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鳳見問,說:「大老爺在上,小婢最不會撒謊。我家老爺也在這裡。本來他老人 家在我周主母身上也太過寵,有點應時新鮮物件,必要買來與他先吃。衣裳就不必說了 ,皮棉夾紗單,有數十箱。首飾各樣俱全,也有數十個匣子,還不夠帶嗎?那天端陽節 ,不知哪裡打了一根金釵,他自己拿著,來到花園涼亭交與姨娘。姨娘接過放在桌上茶 壺內。那一天因花園中穿廊的欄杆壞了,叫個木匠收拾。趕到晌午天氣,木匠直是嚷熱 ,被我主母聽見,遂問我家老爺,把這香亭飲賞他點喝。老爺答應,就叫小婢給他送去 。小婢不知,就著拿那有金釵的茶壺泡滿了送去。那香亭飲是解暑去熱的,我老爺早已 給姨娘預備了好些,那時小人給木匠送去,說是周姨娘賞的。隨後老爺合同姨娘手拉手 兒回房去了。那日晚間,我家老爺說是人請去,大料今夜不能回來。到晚上老爺不用跟 人,自己去了。趕後主母來叫我跟她到花園避暑去。說著走到涼亭乘涼避暑,不覺天交 二鼓,甚是涼爽,二人都在那裡睡著。猛聽得喊嚷,主僕二位驚醒,急忙跑到房中一看 ,原是自家老爺半夜裡回家來了。奴婢們忙著打火點燈,見得老爺面帶怒氣,顏色改變 ,又見他對姨娘冷笑幾聲,竟往前面書房去了。」施公聽到此處,說是:「玉鳳且住, 本院有話問你。你家主人飲酒去,不帶跟隨,這一夜你可知道曹必成在哪裡?」玉鳳說 :「回大人:我們家主人去後,曹必成妻子曾對我說道:『玉鳳,今日老爺不在家,你 大叔也有人請去,臨走就說今夜不回來。你好好扶持主母,我在前面去照應。』再說我 們老爺在房中喊叫有人,我同主母跑到房中,李氏也來瞧看。我問她。她說:『你大叔 尚未回來。』」
施公聽得玉鳳這些言詞,心內明白,說是:「後來如何?」玉鳳說:「後來老爺在 書房把我叫去,叫我合姨娘要金釵。奴婢去問主母,主母只是發呆,她說:『放在涼亭 茶壺內。』奴婢聞聽吃一大驚。木匠早已走了。急忙拿燈去看,穿廊下有把茶壺,裡面 卻無金釵。事出無奈,回到書房,真話實說。家主聞聽,沉沉大怒,隨手遞我一個木匣 ,叫我交與二夫人。奴婢回來交代。姨娘開看就是一雙鞋,一封書子。他折開看了多時 ,沒甚言語,叫我再上涼亭內外,仔細找找金釵去。奴婢也不知是什麼意思。我去找了 許久方回,進房一看,將奴婢真魂嚇掉--我家主母竟自吊死,想必是這金釵失去的緣 故。」
施公聽罷,眼望知縣說道:「你聽見沒有?這內中的曲折?不懂審問,只據一書子 ,就將人處死,叫你判得屈死含冤。不是他妻子舍死,告到本院手中,險些曹必成性命 死在你手。周氏死不瞑目,曹翰林惱悔含辱,都算你做的好事。」知縣只是磕頭。施公 說:「賢契你暫帶玉鳳回家,不許難為於她。」又望知縣說:「你帶曹必成回去好好看 待,不可有誤。」此時各自帶人回去不表。施公退堂,下役各自退去。晚間燈下,施公 說:「此案即可問結,就是禍根難尋。分明是木匠得金釵起淫心,留禍於曹家,卻不知 其人姓甚名誰?吾意去三個人暗訪,我想此木匠大料不遠,訪著下落,好結此案,好去 赴任。你們大家以為何如?」計全說:「訪訪也好,大人費了多少心機,我們就去訪一 訪何妨呢。」及至次日,黃天霸奔獨流,關太到靜海,計全上雙塘兒,三人分路暗訪木 匠去了。
內中單言神眼計全,號稱飛腿,這雙塘兒相隔十五里之遙,片刻便到街上。尋了一
酒鋪坐定,要了酒菜,口雖飲酒,二目留神。見此地方靠河有幾幫糧船灣住,買賣喧嘩 好鬧熱。計全暗想:並無岔眼之人,似乎難訪。忽見一和尚走進裡面對面坐下,要酒四 兩,魚一碟,急速快來。走堂的不敢怠慢。計全見那頭陀甚是兇惡,兩道重眉,一雙大 眼,鬍子是連鬢落腮,兇惡殊甚。計全不住留神,見他有什麼急事的一般。僧人問走堂 的:「此地離楊村多少路程?」走堂的說:「大約二百餘里。」
正說間,又見外面來一僧。他口呼:「師兄,進來一坐。」那僧帶笑說道:「我方 才到你廟中,說你方才出去。直到這裡才趕上。真是快得很。你還有個外甥嗎?」先來 的僧人說:「有。那日也不知甚麼事,躲在我廟中安身。他是一向做木匠手藝。」
後來僧人說:「不錯,他是靜海縣人氏。」後來那僧人又說:「師兄你往那裡去? 」先來的說:「咱倆知己好友,有話不能瞞你,我要上楊村報成寺裡找當家靜成和尚。 我們相好,閒走一遭。不知師兄要往何處去?」那僧人歎了口氣,二目留神,看見計全 人物雖不驚人,心中暗想:也要小心為是。看了看左右無人,低聲說道:「我兄弟三人 是山東綠林客,俱被施公捉拿。先把家兄問斬。我因大風中得逃活命,隱姓瞞名作了僧 人,至今怨恨在心。聞聽施不全放了總漕兼署部院,奉旨南行。我要在船底用功。」那 個說:「師兄何必如此費事?待我今夜去,手到成功,將他刺死。」未知如何行刺,且 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八回
怕刺客神眼留心 疑計全欽差遇險
且說二僧商量行刺施公,要報前仇。計全一聽,毛髮悚然。
二僧抬頭一看,見他人物有異,聽話帶神,就不言語。即刻改變,盡說些綠林中的 反話。說的時候,以為無人知覺,那曉得計全無一不懂。二僧言罷,看看天晚,會了錢 鈔,起身便走。
計全也會了酒錢,暗地緊緊跟隨。走至大街,遇見有人相打,圍住許多的人瞧看熱 鬧。一轉身時,計全瞧不見二僧,緊趕幾步,竟不見蹤影,心中好不著急,只是無法, 只好回公館知會眾人各要小心。霎時到公館,想要到上房先瞧一瞧,縱身上房,身輕如 貓,走到施公的臥寢,不見燈光動靜,上房找遍無人。
忽見一片燈光,乃是天霸居住的廂房,不打口號,輕輕落地。
哪知天霸耳快,悄悄走出一看,回手取鏢。計全慌忙說:「老兄弟。」天霸吃驚說 :「計大哥做的什麼事?險遭一鏢。」計全遂往裡走。關小西欠身離座,說:「計大哥 何不敲門?竟敢逾牆。」只見計全把臉一沉,說是:「不好。」就將酒鋪遇僧人商量行 刺,跟隨如何落後,上房瞧看,從頭至尾細說一遍。眾人都不能睡,不住在院中偷看, 一夜未眠,刺客未來。次日天明,不見動靜,各人都說計全說話不實。計全說:「你們 不知,昨日一路上著了多少急呢!」天霸復又開言:「計大哥雖愛說笑話,此必然是實 。那麻臉和尚不是別人,想必是被斬於六的兄弟,風大迷失,就是於七。既然漏網逃命 ,就該遠遁他方,改惡從善才是,怎麼為何復作此逆事,殘害忠良?真是可惡。但此事 不許對外人言講,大家多加小心便了。」候至施公起身,茶罷時候,計全等回話說:「 昨日未曾訪出下落,啟稟大人,今日再去查訪。」施公吩咐黃副將說:「你今日帶兩名 兵丁,前往天津看驗蘇、杭的船幫走到何地?遇有何事?探訪個明白,急來回話。」天 霸即刻收拾,喚來兵丁,上馬而去。施公又令計全等,再去查訪此案,日限一多不結, 又恐怕耽擱漕運事務。
計全說:「大人且莫著急,我等再去細細查訪。」說著即去更換衣服,小西、計全 、何路通、郭起鳳、王殿臣五人,分頭按各路而去。
且說計全想:昨日那和尚說他有個外甥是木匠,又說在廟裡藏身,此必不是好人。 他仍來雙塘兒酒鋪坐下,要酒飲,尋問走堂的,昨日那兩個和尚,他也不認得。計全無 奈只得又往南走。路上走著,心中暗想:直往南走,逢廟就問,或者問出和尚根由,那 木匠就算有了。又想:不可沿路打聽,萬一和尚知曉,即便難拿,畫虎不成,反倒類犬 。再者去遠,晚間難以回來。他們不信,必不精心,倘來行刺大人,必無人保護。想到 此處,不由兩腳如飛,甩開大步,登時來到公館。進了大門,繞過茶廳,抬頭一看,施 公在院中坐著,才得放心。計全上前跪倒。施公趕緊扶起。計全說道:「今日我去訪查 ,又無跡影。」
霎時四人也來回話,俱是如此。施公說:「眾位多受辛苦了,各自回房歇息去罷, 明天再作道理。」四人答應而去,來到自己房中。此時天色已晚,掌燈用飯,諸事已畢 。大人主僕安寢各屋,都自寬衣入睡,唯有計全獨自支更,不提。
