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想罷,往前跪爬半步,口尊:「萬歲,奴才有短章啟奏吾皇聖駕。」佛爺說: 「愛卿有本,對朕奏來。」賢臣說:「聖主要為天霸歸罪王爺,天霸罪該萬死。不唯天 霸負罪,連我奴才也該歸罪。望乞皇爺千萬開恩!放了王爺,赦免其罪。既然憐惜天霸 ,要不赦免王爺之罪,黃天霸怎能身受皇恩?」言罷叩頭,口呼萬歲。滿朝文武心中大 喜,個個點頭不表。且說皇爺寶座上聞奏點頭,叫聲:「倉廠總督施仕倫,保本赦免王 子,依卿所奏。」賢臣聞聽准奏,叩頭謝恩。又聞皇上降旨,叫:「王子聽朕諭旨:國 法無私,本當歸罪,朕看親王面上,赦了你罪,罰你半年俸祿,賠補黃天霸衣衿,寡人 一概不究。」老佛爺這道聖旨下,達木蘇王焉敢不遵?敬禮叩頭,口說:「謝主寬容之 恩。」謝畢平身,立刻出了安樂亭,將半年俸祿令人取來,交還內侍,啟奏萬歲不表。

  單說當今皇上在寶座上往下觀看,見黃天霸跪在亭下,身上的衣服撕去半邊,令人 難看。皇爺點頭暗暗誇獎:「好小廝,巴圖魯降紮耶!」望下叫道:「黃天霸,朕見你 武藝精通,本領不弱。與王子較量,他將你衣服撕破。朕罰他半年俸祿,料想夠了你那 衣裳的本了。並非我朕偏袒於你,寡人愛你武藝高強,少時朕加封於你。第一要野性收 起,不比江湖中任意胡行。第二食朕之祿,須當報效盡忠,莫負雨露之恩。」囑咐天霸 已畢,天霸叩頭謝恩。佛爺又望著忠良叫聲:「施不全,你保薦黃天霸等,可見你是一 派忠烈。從前蒙君之奏,一概不究,理當按功加封。還有餘者之人,總算下役,不比天 霸、關太二人功勞,由你委派用職。朕封你總漕糧務,巡查河路,查訪那贓官污吏。欽 賜赤金龍牌一道,上寫:『如朕親臨』四字,不論督府提鎮一概欽遵。倘有不遵,許你 參奏。賞俸一年,賞假三個月,擇吉起身,不必面君請訓。」賢臣敬禮叩頭謝恩。只聽 寶座上佛爺降旨,叫黃天霸、關小西聽封。老佛爺喜愛忠良好漢,龍心大悅!加升施公 總漕巡按,外查河路一帶府州縣道,懲辦貪官污吏、土豪惡霸。王、郭等下役幾個人, 憑施老爺委用何官,另行奏章。賢臣謝恩站起。老佛爺傳旨,叫道:「黃天霸、關小西 再聽朕加封:黃天霸為漕運副將,關太為漕運參將。一同總漕辦事,聽仕倫調用,與國 效力,有功再行升賞。」

  二人謝恩站起。皇爺封官已畢,龍袍一揮,文武散出園來。施公與合朝文武拉手道 喜,俱各不表。

  賢臣與天霸、小西等眾人上馬,回到私宅,與合家大小見過了禮。同僚親友賀喜不 表。三個月假滿,打點起身。老爺將王殿臣、郭起鳳二人暫行委漕運守備,妝著施公坐 轎先行,到天津驛等侯。老爺進內辭別父母、兄嫂、妻子,帶領天霸等,俱是買賣人打 扮。下人服侍賢臣。等眾人上馬,小西、天霸俱各上馬,穿過街巷,出了齊化門,要從 通州奔天津而行。正走之間,賢臣猛然想起一件事情,眼望計全開言說道:「你快快回 去把施孝叫來,我在八里橋打尖等候。」計全答應,撥馬回走,去叫施孝不表。且說賢

臣與天霸等,復又催馬,行不多時,早到八里橋。路旁有座飯鋪,三人一齊下馬。鋪中 跑出兩個小伙計來,把馬拉去。主僕三人邁步進鋪,則要坐下,好漢回頭一看,瞧見一 個人。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八回

施總漕八里橋打尖 何路通十字街比武

  話說施公主僕三人進鋪飲茶。天霸伸手擎壺斟了一盅,遞與賢臣,然後才是小西與 自己各斟一盅。忠良手內擎茶盤,口內講話:「二位,你們看這鋪中好茂盛的買賣,滿 桌上淨是要酒要菜的。」天霸說:「此處離京三十多里,正是打尖的地方。」

  好漢的言還未盡,只聽對面座兒上,有一人大喝:「過賣的!太瞧不起人咧!太爺 進鋪坐了這一會子,也不來問問,是要什麼東西,難道吃了不給錢麼?」跑堂口中說: 「來了!來了!」

  連忙的往那邊走去。天霸這邊留神,觀看那個人,卻是怎生的打扮。但見他:身上 穿黃色小夾襖,一條搭包係在腰間,下穿紫花布的雞腿褲子,綁在磕膝蓋中,魚鱗靴子 足下緊登;又見外有一頂草帽,放在行李上面,小小褥套捆著鏈繩,旁邊掖著雙拐,拐 頭上明晃晃的露著槍尖,還有個鉤兒帶在槍上,這樣兵器甚是眼生。細看他年紀不過四 旬開外,身材不高,約有四尺有零;鷹鼻相配微須,兩扇薄片嘴,眼大眉濃。天霸看夠 多時,不是客商買賣,不是莊農人家,又不象江湖綠林。看樣也不過黑夜挖窟窿,作些 營生而已。聽他言語很象外路聲音。

  且說堂倌聽見呼喚來道:「要什麼東西,請爺快快說明。這鋪中伙計短少,說完了 我還照應別的主兒來呢。」那人聽見這些話,心中不悅,帶怒開言說:「你怎麼忙,你 就替我要了飯罷。」堂倌說:「我的爺,我知道你老人家吃什麼東西?」那人說:「我 知道你舖子裡可賣什麼東西?」堂倌說:「你老人家要上個老渣豆腐,烙上兩張餅,盛 兩碗飯,作一個常行湯,就很夠吃咧!」那人說:「這是好主意呀!我問你那盆內的魚 ,案上的肉,都不是賣的麼?」堂倌說:「爺,這麼著省些錢。難道我們賣飯還怕大肚 漢不成麼?你老人家要吃魚呢,是糟魚,是酥魚,鍋貼鮎魚,溜魚片,燴甲魚,燴白魚 ;要吃肉呢,燒紫姜鹽煎肉,排骨,丸子,炸肉骨碌兒。」那人說:「不過這幾樣兒? 這還沒有我們南邊小豆腐舖子菜多呢。聽我告訴於你,買賣人和氣為本。哪個吃了不給 錢?別論衣服品貌,別欺負外鄉人。在下教導於你,往後不可如此。我今日就是依你主 意,給我個老渣豆腐,兩張家常餅,兩碗合汁麵湯,還要寬大碗盛著,越多越好。吃完 了好登程。」堂倌聞聽,照樣傳下去,這才照應別人。

