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義士施忠,看見恩主去後,把驢送在店中,回來好等消息。等至天黑不回,想 施展走壁之能,夤夜入院,以救恩官。
義士想罷,連忙牽馬到店拴上,就將酒食煎炒吃盡。天氣不早,腰帶利刃,起身出 店,到關家堡打探消息。四下尋找,不見蹤影。又見宅門緊閉,他心內著急,就知其故 ,有些不妥,急想窺探。忙解單刀,插在背後,慌忙邁步,往裡行走。真急煞好漢,四 面尋找了多時,並無影蹤。英雄一想,不能怠慢,跑跳過溝去。走至牆根,暗暗踹高,
施展武藝,將身縱到牆上。施忠捨命去找恩主,天井內房,都找遍了。爬到瓦龍,往下 觀瞧。
忽聽房下腳步響聲,留神細聽,是婦人聲音。好漢救那恩官的心急,又聽這邊男人 說話聲音。口中不言,心內自思:好象熟人言語,莫非江湖一拜之朋;不在綠林,夤夜 至此,有何事情?
仔細看準,好救難中之人。想罷,偷跟隔窗瞧看,提刀人越聚越多,見內中一人似 賀天保的形容。好漢仔細看罷,心中歡喜,即忙邁步往房內就走,將利刃拿在手內,為 的是日久不見,難以憑信。咳嗽一聲,就往裡面。
賀天保手拿短刀,正自威嚇難民王二,刀映燈光射入兩目。
難民苦口哀告。天保忽聽有人進房,不由吃驚。認出是結拜弟兄,說:「老弟為何 夤夜到此?」施忠聽說話親熱,滿面春風。
叫聲:「兄長,自從那年分手之後江湖閒遊。聞聽江都拿住響馬朋友,縣衙行刺。 見賢臣忠心治國安民,是以饒命,當即留名。後來吃酒被獲擒拿。與我親解其綁,以恩 報怨,舍死放我。
感動天地,棄卻綠林,報效縣主。」從頭說了一遍。施忠又說:「兄長在關宅,必
知詳細。」天保見問,也將情形告訴施忠。
二人直奔馬棚,回手取刀,嚓嚓挑斷施公身上繩縛。天保把手提起賢臣,不聞哼吟
之聲。施忠說:「恩主醒來!」不見動轉。
天保恐人瞧見,雙手提起施公,渾身攢力,高擎上去,叫聲:「賢弟上牆,小心接 住。」施忠上牆,伏身探望,雙手抓住施公。天保挺身舉起。好漢就力拉上去了。施忠 回身將賢臣放在棚上,提出天羅地網。又低叫道:「兄長快出牆去,我好送恩官下來。 」天保答應說:「曉得。」好漢對著施忠,要顯本領手段,在牆拐角把身子一擰,腳朝 上頭往下,展翅之狀,手扒牆簷,伸腳掛住瓦龍,挺身躍起來,至施公一處。施忠說: 「兄長快下牆外,好救縣主出去。」天保依言從牆上跳下,等拴賢臣。施忠也不敢怠慢 ,雙手提起賢臣,放在牆頭;忙解腰帶,接在施公腰間,這才用力把賢臣係到牆下。天 保接住,解開帶子,將施公背上肩頭而去。施忠不見動靜,低聲叫喚:「賀哥,你在那 裡?」不聽答應,好漢隨即下牆。
施忠耳邊忽聽哨聲響,便順音如飛追去。只見鬆林透出燈光。施忠進林一看,內有 殘廟,殿中有燈,又聽人聲不斷。施忠進入廟內。那伙人借燈光認出施忠,嚷說:「黃 寨主到了!」
眾人聞聽,都奔向施忠。施忠隨手拉住一個,原是舊日朋友。
好漢滿臉含笑,真乃三生有幸,都拉拉手。隨見他們已將施公放在桌上,天保一旁 站立。施忠與眾人詳道細說。個個動氣,才要粗暴,卻被施忠攔住。好漢見施公面如金 紙,只當傷命,心中一急,拿出單刀,才要自刎;只聽恩官大叫一聲:「腰肋疼殺我也 !」施忠尊聲:「老爺醒來。施忠在此,小的無能,使恩公受刑。」賢臣聽見「施忠」 二字,睜眼又伸了伸手,說:「雖然疼痛,覺著有些活動。」賢臣翻身坐起在供桌上, 看見施忠正著急;瞧瞧滿殿燈光,人有許多,暗想:「我剛才弔在馬棚受刑,莫非命盡 ?不然焉能到此?」叫聲:「施忠。」好漢連忙答應。施公說:「本縣問你,我與你夢 中相會呢?還是在陽世?」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八回
回縣審豪霸 舉監鬧公堂
施忠回答老爺說:「今倖恩公無恙,現在陽世。」就把自關宅同天保如何搭救他到 此,備說其細。正說間,賀天保走過叩頭,又叫眾家弟兄過來叩頭,個個跪倒。天保口 尊:「老爺,小的等俱是響馬,叩求太爺開恩,從今改正,願投太爺台下,以助犬馬之 勞。」賢臣聞聽,說:「好漢請起,有話商議。」眾人站起。施公說:「眾位好漢,本 縣有拙言奉告:依我瞧來,你們這樣的壯士,何愁高遷。今言投順施某,感情不盡,就 是一家。本縣保舉做官了,你們二位目下就可顯矣!施某豈敢埋沒了眾位好漢,即時改 過,還望三思。」賢臣又帶笑說:「施某還有一件奉懇:拿捉關升、三片,再把王姓夫 妻救出,一並解進官衙。難民好作狀頭。本縣動刑嚴究,好定惡人重罪。」
眾好漢一齊答應,留下兩個保守賢臣,其餘八人前去。越牆進院,拿住兩個家奴引 路,登時關升、三片,及眾惡奴,個個用繩綁起。又把男女救出。王二夫妻上前叩謝救 命之恩。好漢叫聲:「王二,少時你挽你妻,同我們去見老爺,一同回縣。」
王二夫妻答應,叩首站起,閃在一旁。又吩咐關宅家奴引路,開門送出宅外。王姓 夫妻在前,眾寇押關升、三片。見惡人遲慢,拿刀背就打。
不表關宅家奴投親友送信,天亮進城搭救。且說眾寇離了關家堡,登時回到廟中, 押眾犯進殿門,見了賢臣,一齊告明就裡。賢臣聽見得了關升、三片,少不得心中歡喜 ,仰天大笑。
賢臣說:「有勞眾位,異日再謝。」眾人各散。又說:「趁此回縣。」施忠答應, 轉身望天保說:「兄長保護老爺,少等一刻。
我去把驢牽來,老爺騎回衙。」天保說:「快來!」施忠答應,邁步出殿,到店招
驢牽到廟前。賢臣一見,慌忙出殿。兩家好漢,扶持著爺上驢。施忠拉著關升、三片, 王二夫妻跟隨天保後面,押出三義廟上路。此時天亮,王二挽妻--足中鞋弓襪小,緊 緊跟隨。惡人主僕二人慚愧不走,天保拳打腳踢。二人無奈,只得隨驢緊走。豪奴惡棍 ,雖說受屈,心中不服。軍民一見,歡悅不表。
且說賢臣騎驢,多人圍隨,登時進了江都城門,竟奔縣衙。
就有那些縣役,見了賢臣,個個上前跪接進衙,至滴水簷下驢。
立刻升堂,傳齊內外書吏、馬步三班人等,喊堂站班。只見施忠、天保帶領關升、 三片,王二夫妻上堂。施公一擺手,施忠等站立一旁。賢臣吩咐書吏寫牌,一面放告; 又叫人傳先前告狀七人進衙,當堂對詞。分派已畢,叫聲:「施忠,請賀壯士!」
天保聞聽,忙上前雙膝及地,往上跪倒。賢臣一見大悅,帶笑說:「壯士免禮,救 命之恩,永存報答。理應留在衙內,尤恐不雅,怕招風聲。」天保聞聽點頭,叩謝縣主 饒恕之恩;又與施忠說了幾句,下堂出衙而去。
且說賢臣見施忠帶天保出衙,施公心才放下。但見角門外,進來多人,個個手舉狀 呈,跪在月台前。賢臣一見,就知是見牌告狀、心中大悅,吩咐:「人來,爾等把告狀 人都叫他們起來,站在月台下東邊。既有呈狀,接上來,本縣看明呈詞,叫著上堂回話 。」下役答應,立刻接狀,不許堂下喧嘩,將狀送上公案。賢臣伸手,一張一張閱完。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九回