再說那麻面和尚,真是於七。於六因搶糧被擒遭殺,於七趁風逃走,恐怕查拿,改 姓薛名酬,帶發出家,法名喜靜。來到滄州地方,有座薛家窩。薛家大戶有數十家,內
有一家弟兄五人,稱作薛家五虎,常在河路上做些打劫的買賣。見於七身量高大,又會 些武藝,就與他敘了同宗,叫他在本村關帝廟中居住。聞聽施公欽點了總漕,從此經過 ,這賊要與他哥哥報仇;仗著他水性不低,要鑿船底,謀害施公。那一日走至雙塘兒, 才遇見那和尚,也是個高來高去的飛賊,無奈身備重案,也帶發為僧,俗家姓吳名成, 法名靜修,住唐官屯正乙玄壇廟內。
因為路過楊村,走雙墉兒歇息。因與於七在山東相識,素日最厚,故此才叫住於七 鋪中飲酒。聽見於七要與他兄長報仇,水底鑿船,他便不悅;他要替朋友出氣,在旱地 行刺。於七恐他莽撞,不叫他去,他卻不依。直飲到天晚出鋪。於七說:「師弟真心為 朋友,請到廟中商量個萬全之策,再來不遲。」吳成無奈,只得同於七趕著月色,走至 二更時,才來到玄壇廟。徒弟點上燈光,自己放下包袱,敘禮歸座。吳成叫聲:「師兄 ,若想報仇,全在為弟身上。我的本事你也知道,飛簷走壁,手到成功。」於七說:「 非也,若要行刺,必不能成功。他手下許多英雄保護,日夜必準備的。不如鑿船為上, 他手下尚無會水之人。」吳成說:「師兄,你把我太看的輕了。他縱有人保護,不過是 衙役兵丁,我一虎可敵千羊,明日晚間我定要前去。」
於七見他執意不聽,素日又知他是個渾人,便不復攔,只得點頭依從,莫要虧負他 好心。只說:「明日晚間,你就辛苦一回就是了。」吳成見他應允,喜不自勝,遂拉著 於七說:「師兄,你跟我來瞧瞧我的兵器。」徒弟秉燭,二人走至大殿,推開隔扇。吳 成手一指,於七一看,原是玄壇神龕,前面有個木架,掛一把竹節銅鞭,本是村中修廟 完了供獻之物,長三尺半,重九斤,橫竹節排十三段。於七看完點頭。吳成說:「我已 習熟門路。」於七說:「此物只可臨敵招架,行刺何用?」吳成說:「有,有!」遂即 走出大殿,到了臥房牀邊,拉出一把刀來,明晃晃的。燈下一看是好刀,長有二尺。於 七點頭連說好刀。
吳成接過放入鞘中。徒弟收拾酒飯,用畢安寢,一夜晚景不提。
至次日,又同吳成的木匠外甥一同飲酒。到午後吳成打點應用之物,拿好銅鞭利刃 ,辭了於七起身,竟奔大路而來。一氣走了四十里,看看日落,又趕了一陣,離雙塘不 遠,用過酒飯。天交一鼓時分,又往前走。忽然聞風聲大作,陰雲四起。
吳成心中暗想:「真是天從人願。」走至公館後面,坐在樹下歇息。
等到公館交到三鼓,吳成穿了衣服,不用的物件捆好掛在樹上。
聽得更夫轉過,縱身上牆,輕輕跳在裡面。公館後牆,裡面是一層房,乃親隨居住 所在。他輕輕爬到上房,見更夫又來,吳成伏在瓦壟,聽得更夫過去,又爬到房脊上, 探頭望對面觀瞧,東廂房尚無燈光,細聽有打呼之聲。但見西廂房燈光閃灼,卻無坐更 之人。吳成即輕輕跳下房來,走至上房門首,用刀撬門,門隨手而開。這賊人走入房內 ,看見大人臥榻之處,照准賢臣用刀一紮。不知賢臣死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九回
代友報仇吳成行刺 為平冤獄賢臣遇險
話說施公升了總漕,辭駕出京。只因御賜「如朕親臨」金牌,奉旨代理巡按,訪拿 貪官污吏,剪除惡勢土豪,了路私訪。
到天津平定了糧船的爭鬧惡習,收了神彈子李公然、白馬李七,來到靜海縣地界奉 新驛,住下公館。只為曹翰林遺失金釵,逼死周氏,冤屈家人曹必成一案,施公吩咐天 霸、關小西,並飛腿計全等,各人分路私訪。那計全來到雙塘酒店之中,遇見了兩個頭 陀講話。計全聽得說一個是唐官屯玄壇廟的和尚,名叫靜修,俗家姓吳名成,原是個高 來高去的飛賊,只因犯了重案,故此來到唐官屯地方正乙玄壇廟出家,做了個披髮頭陀 。那一個僧人,也是頭陀打扮,原來不是別人,即是漏網的大盜於七。
當時在雙塘兒酒店,於七說起他哥哥於六,被施不全所殺,至今此仇未報。現今聞 得施不全升了總漕,奉旨代理巡按,一路出京,赴淮安上任,放此來到這裡,要在沿途 行刺,把施不全殺死,與他哥哥報仇雪恨。誰知靜修一聽,頓然大怒,便要替他行刺, 把施公殺死。倒是於七勸他且慢鹵莽,須得商議個萬全之計。二人同到玄壇廟內,那靜 修他自己來到裡面,禪房之內,卸去長大僧衣,換上一身夜行服色,把戒刀挎在腰間, 外罩一件藍緞英雄氅,帶上了百寶囊,收拾好防身暗器,吩咐老道好生看顧廟宇,叫木 匠外甥款待於叔父。於七說:「哥哥替我報仇,請上受小弟一拜!」說罷雙膝跪下。吳 成連忙扶起說:「賢弟,自己兄弟鬧什麼這些話來,你耳聽好消息罷!」於七說:「但 願哥哥手到成功,把瘟官殺了,不獨為小弟報了冤仇,亦替咱們綠林中人除去一害。」 說著話,同那木匠富明,送出廟門,看吳成撒開大步,頭也不回,一手提了英雄氅,望 奉新驛大路直奔去了。於七、富明回到廟中,等候靜修喜信,我且不提。
如今單說飛山虎吳成,出了玄壇廟,離了唐官屯,一路望奉新驛而來。自玄壇廟到 施大人公館,整整的四十里官塘大路。
那時天氣又熱,赤日當空,正是火爐一般,走的吳成滿頭汗淋,正想歇息,涼一涼 再走。可巧前面望見一座大大的鬆林,趕緊奔到林子裡面,在一塊臥牛青石上坐下。只 見那邊先有二人在彼納涼,旁邊樹上係著兩個爐兒。吳成瞧這二人,卻是一老一少:但 見那老幾年紀六十開外,頭上戴頂草帽,上邊露出花白的發髻兒,身穿藍布衫褲,外係
一條白灰色的羅漢腰裙,足登快鞋,生得劍眉虎目,面似童顏,領下五綹長髯,白多黑 少。
看他雖上了些年紀,卻是精神充足,目光如電。再瞧那個年輕的童子,約十五六歲 光景,穿了一件大袖單衫,下面藍布底衣,赤著雙足,臉上面黃肌瘦,好似童子癆樣子 。吳成看了半天,瞧不出這兩個是何等樣人,大概總是買賣人罷了!看他們又不象主僕 ,又不象祖孫、父子。
正在呆看,忽聽得頭上「呀」的一聲,抬頭一看,卻是一隻孤雁,衝著樹林飛來。 只見那個癆病鬼,就地拾起一塊小石片,往上一抬手,「呀」的一聲,那個天鵝兒側著 翅直落下來,已早被癆病鬼兒抓在手中。這老頭說:「你做什麼去傷它性命?」
那癆病鬼說:「咱們少時叫伙計煮了,把來下酒。只是再有一個湊上,才夠吃呢! 」正在說著,也是活該,恰好又來一個天鵝兒,也是從樹林旁邊飛過,只是飛得高呢, 直是在半天雲裡,只怕鳥槍還打不到呢。只見那癆病鬼照樣拾起一塊小石兒,向天往上 一撩。看他不慌不忙,把個高高的飛鵝兒,又打下來了。
吳成見這本領非常,暗道:「別看這麼個癆病孩子,我枉稱英雄,倒是萬不及他。 我今日要是沒有正事,一定要問問他來歷。」
抬頭一看,時候不早,且乾大事要緊,休管這閒事了。自己出得林子,往北奔走, 直到了奉新驛。可巧天光方夜,一路來到公館門外,正在觀望,忽見一條黑影,躥上房 去。不知卻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回
計全忠心遭毒器 李昆為友盜靈丹
卻說吳成來到公館門外,觀看道路,忽見一條黑影,躥進牆內去了。吳成心內納悶 :這是什麼人呢?大凡夜行人有規矩的,不過二更,總不出去行事,莫非於賢弟怕我有 失,前來相助?他是綠林出身,難道這時候就進去不成?自己一縱身,跳上房屋,看了 一看,靜悄悄毫無動靜。躥房跳脊,來到東廂房上,將身從簷頭探看,屋內燈火全無。 側耳一聽,微聞打呼之聲。心中一想:只怕不是施不全罷,但不知他歇在那間房內。
轉身來到廳上,寂靜無聲。暗想這個時候,他們決不在廳上的了。又到西廂房,把 兩足勾住了瓦楞,將身從簷頭倒接下來。