  這邊的施公、天霸、小西用茶已畢,放下茶盤。賢臣叫道:「堂倌!」堂倌答應, 走至面前帶笑開言說:「大爺要什麼?」賢臣說:「我們三人要用飯。四兩酒,給配四 樣菜,餅飯一齊來。」堂倌答應,先把碗筷、酒杯、菜子拿來,然後酒飯一時端來,放 在桌上。天霸拿壺先給大人斟上了一杯,放在面前,然後與關小西合自己斟上。施公說 :「二位伙計,你我還要走路,咱們就是這四兩酒哇!我就是這一盅;你們倆把那一壺 喝完,吃點東西好走路。」二人齊聲答應:「很是很是。」

  正然說話,只聽鐺響,大人望著跑堂的開言說:「伙計你來,如有現成的餅拿一張 來我吃。」過賣答應:「有哇。」說著走至櫃內拿了兩張餅,放在兩個碟子裡頭,給賢 臣放下一張,那一張才拿到那人桌上放下。那人一見,帶怒開言說:「我要了兩張餅呢 ?」堂倌說:「爺爺先吃著這一張,趕吃不完,就得了那一張與你。」那人說:「我要 了兩張,你們剛才要真忘烙了一張,我倒沒的說。分明烙得了兩張,你們為什麼賣與別 人?別人給錢,難道我是白吃麼?我也給錢。此處離京不遠,難道就不講禮了,也沒個 先來後到嗎?任憑是誰,自己既要吃餅,就該自己要。為什麼人家要的,他吃現成的呢 ?我想這個吃現成的人,就睜著不開眼。」看官,這人因為腹中饑餓,才進鋪內打尖, 偏偏的跑堂的瞧不起他,他就一肚子氣,有心要望跑堂生氣,心中想著他又不值,滿肚 內成心要鬥氣;他見施公把他要的餅,留下了一張,他又見老爺那種相貌兒,很無人樣 ,他心中就有好些不悅。方才說的這些話,何嘗是衝跑堂的說呢?正是衝著這邊桌上說 呢!忠良本是一位文官,又是人臣極品,自尊自貴,寬宏大量,還恕的過去。象黃天霸 、關小西他二人如何忍耐?聽見那人說些閒話,你看我,我看你,互相觀望,竊窺大人 之意,但見施公總不動氣,只管自己吃飯,二人只得權且忍耐。

  猛見那人眼望堂倌復又開言說:「你這是怎麼樣呢?」堂倌回說:「少不得給爺另 烙張講。我本來錯了,望爺爺寬容,不然另要點別的吃。在下情願候了爺吃。」那麼他 更動了怒咧!

  站起身來,用手一指說:「你滿口胡言。太爺有錢才進鋪吃飯,什麼要你候?打諒 太爺無錢。」說著話將銀拿出說:「這銀子全給烙餅。」將銀往桌上一摔,說:「可恨 堂倌瞧不起人。給我烙出來,擺開涼著;零碎吃點心。」那人越說越氣,往堂倌臉上打 了一巴掌,口鼻鮮血直流,只聽叭的一聲,堂倌咕咚倒在地下。掌櫃的過來滿臉賠笑說 :「我的伙計錯了,望爺抬帶一二。爺照顧我一文錢,你就是我的財神爺來了。」說著 屈腰打了一躬。那人一見哈哈大笑說:「掌櫃的,你傢伙計我倒不惱,我只惱那個人吃 現成的。既知道吃講,不會要嗎?算是學吃學穿。」施公聞聽此話,眼望小西、天霸說

:「二位伙計,你們聽聽,那邊那人分明是說你我呢!」天霸要去問他去,施公未曾答 言。小西先就立起身來,眼望那人說道:「你休要胡言亂語,此乃天子腳下,若講豪橫 不成?管教你吃苦,不服就咱倆試試,打完了,給你個地方。」那人聞聽說道:「來來 來!咱倆出鋪去較置較量。」說罷一齊跳出鋪去,就動開了手咧!

  看官,那人也是江湖中一條好漢,他卻不在綠林裡,前已表過,也不掇門挖洞,也 不偷貓盜狗,卻在水中鑿船。皆因此條河路中,常時有船行走,他探得有什麼上任的大 官在某處上船,他好在後跟隨,得便下手。因打尖過賣瞧不起他,他是一肚子沒好氣。 這些閒話暫且不表。且說天霸又站在鋪門口高埠之處觀看,但見兩個人打了個難解難分 ,竟不見輸贏。豪傑心中暗想說:「這個人使的拳腳全是我家的門路,那是打哪裡來的 呢?從未見過這麼一個人。」好漢惦記著老爺,復又進鋪,看了看旁邊的人,俱各出鋪 瞧熱鬧去了。忠良見好漢來至跟前,低言問說:「小西勝敗如何!」天霸說:「大人只 管用飯。小西若是不能取勝,大略也不能吃虧。」賢臣說:「你還出去瞧瞧,要不然, 給他們和解了罷。」天霸說:「大人只管放心,那人進舖子的時節,我瞧著他就有些眼 岔,皆因他長了個賊樣式。就是小西不能取勝,我還要並力擒拿,要問他的姓甚名誰, 家鄉住處?」賢臣點頭。天霸轉身出去,來到飯鋪門口,留神觀看。但見二人在十字街 前,還是爭鬥。此乃是通衢大道,登時聚了人山人海,如上廟一般,擁擠的鋪門風雨不 透。

  掌櫃的說:「合該今朝倒運,這買賣還怎麼作?眾位爺們勸勸,只當行好。」來瞧 的人們,個個相視,不敢上前。且不言鋪門口爭鬥之事。再說計全奉大人之命,回京叫 施孝去,登時進了齊化門,來到施侯爺府門前下馬,望著門上之人說了一遍。門公聞聽 ,入內回稟了太老爺。這太老爺叫施孝說:「你二老爺叫你有事,就同來人前去。」施 孝答應,連忙備馬,二人門外搬鞍,登時出了朝陽門,順著大路,竟撲八里橋而來。不 知計全怎麼認識那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九回

