛簷走壁的不少。我們不可不防他夜間到此,暗地行劫。」郝 其鸞說:「妹子所見不差,愚兄早已慮到此。但是咱這莊上四面皆水,水中都有埋伏。 」兄妹兩人談了一會,也各自去歇息,這且不表。

  再說何路通,出得店門,往菊花莊而來。不多時已到莊口,但見四面皆水,中間一 座黑叢叢大莊,房屋倒也不少。何路通暗道:「這就是菊花莊了。」又各處看了一遍, 無路可通,白茫茫一帶皆水。何路通便噗咚一聲,跳入水內,泅著水來到對岸。只見蘆 葦內,搖出一隻小船來,船上兩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扳著槳從小港內蕩出。何路 通在蘆葦旁邊將身伏住,等那只小船過去,就從這條港進來。約有半里之遙,好容易看 見對岸。又走了兩步,到了岸邊,就爬到岸上。弄得個遍體淤泥,不成人樣,又兼那水 葦的葉子其利如刀,將臉上割得滿面血痕,甚是疼痛。何路通咬著牙關,仍往前走,又 走了一會,才有一條路逕。何路通順著路走去,忽聽豁喇喇一聲,跌入陷坑去了。欲知 何路通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回

落陷坑放走何路通 比拳勇誘敵郝素玉

  卻說何路通跌入陷坑,暗說:「不好,此番要遭惡人手。」

  說猶未了,只聽有人大嚷:「拿奸細呀!」登時撓鉤並下,將何路通擒上坑來,用 繩索縛好,抬到莊上,進去通報。莊主吩咐:等天明審問。莊丁復將何路通抬入門內, 緊緊看守。才交天明,忽聽莊主說道:「叫他們把昨夜拿的奸細,押來審問罷!」

  只聽外面答應,房門一開,進來兩個莊丁,叫聲:「朋友,咱莊主爺,叫你去問個

明白。」何路通也不答應。莊丁走上來,連推帶拉,擁出房門。何路通道:「爾等這些 狗徒,何必拉拉扯扯!咱老爺既誤中奸計,還怕什麼?」說著又轉了七八個彎兒,才到 一處所在。何路通仔細觀看,見是三間廳房。莊丁走到此處,便不走了,就將他拋在地 下。又見廳上走下一人道:「帶上來!」莊丁不敢怠慢,答應一聲,把他推上台階。何 路通往裡一看,廳上坐著一男一女:男的是郝其鸞,女的是郝素玉。何路通站在那裡, 兩眼圓睜,大聲喝道:「爾這一對童男童女:你們老爺到此,還敢這大模樣的,坐在那 裡擺架子,實在不知抬舉。爾若知罪,應該親自下階,親解其縛,加以上位,擺酒壓驚 。或者你何老爺見你如此款待,過意不去,那時等大人到此,代你求個情,死罪改成活 罪,留你在世上多活兩年,也顯得咱老爺好生之德。爾等如此,那時可不要怪咱老爺。 」

  哪知郝其鸞兄妹並不動氣,反笑說道:「你姓什麼?在施不全跟前作個什麼官兒? 好好說來,讓咱老爺知道。」何路通大喝道:「爾既問咱姓名,爾等坐穩了,咱老爺姓 何,名路通,官居千總之職。」郝素玉道:「這千總是幾品呀?」何路通道:「八品。 」郝素玉道:「昨日那個紅臉的,他是什麼官職?位居幾品呢?」何路通道:「你又問 他,他是參將大老爺,位居四品。」郝素玉道:「照你這樣說,你比他小了。我道是誰 ,原來是個無名小卒。你姑奶奶開好生之德,放你回去。還叫你那個紅臉的出來,與姑 奶奶步戰。與爾這小卒,不屑相鬥。就便把你殺了,也不享名。」說著,叫:「將他解 了綁,把他兵器還他,令他速速回去。」莊丁答應,立刻把繩索解下。何路通聽了這話 ,把臉都氣紫了,已見把繩索解下,遂望著郝素玉道:「你這毛丫頭,休得大言,是好 的,敢與你何祖宗戰個幾合。」

  郝素玉道:「你速回去,叫那個紅臉的來,你姑奶奶不屑與你相見。」何路通沒法 ,只得轉身往外,出了莊門。看看天色尚早,太陽才出。一面走,一面暗道:「我回去 何辭以對?」忽然說道:「我可如此如此。」主意想定,一會已至客店。

  大家見何路通從外面進來,又見他臉上都是血痕,忙問道:「何大哥,你昨夜到哪 裡去的?敢是上菊花莊去過了吧?」何路通答道:「正是。」眾人又道:「你為何臉上 都是血痕?」

  何路通道:「不瞞諸位講,咱昨夜由水路而去。到了那裡,哪知他四面護莊河內全 種著水葦,咱又尋不出路逕,只在水葦內躥出去了。那水葦的葉子,其快如鋒。後來到 了岸上,又中著埋伏,跌入陷坑,被他們擒住。將我綁了,抬到莊上,見郝其鸞兄妹兩 個。被咱用話激了他們一陣,他後來見我的話有理,我是用話謊了出來的。算是他莊上 路逕我已熟了;不過不能拿著他們一個回來,有些慚愧。」說罷,又去見施公,告稟一 切。

  施公也說:「你辛苦了,且去歇息吧!」何路通答應了出來。關小西一心念著:昨 日與郝素玉步戰了五十合,尚無勝負,今日若不將她擒住,伺能再有面目見人。心中想 罷,便去請了施公,並大眾一齊騎上了馬,復到昨日戰鬥之處。