見窗內燈火未熄滅。將指尖著些唾津,在窗紙上戳了個月牙孔,用一目向屋內張看 。見桌上燈火半明半滅,炕上躺著一個人,面向裡睡著。吳成看了一回,只是認不出誰 來。這是什麼原故呢!只因吳成沒見過施公,如今天氣炎熱,到了夜間睡覺,身上只有 襯衫襯著,無論大人、從人,總是一樣;再加燈光將滅,暗暗的瞧不見,脫下的衣服, 拋在那裡,故此認不出來。
有的人會說道:「雖則吳成認不得施公,難道沒聽見人家說過,施不全是個十樣景 嗎?」列公不知,有個緣故:大凡一個人睡的時候,與平時不同。憑你踅足、攤手、駝 背、獨眼、麻面、缺嘴、歪嘴,要是不見臉面,再也看不出來。當時吳成看了半天,認 不出誰來,心中想道:「我也不管他是大人、從人,我且下去,見一個殺一個,先把此 人開刀,總有個施不全在內。」想定主意,把手抓住窗格上檻,一個倒垂簾勢,將兩足 一落,翻身下來,腳踏實地。輕輕把窗格開了,躥進屋內。
一回手早把背上戒刀拔在手內,一個騰步,已到炕前。這一進來不打緊,早把桌上 那盞半明將滅的燈火撲滅了。吳成舉起戒刀,往炕上那人攔腰砍下。只聽的拍的一聲, 吳成吃了一驚,明知此人本領甚高,一定不是施不全了,若然這口刀把他殺死,就不是 這個聲音了。
說時遲,那時快,此人早已跳將過來,一手便從壁上抽刀,望著吳成便砍。這吳成 這一刀砍了空,情知不好,倘然驚動了大眾全來,難以脫身。連忙將戒刀往上一提,當 的一聲,吳成力大,早把那人的單刀直蕩開去。吳成不敢戀戰,嗖的躥出窗外;計全隨 後出來。那頭陀已上房屋。計全因為與眾人賭氣,並不喊叫他人,獨自一個追上房屋。 見頭陀在前面,連躥帶跳,計全跟將過去。吳成見背後追來,他便躥到門前,飄身下去 ,也不回興隆店去,只望東南唐官屯大路奔跑。計全哪裡肯放,隨著也下房來,一路追 趕下來了。
吳成出了奉新驛,回頭一看,見他追得近了。原來那計全有名的飛腿,吳成如何跑 得過他?吳成一想:此地四下無人,正好把他結果了性命。一回手從袋內扯出一件東西 ,扭轉頭來說聲:「著罷!」計全正在後面追趕,看看趕上,相離不及二丈光景,忽見 他一回頭,發出一道寒光,直奔面門而來,要想躲閃哪裡來得及?算是偏得快,肩頭上 早已著了一下。情知不好,也不管中了什麼暗器,只不覺疼痛,一味的發麻,就知必定 中毒藥暗器,只怕性命難保,急忙回轉身來便走。吳成哈哈大笑說:「沒用的糟囊,慢 慢的跑罷!佛爺有好生之德,不來殺你,放你逃生去罷!」說著大搖大擺,回轉玄壇廟 去了,我且慢表。
再說神眼計全,一路奔回公館,要想躥房而進,哪得能夠?
只覺遍體酥麻,精神昏亂,只得把公館門亂敲。裡面家人聽得有人打門,問係何人 半夜前來敲門?聽得是計老爺的聲音,連忙開門。見他面上改色,隨即問說:「計老爺 何故這般光景?」
計全說:「你去告訴黃老爺,說我中了毒藥暗器呢!」家人聽了大驚,一面關門, 一面送信與黃天霸、關小西。眾人得知,一面點燈,扶了計全來到自己屋內,放在炕上 。裡面眾人得信,一齊來到計全屋內。天霸便問計全:「如何中的暗器?」計全一絲沒 氣的,言方才吳成行刺,自己如何追趕,被他發出暗器,中了肩頭的話,說了一遍。天 霸仔細一看,把暗器拔將出來,卻是一柄五寸長的竹葉飛刀。那傷口內並無血出,只流 黃水,就知道此事不好。這時施大人得信,也來省視。眾人讓大人坐定。施公見計全雙 目閉著,昏沉要睡的光景,便問:「黃副將,此事怎的?」黃天霸便把計全說的話,照 樣學說一遍。施公聽得計全一片忠心,保護自己,教他中了毒藥暗器,分明性命難保, 心中十分難受,便問:「眾位可能救得計壯士才好。」只見李公然開口說道:「大人且 請寬心。我的師叔那裡有藥,專能救治此傷。因我這師叔專能用毒藥暗器,故此有這樣 靈藥,只要敷上,立刻能起死回生。」施公便問:「公然賢弟,你師叔姓甚名誰!住在 哪裡?可還來得及呢?」公然說:「我師叔姓方,名叫方世杰。他住在靜海縣南,地名 叫方家堡,離此有七十里光景。」施公聽了,眉頭一皺說:「來回須要一日有餘,只怕 來不及救哪!」關小西說:「就請公然兄立刻動身,到明日黃昏便可回來了。」李公然 說:「大人只管放心,大凡中了毒藥暗器,極厲害的也耐得二十四個時辰。」不知計全 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一回
神彈子無心結怨 方世杰有意報仇
且說李公然說:「我那師叔性情古怪,與我不合。想我師叔的丹藥,前些時見他把 個五彩小瓶貯著。我等到夜靜更深進去,手到拿來。單怕師叔知覺,但願他不在家中, 出去做買賣去了,就是我的萬幸。」原來這方世杰是個獨腳強盜。他與尋常綠林不同, 並不佔山坐寨,也不是剪逕的響馬,他自一人高來高去,走壁飛簷。又與平常飛賊兩樣 ,並不時常劫掠人家,每逢出去一趟,回來坐吃一年半載。他不要金銀絲緞,只取珠寶 重價東西。這就叫做個獨腳強盜,非有大本領不行。他不劫近處,至少也出去數百里之 遙,因此從未破案。近處的人,都稱他方員外。近來家業更大,田也有了不少,房屋店 舖,各處有些名望。只是本性不好,一年還要出去做一趟買賣;不說收帳,定說販貨。 只因三年前李公然在山東陳道台家居住--這陳道台與他父親交好,後來弄了幾十萬銀 子,就告老回家,安享富貴,帶回的金珠寶貝不少。恰好李公然路過濟寧,便道拜見陳 老伯父。陳道台知他本領高強,自己有了些財物,又見山東地方響馬甚多,便把李公然 留住家中,「老賢姪」長,「老賢姪」短,好酒好菜,敬如上賓,無非要他護院,並且 教學家人武藝,以便守家。公然卻情不過,只得住下。
哪知事有湊巧,未到半月,這一夜公然回家的時候晚了,不便敲門打戶,就從左邊 小門進去。忽見一條黑影,哧的飛進牆去。公然知道夜行人到了,連忙來到書房,執彈 弓返身出來。
一眼就見房屋脊上,立著一人,渾身皂色,背插單刀,面朝裡,正要跳的光景。李 公然即扣上彈丸,覷定那人後腦打去。那人聽得弓弦聲響,回過臉來。那粒彈丸不偏不 倚,照准左眼睛內鑽了進去,這眼睛珠子,倒讓了位,就到外邊來了。李公然看他回頭 過來,就心下疑惑,看他好象師叔,因此並不追趕。哪知此人正是方世杰,也就瞧見發 彈之人,好象李五這小子。當時忍痛逃回,到存身的地方,把彈丸取出來,洗去血跡, 細細觀看,只見彈丸上刻著「神彈」二字,方知果然是李五打的,因此懷恨,結下了冤 仇。
方才李五在施公面前,不好說這段情由,只得推托「他性情古怪,與我不合。」施 公好生委決不下,不表。說那李昆,走到午牌時候,離方家堡二里之遙,有個小村市, 名叫劉村。也有幾家小店,是過路打尖的地方,卻也有肉店、酒鋪、雜貨店、賣餅的、 賣茶的、賣飯的。李公然走到一家酒店裡頭,在後面隱蔽的所在坐下。這家店是老夫妻 二人開的,並不用伙計。那老兒姓楊,人家都叫他楊好人。當時見一位客官進來,即忙 走將過來。李五爺說:「你與我打一斤酒來,可有什麼下口?」
楊老兒道:「爺們曉得的,我這裡是個村店,沒好菜,要是牛肉、雞子、鹹菜、咸 豆兒,別的沒有。」那老兒手忙腳亂,跑去端了一大碗來,放在桌上,又去打酒,切好 牛肉,拿了雞子、鹹菜,一一搬來,與李爺斟上一碗酒,說道:「爺們,這兩年不來, 一向在哪裡發財?我看爺們臉上亮光現現,你的運氣來了,只怕將來還要大發達呢!」 李爺笑道:「老人家休要過譽,我這幾年,東飄西蕩,免得饑寒二字罷了!哪有福分, 依你的金口。我看你老人家,倒比前年強健了。你獨自一個周旋著生意,還要櫃上照應 ,又要揩台掃地,洗碗淨盞,你上年紀的人,如何使得呢?」楊好人說:「爺們有所不 知,近來生意清淡,哪裡用得起伙計?我的老婆還去抓柴,我的兒子出去傭工,這才得 苦度光陰哪!」李爺一面吃酒,一面說著話道:「我也想起了,你有個兒子,前年也在 店裡,甚是老實,如今到哪裡去了?」