計神眼巧逢故友 魚鷹子扶保賢臣

  話說計全同施孝來至八里橋鋪門口外,但見人山人海,如上廟的一般,見天霸也在 高處立著觀看,叫聲:「老兄弟,這是為什麼?」黃天霸說:「你先見了大人,回頭再 說罷。」計全同施孝進鋪門,走至上房,見了請安行禮畢,口尊:「大人,關太哪去了 ?」賢臣說:「關太在鋪門口與人爭鬥了半天咧,不分勝敗。你也看一看去。」計全翻 身出上房,走到鋪門口外,見圍著一遭人。用手分開眾人,擠將進去留神一看,連忙說 道:「關爺別動手,是自己一家人,怎麼打起來了?」小西住手。那人回頭一看,認得 計全,連忙緊走幾步說:「多年沒見了,如今現在哪裡?作什麼勾當?」計全說:「說 起來話長,且到鋪中,有話再講。」說罷,又望瞧看的人眾講話說:「列位散了罷,一 家人拌嘴,也沒什麼瞧頭。若不散我就說別的了。」

  眾人聞聽,除了本鋪中吃飯打尖的,餘者剩下的俱各散去。黃天霸也來到跟前。計 全用手指著天霸,望那人講話說:「老弟你怎麼不認這位黃爺嗎?」那人說:「小弟總 在南邊,當時到了此處,又搭著小弟眼拙,竟有些難認了。」計全說:「拿耳朵來,我 告訴你。」那人附耳到計全的嘴邊。計全說:「他是你師傅的兒子,名叫黃天霸,四霸 天中的第一霸。十五歲出馬為綠林,後來改邪歸正。現跟著總漕施大人,新近引見萬歲 ,封他巡漕副將。只因大人私訪,改扮作經商客官行景,我在後邊有點公幹,這才來到 。方才與你爭鬥的姓關名太,別字小西,也是跟隨總漕大人,官封巡漕參將。劣兄先在 直隸一帶,後也洗手歸了正咧!因在頭鄭州遇見天霸,多承他引見,跟隨大人進京。如 今又往淮關去,催趲糧船,沿路訪拿贓官污吏,霸道強梁。不知老弟因何來到這裡?如 今意欲何往?」那人低聲說:「我在南邊專走水路。所作之事,難道老哥不知道嗎?去 年冬天有點積蓄,盡都輸淨。這如今河路開通,來到這邊,想作些營生。因打尖,就鬥 起閒氣來了。誰知又遇恩師之子?要不是老哥說破,一家不認的一家咧!」那人拉住天 霸親熱了親熱。計全說:「黃老弟,不認的這位麼?此處人多也不必細講,等你見過了 大人,路上再講罷。」二人齊說:「言之有理。」計全叫小西也與那人拉了拉手兒解和 了,這才一同進鋪。

  計全先到施公身旁,附耳說了句話。忠良心裡這才明白,點頭說:「既然如此,先 不用見我。你同他與施孝大家用飯。」計全答應,那人與施孝回到那張桌上,一齊坐下 。飯鋪裡掌櫃的上前開言說:「大太爺你的銀子、行李,全都交代明白。其錯全是我們 伙計錯。那個嘴巴算是他白挨了,但願你們爺們無事也就罷了。」說罷拱手而去。但說 眾人兩桌上,俱各將飯用完,算明飯帳。賢臣把施孝叫到跟前附耳說:「你把你騎來的 馬留下。你僱一個牲口趕到前途,告訴施安等:叫他們路途之中別延誤,准在天津等候 本院。快去罷!」施孝答應,僱驢前去不表。

  且說天霸打開行李,拿出衣服來給那人更換衣服已畢,然後請賢臣出鋪,服侍賢臣 上馬,又將行李搭在馬上,叫那人騎上。大家也都搬鞍上馬。計全緊靠施公的坐騎,關 小西在馬上拉著馱子,離了八里橋,竟往東奔。賢臣在前,眾人圍隨在後。計全馬上躬

身,低聲口尊:「大人,那個人家住江南常州宜興縣,跟隨黃三太學習武藝,因為綠林 之中人多,故此在水路單身獨行,自作營運。提起來此人本領不小,手使雙拐,拐上帶 著槍鉤,無人敢擋,水內能睜睛看人。如有仕官行台、買賣客商一切船隻,專使槍拐鑿 漏船底,劫奪金銀。在水內能住三日三夜,餓了活吞生魚,因此外號叫作魚鷹子,本名 叫何路通。就是旱路上,拐槍鉤也能抵擋四五十人。大人今往淮關,常住水路之中,難 保無事。若依小的愚見,不如收他一同前去。」施公聞聽,滿心歡喜,說道:「就依你 的主意,何不與他當面講明此事?」計全點頭答應,帶笑連忙勒馬,讓過施公去,扭項 望著何路通帶笑開言道:「劣兄有句心腹話告訴賢弟:為人須習正道,世上百藝俱能養 人。想你我幼年之間,不務正業,打劫為生,空混了半生,年紀都不小了,須當想個養 老的主意,才能保得住,收個結果。你瞧哪一個掙下房屋地土咧?一輩子不落人手,這 就算頭等的光棍。誰能象黃三爺硬劫當今聖駕,成此名就,洗手不干咧!又養了個好兒 子,十五歲上就出去露面,四霸天中數第一,江湖盡曉。難為他去邪歸正,掙了個副將 前程,年才二十餘歲,又搭著他那一身武藝,又有施老爺提拔,何愁不高升?我如今跟 著他吃碗閒飯,凍不著,餓不著,我就算知足。象賢弟,依我的拙見,何不跟著大人南 巡?路上但能立一兩件功勞,大人回京時見駕面聖,只要當今聖主一喜,你的功名有份 ,強似一生落個賊名。不是愚兄小看老弟,你未必能到金鏢黃三太、紅旗李八太爺那等 分上。把這個事你得看破,難道你就不是江湖中人麼?但只一件,如今的時事又與我年 輕的時候光景改變了好些個。怎麼說呢?你我也老了,王法也緊了,這時候想不出個收 場結果來,也就難為了一世男子。我說這個話是與不是,老弟自己酌量而行。」那人聞 聽計全之話,回道:「老哥不忘舊日交情,才領小弟正道上行。多承老哥指教,小弟情 願跟隨大人南巡,煩老哥回覆大人去罷。你說我不為保舉升官,但願飽食暖衣,到老善 終就足了意咧。」計全答應,前來回稟大人,就把那人情願跟隨的話,回了一遍。賢臣 聞聽,滿心歡喜,一同催馬東行。

  忽聽行路之人說道:「明日裡江寺廟熱鬧非常,各處之人燒香,賢愚不等。你我進 香是善士,內中就有趁勢作惡的。」

  賢臣馬上聞此話,腹內說:「久聞此廟熱鬧,招聚凶徒匪類。再者,又有船隻來往 ,是五方雜地,其中必有凶徒惡棍,傾害莊村黎民。何不去暗訪?」忠良想罷開言說: 「眾位伙計,你我去到裡江寺附近左右,尋找個房子住一夜,明早進香還願。」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賢臣私訪裡江 寺主僕偶住杏花村