嚴訊三片賊 細問受害情
賢臣看完狀詞,吩咐把關升帶來聽審。眾役知關宅勢力,又怕賢臣法度森嚴,無奈 一齊邁步至堂外,把惡人關升、三片緊緊推擁,扯到堂下。眾役齊聲喊叫:「下跪!」 惡人不跪。賢臣一見,不由微微冷笑,罵聲:「凶徒,真真膽大!無法無天,坑害黎民 。差人拿你,竟敢不服,私打官兵。本縣為民父母,與民除害,私自訪你。惡人關升、 三片,你竟認識本縣,把我騙進室內,膽敢弔在馬棚之上,藤鞭打我。你一心要害我, 幸神佛保佑,暗裡有救。家將施忠,一時救我出虎穴。你們作為,我親眼看見;今又有 告你多人。再者,罪犯見官不拜,應該死罪。你們二人實招,免受刑法。」關升大叫: 「施知縣,你我官司打不清。私訪由你,不該勾通響馬。明為私訪,實行打劫,搶去首 飾、衣服、金銀。不用審我,問你罷!或是官休私休,快些說來!」三片接說:「話實 不錯,作官不該與響馬私通。」
施公聞聽大怒,叫:「人來!爾等把他二人的耳朵擰上,再著人用棍打腿,看他在 本縣面前跪不跪?」眾役答應,立刻將兩個惡徒,苦打一頓。惡人疼痛不過,只得跪下 。賢臣罵聲:「該死囚徒!」罵畢,叫聲:「人來,把王二夫妻帶上對詞。」下役答應 ,立刻帶王二至堂前跪倒。賢臣說:「王二你夫妻怎麼遭害,快快言明!」王二見問, 淚流叩頭,口尊:「青天爺爺,容民細稟:小的父死,只有寡母。一家三口,離關家堡 不遠,做小本生意。那日妻子站在門前,看見關升騎驢經過。妻子陶氏迴避不及,便被 他家家奴搶去。訛賴說小的欠他的銀子百兩,有銀交還,放給妻子;若是無銀,算作妾 婢。無奈小的趕去,被拉進他家。哀求無用,用非刑苦打我,鎖在屋內,夤夜暗暗謀害 。幸虧爺爺家人將小的一一救出。只因那日惡人搬搶吵打,家中寡母活活嚇死,屍靈還 在牀上。」訴罷叩頭。賢臣聞聽,用手指定關升,罵聲:「大膽!敢作這樣傷天害理之 事,從實招來!」關升仍是不招,賢臣吩咐打嘴巴,各打了三十個嘴巴。
兩個惡人那裡架得住,打得滿口流血。賢臣又叫眾青衣退後。
施公才要叫原告對詞,動夾棍嚴究,只見打角門進來四人,搖搖擺擺,往上廳走。
四個窮酸,一齊帶笑說:「關大爺受驚了。」
三片說:「反了!事畢再議!」賢臣坐下,聽得明白,早已參透來意,帶笑道:「
四位賢契來意,我已深知。免開尊口,請回。」
正說間,州尊差人投書。施公拆開一看,不近情理--為惡棍關升講情。施公吩咐 把五人硬往外逐出。尤義回州復命。州官懷仇--派施公拿黃河套水寇銀勾大王。且說 四窮酸也氣忿忿回家,打點行贓州尊,欲壞施公,事情不表。
且說那告狀之人,與瞧看書吏、軍民下役等,一見賢臣把五人硬叫拖出衙門堂外, 個個皆言忠正。卻說施公見下役把五人拖出,心中氣平。還恐有人來攪擾,吩咐立刻閉 門看守,不放一人出入,有心嚴究惡人定案。叫:「人來,快帶關升、三片上來!」差 人答應,立時帶上。兩個惡人不肯下跪,坐在地上。賢臣微微冷笑,說:「關升、三片 ,你這兩個囚徒,好手段,真乃不錯!我問你兩個,還有什麼變動?料你縱有潑天的本 領,也不怕你兩個。今日先嚐嚐夾棍的滋味!」吩咐:「動手夾起。只待本縣取了口供 ,才好定罪,好與那些仇未報冤未伸的了案。」言猶未畢,下邊答應,一齊發喊,弄翻 倒地。關升、三片走了真魂,口內齊說:「不好,救星全無。早知施公如此厲害,不該 在馬棚吊打!」耳邊只聽堂上聲響噹噹,撂下夾棍。
公差上來拉去鞋襪,叫兩惡人騎上。兩個人,一人掌刑,攏著惡人;一人手提犯人 胸膛。繩子一攏,二惡人死去。施公吩咐:「住手。」停了一會,關升「哎呀」一聲, 閻三片忍痛咬牙,哼了一聲,說道:「爺爺寬恩饒恕,從前做的事,我盡招認。」
關升也一一招認。施公聞聽兩個惡人齊都招認,叫書吏把眾人告的狀子呈上,按重
款定了個十惡不赦的斬罪,叫人拿下。惡人畫了招認呈上。施公過目,叫人卸刑。又叫 :「告狀人等,聽本縣嚴究關升、三片同招,定成死罪。本縣即刻辭詳上司,回文立斬 。那時傳爾等瞧看,正法報仇。請你四老爺,把爾等帶到關宅,把霸佔人丁妻子,各認 領回,不許冒認。占去房屋、地畝、物件,仍歸本主。」眾人聞聽,齊口稱:「謝太爺 救命之恩。」施公吩咐:「起來。」眾人答應。施公叫人把告狀人等帶出,知會四爺到 關宅招認。施公吩咐而行。殺死人命,責在關升,不用細說。施公吩咐傳禁卒上堂,把 惡人主僕,上刑收監。生員人等,叫書吏作稿,說他們藐法鬧堂一節,安心作對。
差人送到府學。那窮酸交官通吏,行賄府學。老師接住文書,怎作惡人?未知後事 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施公修家書 差施忠上京
施公也怕關升同州官、眾儒懷仇報復,恐有不便。堂畢,寫封家書上京,一來與老 太爺上壽;二來也要保自己頭巾。立起退堂。書吏、馬快、三班,瞧看軍民人等,議論 紛紛,都與施公擔驚不表。且說施公退堂,進書房歸座。施安獻茶。施公思想州官懷仇 ;又想道:太老爺的生辰,理當差人上京拜壽。
施公伸手,拿起紙筆,將家書登時寫畢,封好,差義士施忠到京。
不言施忠隨即次日起程,且說施公天晚秉燭,獨自看那未結呈詞招稿,好明早升堂 ,不覺天交三鼓。施公困倦,上牀安歇。
次早起來,淨面更衣,吩咐點鼓升堂,坐下。書吏上堂,衙役伺候。拿車喬的差人 王仁上堂,跪下回話:「小的奉命把車喬拿到。」施公一擺手,王仁站起。施公雖說出 簽叫拿車喬,今日到了,又無原告題目,如何判斷?沉吟良久,無奈下問:「你叫車喬 ?」答應:「是。小人本姓喬。因為車造營生,人都叫小人車喬。」施公聽他不是江都 聲音,說得一口京話。施公說:「你是何處人氏?」車喬說:「小人是京都人。」問: 「來江都何干?不許隱瞞,快快實訴,好放你回京。」車喬口尊:「老爺,容小人細稟 :小人祖居京城。父親早喪,只剩寡母,並無弟兄,住海岱門外欄杆市標桿衚衕,趕車 催牲口為生。花兒市口程萬全堂老藥鋪,有個蠻子姓陳,吃茶飲酒,彼此相好;他認小 的母親作為乾母。他因得病,想回家鄉,僱車叫送至揚州,擇日起身。小的拋母送他到 家,掛念老母,要速回京。路過江都,小的到店吃飯,走堂欺是遠客,張口就罵。小的 與他理論。遇著老爺公差,不容分說鎖來!真正冤枉。求老爺明斷,放小的回家探母, 感恩不淺。」說罷不住叩頭流淚。施公聞聽點頭,心中為難。且說暗中鬼魂,豈肯相容 。命差人韓祿帶進喂養之犬。死屍冤魂附在黑犬身上,看車喬在堂上跪著,連忙跑跳到 惡人身邊,帶耳連腮咬了一口。惡人魂驚:「哎喲!