楊好人說:「就在前面方家堡方員外家裡,先前朝去夜回。這個兒子還算孝的,一 早起身來,與我開了店門,掃地揩台,一切停當,便到方員外家去做田裡活。到了日落 西山,田裡做完,趕緊吃過夜飯,急急忙忙轉來,替我收拾店面,洗壺滌器。我倒省力 許多。只因前月方員外出外去收帳,見我兒子老實,就叫他住在宅內,替他照應照應。
至今一月有餘,員外尚未回家。我叫老伴在家相幫著我,他又一定要去砍柴火。此景弄 得我顧了前顧不得後哪!」
李爺聽了楊好人這話,心中暗喜道:「真是我運氣來了,活該得著這件功勞。要是 師叔不在家中,這解毒丹手到拿來,想計全命不該絕。」說道:「只是你老人家,做了 一世好人,才得爭下這個孝順兒子。我且問你,你這店裡可好住夜的嗎?我要去探望個 親戚,離此尚有二三十里路途,今天走的疲乏,意欲在你店中借宿一宵,來日清晨趁著 早涼動身,可使得麼?」
楊好人說:「使得使得,只是屈尊些罷了。」指著店房背後說道:「這個炕上,就 是我兒子睡的,現下橫豎空著。只要爺們不嫌齷齪,盡可耽擱。」李爺說:「如此甚好 。」一回手身邊摸出一兩多銀子,交與楊好人:「你且收下了,明日一並再算。」楊好 人接了銀子說道:「爺們,要不了這許多,我還沒請教你老爺貴姓。」李爺說:「我姓 李,你只管收下,我還要吃晚飯呢。先與我做幾張餅來,酒是不要了。」那楊好人歡歡 喜喜的把銀子放好了,連忙做起餅來。李爺吃得飽了。楊好人夫妻兩個,收拾收拾,關 好門戶,自到後面去睡了。李爺待他們去後,吹熄了燈火,走出門來,跳上瓦房,來到 外面,施展夜行術的功夫,連躥帶跳,一直奔方家堡而來。豈知這一去,又闖出大禍來 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二回
方家堡李昆中藥箭 大樹林世杰遇三英
卻說神彈子李昆,不片刻工夫,已到方世杰家中。四下裡一看,靜悄悄毫無聲息。 飛身上了圍牆,往下一瞧,並無燈光,就在牆上施展走壁之能。李昆前時常到師叔家來 ,原係熟路,一直竟奔內院。到了西廂房屋上,使個倒掛金鉤勢,翻身而下。
更加這晚方世杰不在家中,他十分大意,也不窺探動靜,一氣而下,一手擰開窗格 ,側身進內,百寶囊中取出千里火,順手一亮,開了壁櫃門,一看,只見五彩磁瓶端端 正正安放在內。
一手抓來,連著那千里火筒,一並藏在百寶囊中,心中好不歡喜。正要回身,只見 裡邊簾子一啟,閃出一個人來。公然抬頭一看,嚇得魂魄俱消。
原來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師叔方世杰。他自從前月出門,做了一趟買賣,可巧今日 黃昏到家,帶許多金珠寶貝回來,吩咐妻子藏好,正在內房閒話。這廂房只隔著一間房 子,方世杰坐在房內,忽見簾子外火光一亮,心中好生詫異,暗道:「我這裡誰人敢來 偷盜?莫非無名後輩。」一躥身來到簾子底下,輕輕扯開一線,用目一看,只見李五開 了壁櫃門,把解毒丹連瓶揣在身上。世杰見了,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一把無名火 ,直衝上雲端。將簾子拉開,閃將出來,大罵:「畜生!你好大膽!我與你何仇,竟敢 把師叔打成殘疾!今日還敢來盜我靈丹,分明是自來送死,可不是我來尋你。」李公然 一見師叔,情知難以抵敵,三十六著,走為上著。急從窗洞內跳竄出來,使個燕子飛簾 的勢,翻上瓦房,沒命的奔逃了。這方世杰早已追到,跟著跳下牆來,舉刀便砍。公然 亮出單刀招架。二人就在門前動手,一來一往,不到五六十回合,殺得公然只有招架, 不能還手;打量不是他對手,虛砍一刀,撒腿就跑。方世杰一路追趕。約有半里之遙, 才出得方家堡北口,公然叫聲:「師叔,休得追盡趕絕,我要得罪了。」說著話手內彈 丸早已扣上弓弦,只聽得哧啷啷一連三個彈子,應聲齊至;這是李公然的絕技,有名的 叫做連珠彈子,誰也不能躲得。哪知他師叔優等功夫,不覺哈哈哈大笑,不慌不忙,見 三個彈子,接頭連尾連串而來,他起左手接了一個,右手抓了一個,第三個彈子就用牙 齒咬住。公然留心瞧著,暗道:這三彈之中,任他躲閃靈便,兩手善接暗器,至少也著 了一彈。李爺見世杰三彈接住,只嚇得魂膽俱消,撒腿就跑。哪知這方世杰怎肯讓他跑 得,便把兩手中彈子,就用左右手指打將出來,口中咬的,也就忙的吐出,倒也與彈弓 上發出來的一樣厲害。若論公然的本領,也是個慣走水路的大行家,背後有彈打來,如 何不曉。左騰右挪,連躲三個彈丸,這也就算完了。豈知這老賊隨手跟著三個彈丸,接 連射一弩箭,哧的一聲正中李公然後背。李爺叫聲:「啊呀!」
噗通一聲,栽倒在地。世杰哈哈大笑,說道:「畜生,你盜了我的丹藥,也把自己 先治好了。」說著大踏步趕來,舉刀向前便砍。此時李爺躺下了,遍身麻木,心神昏亂 ,那裡能夠掙扎,只得閉目掩睛等死。
你道計全中了吳成的藥刀,還能跑到公館,怎麼李昆中了一枝弩箭,就如此厲害呢 ?列公不知,單這毒器,也有毒的深與不深;單說一般中在身,也有要害不要害。要論 吳成的竹葉刀,器具雖大,毒藥性還淺,計全中的所在,又在實處,故此藥力緩而發毒 慢。如今方世杰的毒弩,東西雖微,藥性最毒,李昆中的所在,正是後心,箭頭透入肉 內,隔的不少地方,便是心包,因此毒氣直走心包,不但立刻栽倒昏迷,而且死的快當 ,只要一時三刻,性命必然難保。閒言少敘。
且說方世杰奔將過來,舉刀要砍,忽見樹林內哧哧哧的跳出三個猛虎一般的人來, 一齊直奔了方世杰。方世杰見三口刀上下裹著齊來,就不能去殺李昆,只得抵敵三人的 兵器。又遇著這三個,都是定作的結實傢伙,個個飛縱蹦跳,力大如牛,香爐足式,把 世杰圍定,又似走馬燈相仿,哪裡有絲毫放鬆。
只聞叮叮噹當的亂響。這一場惡鬥,足有一個更次。
你說了半天,到底這三人是誰?一個金鏢黃天霸,一個關太,一個白馬李七侯。他 們怎的到此?這因李公然動身之後,施賢臣一夜未曾合眼,只是放心不下,說道:「昨 日公然雖則前去盜他師叔解毒的丹藥,我只恐他獨力難支,倘被他師叔知覺,這事就要 不妥。倘或耽延時日,豈不誤了計全性命?不知計壯士今日病體如何?」天霸答道:「 方才看他,只是昏迷不醒,滴水不進,傷處盡流黃水,比昨夜似覺沉重。」施公緊鎖雙 眉說道:「請眾位賢弟,想個主意,怎的救得他的性命?」
關小西聽了便說:「大人且請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大人若恐李兄獨力難成,關某 趕緊的追上,相助公然哥哥,務將靈丹盜到。他師叔倘然知覺,強搶也搶了他來。」施 公說:「關賢弟既然如此,就請辛苦一趟,早去早回,切勿遲誤!」小西欣然應允,正 要立起身來,只見天霸開言說道:「昨日公然兄動身之時,小弟曾對他說過,與他巡風 ,他准要獨自前去。今日你一人接應他,我若不去,分明是合他賭氣,因此我與你一同 前去的為是。倘遇用強之時,也可見機而作。」話言未了,李七侯道:「我也一同前去 。我與他同時進身,此時你二位前去,我只袖手旁觀,豈非小弟顯得無情?」施公聞言 ,便道:「三位賢弟同去最妙,不必遲疑,急速動身趕上要緊!」天霸說:「大人但請 寬心,李兄白夜之間,料也不能盜取,必得黃昏以後,方能行事。方家堡離此只有七十 餘里遠近,我走到那裡,及遲申牌時候,紅日還高高的呢!只是一件也是緊要之事,我 們三人一同去了,今夜倘然惡僧又來,誰人保護大人?」何路通拍著胸前說:「保護大 人有我呢!只要與王、郭二位守備老爺小心巡察,包管沒事。三位賢弟只管放心前去, 趕緊把丹藥取回,搭救計大人性命要緊。」