  話說主僕催馬前行,直奔裡江寺走。走不多時,忽見前面人馬車輛往來,行人不斷 ,獨有一人在路口站著不動。是什麼緣故呢?前已表過,賢臣先教小西前去在裡江寺附 近莊村找房,將房找妥,在三岔路口等侯。每逢這裡江寺開廟的時節,各處的人俱來進 香還願。這座聖母廟叫作護國佑民寧河保運觀,有船來往,再無不來進香的。人煙湊集 ,甚是熱鬧,房屋店口不好找。

  可巧離廟不遠,有座小鄉村,名叫杏花村,屬通州管。此處有個埋名的財主,姓劉 名好善,為人老實忠厚。他家的房屋最多,見浬江寺開廟進香的人不少,他就想了個生 財之道,騰出些閒房來開店。關小西找到此處,見房屋乾淨,與他的家童說明,將上房 留下。小西將馬接好,到三岔路前來等賢臣。

  不多時忠良與天霸、計全、何路通俱各來到。賢臣看見小西,開言便道:「你找的 房如何?」小西說:「有了。」說罷回身退步,當先引路,登時來到村中。施公在馬上 舉目觀看,但見村中夏木蔭蔭。來到劉家莊仔細看瞧,青堂瓦舍,門楣煥然可觀。門前 四棵龍爪槐,用架望上托著,樹旁黑漆大門。賢臣在馬上滿面堆歡,說道:「此處最好 。」小西拉韁接過鞭來,服侍賢臣下馬。眾人俱各都下馬,派店中搬運行囊不表。

  且說賢臣進店,來到上房舉目留神,但見蘆葦紮棚,正面高懸一匾,上寫『致中和 』三字;匾下接著一軸畫,原是韓文公走雪圖。左右相配一副對聯,一邊是:「一窗佳 景王維畫」;下邊是:「四座青山杜甫詩。」字畫下放著條案。爐瓶三式,放在中間。 案邊放著四張圈椅,堂中是鋪爐子火炕,炕上鋪著白氈。客房兩間,暗著一間。裡間屋 一張紅桌放著膽瓶、帽架。旁邊也有兩把椅子,藍布椅垫。靠著南窗一鋪大炕,炕上也 有一條大氈。老爺看罷,椅子上坐定。天霸高聲叫道:「來個人!」但見有年幼的人走 進房中,他本是劉家的安童,生來伶俐,連忙帶笑說:「若要茶登時就開;洗臉水也溫 上了。」天霸說:「你把我們的馬,叫人拉出去遛遛。天也不早了,即刻收拾飯來,不 論什麼,只要爽利現成,休得遲誤,快去!」店小二答應,連忙走去。不多時先將茶、 洗臉水送來。賢臣與眾人淨面吃茶。不多時天色已晚,秉上燈燭。店小二進房說:「眾 位太爺,是一席吃,還是各自用?」賢臣說:「我們是一席用。」又說:「先燙半斤酒 來。」店小二答應前去。

  賢臣居中,四人陪坐,分為左右。店小二將盅、筷、小菜端來放在桌上,又將蠟燭 拿過來放在桌上,這才端酒菜。天霸把壺斟酒,先給賢臣一盅,又將二盅與何路通斟上

,口尊:「兄長,擔待我小弟愚蒙,當面不識,多有得罪。」何路通連忙說:「不敢不 敢,這算賢弟多心,愚兄也跟隨大人,更算一家人了。」賢臣點頭。天霸又斟三四盅與 計全、小西,然後自己斟上一盅。大家把杯飲酒。店小二端上菜來,放在桌上,恰好俱 都爽口。魚鷹子又斟三四盅酒,奉敬賢臣,口尊:「大人,八里橋飯鋪之中,多驚欽差 爺駕,望乞寬容。」忠良接杯,帶笑開言:「四位壯士聽我告訴,這一去淮關上任催漕 ,大家須當努力齊心,幫助施某辦理事情。差滿回京,本院面聖乞奏當今,有功之人一 定加封。但能身沾恩寵,封妻蔭子,強似身在綠林。」四人一齊點頭,說道:「老爺天 恩,如同再造。」說罷復又斟酒。大家齊飲,叫店小二添湯添飯。大家飲畢吃飯。用完 飯,店小二撤去傢伙,擦抹桌案獻茶。賢臣擎茶杯開言說道:「此事蹊蹺,心中納悶: 明白是處娘娘開廟門,可別的進香人,為什麼不住此處?難道有人走漏風聲,知道施某 是欽差按察,故此不來此處住店?」天霸說:「此處大略無人知曉。離此不遠有大店, 差不多的都住那裡。」好漢言還未盡,只聽店外喊叫,有人口中直罵:「店小二狗娘養 的!太爺們來到,你不伺候,看起來豺狼摘爪,吃了你的心!」天霸聞聽,心中納悶: 必是來了一伙綠林。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一回

施賢臣假扮香客 眾綠林群爭店房

  話說施公與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講話,忽聽廳外面有人大罵說:「店小 二你這狗娘養的!明知太爺們來到,不能早去接駕。」說著要動手來打。店小二急忙跪 下說:「太爺息怒,小人叫那上房人躲避就是。」那人說:「快去快去,你叫那香客即 時讓過上房,否則殺將過去,性命不保。」小二連聲答應,抱頭鼠竄的去了;不進上房 ,竟自咕咚跑進內宅客堂,見了主人哽咽不止,放聲大哭,正不知所為何事。且說店主 人姓劉名望山,祖居此地,幼讀詩書,稍知禮義;娶妻李氏亦能持家。當時見了小二慌 張而來,慟哭不止,大家吃驚,連聲問道:「是誰難為與你?所因何事,如此悲慟?細 細說來,我有主意。」小二見問,拭淚開言說道:「今有五位香客,俱有馬匹,讓在上 房居住,豈不是一件好買賣?卻不想去年那伙惡霸,今天晚方才進店。被他一頓吆喝, 罵個不了,硬要上房。我以好言答應說:上房早有香客住下。他立時抓住,拳打腳踢, 鬧個不了,依舊不饒,立時要叫香客讓他上房。小人不才,請主人去作主。」劉望山聽 這一段言詞,倒覺作難。且按劉望山之為人,縱有大難之事,自彼處之不甚難;其為人 也慣於應酬,巧於機變,奔走趨承,隨高就低,因此有個綽號稱劉禱告。此時他同小二 出了內宅不提。