那家喂養的犬?好不顧王法!」想要站起,怎奈魂伏黑犬,那肯放鬆,搖頭擺尾, 不撒口兒,咬得車喬亂叫:「救命!」施公想起黑犬郊外刨出死屍,今見此犬上堂痛咬 ,就知應此人身上。施公高叫:「黑犬聽著!若是為故主報冤,畜牲既能通靈性,聽我 吩咐:此乃朝廷設立公堂,焉許混鬧?他有過惡,自有皇法治罪。再要無禮,定要重處 。閃在一旁,聽本縣問他可也!」畜生那時聞聽,鬆口退在一旁。但魂伏黑犬,張牙睜 眼,哼哼嗔此惡人。又見車喬口中咿咿胡說:「謀害財命,如今害著自家。冤冤相報, 焉能逃脫?」施公便有主意了,叫聲:「王仁,上前跪在一旁。本縣問你,不知他牲口 上,還馱著何物?」
王仁回說:「馱的是被套行李,現存店中。」施公說:「取來我看。」王仁下堂, 去不多時,取到放在堂下。眾目同觀:一個有氈子的大褥套,一個小褥套兒,取出來堆 了一地,棉襖、單袍、小衣、靴襪、被褥全有。小套裡取出一個包兒,銀錢不少。
施公看罷,參透其故,帶怒叫聲:「車喬,本縣問你,你送親回家,為何這樣飽載 行李?快些從實說,免動嚴刑,你休生含糊!」惡人見問,故意作屈,泣哭不招。「人 來,將他夾起!」
眾役答應,一擁齊上,請過大刑,伸手推倒,車喬嘴臉朝塵。
拉去鞋襪,套上夾棍。惡人害怕,口叫:「冤屈!」夾棍攏得兇惡,犯人昏迷。用 水噴過。車喬睜眼,叫:「青天爺爺,小人實招。」施公吩咐:「住刑!」公差答應退 後。施公說聲:「車喬,快說真情!」當說:「大老爺,小的原係送陳姓回家。他在江 都城中城隍廟後居住。小的見他衣服、銀錢,偶起貪心。一路無得下手,行至江都臨近 荒地,小的見四下無人,把陳姓用刀紮死,拋屍水坑。天黑歇店,次日起身,被人拿住 解縣。自知害人,無人知覺,那曉犬來執證。當日陳姓在萬全堂藥鋪中,從小抱養此狗 ,晝夜不離左右,把黑犬養大,得病回家,難捨此狗,帶犬回家。小的害陳姓,此狗嚇 得跑了,蹤影全無。那知這黑畜生,竟會告狀鳴冤!這是已往真情,只求免刑,情甘領 罪。」施公聽罷,說:「好大膽奴才,既已認親,就該好好送他回家,與理才通。緣何 又有歹意,謀害人死?上天不容!只曉黑犬是一畜生,即不理論。你那知道黑犬救主報 恩。用刀殺死他主,掩埋水坑下邊,即為此犬看真,當堂來告,領人掘出死屍拿你。你 今朝把事情犯了,報應循環,真真不錯。黑犬鳴冤,可垂千古。你的惡名,遺臭萬年! 」施公一番話,說得車喬無言可對。施公吩咐人來卸了惡人夾棍;又叫書吏呈招,拿下
叫惡人畫了十字呈上。且說施公提筆,斷車喬謀財殺命,應該抵償不赦。斷畢,又差人 到城隍廟後,把陳姓嫡親,立刻傳來,當堂言明其故。陳姓至親,哭恨不絕。施公吩咐 :「把車喬的牲口,立刻變賣,連衣服銀錢等物,交其領去,取屍掩埋。」
又叫陳姓親自把黑犬帶回去恩養。分派明白,不必細表。賢臣又叫書吏作稿,立刻 申文;又令禁卒將車喬收監,等回文正法不提。
施公才要退堂,忽見門上人慌慌張張,跑上公堂,跪倒回話,說:「衙外馬上一人 ,口稱:有州尊太爺的緊急公文到了。請老爺定奪。」施公聞報變色,一擺手,那人叩 首爬起,回身下堂。賢臣心中細想:這狗官人,有什麼動靜?他若與關升講情,也未可 知。遂即吩咐:「著他進來。」州官來人,隨即上堂,將文呈上即回去。且說賢臣展開 ,上寫:「本州示江都縣知悉:頃奉上文,以渡口黃河套一帶水寇作亂,劫傷客商,名 曰銀勾大王,為賊首一名;其伙同劉六、劉七,均藏在海面,招募會下水人幾百。素知 江都捕快個個能乾,限一月內獲到。如拿不到,革職!年月日期。」賢臣看罷,心中大 怒,罵聲:「狗官!害我不淺!」思想多會,計上心來:何不如此這般,將先謀而用兵 。施公吩咐。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一回
州文催辦事 縣尊瞧來文
施公吩咐退堂不表。且說差去拿老龐、解四的兩名公差,自從領了簽票,城裡關外 ,訪了幾回,不見形影。到了這日,趙虎、劉奇兩人,關外撞見,同到一座小廟,坐在 石板,彼此報怨,說道:「十天限期,眼下將滿,違限照例要打。縱然寬限尋找,又沒 原告,先要人犯,只得耐性訪拿。」二人講話,只聽打呼震耳。公差舉目觀瞧,殿內一 人,躺著睡覺,滿身破爛。那人一翻身,如神差鬼使,忽說睡語,咿咿唔唔,一聲大罵 :「解四!我把你這狗娘養的,躲著我走,又不與我言。」呼呼又睡。趙虎聞聽,低言 望劉奇說道:「老弟你聽見麼?咱們何不如此這般,給他個巧詐。是不是?再講。」劉 奇回答:「使得。」二人站起,一同邁步進殿。劉奇走到那人身邊,也冒冒失失,用手 往那人肩上加勁一拍,大叫一聲:「老龐呵!解四回來了。」那人聞聽,夢中驚醒,一 翻身坐起。忙問:「在那裡呢?」公差回答:「就是我。」那人睜眼一看,認得是公差 ,忙忙站定笑說:「二位上主,為何與我取笑?」二人聞聽,立刻變臉,張口就罵:「 老龐,我把你狗娘養的!解四在那裡呢?
跟我們找找他去,要有了他就沒你。」那人聞聽,只當真話,口尊:「二位公差, 他家我認得的,裡面找找他。倘不在家中,我再領爺們去找找有何不可?」二人回答: 「快走,到了他的門口,如叫不出來,只管罵他,有禍與你無干。」那人回答說:「是 。」不多時,來至解四門首。那人上前用手拍戶,叫幾聲不見答應,依著公差,放著高 聲叫著解四就罵,公差們在一旁。
且說解四正與妻閒話,耳內聽到門外罵得不堪,心中之氣往上直衝。神差鬼使,他 那裡受得住氣話,即邁步出房開門,冒冒失失,照著那人就氣呼呼大叫:「老龐沒廉恥 !」他二人揪起就打。兩名公差聽得明白,說:「有瞭解四的名字。」一齊搶步上前, 不容分說,回手抖出鐵鎖,套上二人,拉起就走,往縣而來不表。
且說施公退堂,進入書房,取出州裡來文細看,心中發恨,點頭想計:施忠不在, 如何是好?忽然想起一人,著施安即去傳李升立刻來見。去不多時,傳進李升,朝上跪 倒,施公說:「起來。」李升叩首站起。施公滿面帶笑將州文要拿水寇的話,說了一遍 。又說:「我今著你同施安去探黃河套事情,若得真信即回。」李升答應說:「老爺吩 咐,小的與施安同去。」施公叫聲:「施安,莫辭辛苦,你同李升前去辦理。」施安次 日同李升早晨起身不表。且說施公用畢晚飯,茶罷,天色黃昏,秉上燈燭。施公獨坐, 看那未結之案。看到三鼓,才寬衣上牀安歇。
次日,施公起來淨面畢,吩咐升堂上坐。書吏衙役伺候。施公往下吩咐:「爾等馬 步三班聽真:今日本縣往城隍廟內判事,吏役伺候。」眾役答應,個個手忙腳亂,登時 執事刑具,預備停當。轎夫抬轎,施公上轎出衙。
且說未訪關升之前,奉命訪拿瓢鼠、劉醫的徐茂、郭龍兩個公差,昨日就知道今日 老爺在城隍廟審事,他們就照施公之命,用計出衙。二人先帶瓢鼠、劉醫二人,出了店 門,也往城隍廟而走,二人一邊用計說話。不說瓢鼠、劉醫兩個私談所行之事,不覺一 齊來到城隍廟門首。只見老道門首站立。他一見公差鎖拉二人來到,道人滿臉帶笑,口 尊:「二位上差何往?進小觀坐坐吃茶。」徐、郭二人聞聽,帶笑說:「好說。道兄, 我二人特來擾茶,恐當不便。」道人笑請相讓,一同進了城隍廟的角門。剛越靈官殿, 來到配殿,徐茂叫聲:「道兄,今日午間,老爺到你觀中問事,少不得茶水早早預備才 好。」老道回答:「有現成的。」五人又進西殿,看了看,原是一座子孫殿。徐茂把瓢 老鼠、劉大夫,一邊一個,鎖在小鬼腳上。郭龍帶笑,望著郭、劉二姓說話:「你們弟 兄兩個,也無用發迷了,聽我告訴。你們哥兒兩個自把主意拿正,若是見了我們老爺, 只管響唧唧的回話。古人云:『越怕越有鬼。』實告訴你們罷,我們終日跟著老爺,深 知他欺軟怕硬。」二人回答:「多謝上差的指教。」言畢,公差與道人出了殿,仍用鎖
把殿門鎖上,三個人說說笑笑。耳聞其音,都往後邊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 解。
第四二回
施公審木櫃 戚鬍子棄妻
話說瓢老鼠、劉醫見兩名公差,鎖了殿門,與道人往後去了,配殿就坐他二人。遲 有頓飯之時,不聽人聲。他二人閃目細看,只見正座供著九位娘娘,下面兩邊都是眾神 ,緊靠著那邊,一口破木櫃,餘外並無別物。滿殿塵土,厚有指許,蜘蛛結網。瓢老鼠 看罷,先就長吁短歎。又遲一會,忽歎不止,低聲望那邊劉醫說:「誰能知我的這宗事 情。除你,外人不知。
家兄有病,請你看脈吃藥不效;家嫂原係風流,彼此招情。家兄在時,不能稱心, 因此才起謀害之意:商議用砒霜毒死病兄。
家嫂守寡,與我通姦事情,作的安妥,鄰居親朋不知,平平安安載餘,與嫂嫂暗裡 夫妻。何故今日拿咱兩個,莫非你口齒不緊呢?」那劉醫聽了說道:「你我既作的虧心 ,誰敢口齒不穩?