當下辭別大人與眾兄弟,三人離了公館,出了奉新驛,望著東南大路而行,一路無 話。到了方家堡,時候尚早,三人找了一座酒樓坐下。過買問了酒菜,搬將上來。三位 走了大半天,腹中饑餓,狼吞虎咽,吃了一陣。看看日落西山,三人依著欄杆一看街上 行人,並不見公然到來,心中納悶。他們豈曉得李爺此時正在劉村楊家酒店內,躲在裡 面,同著楊好人細細的談家常呢!三位英雄看這街上行人稀少,天光將暗,抬頭看那斜 對門,一家人家,廣梁大門,好似大戶人家。六扇大門,門內左右兩條大長凳,坐著兩 個人:一位年老的,家人打扮;一個年輕的,僱工服色,坐在那裡閒談。忽見南面來了 一位老者,年紀雖有花甲,精神十分強壯,生得長方臉面,兩道細長眉,插發一對三角 眼,可惜左目瞎了。鼻正口方,顴下長髯,黑多白少,兩耳招風,高顴廣額。身穿葛布 箭袍,腰扣武帶,足上薄底靴子。雄赳赳,氣昂昂,坐在牲口背上,押著一輛太平車子 ,來到門首,下了坐騎。此人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三回
黃天霸鏢打方世杰 李公然盜藥救自身
且說三位英雄,在方家堡酒樓之上,看那老者下了坐騎,就走入裡面。少時車夫出 來,推著車子去了。小西說:「黃老兄弟,你看這個老兒,莫非是公然師叔嗎?」黃天 霸說:「我也在此疑惑。」正說之間,過買上來,問:「三位爺們可要添酒上來?」天 霸說:「小二哥,我且問你,這對門廣梁門內姓什麼?可是官宦人家嗎?」過買說:「 他們姓方,也不知道祖上可曾做個官來?現下只是有錢罷了!我們這裡的人,都稱他方 員外。方才騎著牲口來的,就是員外。他們田地也不少,各處都開著店舖,上月員外出 去收賬目,直到今日方才回來。」
黃天霸說:「原來如此。我再問你,這個方家堡,可有住店的嗎?」過買說:「爺 們若要住店,此去北面,不到二里,有一個小鄉鎮,叫做劉村,那裡倒有客寓飯店,亦 帶做居店。」小西說:「諾大一個方家堡,南北一里多長,為何沒有客寓飯店呢?」過 買說:「爺們有所不知,這個方家堡,不是衝衢大道。從靜海縣南門出來,六十里一條 官塘大路,直到了劉村。要是仍舊依著運河,直奔正南一百四十里官塘,便是滄州了。 我們這方家堡,就在劉村分路,岔向東南,就到此地,並不通大路。再望南去,都是村 子了,故此過往之人,走不到這裡。我們的主顧淨靠鄉間生意。」天霸說:「原來如此 。總共多少銀子?」
說罷三人起身下樓。過買收拾碗盞,吆喝下去。三位爺下樓會鈔,共吃酒菜一兩二 錢五分。關小西來到櫃上,取出銀子,會清了酒鈔。
三人出了店門,離了方家堡,一路向劉村而來。關小西說:「李老五一定在劉村住 下客寓,等候二更過後才來呢。我們此刻到劉村,一找就得了。單怕他此時就來,與我 們走了岔路,這倒難找了。」天霸說:「劉村只有一條路,並無雜路,總得瞧見。」三 個人一齊說著話,已到劉村。但見這裡店舖早已關閉的了。三位英雄東敲西打,驚動了 幾家人家,方才尋得客寓。
及至來到裡面,並沒公然在內,只得住下一間屋子,吩咐烹了一壺茶來吃了。又到 各家飯店內問了,都是沒有,三人心中納悶,想這李公然哪裡去了?三位商議,也不必 再回客寓,就此仍到方家堡來。將近北口,正走到林子旁邊,這林子名叫大樹林。李七 侯眼快,早望見兩個人一前一後,奔出方家堡來。三人隱身樹後,細瞧看,正是李昆在 前,方才的獨眼老者在後,一路趕緊下來。公然跑到林邊,連打了三彈,俱被老者接去
。
天霸等三人見了發怔。隨後他打回三彈,公然分明躲過,忽然「喲呀」一聲,躺倒 在地。方世杰舉刀要砍。三位英雄一齊跳將出來,就與世杰交手,這一場廝殺,是捨命 忘生,足有一個更次。方世杰憑你英雄了得,究竟上了些年紀,怎耐得三個出林猛虎, 漸漸氣力不加,身手遲慢。黃天霸騰出身子,暗將金鏢掏在手中,望著方世杰哧的一鏢 。世杰見暗器已到,要想躲閃,無奈關小西、李七侯這兩口刀,如狂風驟雨的劈來。身 子呆了一呆,左腕上著了一鏢,手中這口刀,當的落在地下。方世杰說聲:「不好!」 縱身跳入樹林,穿林逃遁去了。小西正要追趕,天霸連忙叫住,說道:「他的暗器厲害 。我們相救公然要緊,由他逃生去罷。」
三人一同來看李爺,見他趴在樹根那裡,人事不知,叫了幾聲,並不回言。細看背 上中了一枝小小弩箭。天霸說:「這不消說,是根毒藥暗弩,只是怎的如此厲害?看此 光景,斷乎等不到天明就有性命之憂,這卻如何是好?」小西說:「不知他把解毒藥盜 了來沒有?」李七侯說:「你不聽得方才老賊的話嗎?這分明是他盜著了的。」天霸點 頭道:「不錯,不錯!我是急的昏了,且把他身上搜看。」小西跑去胸前掏了一回,卻 是沒甚東西,又在右肋下一個皮袋內一摸,只有十幾個彈子。
李七侯蹲在左邊,一手抄著他百寶囊,說道:「在這裡了。」便將藥瓶取出來,三 人十分歡喜。關小西說道:「不知此藥是吃的,還是敷的。」李七侯說:「我曾聽他說 過,只要把少許敷在瘡口,立能起死回生。」黃天霸說:「我與他把箭拔下。」便把這 枝藥弩拔下來一看,只有六七寸長,全是純鋼打就,尖頭上三楞式的,顯著藍色,此時 也無心細看,順手拋在樹林之內。
小西把衣服解開,背心居中,一個小孔孔內,流出黑水,便道:「這老賊的暗器, 怎的毒到這步田地?」李七侯早把瓶上塞子拔去,倒出丹藥,與他敷在瘡口,仍把塞子 塞好,放在自己身內。天霸說:「我們且到劉村,再行斟酌。」李七侯說:「我把他扛 著走罷。」關小西說:「將他趴在你背上,你馱著他的好。」
便將李爺扶起,李七候把背湊上,雙手挽住他的腿彎,站起來先走。黃天霸在地上 拾起李爺的刀,並方世杰的刀,同著小西隨後,跟著李七,一路望劉村而來。
原係一望之地,少時便到。叫開店門,一同來到自己房內。
伙計說:「三位爺們方才哪裡去來?直到此時方回。這位爺們想係害病?」天霸道 :「我實說與你知了罷。咱們都是總漕施大人手下的軍官。我們奉了大人的鈞旨,到方 家堡辦寒。這是咱們的弟兄,受了重傷。你快去安排臥具,好與他養神。」伙計聽得他 們都是辦案的老爺,連連答應,哪敢怠慢。開店的手忙腳亂,一面吩咐安排臥室,一面 叫伙計端整酒飯。自己烹起茶來,鬧得住店客人莫睡。天霸來到裡面,見李七侯已把公 然放在炕上,看他面色比方才好些。果然丹藥靈驗,神色也清了許多,身子也轉動了, 這傷口皮肉漸漸紅活,黑血變紫,紫又變紅,淌去許多毒血,人便能開口。李爺說:「 多蒙眾位兄弟前來救我,恩同再造爺娘,重生父母。不然,我李某早死多時。」
說罷要想起來,給他們叩頭。天霸連連止住說:「自家兄弟,何用這樣子?李兄千 萬莫動,你身子才好,第一要養神。」吩咐伙計:「端正粥湯,好生在旁伺候李老爺, 明日重重賞你。」
伙計自去服侍。開店的把茶斟了幾碗,一面飯已好了,把酒先叫爺們飲起來。眾英 雄鬧了一夜,腹中饑餓,正用得著。此時心中快樂酒歡腸,大家吃了一陣。用罷了飯, 天光大亮。天霸見李爺好了大半,心中要緊轉回公館,叫伙計去僱來馱車,請李爺上了 車,然後大家辭別店家,算清賬目,叫聲:「打道!」
大眾出了店門,離開劉村,望館驛而來,一路無話。到公館門首,只見施安眼淚汪 汪,從裡面出來。大眾一怔。天霸便問:「施安,計爺此刻如何?」未知後事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四回
遇妙藥計全活命 換服色李昆訪案
話說黃天霸同了小西、李七,下了坐騎,李公然下車,打發車夫回去。此時李公然 傷毒盡消,但覺疲軟無力。四人走進公館,遇見施安說:「計爺死過去了!」天霸與眾 人先到計全屋內,看視計全。但見王、郭二人前來行禮,彼此就坐。正待開言,只見簾 子啟處,施公進來,背後跟著何路通。眾人一齊見過大人。施公便問:「王殿臣,如今 計壯士怎樣了?」王殿臣說:「方才昏暈了一陣,如今喚醒了過來了。」施公便問:「 李賢弟,靈丹取來沒有?」天霸說:「丹藥取到了。公然兄險遭不測,現下尚欠精神。 這話少刻細說,今先要救計大哥要緊。」