  且說施大人在上房中,雖然不知原委,卻是件件聽真,心中納悶。天霸雖亦自沉吟 不語。何路通、計全滿心不悅。關小西忍耐不住,叫聲:「眾弟兄們都聽見麼?天下哪 有這等無情無理之事?哪有這等霸道行兇之人?我關某若不是保著總漕大人,定拿了他 送到地方官處,鎖押正法,亦不為太過。」言還未盡,大人坐上帶笑開言說:「眾位英 雄不必如此。事情看冷暖,莫逞一朝之忿,方是遠大之謀。」

  正議論間,忽見一人走進房門,見了大人打躬行禮。眾人都帶笑謙讓。你道為何? 一則康熙年間尚無頂戴之賜;二則大人與天霸諸人,俱是香客打扮。施大人是不知者不 怪罪,故店主人一同對平常香客稱呼。當時行禮已畢,店主口尊:「列位爺台,小人有 一事相商,不知肯容納否?」施大人故做不知,說是:「有話請講。」這劉望山本村人 ,都稱他劉禱告,果然名不虛傳,專能弄乖使巧,心苦嘴甜,當時見問,說道:「十方 香客爺們,我有一事,甚難出口。值此萬不得已,只得前來奉稟,准與不准,但求容申 一言。外面來了幾個豪氣客官,甚是兇惡,不講禮義。去年香火之間,就住在這店裡, 俱各騎跨大馬,身佩弓箭,好似兇神一般,還是硬要上房。望求爺們開恩,讓他一讓, 小民舉家不敢忘恩。」說猶未了,那關小西早止不住,喊叫一聲,說是:「不好了!不 好了!可氣死我了!你快快出去,叫他前來搶奪上房,我關某不怕他三頭六臂,定要見 個勝敗輸贏。理有短長,事有先後,天下哪有這樣不懂情理的人?這豈不是惹事,出人 意外?」店主聞聽這般言詞,只是發愣,不敢作聲,癡呆呆站立一旁。不言店主遲疑不 決,再說何路通見了光景,開言說道:「店家,象你這等沒主意的,如何辦得了事?你 再回去細細看他什麼模樣?姓甚名誰?或者是久闖江湖,聞名振耳,我們就讓他上房。 他若是無名小姓,湊膽子欺壓平民的小輩,你叫他趕緊爬開,莫令老爺動怒,那時節玉 石俱焚。快快出去問他。」

  且說劉店主,人稱禱告,到此時無所祈禱,無門控告,嘴甜也不濟事,心苦也無所 施。事到其間,只得強忍,思用反間之計,或者腦袋可保,也未可定。只得同小二來到 廂房,雙膝跪倒,口尊:「太爺容稟一聲。」那些人正等得著急,見了店主,喊罵不絕 ,說:「狗娘養的!你有話快快說來。」劉望山口尊:「太爺不要動氣。不是小民怠慢 ,只因那小房住的香客,更加來得兇猛,出言不遜。他叫我問問爺們姓名,如果是天下 馳名的,便可相讓;若是聲名不重,小民就不敢說了。」只是磕頭不語。那人越發著急 ,舉起刀背打到肩上。店主好不疼痛,「哎呀」一聲,他見刀舉起,只得爬半步說:「 小民說是了。」那人喝道:「快快說來!」店主說:「那人言道:「若是無名小姓的, 休想要住上房,叫你早早溜了為上;若稍遲慢,他便打進房來,碎屍萬段,馬匹全都留

下。這是上房之人說的,小民一句也不敢虛言。」那人聽罷,說是:「你且起去,與你 無干。你回去說:太爺們本是江湖客,提起名來,天下皆聞。你叫他一步一拜磕上房來 ,便就無事;不然殺進上房,一刀一個,盡奪他們行囊財物,那時後悔也就遲了。」

  店主聽罷,急轉上房,一句加兩句的訴說了一遍。施大人將始末根由思量,說:「 此等必是綠林中人。眾伙計們不必與他較量,即讓了他上房,又便何妨,何鬚生此閒氣 。不知你們意下如何?」小西聞聽大人一段言語,說:「我有一計可擒拿此輩,更無他 慮。煩計大哥前去跟隨店東認他一認,果是江湖有名之人,其中必有認得的,那時便好 晉接禮讓,不失義氣;倘若一位不識,必是無名小輩,土豪下流,那時再拿治罪,也不 為遲。」施公聞言說:「此乃兩全之計,就煩神眼一往如何?」

  計全帶笑起身,隨著店主往外行走不提。

  且說店主劉禱告,此時心中一發疑惑,無所區處,想:「上房中這伙人的言語,也 必不是好人,是我有眼無珠,不識好歹。虧得他們量寬,日後切不可想此外財。」正在 胡思亂想,一抬頭時早聽得那個人大罵說:「這忘八羔子!一去又是不來。」正罵時, 隱隱似有兩人走進房來。店主旁邊一閃。後面計全抬頭舉目,看不真切,猛聽一人聲音 甚是耳熟,忽然想起說道:「那不是公然李五爺麼?」李昆聞言忙答道:「你是何人, 知吾草字?店家再點些燈來。」及時又點一燈。計全已到公然身旁,兩下一看。李昆連 忙問道:「老仁兄因何至此,這一向可好?

  今於此地相逢,真乃萬幸。不知有何貴幹,到了此地?」神眼見問,口呼:「賢弟 ,想咱們哥們自從任邱縣內見面,多虧賢弟助咱,拿住了一枝桃。成功之後,扶保大人 進京。聖上一見大喜,加封施公升為總漕之任,黃天霸升為副將,小西隨漕赴任,卻是 參將。今日假滿出京,先派人天津理事。施大人扮作商人,暗暗訪查事情,今晚寓此店 內。卻不想與賢弟相逢,真乃萬幸。不知賢弟因何到此?」李公然帶笑開言說:「愚弟 此來,為別人事情。這天津每因糧船一到,必要爭幫打仗。愚弟應邀約請,意在助一陣 ,因此方來。既是施公與眾好漢大駕到此,煩仁兄回稟,在下願求一見,不知如何?」 神眼聞聽,連道:「好好,賢弟略候半刻,我回去一提,天霸必然出來迎接,就好拜見 。」公然連稱:「不敢,但求容我拜見,三生有幸。」