人命關天,非同兒戲,豈肯老實告訴與人?依我猜來,一定是你嫂子又續了人,追 歡之間,信口說出,別人聽在腹中,人後對人亂講。當差的聞風稟到縣尊,因才拿你我 。少時縣主判問,咱們拿個主意,趁此無人,早些商議。」劉醫又說:「咱們兩個,舍 出下身不要,萬不可招。如若招出來,決然抵命;挺刑不招,還得活命。必須改過前非 ,學作好人。」老鼠聞聽點頭說:「劉先生,你的主意不錯。」二人正自私語,打定主 意,忽聽痰嗽之聲,嚇了一跳,並未聽准聲音在那裡。復又細聽,多時不聞人聲。老鼠 又忍不住,叫聲:「劉先生,剛才是你痰嗽?」劉大夫回答:「我無有病,為什麼痰嗽 呢?」瓢老鼠聽說:「我無痰嗽,外面又無人影,這就奇了。殿中就只你我,都沒痰嗽 ,可是怪呢!」瓢老鼠思想多會,說:「是了,劉先生不是你我胡猜,這一定是上面的 娘娘,聞之不順,痰嗽一聲,攔住咱們。」劉醫聞聽,低低回聲:「老鼠你了不得了! 你竟嚇得滿嘴胡說。剛才我聽的聲音,象你身後,緣何賴娘娘呢?阿彌陀佛,也不敢當 了。」瓢老鼠聞聽,扭項一看,自己身後,就只有頂破木櫃,自己頸子鎖在小鬼腿上。 二人講夠多時,復又說:「是了,一定是鬼大哥見怪。」言罷,嚇得他回身衝著泥小鬼 跪倒磕頭,禱告說:「鬼大爺,鬼祖宗,饒過我們罷!」嚇得劉醫也沒脈了,登時發怔 。
且說施公坐轎出衙,來到城隍廟裡,公差道人在道旁站立,等侯迎接。三人跪下通 名,門子一旁喝道:「起來。」二人答應站起。施公下轎,邁步進廟,至靈官殿坐下。 問郭龍、徐茂:「事情委辦妥麼?」二人回答:「小的們遵照老爺吩咐所行。」
施公說:「帶瓢鼠、劉醫問話。」公差答應,忙叫道人拿鑰匙開鎖,推開門,把二 人拉出殿來,跪在公案之前。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三回
書吏出櫃外 施公回縣衙
話說當下施公說:「爾等把所犯過惡,快快實招,免得受刑!」二人見問,叩首說 :「老爺在上,容小的奉稟,二人江都良民,並無犯罪。」賢臣聞聽,微微冷笑,高聲 往殿裡問話:「有了沒有?」殿內有人答應:「回老爺,定然有。」施公吩咐差人去把 殿中那木櫃抬出來。眾役立刻把櫃抬出,放在對面。
施公吩咐開櫃。道人答應,上前用鑰匙開櫃。開了櫃門,自裡面跑出一人,手拿紙 筆,走到公案,放在桌上。賢臣閃目一看,心中明白。惟有瓢老鼠、劉醫一見,只嚇了 個魂飛膽裂,渾身打戰。「頭裡聽見痰嗽之聲,我爾胡猜,原來櫃內有人。」賢臣說: 「瓢鼠、劉醫,諒你二人無可巧辯,跟本縣回衙定案。」二人聞聽,淚眼愁眉,不敢張 言。賢臣吩咐:「搭轎回衙!」眾役答應,賢臣起身。
剛出廟門,才要上轎,忽聽對過有男女之聲吵嚷。又聽婦人喊罵,又說:「清官難 斷家務事情!」賢臣聞聽,心中不悅,吩咐:「人來,爾等去速拿吵嚷之人,進衙問話 。」青衣答應:「是!」賢臣上轎回衙。公差領定瓢鼠、劉醫跟隨,登時進衙升堂。賢 臣吩咐:「帶瓢鼠、劉醫結案。」衙役立刻帶進,跪在堂下。施公微笑說:「你二人還 有辯處沒有?」二人見問,叩頭求恕,情願領罪。賢臣叫人立把瓢鼠嫂子拿到,當堂跪 倒。
施公提筆問話,那婦人一一承招。即時判斷:瓢老鼠毒兄圖嫂,本應立斬。梅氏通 姦謀夫,即刻處決。劉醫圖財賣方,毒死良民,應當充軍煙瘴。判畢拿下,來叫惡人畫 花押。賢臣過目。
又叫把男女三人重責三十大板,傳禁卒收監。立刻作稿,申詳上司,等回文正法。
片時,又見堂下帶上男女二人,披頭散髮,跪在那邊。下役打千回話:「小的把吵 嘴之人拿到。」施公下看男女二人,帶怒問說:「你等係何親眷?」男子見問,先就說 話,口尊:「老爺容稟:小的並非親故,乃是夫妻,因事不明拌嘴,被老爺差人拿來。
」施公聞聽,心中不悅,一聲大喝:「咳!你們夫妻吵嘴,人間常有,緣何罵我?應該 何罪?」那個見問,叩頭說:「者爺容稟:小的姓戚名順,本縣居民,貿易為生,昨日 討下五十兩銀子,酒醉歸家,暗把銀子放在牀上鋪內。今朝不見,問妻不知,因此吵嘴 。小的要當官鳴冤。狗婦回言,失口自犯。被老爺聽見拿來,叩懇老爺公斷。」賢臣聞 之並不生嗔,反為帶笑。又問那婦人:「你的男人藏銀,你沒有看見,因此爭吵,是與 不是?」那婦人說:「老爺,銀子我沒有看見。」施公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帶怒叫: 「戚順,你乃在路帶酒,是自不小心,失去銀子,也是有的。誤賴妻子,以致吵嚷,算 無家教,理當歸罪於你。人來!看守戚順,明日重處。」其妻釋放歸家。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四回
賢臣審竹牀 判斷告妻案
話說施公吩咐:「搭轎。」又說:「帶戚順同去。」不多時到了戚順家,吩咐:「 帶戚順夫妻問話。」二人跪下。施公說:「戚順,你的銀子放在牀下壇內,除你夫妻, 再無外人知曉?」
施公又問:「戚順之妻,本縣且先問你,娘家姓什麼?」那婦人說:「小婦人娘家 姓刁。」施公問:「你夫帶酒回家,銀子放在牀下壇內,你無有看見麼?」婦人說:「 不知。」施公說:「適才復驗牀下蹤跡,只見有往來手扒的手印;緊裡邊又有個人身子 印子。事甚可疑。」施公驗畢,出歸房坐,故意施威:「人來,快把大膽牀壇拿來,本 縣嚴審。」差役跑進幾人,把牀壇拿出。施公大叫:「牀壇,聽真,爾等家主告你,問 藏銀,快快實講,不然本縣就要動刑!」復又故意點頭。「緣何你們說不知?豈有此理 !人來!快把竹牀重處!再問。」下役雖然答應,心裡暗笑,不敢怠慢。施公又一想, 說:「竹牀翻過。」一看,牀下蜘蛛結網全無,點了點頭,吩咐:「著實打起來!」登 時把張牀打得破爛。施公說:「住刑。叫他訴招。」遲了一會,施公自言:「怪不得, 因年深月久,受了男女陰陽氣候,得空參星拜鬥,得了的精氣,不能正果。偷了家主銀 五十兩,交與城隍廟的小道,為的是好上供燒香祈神,脫他輪回之苦。」施公又說:「 偷銀既與了道士,人來,即拿城隍廟的小道,一同戚順、刁氏,赴縣聽審結案。將門封 鎖。」
施公進衙,立刻升堂。只見下面把戚順夫妻帶來,跪在左右。差人退下。且說施公 叫聲:「戚順,聽本縣吩咐!你銀交牀壇,被人盜去,交結城隍廟的小道。竹牀受刑俱 招,都是刁氏之過。少不得本縣就要難為汝妻。人來,把他拶起來再問。」
眾役發喊,一齊同上,立刻拶上刁氏,只疼得粉面焦黃。刁氏忍刑不過,說:「情 願實招。」施公擺手停刑。施公冷笑,罵聲:「惡婦!那怕你心似鐵,不怕你不招,快 快說來!」刁氏回答:「老爺在上,小人細稟:小婦人今年二十九歲,半路改嫁戚門。 與小道士認得,是以往來。丈夫戚順貿易,時常在外。
前日夫主出去討賬,那晚小道在小婦人家中。不料丈夫半夜帶酒歸家叫門,慌得小 婦人把小道藏在牀下,披衣開戶。丈夫大醉,小婦人又不敢秉燭,怕他看出形容。細聽 睡熟,小婦人即便送小道出門。次早夫起,牀下去摸,不見銀子,說小婦人偷去。因此 吵嚷。」施公叫聲:「戚順,你的銀子有了。你聽刁氏所供,有點不好。」施公叫帶小 道問話。登時帶至,跪在一旁。
施公問小道:「刁氏言說與你私通,你還盜去銀子五十兩。快快實招。」小道說: 「並無此事。」施公吩咐:「動刑!」登時夾起。小道高聲喊叫:「招了,招了!」施 公擺手,停住刑具,定了招稿。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五回
氣惱黃杰士 智擒三水寇
賢臣叫人將銀取來,戚順看是不少。賢臣吩咐卸了男女的刑具,又令人拿下招詞, 男女畫了招字,復又呈上。賢臣叫聲:「戚順,本縣問你,妻還要否?」戚順見問,往 前跪倒半步,口尊:「老爺,不用問了,想這種老婆,小的不要他了,叩求老爺當堂發 賣。」賢臣說:「算你還有男子之志。」隨提筆判斷:妙齡不守清規,通姦盜銀,二罪 俱犯,應重責三十大板,城隍廟前枷號一月;卸枷之日,照律重處還俗。戚順自不小心 ,應責。姑念失偶,釋放。刁氏與小道通姦,忘其夫婦恩義,應該處治;傳官媒當堂領 下官賣,價銀領去。判畢拿下。叫:「戚順,你畫個字。」發放已畢,不表。