  施公等勒住馬,站在後面。關小西踴躍上前。只見郝素玉已先到了。關小西便跳下 馬,搶在上首立定腳步。郝素玉也下馬。二人更不打話,交上手又戰起來。只見郝素玉 一個斜插花勢,執定繡鸞刀,猛向關小西左肋下刺進。小西正跑得飛快,忽見左肋下有 刀刺到,說聲:「來得好!」趕著用刀將刀往下磕,指望這一刀磕下去,就要將郝素玉 的刀打落在地。哪知郝素玉更加靈便,見關小西一刀磕來,知道他力已用足,必要將手 內的刀打落,他即趕著把刀收回。關小西一刀磕了個空。兩人一來一往,又戰了二十幾 個回合,仍殺個對敵。郝素玉道:「你昨日說馬上戰的不好,要步戰。今天步戰過了, 也是難分勝負。咱姑奶奶另想個法兒,咱們不用兵器,在這拳腳上比些功夫,來往再戰 一百合。姓關的,你敢同姑奶奶比試麼?」關小西聞聽這話,正中心懷。關小西就擺開 架式,搭上手復又戰鬥起來。只見兩個人,一拳一腳,莫不愧:「拳打南山猛虎,腳踢 北海蛟龍」。郝素玉更有一樁好看,一對金蓮小腳,盤旋飛舞,煞是令人目眩神迷。畢 竟關小西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一回

素玉深感關小西 其鸞巧敗金大力

  話說關小西、郝素玉二人,正在酣鬥之際,忽見郝素玉飛起一腳。關小西看得真切 ,順著來勢,身子往後一倒,跌了個八仰四叉,睡在地上。此一套拳,叫醉八仙。郝素 玉見關小西跌倒在地,心中甚是歡喜,以為中了妙計,就趕著飛起一腳,認定關小西腹 下踏來。小西不慌不忙,見他來得切近,說聲:「來得好!」右腿一起,一個鯉魚挺子 ,就把郝素玉裹住。郝素玉卻不認這拳法,但說聲:「不好!」急想跳出圈外,哪裡能 夠?郝素玉暗暗驚道:「今番上了當。」關小西睡在地上大笑,說道:「可認得你拳祖 宗麼?」郝素玉聽說,臉上好不慚愧,口中氣喘。此時關小西見她這個形景,忽然生出 一團憐愛之心,復說道:「我看你這樣還要取勝,跳走亦不可得。今放你一著,讓你跳 出圈外。趕緊回莊,將你哥哥勸醒,叫他快快改邪歸正,即來大人處請罪。咱家大人最 是仁慈,決不但不加罪,將來尚有保舉。如若他執意不悟,殺身難免。」此時但見關小

西已放鬆了一著,郝素玉趁此一跳,就離了圈,口中大喊一聲:「姑奶奶力乏了,明日 再戰!」說著轉身就走,心中頗為感激。

  關小西見素玉走了,即便起來,牽了馬跨上,也就回去。

  到了施公面前,小西稟道:「卑職向大人請罪,恨不能將她擒來,實是有罪。」施 公道:「賢弟莫要這等說。」他這才同施公回店。這句話本是關小西的假詞--因為他 自己放走郝素玉,怕得施公看出來,要問罪於他,故爾假些謊詞,掩飾耳目。施公說道 :「你已辛苦幾日。黃天霸等不在這裡;在這裡的,又要保著本部堂。」這話也是真話 ,哪知旁邊惱了一人,暗道:「大人獨把關太看得那麼高而且重,偏是他有本領,能戰 鬥,咱們就不如他?明日偏要將姓郝的拿來,看大人還把他抬得這樣重麼?」這人一肚 子氣不忿,但在施公前不敢說出,及至到了客店,還是暗暗的怄氣--你道此人是誰? 原來就是好漢金大力,這且不表。

  再說郝素玉回到莊內,暗想道:「我看那姓關的武藝實是扎手,拳法更是出眾。今 日不虧他鬆一著,我一定被他擒住;不但性命難保,而且十幾年的聲名,全行拋棄。他 叫我勸哥哥:改邪歸正,矢志投誠。原知他是好話,但我如何說得出口?還有一件,明 日索戰,何辭以對?有何面目見他?不若推病不出,以觀動靜,再作計議。」一人想了 一會,主意已定,便即裝起病來。當有丫環稟知郝其鸞去。一夕無話?到了次日,郝其 鸞一早起來,就到妹子房內看病。郝素玉困在鋪上,聽說哥哥進來,故意勉強坐起,先 請安了一聲。郝其鸞問道:「妹子今日身上覺得哪裡不好?」素玉道:「也不覺怎麼, 只是渾身困憊,頭痛得很,心裡晃晃的。哥哥不要掛念。想是受了些寒涼,睡一天該就 好了。」郝其鸞道:「寒涼固自有的,連日與那姓關的也戰辛苦了。且歇息兩日再說吧 !」郝素玉道:「旁的倒不甚要緊,可是那姓關的今日還是要來,哥哥刀傷尚未全好, 誰人與他對敵?」郝其鸞道:「妹子放心,如果他來,為兄的自有主意。」話猶未了, 只見莊丁慌慌忙忙跑進來說道:「稟爺得知,外面有個大漢,騎在馬上,手提一根鐵棍 ,聲稱:奉施大人之命,特來擒捉姑娘與爺兩個。差不多要殺進莊了。速請爺的示下。 」郝其鸞聽說,趕即出來,取了兵器,誇上馬迎了出去。

  剛到莊口,只見金大力已到,坐在馬上,口裡不住的亂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