  神眼回身轉入上房,未及開言,天霸忙問道:「看看卻是如何?」計全說:「你料 量著是誰人?先猜上一猜。」天霸擺頭不知。計全說:「莫要性急,我給你一悶字,看 你聰明如何?說起那屋裡,鬧的卻是個神。」天霸猛然省悟說:「莫不是神彈子李爺。 」計全笑說:「正是此人。」天霸說:「既是公然,何不同來一見?」計全說:「他有 此意,要求拜見大人,與賢弟們一會,因是許久不見,未敢造次,故遣計某前來回稟。 」施公聞言說道:「李公然真異人也!自任邱縣拿謝虎的時節,合朱光祖助我成功,飄 然而去,真是一塵不染。今於此地邂逅相逢,亦為有幸。黃副將理當出去接迎,前來一 會。」話猶未了,只見天霸轉身出來,說:「李公然李五爺在哪裡?」李昆聞言說:「 那不是黃老弟兄麼?」你看兩相趨承,一團話笑,真是同聲相應,敘離別渴想之情。公 然遂將同伙人一一指出,都與天霸敘禮已畢。二人即轉身同進上房,參見大人,說:「 言語上冒犯尊顏,伏望包涵為幸。」施公連忙說:「壯士請起,休得太謙。前者拿捉謝 虎,多虧壯士助我成功,未當面謝,時刻不忘大德。今於此地相逢,真乃三生有幸。」 李昆復又曲背躬身,口尊:「大人,外面還有在下同類之人,共十九個,皆是久仰大人 賢德,無由拜謁,不知肯容納否?」施公開言說道:「人以類聚,物以群分;既與壯士 相交,必然也是豪傑,請來一見,便有何妨?」李公然聞言告退出門,招呼朋友,一同 進了上房,見了施公一齊跪倒,高叫:「大人在上,我等都不是好人,俱在綠林為響馬 。今晚得見欽差大人大駕,真乃萬幸。」大人說:「不必行禮,請坐。」眾寇聞聽,一 齊起身,各按次序歸座。天霸又叫魚鷹子相見,各通姓名,序了年庚,互相問好。店東 在外聽得這等稱呼,不等吩咐,忙叫小二擦抹桌椅,設擺杯箸,立刻叫人設擺酒席,明 燈高燭,不亞如肉山酒海,設擺數桌。眾人敬施公首座,然後挨次坐下。眾人斟酒讓菜 ,滿屋的大說大笑,各吐衷情,盡傾肺腑。正在喧嘩之間,猛聽外面連連敲門。

  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二回

眾綠林店內暢飲 施大人復遇賓朋

  話說李五聞聽外邊敲門,站起口尊:「大人與眾位俱莫須動。來者又是江湖中朋友 ,待我出去看看。」隨叫店小二提燈引路,走至大門。小二將門開放。李五觀看,說: 「那不是七侯賢弟麼?」白馬李七看見公然,叫手下人一齊下馬進店。小二將門關好。 公然口呼賢弟說:「這個店中住著欽差施大人和飛鏢黃天霸。劣兄方才會過大人,真是 禮貌謙恭的封疆。賢弟須要拜見,不得輕慢。」李七開言說:「有理。你我雖在綠林中 ,最喜忠臣孝子。況有黃老兄弟,猶屬令人可敬。」言罷轉身往裡就走,口呼:「黃老 兄弟在哪裡?一向別離,未得相逢。李七今日親來拜望。」天霸聞言,翻身向外迎接, 手拉李七,說是:「久違仁兄尊顏,一向可好?今日天遣相逢,何等萬幸!你叫眾伙計 前來一同參見大人,然後敘禮。」李七一聲招呼,一字兒排開跪倒在地,口尊:「大人 在上,李七等叩頭。」大人連忙站起身來,說是:「不敢不敢,本院有何德能敢勞壯士 行此大禮?快些請起。黃副將請眾位敘坐飲酒。」李七等起身,再與天霸、計全、小西

等一一敘禮,各通姓名。依舊讓了坐位,重整杯盤,再添酒菜,歡呼暢飲。

  施大人不知眾人之來意,擎杯帶笑,口呼:「壯士,施某有一言請教,眾位之來意 何如?」李昆聞言欠身應道:「老爺不得盡知,請聽一言:因為糧船來到天津,各要爭 幫先交,皆不落後,故此各幫皆有約請的人,預備打仗。我被蘇州幫約來。杭州請的白 馬李七,大約各幫都約下人來,只等五月十三日,在三岔口會戰。句句實話,一字不敢 蒙哄。」大人聞聽,不知英雄們前來聚會,主何意思?天霸說:「列位請講明白,即有 不妥,大人也不怪。」七侯說:「杭州幫上約會我,蘇州請了李公然,如若不來,便是 失信於人。來時各站一幫,恐傷兄弟義氣,因此約下杏花村相會中,再審區處之計。」 施公聞言,連忙說道:「真義士也!從古豪傑不過如此。」李昆說道:「大人過譽。」 施公說道:「某有一言,說來大家商量。到了日期,各執兵刃上船,只是虛張聲勢。我 發文書,調撥人馬兵將來助威,威鎮河蠻,不須動手。那時出示曉諭各幫。哪個不服, 拿他治罪。平安之後,酌為定例,政平人和,永無爭幫之患。眾英雄代為審量可否?」 眾人聽了,各個稱能道善。李七復開言說:「還有一事,未稟大人得知。杭州幫內有位 姓侯的,名叫花嘴。生得五短身材,使兩根李公拐,聞說他是異人傳授。蘇州幫內有一 北方人,身在綠林,手使一根亞靶槍,身高體大,外人多稱他蔣門神。此兩個人另宜防 備。」大人未及開言,天霸一旁不悅,口稱:「仁兄,休道他人武藝,滅卻自己的威風 。據我看來,不過狐鼠小輩。你們制住船蠻子,莫使混亂了戰場;我與關小西專拿此二 人。若有疏虞,從重治罪。」施公聽罷,暗暗忖度道:「大事成矣!」口稱:「眾位助 我,平定此事,上報國恩,下救多少人命,俱有功德。須盡心力而為之。今日天氣將曉 ,且請自便。」

  單表五月十三日,在三岔口會面。小二收拾了。施公叫:不必算賬,賞了一大錠銀 子。眾寇各備能行,奔了大路。天霸吩咐店家:勿得漏泄,恐有大禍。請大人上馬,然 後眾人各跨能行,簇擁著大人前行。計全此一路上笑語閒談,不覺日色西沉。天霸說: 「你們保護大人緩行。」霎時來到公館門前,天霸與眾人下了坐騎。門內掛著燈籠,看 不真切,門上的不知是誰,見這個光景,只得站起身來,一齊迎下台階。天霸說:「你 等俱是什麼人?」那些人聞問說道:「我等是本處官兵衙役,派了來伺候大人的。」天 霸說:「既如此,這是大人駕到,你等還不跪接,等到何時?」眾人聞聽一齊納悶,心 內想著:前日大人就來了,就是身有貴恙,並不辦事,也不會客。怎麼今日又有大人來 了?令人測摩不出,只得跪下。只說:「天津的兵丁、差役跪接大人。」磕頭站起來。 就有人報將進去。頃刻間但見王殿臣、郭起鳳、施安、施孝,一齊接出門,好不威嚴。 內外人等眼見總漕大人突如其來,即從天降,各個傳宣,說是:「前日來的是假,這才 是施大人駕到。」又說施公專好私訪,前日不來,必是私訪的事。人人害怕,各個擔驚 ,只得坐轎乘馬,都奔公館門前來投手本,一齊稟見。