賢臣忽又想起出簽拿老龐、解四的事?趙虎、劉奇各拉一人上堂。龐大先說:「小 的龐大,他叫解四。小的們乃是本縣人氏,因為開鋪折本,盤與錢姓。」賢臣又問:「 你姓什麼?」
那人見問,叩頭碰地,口稱:「老爺容稟:小的是本縣居民,姓錢名叫廷玉。父母 早喪,只有小的一人。要尋買賣為生,可巧他那邊有鋪,一應傢伙。中人說合,倒與小 的。言明制錢五千。中人名叫解四,舖主姓龐。小的接生意,只有兩月,不知把小的二
人拿來何故?」賢臣說:「叫你二人,並無別故。你二人作的事情,還來問本縣麼?」 吩咐人來先把他二人夾起再問。那老龐受刑不過,扭項大叫:「解四!我顧不得你了! 」說:「老爺叫人不用動刑,招了。小的兩個開鋪正沒趣致,那日夜晚,見一孤客,被 套盛有東西。小的兩人誘哄進鋪,用酒灌醉,謀殺,將屍首砍得數塊,裝在牀袋放在魚 池邊。淹埋之後,各分銀六十兩,衣裳在外。恐有禍事,是以倒鋪與錢姓。小的招認的 事實,不連累好人。」賢臣說:「解四,你招不招?」解四見龐大招認,只得也招承了 。施公吩咐書吏,定了口供,拿下二人畫了手押呈上。施公提筆判斷,批道:害殺過客 --不知家鄉。解四應該抵罪,立斬。老龐年老,應定秋後絞罪。追解四家產,變賣入 庫。令人到池邊找著屍首,賞棺木仍埋魚池一旁;墓前立碑,一面上寫被害情由。施公 判畢,立刻作稿,申詳上司,不必說了。
且說施公至三鼓而寢,次日升堂,忽有鳴冤之聲,自角門進來。一個少年女子,跪 在堂下,淚流滿面。施公吩咐接狀。
書吏答應,接上呈詞,放在公案。施公舉目觀看,上寫:
具呈為萬惡姪謀奪家產,斬宗滅後,冤辱貞節事。妾王氏貞娘,叩稟:青天大老爺 台前。亡夫方節成,本係鹽商,家財數萬,九十無子。妾父素受方公之恩,以妾報德。 亡夫一宿而終;妾懷孕足月,生男襁褓。不料族姪方剛,嫉妒生謀,冤妾為私情不節- -豈九十老兒生子?親鄰皆順方剛之言。族中長幼二十餘房,公分夫主家財;推出母子 無歸。妾之父母,皆以方剛之言為準,冤辱逼妾於死路。幸得母舅收留。往往呈告,皆 被方剛買通官吏,各有司衙門,不准辯白,以致冤成覆盆。今日幸睹青天,恩准陳情上 告。再乞叩青天大老爺,恩准提究滅倫欺孤之惡姪,救正脈之香煙。庶妾身清白不枉, 操持節志,生死血沐,繼恩於萬世矣。
施公看罷狀詞,往下開言,問說:「王氏,你的父親叫什麼名字?作何生理?你今 多少年紀?嫁與那鹽商時,有幾多歲數?」那婦人說:「老爺,少婦的父親名叫王守成 ,領方鹽商一千兩資本,出外為客。不料遭風,資本消盡,不敢露面。只因祖母身亡, 缺少棺木殯葬之資,小婦人父親無奈,出門設法。
鹽商聞知,叫小婦人父親前去說道:『作客為商,賺錢折本,乃是常事,何必掛懷 。』前項又送紋銀百兩。殯葬祖母之後,又叫小婦人父親與他姪方剛共辦行商之事。小 婦人父親感其大恩,更歎老者九十無子,情願將妾獻與商人為妾,苦苦哀求,方公允納 。不料一宿懷孕,次日方公身亡。家產俱係方剛執掌,餘事俱載呈狀之上。」施公聽了 ,又看婦人舉止端莊,叫聲:「王氏,你是幾歲嫁的?」王氏叩頭說道:「小婦人嫁他 之時,才十六歲。二月二十日過門,二十二日數盡。奴情願守志,族人不容,逼奴改嫁 ,以死不從。自產嬰兒之後,步步謀害,羞罵小婦人。爺娘無奈,將小婦人領回,要害 妾命。喜幸母舅收留,以全方門之後。已經六載,含冤未伸,今朝始得撥雲見天。」施 公想當日長沙太守壽高八十養兒,記長沙周文碑題道:
九十公公養一娃,有人恥笑有人誇。
若是老夫親骨血,後來依舊作長沙。
施公心說:「可知方公九十生子,積德感動上蒼。」想罷叫聲:「王氏,難為你貞 心持節,扶養幼子,本縣給你分清皂白。」
王氏見准狀詞,連連叩頭。施公叫聲:「王貞娘,明朝把你父母、舅舅帶著德保同 來堂上聽審。」王氏聽說,拭淚下堂。施公隨即出票,傳那方剛族中老幼,限明日午堂 聽審。公差答應,接票而去。
且說施公升堂,施公吩咐:「帶上王守成夫妻來。」青衣答應。夫婦走上跪倒。施 公說:「你女貞娘告狀。快把此事情節,細細訴來。」王守成夫婦見問,叩頭流淚,稟 :「老爺,貞娘乃是小人之幼女,乾出醜事。」施公微微冷笑,罵聲:「奴才!滿口胡 說!親生女子,誰不心疼?你說以女報恩,你這奴才,非是疼女,係誤其終身。說什麼 生男養女,分明是賣你女兒。如今說她不端,有否憑證?如再巧辯,一定動刑!」施公 又問:「你女既無別事,為甚被逐回家?方姓血口噴人,你願受其辱,你為何追逼他死 ?快把情由說明。若有言差語錯,動刑拷問。」
王守成含淚口尊:「老爺,小的也曾分辯:若不滿十月,算小的閨門不緊;已經十 個月滿足,如何是為敗壞?怎奈方宅族人不依,當面受污。小的也覺荒唐,是以領回, 逼他自死。偶遇內弟劉之貴苦救貞娘,隨他舅家過活。貞娘屢次要告,無遇清官。今幸 青天榮任,乞祈公斷。」施公聽罷,吩咐劉之貴、貞娘母子二人上堂。青衣答應,帶至 下跪。施公先看德保,雖然僅五六歲,卻是品貌端莊清秀,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兩耳 垂肩,鼻如懸膽,十分安詳。身穿錦紅棉襖,隨他母跪在一旁。
施公心中大喜,把他抱上來,摟在懷中。施公便問之貴說:「你甥女被方剛喪其名 節,王守成尚且疑心,你夫婦留下,是何緣故?」劉之貴跪爬半步說:「老爺,小的知 道甥女從小遵守規矩,嫁與方宅,成其夫婦;花燭二日,太翁就終,令人可憐。適喜十 個月滿足,誕生一子。方族藉以九十生子為辭,圖賴產業情真。」施公說:「你言有理 。世間也有九十生子之理乎?」之貴見問不言。施公又問:「你為何不答?」劉之貴說 :「若論九十生子的話,也有半信半疑。小的默思,甥女平日是個最賢慧的,若要冤他 有私心,小的死也不信,因財圖害甥女是實。」施公聞言含笑說:「難為你憑信貞娘, 真乃眼力高強。九十老兒種子,世間也算奇事。因你們少讀詩書,那得知道?本縣自有 憑據,除其疑心。」貞娘一聞此言,連忙叩頭。施公吩咐道:「劉之貴、王氏起來,站
在一旁,聽候發落。」
施公又命人傳方剛合族人等,上堂聽審。施公說:「尊宅那位是族長?」只見上來 一人,名叫方敏文,掃地一躬,口尊:「老父台,方家支派族長,就是商人。」說罷下 跪。施公說:「去世的方節成是你的何人?」方敏文回答:「是商人的嫡派族姪。」施 公說:「你那堂姪娶王氏,族中知道麼?」方敏文說:「這件事,族中都皆知道。但只 不是明媒正娶,原是通房使妾。」施公說:「九十納寵,你們為何不攔?」敏文說:「 商人同合族也曾勸過。怎奈貞娘之父苦苦纏擾,以恩酬情。族姪雖然九十,身體康健, 兩下情願。不料只一宿而終。貞娘如同追命之鬼!望父台判斷。」施公微微冷笑,叫聲 :「老兄,莫非貞娘暗裡有什麼隱情?你姪之死,若有屈意,只管實說。本縣嚴刑拷問 !」方敏文聞聽,不由暗喜。施公又說:「我且問你,老者無子,幾時去世?合房全無 掛孝,莫非你們是一姓兩字?快實講來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六回
巧折辯服眾 救孤寡回家
話說方敏文說:「商人們與節成是嫡派親支,現有家譜可證。」施公說:「是嫡派 親支堂叔,也有一年反服,今並無一人穿孝。」敏文說:「節成已經死了五載,方剛是 他嫡親堂姪,過繼與節成為嗣。三年孝服已滿,鄰里街坊可證。」施公聞言,故意吃驚 ,說:「又來了!你越發胡說。既你姪兒死過五載,連他死的情由,你也不明白,要本 縣追問,你還敢說親支嫡派?」問得敏文無話回答,只見磕頭。施公伸手指定,連罵: 「你就該死!真是衣冠畜生!既為嫡派族長,為什麼人死情由,不去問明?安頓王氏, 心懷反意。分明你們長幼謀害他,貪圖堂姪家產,不顧綱常。恐其娶妾生下子嗣,難分 家業,所以害其父,今又謀其母子。豈不知蒼天難容!一宿成胎,冤枉貞娘私情,逞強 逐出,家財肥己。全不想圖謀家財滅嗣,應該何罪?