李七侯身旁取出藥瓶來,交與天霸。天霸走到榻前,一看計全,合目昏沉,氣息如 絲,隨即將藥敷上。公然吩咐:「把單被與他蓋上取汗,這就好得快。」天霸說:「李 兄,方才小弟不知這個招兒,沒與兄取汗。不然,此時還要強旺些嗎?」公然點頭說道 :「這丹藥敷上,要是不見風,出透一身臭汗,只要六個時辰,歸本還原。」施公忙叫 何路通,把窗門關上。王殿臣早把單衾與他蓋好。
施公帶笑開言:「李賢弟如何遇險?」李公然就把動身以後,如何到劉村,如何到
楊家酒店,如何二更進去,盜了丹藥,如何忽見師叔,如何被他射了毒弩,自己就昏迷 過去,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黃天霸接著說,他三人怎的到了方家堡酒樓,看見世杰回 來的;再到劉村,找李兄不見,怎的行到了大樹林,遇見他們追來;怎的與世杰大戰一 場;怎的一鏢打傷世杰,他才跑了;怎的把李兄上藥,回到劉村寓所,僱了牲口車子回 公館,一五一十,也說了一遍。施公稱贊一番,記了各人的功勞。
吩咐擺酒,款待眾位。賢臣親自把盞,與眾英雄道勞,十分歡喜。施公提起曹姓一 案:必須把木匠拿到,方有頭緒。黃天霸說:「我等明日再去私訪,好歹把此冤理明。 計大哥在雙塘兒,遇見頭陀,曾說有個木匠外甥,莫非有些來歷?且待計大哥刀傷痊癒 ,再行探聽。」李公然說:「這頭陀既來行刺,逃回去了,只怕不肯死心。眾位兄弟還 須保護大人。」眾人點頭道:「是。」
何路通說:「咱們何不到玄壇廟去,把惡僧捉來?要是木匠在廟內時,一並就帶來 。不然,把兩個禿驢夾起來,怕他不招出來嗎?」李七侯說:「這倒是條捷徑路兒。」 賢臣帶笑開言說:「你二位說得痛快雄壯,雖是依近就近的辦法,還得眾人斟酌個萬全 善策方妙。」關小西說:「依我愚見:玄壇廟也可去得,私訪也可訪得,明日派開各兄 弟,各有專責。要到玄壇廟去的,只管整備上玄壇廟去的法子;出去私訪的,只管辦備 私訪的路道。不知大人高見若何?」施公笑道:「小西見得不差,但只明日先發私訪的 出去,私訪起來;這玄壇廟去的可遲兩日。方才李五弟說過,他師叔的解毒丹敷上,只 要不見風,取出汗來,無論什麼毒器所傷,只消六個整時,立能返本還原。若過兩天, 計全必然復原,然後設個計策,再請幾位同去方好。」施公又談論些閒話,盡歡而散。
大人回到臥室。眾英雄出來,看視計全,頓覺好的多了,面色也轉了,說話也行了 ,眾人一看見他精神也有了。他一見公然,就與他道勞,又感謝天霸眾位。天霸連忙叫 他切勿如此,安心靜養為是。大眾齊說:「我們不必在此,驚動的計大哥不安,咱們外 面去罷!」眾人遂各去安歇。一夜易過,又到來朝,大眾起身梳洗,用茶點已畢。天霸 來見施公,說:「今日派誰出去?若論機靈,計大哥第一,可惜不能出去;其餘就算神 彈子了。關小西細心謹慎,也可去得;王殿臣精明老練,就是這三個人罷!」施公點頭 ,天霸退出來,便與李公然、關小西、王殿臣三人說明:「大人吩咐你們出去私訪,要 訪得出些風聲,或是木匠名姓、住居,或是金釵的下落,便是功勞了。」當下三人議定 了道路,各人自去理會,分頭私訪。
我就中單說李公然,回自己房內,脫去箭袍,內著小袖拳衣,外罩湖色綢長衫,白 襪雲鞋,拿柄折扇,改扮了文人模樣,腰內暗藏匕首。出公館,望著正北而行,一路留 心細看,不覺來到靜海縣的南門。公然步進城門,只聽得背後一人搶步向前,喊叫道: 「富明,富明,你今天可上玄壇廟嗎?」公然回頭一看,卻是個木匠,見他背上背著斧 頭、鋸子,肩上甩一個藍布褡鏈,向城門洞內,隨追隨喊。公然心內一動,只見前面這 個人,也是手藝人打扮,穿著白布短衫,藍布的褲子,腳上尖頭薄底快鞋,年紀不上三 十歲;生得獐頭鼠目,不象善良之輩。
聽得背後有人喚叫他,便立住了腳,回轉臉來說道:「做什麼叫名叫姓的?大驚小 怪!」那木匠已到他身旁,回答說:「你又不犯什麼王法,就怕人叫喊名姓嗎?」此人 說:「不是這樣講,大街小巷,叫人聽了不雅相。你叫住我,有甚話說?我要緊去幹事 呢。」木匠說:「我叫你不為別事,因為我們的東家,要做佛事。出月初二,是他老太 太的十週年,要拜三天大悲懺。你若到玄壇廟去,對你母舅說一聲。他廟裡與我東家老 賓主,也不用講價,叫他到出月初二,先到雙林巷,來東家家裡,把道場擺好,千萬不 可失期。可巧遇見了你,央求你帶個信兒,就省我走一趟唐官屯了。」這人聽了,也沒 等他說完,便把雙手亂搖,說道:「廟內和尚忙的了不得,連下一個月都定滿了佛事。 你快到別處寺院去定罷!況且我今日也不到廟去。你若去時,也是白跑一趟。我還有要 緊的事,過一日同你喝酒吧!」
說畢揚長的去了。那木匠咕嚕了一回,也就回轉身來,出城而去。公然聽得清楚, 暗想:前面這個富明,準是吳成的木匠外甥。看他這個形象,這金釵一案,只怕倒有七 八分光景。想定主意:就跟這富明走去,看他乾些什麼,遠遠的一路跟下去了。
好半歇,到一條巷內,見他到一座酒樓上去了,在沿街欄杆內坐下。李爺也走進去 ,靠裡面坐下。酒店伙計過來,問過了酒菜,一一搬來。公然一面吃酒,一面留心瞧這 富明。富明雖在那裡吃酒,不時把眼睛看著對門一家人家。不知為甚麼,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九五回
神彈子旅店逢三杰 白狻猊萍水識英雄
話說神彈子李昆在靜海縣,遇見這個富明,心中起疑,一路跟著他來到酒店之中。 見他一面吃酒,時刻看著對門。李爺把對門一看,見是一家住戶人家,門前揚州式子矮 闥門關著。
公然心中納悶,叫伙計做了幾張餅來,添上些牛肉、羊肉,吃得飽了。忽聽「呀」 的一聲,見對門矮闥門開了,有一個婦人,在門口站著。李爺看這個婦人,年紀二十多 歲,滿臉抹著脂粉,身穿月白單衫,下面藍綢褲子。立在門內,瞧不見兩足的大小,只 見髻邊插著幾朵石榴花,生得中等姿色,透著些妖淫氣象,立在那裡,觀看過往之人。
李爺心中暗想:看這個婦人,不象正經之人。忽聽那富明連咳幾聲乾嗽。這婦人就瞧著 欄杆內,做眉做眼,把手指兒做著啞謎。富明把頭點了兩點,這婦人就關了門進去了。 李爺心內明白:方才婦人那個手勢兒,分明叫他從後面進去。半刻工夫,只見那富明會 了酒鈔,出店門去了。
李爺叫伙計過來,說:「小二哥,你生意忙呀。」伙計說:「這店全天都是沒事。 」李爺說:「你要是沒事,我與你閒談閒談。我且問你,這條巷叫做什麼?」伙計說: 「人家都叫他新街。這裡望東出了新街,由右手往南,走到十間門裡,就是縣署街了。 」李爺說:「對門揚州矮闥門內,他們姓什麼?做什麼生意的呢?」伙計說:「這是王 成衣的家裡。方才這個婦人,就是王成衣的老婆。一家子就這兩口兒。他們的主顧,都 是大門牆呢!這王成衣好手段,人家都叫他到家裡去做活,卻時常不在家裡住。爺們可 認得他麼?」李爺說:「我要是認得,也不問你了。我是沒事,與你們閒談罷了。」伙 計笑了一笑,遂走到櫃內去了。李爺看那天光,約有申牌時分,就把酒鈔會了,走出店 門。依著伙計的話,出了新街的東口,順手轉彎,走不上幾家門面,果然有條橫街,也 是頭東尾西。進了東口,一路留心,打量著地段,差不多在酒店的對面了。一看北首的 房屋,淨是店面,並無後門的樣子,心中納悶。細想:方才那婦人的手勢,一定是叫富 明從後面來的意思,為何這裡都是店面,不見他後門呢?只怕還要過去一段才是呢!那 李公然來回三五次,走了兩三趟,見淨是店家,並無後門。忽然見那雜貨店旁邊,有條 小弄,似不通的樣子。李爺走到弄內一看,那淨頭處有個彎兒;轉過彎來,正是一條後 街,一眼就看見對面牆圍內,露出招鴿子小旗來了。公然心內明白,回身出了小弄,想 時候尚早,且去落了寓所,待到黃昏過後,方可進去,探聽他們說的什麼,諒必這王成 衣今夜不回來的了。一路走到縣衙西首,有家悅來客店。走進門去,伙計就迎接說:「 爺們住店嗎?」李爺說:「我只要間廂房就是了。」伙計說:「有廂房,東西兩間淨空 著呢。」公然舉目一看說:「就是這間西廂罷。」伙計說:「爺們要用酒,還是用飯? 」李爺說:「酒是要的,時候還早呢。你先與我烹壺茶來吃了,少停上燈時候再打酒罷 !」伙計答應一聲,回到外面,烹茶去了。