  又有天津鹽院德老爺前來拜望。這個老爺雖是欽差長盧鹽院,兼管鈔關事務,他卻 與施公在京就相好,原是鑲黃旗的包衣滿洲,在三山行走,後來升在天津的鹽院,聽說 施公來到,即來探望。門上之人回稟了賢臣,將名帖呈上。老爺吩咐:「餘者官員外面 待茶,請鹽院德老爺、天津鎮總兵李老爺相見。」

  門上人將話傳出,德老爺與總兵往裡就走。賢臣往外迎接,二門以裡見面,先與鹽 院拉手,帶笑開言說:「早聞賢弟到此,兼管鈔關稅務,劣兄想來探望,因為奉旨賑濟 山東,未得其便;如今皇上點我總漕,昨晚方才到此。我正想要去拜賢弟,反勞貴步來 看愚兄。」鹽院連說不敢。施公說:「請坐。」說著,那邊鹽院歸了客位,總兵次之, 須臾茶畢。施公說:「我有一事不明,與賢弟請教:這各省的糧船來到關上,是怎麼樣 的過去?」

  德老爺說:「若問糧船到關,如單幫的,立刻開關叫他過去;若是三幫五幫,撞在 關上,卻又難了。若一開關,他就你搶我奪,榔頭槓子,刀槍並舉。去年那場就傷人不 少,誰敢把他留下不成,只得任他們爭鬥,勝的在先。然後再開關。」施公聽罷,眼望 李公說道:「你管轄此處兵將,就該鎮壓地方,糧船爭幫,為何不管?」李總兵見問, 躬身曲背,口尊:「大人,卑職管轄馬步兵丁,沒有皇上文書,誰敢私動官兵?這糧船 爭幫一則,前後未有定例。都想先交,早行回程,誰肯落後?其中有這些難處,故歷年 淹留,未有定例。今年總漕貴駕到此,必有嘉謀,乞酌量萬全之策,不易之規。」施公 聽罷,哼了幾聲答道:「本院自出京以來,沿途私訪,已訪知有蘇州、杭州兩幫,最為 刁惡。杭州有個侯花嘴,蘇州有個蔣順,這兩處船來還許要爭。咱只治服一幫強蠻,餘 船亦必畏怯,再示以明條,令其遵守,有何不可?」總兵聞言,曲背躬身,口尊:「大 人說的是,下官不才,聽憑大人驅使,無不從命。」施公帶笑開言說:「雖是閒談,按 理亦如此。」復問道:「每年糧船上壩,亦應有限期?」德爺說:「歷年大約中秋以前 ,全糧船俱交納已完。八月十五日後糧船要淨;如若不淨,應該參革有罪。今年天意水 淺,重船難行,故來得遲慢。」施公眼望總兵說:「中秋節後,我要進京。」總兵點頭 道:「是。」

  說話之間,門上人前來跪倒說:「稟明老爺,今有蘇杭糧船來到關上。」施公擺手 。再說施公回至庭堂坐下,叫內侍傳出話去,餘者的官員各自回衙理事。眾官聞言,備 自散去。只見人來回話,說:「外面有兩個姓李的求見。」施公知是白馬、公然來到, 不由滿心歡喜,便喚參將關太出門迎接。關太來到門前,瞧見李昆同七侯笑嘻嘻急趨了 數步,攜手進了大門,直到上房。二人見施公倒身下拜。施公忙起身拉起二人,帶笑開

言說:「二位將士,何必行此大禮?快看坐。」二人告罪坐下。

  李公然茶罷,曲背開言說:「蘇杭船前日雖在店中商議,今至臨期,仍請大人示下 ,我們方才放心」施公說:「蘇州幫請的神彈子,杭州是白馬七侯。不知二位見過船家 沒有?」二人道:「見過了,是約定五月十三日,要爭勝敗。」施公說:「二位的聘禮 ,必是十三日以前交代,交代之時節,便收下寄放在別處;到了臨期,二位各站一船。 待本院親去驗船,派下兩人虛與二位交戰;再派兩個人在兩位身後拿人。拿住蔣順、侯 練,那些從犯自然懈怠,不思逞強。單等兩幫平定,那時本院再定漕規,誰先誰後,永 不許爭。」即吩咐說:「快來擺酒席伺候。」應役人答應下去,須臾之間,杯盤滿桌, 酒飯齊備。施公說道:「今日算是個家宴,黃副將、關參將,郭、王兩員守備,計全、 何路通二位壯士,俱各前來陪二位李壯士;大家痛飲一番,勿得推辭。」眾人聞聽,一 齊告坐。施公居中,眾人挨次坐下,歡呼暢飲。施公賠著笑,毫無驕奢,恰如同氣一般 。是可見:大將用謀不在勇,賢臣折節不輕驕。

  且說這一群勇猛之人,各各虎飲狼餐,心中歎服,一齊哈哈大笑,直吃到天交二鼓 。李昆合七侯二人告辭,說罷辭出,往外就走。施老爺令天霸等人一齊送出大門。二人 自去不表。

  再說天霸等人,仍回上房用茶。施老爺開言說:「這神彈子所言,你等須得酌量萬 全之策才好。不然,我就要多調官兵,以防不測。」不知計全商議何計,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八三回

兩岸仰贍施按院 浮橋怒打運糧官

  且說計神眼口尊:「大人,不必調用官兵。我有一計,管許擒賊。當令何路通、黃 天霸上蘇州船擒拿侯練,何賢弟可防其水遁。若在船上,黃賢弟自不讓他。關小西同著 郭起鳳,戰那杭州船的蔣順,大約可以擒拿。不知大人以為何如?」施公點頭說道:「 甚好,甚好。」諸位俱各無言,天交三鼓,各去安息不表。

  次日清晨,施公起身。光陰似箭,不覺到了五月十三月的期。那李七侯神彈子,早 把兩船上聘禮誑到手中,淨預備著動手。這日一早,施公袍褂鮮明,靴帽齊整,眾壯士 早已裝束齊備,伺候兩旁。施公說道:「天霸虛戰李七侯,何路通擒拿侯花嘴。小西虛 敵神彈子,郭起鳳要爭蔣門神。各要小心奮勇,不得誤事。拿住兩個頭目,鎮住餘黨, 別幫自然不敢放肆。」