你既為族長,即是頭一罪人。」施公吩咐:「先打三十戒方再究!」青衣答應,就 要動手。
忽見敏文長子二府方標,乃捐納出身,領頭向前一躬,尊聲:「老父台,暫息雷霆 ,聽治下細將情由稟明。」施公吩咐暫且停住。就問說:「年兄有何分辯?你是方節成 的何人?」方標說:「節成是職員堂兄;家君本是族長。堂兄有疾而終是真。
九十老人如風中之燭,草上之霜,絕不該納妾合歡。不惜性命,喪其殘生,尚無嗣 子。現有成嗣之人,族中之人甚眾,誰敢來侵吞家產?堂兄果是有人謀死,屍骸必有傷 痕。老父台不信,開棺請驗。若有參錯,情願領罪。堂兄果能種子,也是陰德所感,誰 不願從?但只過門一宿,族兄年老,無人憑信,所以將貞娘逐出。雖說通房使妾,行出 醜事,關係方門聲名。到底王氏年輕,不知羞恥,必有私情。十月生子,如何算得?」 施公聞聽,微微冷笑說:「據你說來,卻也有理。節成入殮,既無傷痕,你父如何又說 要本縣拷問王氏呢?」方標聽說,滿面飛紅,口尊:「老父台,家君今來到此,為王氏 不貞,氣鬱在心,望老父台寬恩。」說罷一躬。施公說:「據你講來,實是量狹之故, 想著官報私仇。這也容易,把王氏叫來,夾幾夾棍,拶幾拶子,給他出了氣如何?」方 標聞言,連連打躬道:「職員無知冒犯,情願領罪。」施公叫聲:「年兄何言領罪。本 縣說個人情,少緩刑處。那淫亂之婦,告你合族。而你賢父子當堂說他送暖偷香。但此 事無憑無據,你父子怎肯無故蜚言?」又說:「孤兒不是節成之子,通情何人?求年兄 說出名姓,拿到立刻嚴刑究問。」方標聞聽,連忙控身,尊聲:「父台,若問王氏淫邪 ,實無憑據,只因服侍亡兄一宿而亡。但是年老,血敗精枯,是以起疑。老父台明鏡高 懸,細細判斷。」施公含笑說:「年兄現在爵祿榮身,將來也要臨民,豈能順著那些無 知愚蠢之人亂說!賊情以贓為證,姦情以雙為憑。若不滿十個月生兒,是他父母拘禁不 嚴;既滿十個月,就是你方宅門中之事。德保既不是節成骨血,要拿姦夫是誰?若是無 憑無證,即為以強欺弱。年兄之父,身為族長,自有家法,快說姦夫姓名,以便論罪。 若無證據,難怪王氏含冤。」
施公一席話問得方標張口結舌,汗流如雨,不住打躬,口尊:「老父台吩咐的極是 。家君雖是族長,原不同居。王氏雖是通房使妾,先兄家中奴僕最多,持家不嚴,也是 方剛之過。族人因方剛年幼,所以不便深究。只可逐出無恥之婦,免得再生禍亂。」未 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七回
仗鄉紳巧言折辯 差二府追問姦夫
施公聞聽不由一番大笑,說:「年兄越發糊塗起來!日後還要為官出任,道理不明 ,誰肯相服?方剛年輕,族長就該照應,豈不知小兒作罪,禍遺家主,那容家下作亂。 未曾逐他,就該先把情由問出。若說不知蹤影、姓名,分明愚蒙本縣。憑你狡辯,全然 無理,年兄多費工夫!」施公登時動怒,方標一見著忙,無言回答,自覺理屈,羞愧滿
面。
施公又吩咐傳方剛上堂。下面答應。方剛戰戰兢兢,階前跪倒。施公說:「你多少 歲數了?」方剛說:「商人二十二了。」
施公向方標說:「他竟比王氏還長一歲,你如何說他年幼無知?」
方標不住的打躬領罪。施公又問:「方剛你繼嗣幾年了?快快說來!」方剛說:「 商人過繼之時,剛十七歲。」施公說:「既在他家已經六年,你說年老當家,必然是你 。」方剛聞聽,越發怔,無由對答,跪在下邊。施公把驚堂木一拍,問道:「你為何一 言不發?」方剛說:「不知老爺所問何事?」施公說:「你來為什麼呢?你仗是鹽商, 在本縣跟前推諉。我且問你,把王氏逐出,說他作了醜事,與何人苟合?你可說來!」 方剛說:「商人終日在外辦事,並不知情。」施公說:「你既然不知,為何把德保驅逐 出門?德保不是你義父骨血呢!」方剛回稟道:「原是族人說的。」施公說:「既是私 情,就該拷問根底。你只顧分財肥己,即不辨真假,仗勢威嚇。寡婦孤兒,含冤負屈, 伸冤到此,叫本縣與他判斷分明。你今若指出姦夫,有了憑據,將王氏定罪;無憑據, 顯係斬宗滅嗣。該當何罪?你要知王法無情!」方剛聞言,登時變色,磕頭碰地說道: 「商人粗心該死,合族生疑是真。王氏若有敗門之事,家下共有百十餘人,豈無一人知 覺?斷不是商人家作的事,定是他父母家中作米之事。他雖生孩兒,豈能方家承嗣?王 氏一派力辯。族長本擬苦苦追問查奸;王氏父母恐眾觀不雅,代其哀求,是以帶王氏而 回。」施公怒嗔,叫聲:「方剛!若是他父母閨門不緊,如何到十個月才生?你們合族 人的婦女們,都是懷胎幾個月生子呢?」
方剛目看族長,不能對答。
誰知方剛的堂兄方連是新科進士,見他對答不來,連忙上前打躬,口尊:「老父師 容稟:十月生兒,論理難怨王氏含冤。九十老者種子,也難怪方家疑心。老父師明鑒如 神,此事古今罕聞。貞娘不無暗地私情,若諄諄拷問,有礙顏面。今王氏告狀公堂,求 父師斷明。」施公含笑叫聲:「年兄,貴族說王氏無恥,並無什麼憑據,真假難辨,是 不是呢?」方連說道:「老父師明鏡高懸。」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八回
講論古典服眾 一驗寒暑明冤
施公說:「莫怪你族中少見少聞,又還欠讀書。自古以來,老人生子,如劉元普八 十餘尚生一子;皆因他陰功浩大,故天特報其德。有成九十,較之八十,又長十年,諒 來貴族不能辨其真假。要求清白,又有何難辨出,把家庭仍歸於他;若果有私情,將王 氏當堂立刻處死!」方連聞之,心內歡喜,向上打躬說道:「老父師吩咐分明。」施公 說:「這件事年兄雖依,貴族若輸,分去家財,如何是好?」方連說:「合族情願公賠 。」
施公說:「年兄金榜題名,清高貴客,斷無失言之理。只恐內中有不情願的,年兄 與貴族言明方好。」
方連暗思納悶:這施公先說少見少聞,還欠讀書,莫非有什麼花樣?思想多會,即 道:「老父師,若怕族中人不應允,何不齊叫上堂,問了一問。」施公說:「有理。」 隨把方宅合族叫上,將前情說了一遍。合族同聲答應說:「公同賠垫,終無更改。」施 公聽罷說道:「昔日文王曾生百子,八十五歲而生周公旦,乃九十九子。武王未登殿時 ,周公旦之外,又得雷震子大義男,湊成百子。固論你方族有這許多讀書之人,豈不知 曉?因分家財,就推不知。此中一比就有效驗,你們推解。但凡過古稀,能生子者,此 子骨髓不滿,身不耐寒,懼熱怕寒;站在日中無影,即有也須細看,才能看出:先天不 足之故。本縣之言,爾等皆不信。《藏經》之中,有七言絕句一首:
七十生兒懼暑寒,精神衰微形影單。