李爺走到庭心,望著上房中間一看,見有三個人坐著在西間內吃酒,一個白臉,一 個紫臉,一個黑臉。心中暗道:好似劉、關、張轉世了。只見那白面的年紀四十左右, 生得方面大耳,兩道劍眉,一雙秀眼,額下三綹青須,身穿皂羅箭袍,英風透露。又看 這紫臉的,長眉插鬢,虎目圓睜,年紀二十多歲,穿一領生紗短褂,身軀長大,象個好 漢。那黑臉的,也是二十左右的年紀,生得細眉周目,尖嘴縮腮,身材短小,骨瘦如柴 ,身穿皂絹小袖短襖,英雄挑包,下面兜襠扯褲,足登薄底快靴,雖然穿著武生打扮, 看看他沒甚能為。公然這個人天生的和氣,到處禮貌謙恭,見了他們,就把手一拱,說 :「三位尊兄請了。」
只見那三人直站起來,齊說:「仁兄請了。」說著那白臉的早已走到中間,這兩人 也跟出來了。白臉的到了面前,一拱說:「仁兄請到裡面小酌三杯。」公然連忙還禮說 :「兄等在此相敘,小弟怎好阻擾清談?」白臉的說:「我們都是結義的兄弟,沒甚事 情,兄台何故見外?」一手挽著公然,朝裡就走。公然只得跟著三人來到西間屋內。那 紫臉的扯了一張椅子過來,朝外放下。三人就讓公然首座,公然哪裡肯坐,謙了半晌, 還是把椅子拋開了些,然後坐了客位。白臉的坐了主位,那兩個就左右坐了。伙計剛然 拿了一壺茶,一個杯兒,走到西廂房,不見了李爺,就到上房來。一望見他們一起兒在 這裡了,便笑嘻嘻的走進來,把茶壺、茶杯放在邊頭桌子上,移過三個杯兒,斟了四個 半杯兒茶。一頭斟一頭說:「爺們在此請客,可要添酒菜麼?」白臉的就說:「咱們本 來要喊你,你快些添上一席上等的菜來。」伙計滿面帶笑,連說:「曉得曉得。」回身 去了。公然忙說:「尊兄何必過費,使小弟不安。」便問:「尊兄貴姓大名?仙鄉何處 ?」那白臉的說:「我們哥兒三個,都是江南金陵人氏。在下姓甘名亮,外號人稱白面 狻猊。」指著紅臉的說:「這是我拜名弟兄,人稱賽姜維鄧龍。那位是他的胞弟,人稱 小元霸鄧虎。」公然聽了,連忙站起身來說:「小可久聞金陵三杰的大名,只恨關山睽 隔,未能拜會,不想今日得遇尊顏,只是小可的萬幸。」說著話作了個總揖。三人一齊 還禮,同說:「仁兄過獎了。請問仁兄貴姓大名?」李爺說:「小弟姓李名昆。」那甘 亮便不待說完,接著道:「莫非人稱神彈子,李公然李五兄嗎?」李爺連說不敢。三人 一齊站起,說:「我等久仰大名,只是無緣相會。」只見伙計添進酒菜來,添上一副杯 筷,上四杯酒,說道:「爺們要什麼?只管呼喚就是。」甘亮點頭,一擺手。伙計提了 菜盤,帶了殘肴,到外面去了。
四人坐下,甘亮把盞敬酒,談論當世時事,江湖上的勾當,說些拳棒槍刀,十分得 意,真是相見恨晚。甘亮說:「小弟意欲與兄結為手足,不知可能俯就否?」李爺說: 「不敢,小弟也有此意,只是不敢出口。」甘亮、鄧龍、鄧虎大喜,立刻吩咐店家。伙 計聽得,連忙上前說道:「爺們呼喚,還是添酒?還是要菜?」甘亮說:「酒是也要添 十壺;你先買辦三牲祭禮去,我們要結義呢! 」說著向兜肚內摸出兩個二十兩的長錠 ,交與伙計。伙計連連答應,用手接了,歡歡喜喜的去了。這裡四位英雄,傳杯遞盞, 分外情投。不多時,伙計辦齊了:三牲香燭,一切祭獻的物件。他把「桃園三義」的神 馬,供在正中的桌上。把三牲祭物,排列停當,點上紅燭,便請爺們拈香。
四位英雄一齊出席,來到外面。這一拜有分教,黑夜交兵,殺個地覆天翻;賢良遭 險,救出虎穴龍潭。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六回
俠士窗前聽密語 姦夫屋內露真情
卻說四位英雄來到外面,先敘了年庚:甘亮居長,李昆第二,鄧龍是老三,鄧虎老 四。伙計一面伺候拈香,一面到外面燙酒,忙忙碌碌,十分高興。甘亮先上了香,斟了 神前酒。然後四人排了次序,一齊跪下,異口同音,稱:「我等甘亮、李昆、鄧龍、鄧 虎四人,結異姓骨肉,從此有福同享,有馬同騎,患難相扶,各無私念。不願同年同月 生,只願同年同月死。若有異心,神明殛之。」四人誓畢,對著神三跪九叩,站起來大 家對拜了四拜。伙計把紅氈毯收起,一面把十壺酒拿到裡面。
這幾個伙計一齊恭喜爺們。甘亮說:「少停,一齊來領賞。」伙計們叩謝過了,伺 候著四位入席,伙計斟酒。李爺說:「如今大哥上座。」甘亮也不謙遜,就在上首坐了 ,說:「愚兄有占了。」李爺同鄧氏弟兄,都依次坐下。一看桌上多了四雙小鍋兒,鍋 內無非一色的魚、肉、火腿、雞、鴨等類。便問伙計:「我們並沒有吩咐你們辦下這個 來。那是做什麼?」伙計齊說道:「這個名叫一品鍋,是我們眾伙計孝敬爺們的。今日 爺們在小店內結義,將來四位爺們,都是官居一品,並列當朝的意思。」甘亮聽了,對 他們笑了一笑,說:「難得你們一點誠心。」
說著摸出十兩一錠銀子,賞了伙計。眾伙計連忙磕頭謝賞,口稱:「謝了四位老爺 賞賜。」站起來歡歡喜喜的,立在那裡伺候。
李爺說:「我們兄弟都自己斟酒,你們不必伺候。」鄧虎說:「干你們的事去。」 眾伙計謝了一謝,多到外面去了。甘亮說:「賢弟!愚兄聞得你在山東保鏢,因何到此 ?」公然說:「受糧船幫聘金來到天津,遇見施大人青眼相看,我就投在他麾下效力, 也想掙個出身。後來到了奉新驛,遇曹必成一案,計全中了毒刀;自己到方家堡盜藥, 中了一箭,幾乎喪命。幸得黃天霸等前來救應,將我救回公館。今大人諭我等改裝私訪 ,各人分道而行。小弟進城,遇見木匠呼喚那人,我疑心是金釵一案,放而尋找寓所, 意欲黃昏過後,前去窺探蹤跡。不想遇著大哥。」把上項事一五一十的,細細說了一遍 ,絕無半句藏私。
甘亮等三人聽了,同聲叫:「好,這才是大丈夫的志氣。那綠林裡面,江湖道上, 俱非豪傑久居之所。」大家歡呼暢飲。只見伙計點上燈燭,烹上雨前茶來。四弟兄猜拳 行令,直吃到二更之後,方才用飯。伙計伺候飯畢,把殘席撤去,找了安處,自去收拾 店舖去了。李爺便說:「大哥與二位賢弟,各請安歇,小弟去去就來。」三人囑咐小心 在意。
李爺回到西廂房,把長衣卸了,插好匕首,從庭心內飛身上屋,施展夜行的功夫, 躥房跳脊,在屋上望東而去。認準這桿鴿子旗,飄身下去,落在圍牆之內。四下一望, 見院子裡燈光明亮,李爺鶴行鷺伏,來到窗前,側耳細聽,正是一男一女的聲音。李爺 就在窗前紙上戳了個小孔兒張著:男的便是富明,女的就是酒店內看見的王成衣老婆。 只聽那富明說:「這東西我好容易得來,這一夜分明放在枕頭旁邊,到了天明,我見時 候不早,要緊出去,一定是忘記了帶來。及至到了廟內,找尋不見。路上又沒耽擱,卻 到哪裡去,不是你收拾了,還有誰呢?」
又聽婦人說:「只怕你在半路上忘了,或是人多的地方,被扒手扒了。我要是拿了 你的,肯叫你這樣猴急,還不說出嗎?與你也不是新交好,難道我的心事,你還不知道 嗎?將來身子總還是你的,難道要你一根金釵不成?」富明說:「你的心跡我怕不知呢 !這件東西,原是要與你做個久遠之計了。豈知可巧的,來了個喜管閒事的施不全。被 曹必成的妻子,在他手內告准了狀子。他四面八方,發人探訪。我嚇著了,逃到母舅的 廟內。」婦人說:「既然你躲在廟內,人不知鬼不覺,他們要來拿你,再想不到這個所 在的,你為何又出來了?」