老者生兒能健壯,定有旁人拜孝男。」
賢臣說:「德保方交五歲,你們家有與此子同年的抱來比比,自然分出真假。本縣 說你們少讀詩書,見識甚少,你們未必賓服。」方家族人聞聽,驚喜交集,堂下叩頭打 躬,口尊:「老父師,若能驗出真假,德保果係無影,節成有後;王氏貞娘烈節,祖宗 增光,感恩不淺。」
方標令人叫管家把病孩兒抱來。施公觀看:比德保短小,骨瘦如柴,身穿夾襖,愁 眉不展。施公冷笑,遂把眾人罵了幾聲:「畜生,與本縣還敢胡混!小兒有病怕冷,比 孤兒勝似一層。」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九回
眾商人堂前請拜 不白人洗卻沉冤
施公看罷嬰兒,向方進士說道:「此是何人之子?」方連回說:「來保之子。來保 今年二十七歲。」施公說:「此子雖然有病,穿的是夾襖。德保那樣肥胖,當此初秋, 卻穿一件棉襖,可見比那孩子大不相同了。」
施公又命衙役,到街市上將五歲孩子找了幾個來。施公將德保遞給差役。孩子都在
丹墀下。叫人拿各樣東西、玩耍食物等類,哄著他們玩耍。同在院中,鬧鬧哄哄。那瞧 看的軍民,議論不表。施公叫上方宅族長,下去看看德保影兒。方敏文答應,盡心細看 :個個小孩皆有形影,惟德保形影總看不甚明。
只當年老眼花,仔細又看,仍無影兒,就不相同。登時族長如小兒呆望,驚得打躬 叩頭,懇求赦免。施公吩咐:「青衣,先將孩子送出,每人賞銀一兩,都在族長方敏文 家去領給。」青衣答應,遵依而行。
施公又對堂下說:「你們不肯認罪,懇求本縣,使我勞盡心力。你等若是愚民,還 可恕了。爾等鄉紳讀書明理之人,似覺難容,即不深究,人說本縣賞罰不公。若諸公無 意吞謀產業,為什麼將有病孩童抵塞混充?自然更怕冷,以致本縣當堂審問不真。你們 存心不善,情理實實難容。本縣有心加刑治罪,你們宦家體面何在?族眾每名罰米五十 石,以備冬日濟貧。族長年尊不公,額外罰銀百金,為慶賀去世老翁生子之禮,及旌獎 王氏貞娘操守之真。限三日把家產歸齊。爾等將轎子,合族紳宦,都到劉門迎請節婦、 德保,好叫他光宗耀祖,轉回家門。
至於方剛立嗣,不該逐出孤寡,從今一應家務,概由王氏掌管,永不准方剛經手。 如有人不遵者,來稟定奪。」方族人等,一齊打躬,叩頭拜謝。
施公這才吩咐傳王氏、劉之貴、王守成夫婦上堂跪倒。施公叫聲:「王守成,本縣 為汝女貞娘,判明涇渭,當日方宅之人,怨你女兒作了無恥之事,你夫婦逼那節婦自盡 ,險些兒誤他母子之命。本當加刑治罪,姑念你因羞辱,實出無奈。你還要憐年少烈孀 孤兒,從今必須諸事照前。若是有人欺壓他母子,只管來稟本縣知道。」王守成夫婦聞 聽,往上叩頭說:「大老爺今將女兒污名洗清,小的就死也安。」施公聽罷,又叫聲: 「王氏,聽本縣吩咐:難為你涇渭分清,今朝辨白,你心無愧,暫且跟你母舅回家去。 三日內家財歸齊,花紅鼓樂,迎接回轉方門,執掌家務,與方剛無干。看他孝你如何, 若有不好,立刻趕出。仍與老翁守節,撫養幼子。本縣詳情,門第增光,流芳萬世。」 貞娘聽罷謝恩。施公又向劉之貴說:「可羨你能識貞娘節操,恩養甥女、外孫,非是容 易。總要照常照應他母子。一應家用物,鹽行買賣,也須你時刻代伊料理。德保成人, 子承父業。他族人若有侵欺孤子寡婦之處,來稟本縣拿究。」劉之貴叩謝。
方敏文心中暗想:草目翎毛,尚且有影,真真奇怪!這定是節成親生骨血,可見是 有屈情。施公見方敏文呆思,就知應驗。吩咐:「傳方商人上堂。」敏文堂前跪下。施 公說:「你看德保有影無影?」敏文口呼:「青天老爺,真正無影。」施公說:「這就 是老翁有德,上天不爽之故。小兒健陰之體,赤身亦無妨礙,你將有病孩兒領過來,比 德保瘦弱,僅穿裌衣;街上眾童都是單衣,就在堂前脫衣一試,立刻分明。」施公說: 「人來,你們把各家孩子脫去衣褲,都哄著玩耍。」青衣答應,遵依而行,把病孩子也 是脫去。小兒貪吃貪玩,俱都喜悅,不怕寒冷;惟獨德保不耐風寒,與他果子銀錢俱不 要,哭著要穿衣服,口中呼喚媽媽。方鹽商合族人等,面面相覷。施公坐在上面擺手, 吩咐:「青衣把小孩抱著,與他穿衣服,交與王氏,領在一旁,伺候發落。」
施公又叫上方家合族之人,說:「你等胡言,無憑無據,又沒比例,所以心內懷疑 不信。今日當堂試過,有什麼不服,只管講明。」方宅族人聞聽,含羞抱愧,面面飛紅 ,一齊打躬叩頭,都說:「青天博通古今,明見如神。寒族無知,冤枉王氏貞娘。那知 有成陰德,懷下子嗣。從此再不胡行,望父台開恩。」施公聽罷,微微冷笑說道:「這 等說來,諸公的疑心去了,沒有不服之處了!」方宅合族一口同音說:「謝太爺的大恩 ,給絕戶斷出孩兒,為節婦洗明冤枉,並無有不服之處。」施公說:「你們不該冤枉節 婦有那外事,因家財壞節婦之名。怎知貞娘青春嫁與老者,為他爺娘受過恩德。那料一 宿而終。可憐操持,立志不去改嫁,給你方門增光。此乃去世老翁陰功大,使王氏產養 後代。你們為家財逐他出來,若非告到本縣案前,王氏貞娘之屈,如何得伸?臭名莫洗 。你們既係鄉宦讀書之家,豈不知律有明條,全不想斬宗滅嗣,應該何罪!快快說來, 按律定罪。」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遵古驗寒暑 因節賜旌表
方家合族之人,聽得施公要按律治罪,叫他們自招,嚇得魂飛。惟施公又派人押下 家族人等,限三日取齊,家產交明。
各人允納,俱各散出。
施公後又差人掛匾額一面,旌貞娘節烈;立刻稟明上司,當堂存案。吩咐退堂,入 書房。刑房書吏送來人犯招稿。施公燈下觀看,至晚寬衣上牀而寢。
次早,施公淨面整衣升堂。放告牌掛出,只聽喊冤之聲由角門而入,又一人至堂前 下跪,說:「小婦人冤枉!求太爺恩准判斷。」施公閃目觀看:原是一年老貧婆,有五 旬上下,身上穿布衣,兩眼垂淚。施公說:「你為何事?家住那裡?細細說來!」貧婆 說:「小婦本姓崔氏,家居城外雙楊樹。孤兒寡婦,母子務農為生。今年種了幾畝田地 ,每日種灌,結的茄子甚大。實指望賣錢還稅,不料被人偷去。兒子因怒染病。不但無 錢交納國稅,冬天衣食皆無,只有死路。幸值老爺判事如神,因此前來告狀,求老爺拘 賊救命!」施公聞聽,微微笑道:「你種茄子,近有街坊鄰居。所稼種之地,晚間必要 巡查。」崔寡婦見問,說:「老爺,小婦的園子緊靠河邊,夜間沒有巡查,不知那賊來
偷去。」說罷,放聲大哭。施公說:「賊人不過偷盜茄子,難道連茄根都拔去不成?」 崔寡婦說:「他要茄根何用?
只恐茄子長大,還是來偷。」施公說:「茄子已被偷去,共有幾回?據實說來!」 寡婦回答:「茄子偷去有六七回,算來價錢五千有零。雖然茄根仍在,只能給那糞錢、 人工錢。」施公叫聲:「崔氏,茄子已經失落有六七回,又不比別的盜案,拿著有贓可 證。賊偷茄子,挑到長街,隨時賣去,又不知姓名是誰,既拿住也是枉然。無憑無據, 怎然查問?本縣念你孤寡,逢賊之害,秋季錢糧免你。偷茄子只可認個晦氣,且自回去 。」崔氏不肯下堂,青衣將他扶出。那些瞧看軍民不悅,議論紛紛不表。
施公見崔氏去後,卻又暗著青衣前去查訪有無,差同崔氏下去。這日施公升堂,時 才午初,差往雙楊樹崔氏家的八個公差,當堂回稟。施公一見,便問:「你們可將本縣 吩咐之言,告訴崔寡婦麼?」眾役回稟道:「依辦。」正說話間,又有差去叫賣茄子的 ,幾個公差回話說:「小人們奉差把守東門,將賣茄子俱都拿來。」施公聞聽,滿心歡 喜,吩咐:連擔子全帶進來聽審。不多時,擔子筐兒都放到堂前,個個害怕,跪下叩頭 。
施公留神觀看。問說:「你們是江都縣的居民麼?你們都是江都百姓麼?」施公又 問:「叫什麼名字?報上來!」齊說:「趙大、劉二、週三、阿四、金五、姚六。」個 個書吏記明,各寫一帖兒,就令各人即去認各人的擔子,將帖貼上,站定。青衣上堂復 命。施公連忙離座,來到茄子面前,數了一數,共四十三擔。施公細細看驗,瞧到二十 筐的上面,伸手拿起一個,看了多時,看出破綻。又見幾個茄苞,又看筐上貼的姓名。 施公看過,放下茄子,轉身歸座,往下吩咐:把偷茄之人白進忠、白進義帶來聽問。青 衣答應,立刻下去帶上跪倒。二人不住叩頭,口尊:「大老爺聽稟下情:小的弟兄,本 籍江都,小買賣營生,不敢越理胡行。不知拿到什麼事情?」施公聞聽說:「萬惡凶徒 ,你二人欺心膽大,還敢在公堂說謊。崔家與你何仇?不顧別人,把茄子偷來。孤兒寡 婦,痛心傷情。你早些實招,免得動刑。」二人聞言叩頭,口尊:「青天老爺,寡婦茄 子,不知何人偷去,小的不知其故。」施公見不肯招認,帶怒罵聲:「賊徒!竟敢巧辯 。分明是你們偷去了,還說屈情。本縣把你個真贓實犯指出。青衣把筐內茄子,多拿幾 個上來觀看!」公差答應,不多時拿到,放在公案上面。施公說:「白進忠、白進義, 你們口稱未偷崔氏茄子,本縣問你,既是自家種的,為何茄苞兒還未長大,因何就摘? 」二人聞聽,一齊強辯。施公說:「這茄子因何個個打著窟空,這又是什麼原故?」二 人聞聽,一齊發怔,說:「是蟲咬的,或被風打的,也是有的。」施公聞聽,不由大怒 ,說:「分明偷的茄子,公然肥己。今日事犯,尚敢胡說!昨日崔氏告狀,本縣故意施 下暗計,差人密訪,令他母子將大小茄苞,針孔穿過。你二人今日已經中計,還辯什麼 ?」吩咐公差拿著茄子給他們看。青衣將茄子拿來。
二人一見,個個都發呆,無言可對,只是磕頭求饒,說:「小的原是一時起有歹心 ,當夜竊盜。」施公聞聽冷笑,說:「你這兩個該死的奴才!要是你們白種的茄子,豈 肯一時盡摘?只顧自己過活,不肯顧別人,天理何存?你們還說什麼?可歎崔家老婦好 容易種的,真正費心費力,只望賣些銀錢度日。你們坑害於他,真正可惡!今日實犯難 逃,依律處治。還是依著盜人律例,還是賠補?此二條任你們擇!」二人說:「情願賠 補。」施公說:「本縣儆戒你,下次將二人拉住,每人重責二十大板,再叫賠補。」青 衣答應,上前重責。二犯叫苦哀哉!施公吩咐差人:傳崔寡婦上堂。不多時,崔氏跪在 下面。施公說:「爾茄子著他賠償。」一齊退下。
施公正要退堂,忽見施安進來。遂問李升訪拿水寇之事。
不知施安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一回
施安報凶信 施公痛義士
施安見賢臣問李升,不由心中一痛,淚如雨下。賢臣一驚,說:「難道其中有什麼 緣故?你快快講來。」施安拭淚心悲,口尊:「老爺,要問李升,令人大痛。前者小的 奉命私探黃河套,扮作客人。那一日趕到黃河套,小的們下在渡口旅店之中。天有下晚 之時,小的身乏打盹,李升獨自出了店門。小的睡醒,問他何往?店中回說不知李客出 店,並無留信。小的有心去找,不知去向。等至黃昏,不見回店。小的坐到三更時分, 忽然睡去。李升邁步進房--小的如同夢中,只見他說:『老爺恩重如山。我私探水寇 ,誤上賊船。到了江心,忽聽胡哨一響,四下來了許多船隻。我命喪水中。』」施公聞 聽,不覺淚下,即問:「如今怎麼拿賊報仇?」施安又說了一番。施公又哭之不已。
只叫施安拿銀送到李升家裡,安其妻子之心,不可說此凶信。
施安說:「曉得。」不表。
且說外面雲板聲響。不多時,只見施忠進來。施公看見義士,心中甚喜。好漢上前 請安,口尊:「老爺在上,小的施忠回轉京內,老太爺都好。今有回書一封,請老爺過 目。」遂從懷內取出,雙手呈上。施公接過,為國心煩,不看家書,先告訴李升之事。 施忠聞聽水寇之猛,李升之義,心中難忍,一聲大哭起來,說:「老爺不必悲哀,今李 升已死,老爺何用擔驚?等小的去會水寇,與李升報仇,兼答恩養之德!」又說:「小
的還討二人!此二人乃是兄弟,名叫王棟、王梁,武藝高強,小的深知。」施公點頭, 伸手提筆,立刻標寫紅票,遞與施忠收起。施公復又吩咐說:「你三人務要機密行事, 不可招禍。你去打點行李,明早好走。」好漢答應,回到自己房中不表。
且說施公把家書打開,細看一遍,看完不覺二鼓。施公困倦,站起收了家書,寬衣 解帶,上牀而寢。次早升堂辦事,叫施忠三人起身。三人一同邁步出衙。眾差役納悶私 言不必說。
且說他三人到無人之處,施忠這才言奉差的緣故,一一告訴棟、梁二人知道。又將 李升死的話,說了一遍。三人不勝歎惜。王棟帶笑說:「當日我們兄弟二人,綠林貿易 ,山東一帶,頗有名望,不知在江湖吃多少虧。昔年撞見捕官,甚是厲害,彈弓無虛, 長槍短棒,人人驚怕。圍住我們,兄弟兩脅中箭。忽見一人騎著黃馬,揚手發鏢,並不 脫空,傷了幾人。我們趕上,請他留名:外號飛鏢黃三太。生得儀表如此,一時分手而 別,至今未曾相逢。」施忠聞聽說:「二位,這就是先父那匹黃馬,日行千里。他獨作 綠林;嗣後改換心腸,歸農學作耕種。小的八歲,學會家傳之藝。父母西歸,亦入綠林 。十五出馬,並無對手。今年二十二歲。」棟、梁聞聽,說:「原是令尊大人,失敬, 失敬!」三人即時敘了年庚八字,結為生死之交。王棟居長,次者施忠,王梁居三。三 人敘說,天已三更,方才安歇。
次早起來,出店去探水寇消息,連在江口探聽幾天,並無蹤影,三個好漢正在著急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二回
水寇孤店貪杯 施忠展翅擒賊
且說店東只知三家好漢,也是江湖客人,並不知是縣中差役,便高聲大語,叫:「 小心早掩店門!」
且說三名水寇,今晚是劉六、劉七的東道,請銀勾大王掛角蛟。堪堪天晚,水寇駕 舟,離江出岸,竟奔劉家店而來。三個貪杯好色,正在熱鬧。且說施忠等三個好漢,店 中商議妥當,知會店中拿賊之故;各帶隨身兵器,側耳細聽,那邊歌聲震耳。
王棟說:「天氣不早,你我過牆行事。」施忠答應,三人上牆,觀看動靜。翻身順 牆溜下,腳占實地,大叫道:「爾等水寇聽真:今逢狹路,快出來受死;口言不字,把 刀斬盡。」且說三寇正然高興,酒有八分。銀勾大王等三寇,懷抱娼妓取樂。聞聽人喊 ,心慌意亂,往外就跑,被施忠、王棟、王梁三人,在離店不遠之處,前後捉獲,綁捆 起來。好漢這才通名,說:「我名施忠。三人奉縣主之命,特拿你等。」把三人捆起, 天明到渡口。武職衙門廉三元千把等官,那敢怠慢,立刻傳令發兵到店,等候護送。三 個好漢叫把水寇抬在車上。兩家店主,不敢言語,只求無事。
且說施忠忽見有群人來得不善。施忠說:「列位小心,等我擋住那些鼠寇。」下車 站住,迎面攔擋。嘍兵水卒們看見,個個跑散,各保性命,施忠方又走轉回來。
且說賢臣這一日升堂。廉三元上堂口尊:「老爺,今有京都差官,不久到縣。」施 公聞報,吩咐書吏三班人等,伺候到接官亭,迎接差官。眾役答應,到接官亭等候。廉 三元跪倒回話,稟:「老爺,差官離此不遠。」賢臣說:「再去打探!」三元答應退去 。賢臣又吩咐:「人來,即發書吏回縣衙。門上掛燈結綵伺候。」該值答應而去。
且說賢臣起身出亭,閃目一看:塵垢飛空,對子馬、龍旗、王仗擁來。賢臣急走幾 步,跪在塵埃報名。馬上差官說:「起來。」施公站起,不乘轎,騎馬繞道先行進城, 衙前下馬,躬身等候。揚州官員得信,也到江都縣衙之前。州官引領,跪接欽差大人。 欽差上堂居中站立,眾官跪聽宣讀。欽差高聲朗誦:江都縣知縣施仕倫,為官愛民,作 事清廉。不懼勢利,忠正可嘉。再揚州作官不清,有害百姓,貪贓殃民,有壞國風,革 職為庶,寬恩免究。揚州現在令二衙暫權,不日補缺。命江都知縣會同知州二衙,盤查 揚州倉庫;但有虧空,行文上報,治罪議處。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