富明說:「這個事也是活該。我到廟裡時節,恰好有個同行叫做張四正的,在廟內 做工,就叫喚我。他說:『富明你今日可是望望母舅嗎?』我只得答應他:『正是。』 口中雖是回他,心內就是一怔。我說:『張四哥,你做了幾天了?』他說:『今日頭一 天呢。』我說:『生活做完沒有?』他說:『還有兩天做呢!』這時我母舅不在廟內。 就想等我母舅回來,叫他回絕了張四,說道幾天再做大悲懺。母舅回來,同了一個和尚 朋友一起到廟。我見了母舅,就把自己的事,告訴了一回,又叫他把張四回絕了,免得 人家起疑。母舅說:『你只管放心,張木匠只管叫他做工。今夜或是明夜,施不全的腦 袋,都在我手裡了,你還怕他做什麼?』我想這事更好了,我就放心住在廟裡,張四來 做工,也不必避他了。豈知到了後夜,我母舅前去行刺,卻被他們看見。母舅見事不妥 ,回身便走。他們的手下部將,後面追趕下來。母舅細一看那人,原來前一天夜雙塘兒 酒店內遇見過的,回手發了一把毒刀,將他傷了肩頭。母舅知道他中了毒刀,不過兩天 工夫,終究要死,也就不去追他,讓他逃回去了。母舅回到廟裡,說起此事。於七一聽 ,就說:『壞了事了。』那時母舅想著,也把兩腳一頓,說:『是我疏忽了,放他走壞 了。』我就問母舅為什麼壞呢?母舅說:『我們在雙塘兒酒店裡吃酒,說話的時節,這 個人也在旁邊桌子上吃酒哪!及至我們走出酒店,這人還沒動身。只怕我們說的話,被
他聽見,豈不要到廟中找尋?就是他沒聽見我們的話,他只要問了酒店裡,就知我在玄 壇廟了。如今中了毒刀,雖然性命不保,他只逃到公館,見了別人,豈不把我們的來歷 ,告訴別人嗎?』到了第四天,母舅同了於七又去行刺,到了公館屋上,只見裡面弓上 弦,刀出鞘,周流巡察,保護得沒處下手。就到外面屋上,細細探聽;哪知他們全曉得 了,正要到廟裡來,連兩個和尚,一個木匠外甥,一案而擒。母舅回來,說明此事,嚇 得我魂魄俱消。忽聽得外面敲門,我只道官兵到了,正想逃走,豈知來了母舅的師父同 師弟兩個,我方才定心。聽他們四個人商議,要在廟裡設下埋伏,準備抵敵官軍,殺他 個片甲不回。我想了半夜,沒有合眼。此事弄得太大了,還是走罷!故此前來看你,商 量個法子,我與你及早高飛遠去,想此地一日也住不得了。
若說要走也容易的,只是苦了這件東西沒有了,我與你逃到別處,怎麼樣過日子呢
?」
李爺正聽得富明說到這裡,忽聽前門砰砰的有人打門。不知是何人到來,且聽下回
分解。
第一九七回
王成衣捉奸被殺 富木匠行惡遭擒
且說李公然在窗外側耳細聽,富明把前前後後一本說了,心中大喜。忽聽得前門有 人叫門。富明慌著說:「不好了,酒鬼來了;一定知了風聲,酒也沒喝,特地來捉奸了 !」婦人忙說:「你快些走罷!」富明說:「叫我哪裡出去呢?」婦人說:「你從後面 圍牆上出去罷!」富明說:「圍牆又高,又沒接腳的東西,怎的跳得過?」二人正在著 忙,忽聽外面擂鼓也似的敲門,口內罵道:「賤貨!你在裡頭做什麼?還不開門啦?」 富明說:「你且應了他再講,被他鬧的四鄰八舍都聽得了。」婦人口內喊著:「天殺的 !半夜三更的回來,我不要點起燈來,穿好衣服,才好開門嗎?」外面不管,只是罵著 說:「你要不開,我就打門進來了。」婦人口裡雖硬,心內越發著急。富明說:「你且 不用慌,我在這裡靜海縣地面一天也住不得了。如今有兩條路在此,憑你走哪一條罷? 」婦人說:「什麼路?快說吧!」
富明說:「你要是跟著我的,我在房內等著,你去開門,放他進來,待我結果了酒 鬼性命,與你拿了些細軟東西,連夜逃走到別處去,天長地久過日子。你要是跟他的, 我就此走了,與你斷絕往來,今生今世,再不見面了。」婦人聽了,流下眼淚來說:「 叫我怎麼捨得下你呢?」富明說:「既然這樣,你就去開門,放他進來吧!」婦人雖是 點頭,那兩條腿抖的寸步難行。
忽聽得外面豁喇喇一聲響亮,果真打開大門了。這李爺在外看的明白,只見他五短 身材,生成一個貓兒臉,斷眉毛,小圓眼睛,小耳朵,十幾根菱角髭須,眉毛眼睛,聚 在一處--可憐他死在目前,尚然未曉。一進房來,指著老婆就罵,氣哼哼的說:「你 做的好事!」東一張,西一看,瞧了瞧牀底下說道:「這個忘八躲到哪裡去了?」正要 回身出房去尋找,忽然見富明搶將進來,手提了一把菜刀,一手扯住王成衣,舉刀便砍 。
這人與富明正欲動手,只聽得「磕磕察察」的,一連七八刀,把個王成衣的腦袋砍 得零裡零丁,沒有一半完全的了。李爺看見這個光景,也覺可憐。這婦人雖則與富明通 姦,究竟與酒鬼數年有結髮之情,見丈夫死得太慘,聽他臨死,砍到兩三刀的時候,還 喊叫:「大姐快來勸勸,饒了我罷!」豈知婦人這時光,嚇得渾身亂抖,心頭亂撞,一 頭哭,一手扯住富明說:「你把我丈夫殺死,叫我怎樣呢!」富明說:「你是嚇昏!快 快收拾細軟東西、替換衣服,打成兩個包袱,等待天明,同你逃出城,往那鄉再作道理 。」婦人聽了,越發哭起來了,說:「我是小足伶俐,怎會逃難?跟你去也是折磨死了 。住在這裡,明日官府捉去,謀死親夫,也是六刀之罪。我前後總是一死。你索性把我 殺了,倒是給我一個爽快,省著受許多驚恐。」說著揪住富明的衣服,只是不放,叫道 :「你要想走嗎?」富明聽了這句言語,見他真個不肯放他,不覺一時怒起,用他左手 對著他胸前只一掌,打個正著。那婦人怎禁得這一下,把手一鬆,仰面朝天,往後噗咚 的一跤,跌倒在地。也是活該,這一跤跌下去,可巧她的腦袋碰在柱磉石上,只聽得咔 嚓一聲響,登時腦漿迸出,一命嗚呼!富明見了,哈哈一笑說:「這是你自己討死,與 我無干。」
李爺恐被他前門走了,一翻身跳上瓦房,來到庭心,飛身而來。悄悄走到房門之外 ,也不進去捉他,只在房門外等著,看他在裡面做什麼。卻說富明見婦人已死,把手內 切菜刀拋在一旁,走過去把箱籠物件,亂翻亂倒,見了值錢的金銀首飾,就向兜肚內亂 塞;雖是小經紀人家,倒也有好幾十兩銀子的東西。哪知他翻來覆去,隨手抓得一件東 西,富明又是哈哈一笑,說道:「原來果然是你拿的。想你平日與我恩愛,都是哄我哪 !
你這死得一些也不冤枉了。」李爺聽了,在門縫內瞧著,見他手內拿的黃澄澄的正 是一根金釵,把來也放在兜肚之內,笑嘻嘻的說道:「我有了這些東西,難道沒了老婆 嗎?到處好過日子了。老爺走他娘!」說著走出房門。不防李爺閃在旁邊,等他走到近 身,喝聲「慢著!」把他夾頸皮抓住,小雞般提將過來。富明這一嚇,幾乎失落了三魂 七魄,口中只叫:「老爺饒命!」李爺說:「你自己不肯饒人,倒叫人饒你。也罷,你
把兜肚解下來獻了我,我便不來殺你。」富明無奈,自己性命要緊,只得將兜肚解下來 ,說:「爺爺拿去,放了我罷!」李爺一手接過兜肚說:「且慢,我得了你的賄賂,應 許下不殺你,你只管放心罷!」說著話,將他放在地下,找了一根繩子,把他四馬攢蹄 捆起,然後將兜肚束在自己腰間,一手提了富明,直奔圍牆而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八回
曹義僕當堂釋罪 富木匠就地行刑
卻說李公然提了富明,來到西廂房內,只聽得外面正打四更。把富明拋在地下,自 己斜臥炕上,略息片時,天光大亮。
只聞鄧虎在裡面說:「恭喜二哥,差使得了。」公然連忙起身,來到上房,見了三 杰。一同坐下說:「哥弟此刻欲往何處?要沒事何不與小弟同往奉新驛?兄弟們也得暢 敘幾時。」甘亮說:「賢弟公事在身,理當先去交差,一路保著大人,建立奇功偉績, 爭個名揚後世,蔭子封妻,就是愚兄面上,也覺光彩。我等現在要訪探友人,與賢弟後 會有期。」李爺說:「小弟就此告辭。」叫伙計出去僱了車子,把富明安放車上,用一 個大蒲包,套在富明身上。李爺不喜坐車,跟著步行。甘亮等三人送至外面。未免大家 有些依戀之情。鄧虎更加難捨二哥,定要獨送一程。李爺擋住說:「兄弟請留貴步,『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等後會非遙,何用如此?」鄧虎也只得罷了,四人各自一拱 而別,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