  施公邁步出門,剛往外走,忽見一人翻身跪倒,說:「啟稟老爺,外面來了蘇杭兩 幫運糧官叩見,有手本投獻。」施公用手一指,內司接過手本來,隨吩咐門上人起來, 傳出去叫他進見。

  復至大庭正位話坐,天霸等站立兩旁。長隨呈上手本,施公看來,卻是五個。掀開 看時,頭一個上寫:蘇州大幫,重運千總貢士隆、空運千總懷英,叩大人天喜;第二個 蘇州小幫,重運千總李勝、空運千總葉法,叩大人天喜;第三個是蘇州太倉幫,重運沈 波安仁、空運陸祥;第四個是杭州頭幫,重運張捷、空運李世雄;第五個是杭州臨安幫 ,重運孫安、空運孫如虎,俱有叩喜之字;共千總十名。施老爺看畢一抬頭,就有人掀 起竹簾。十名運糧官走進庭堂,都是紗馬褂襯著紗袍,頭戴緯帽紅纓。見了施公一齊跪 倒,自己口誦花名。施公說:「平身。」重運、空運分立兩旁。施公說:「船到關上這 幾日,為何今日才來?莫非不重欽差。」這重運五人見事不好,一齊復跪塵埃,口尊: 「大人容稟,皆因是淮上見過了總漕,方敢催船前來。聽見轉牌請出,又點欽差,屢次 尋問,聽說大人私訪未回,因此耽延日期。昨日晚間,方得實信,望大人寬恕。」施公 說:「你等既知新點欽差,糧務駐紮天津,船到住時,就該來公館投下手本才是。粗心 玩法,暫記捆打。」五人叩頭,謝大人天恩。施公說:「你們船不是隨到就過關麼?為 何故意停留,耽誤漕限。」五人齊叩頭說:「大人容稟,船到抄關,不能即過,皆因歷 年沒有定例,俱各爭先,皆不落後,都想早完早回。誰想就有人包攬,管許爭先。因此 船到浮橋,每致打仗相爭。船到之時,就把攬頭聚齊商量。內有侯練、蔣順,為刁惡首 ,最難治服。他們早已約定,今年爭幫打仗,請大人示下定奪。」

  施公帶怒手指說:「你們竟是一派胡說!此離北京不遠,輦轂之下,就敢如此逞凶 ?你們這運糧千總應管的何事?」只見五人連連叩頭。賢臣又說:「你們先回去,就說 本院隨後就去查驗,明日方許過關去呢!」千總叩頭,鼠竄而去。

  施公隨即起身走著,行不多時,到了浮橋。轎夫撐住轎桿。

  天霸等分立兩旁,眾兵丁衙役雁子排開。施公閃目留神,但見一帶江河糧船密擺, 桅桿若麻林一般。單有兩隻大船在前,直抵浮橋。施公正然細看,忽聽一片聲喊,不知 哪裡來的。原來鹽院德老爺早有諭帖傳到,如施大人來驗船,叫關上人役一同伺候,故 爾一見施公轎住,眾人聲揚:「天津關的德老爺家丁人役給大人叩頭。」施公帶笑說: 「又勞你們,回關上去罷,各治其事。」眾人答應,復又叩頭,方才起去退後不表。

  再說重運、空運十名千總,各有私心,早已上了船,各人囑咐各幫:須要聽大人吩 咐,要是怪下來,無人敢擔。船戶亦自面面相覷,攬頭微有忿色,亦言不出。你道此弊 如何至此?

  屬下人皆是作官當差的,皆知王法,一則攬頭最是禍苗,無他不行,有他便是,挑

搏逞能,從中取利;二則運糧官亦各願本幫先交先回,兼有私弊,故意縱容。一概是自 逞私心,而網其利耳。今日見了施公,素知其剛直,又好私訪,又有聖旨敕令,如皇上 親自到此一般,因此皆是毛髮悚然,靜等大人吩咐。大人轎到站住,每一喊:「來人! 」兩個人便一齊轎前跪倒,自己口中報名:什船、什號、什旗下,「叩大人天喜!」一 片聲音振耳。施安招呼:「平身。」眾旗丁叩頭起身,退入船中。施公吩咐:「喚張捷 、貢士隆前來。」頭裡傳嚷一片聲喊。只見重運、千總兩員急趨轎前,俯伏跪倒,連連 叩頭。施公說:「這兩隻船因何並行?」千總口尊:「欽差大人,這兩船並行,實有個 原故。他來已有數日,皆因兩不相讓。請討示下,令他讓路。」

  施公說:「誰先到的誰先走,哪個不遵,拿他問罪。」貢士隆忙道:「是蘇州船先 到。」張捷跪爬半步,口尊:「大人,千總杭州的幫,先到關口,住下一盞茶時,他們 的船才到。」施公聞言,斷喝說:「咳!滿口胡說。在本院面前還敢如此抵賴!不用說 了,你們分明是私賄,哪有王法?」便叫:「人來!」衙役跪倒二三十名聽令。吩咐: 「先將這兩名千總各捆打二十。」青衣上前按倒。貢士隆聲聲求饒,大人只做不聞。軍 士舉起軍棍,一五一十,只打得血濺浮橋。打完放起一旁下跪;又把張捷照樣行事。一 並打完放起,轎前跪倒謝恩。

  施公又吩咐黃副將招呼蘇、杭兩幫,誰先到的先走,後到的算爭,如敢故違,罪加 一等。黃天霸高聲嚷去。聲猶未了,只見船上躥出兩個人,手執鋼刀,一人嚷:是蘇州 幫先來;一人嚷:是杭州幫先到。一個就說:「你們煩了總漕來,也不管事,還是照舊 例,誰殺得過誰先走。」一個就說:「你們弄了欽差來壓派我們。咱們有例不增,無例 無減,還是殺敗了的在後。」

  兩個人越說越近,趕到面前,各舉鋼刀,吶喊如雷。施公在轎內看的明白:雙刀並 舉,門路不一,都是貼身汗褂,薄底快靴,身材雄壯。施公看罷時,認得是神彈子、白 馬二人,好生得暢快,知其假意爭戰。施公看得目呆,忽聽李昆說道:「太爺受的蘇州 聘,到此爭幫來顯名。未曾與我動手,也該訪訪神彈子的名頭,江湖之中哪個不曉?若 知好歹,讓我先過去罷了,倘若不肯,管叫你屍喪江河。」李七侯微笑說:「李昆,你 也曾曉得我白馬李的名麼?天下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倘你稍知時務,我勸你早早回去 ,讓我幫先行,是你萬分之幸。退則死於鋼刀之下,後悔也就晚了。」公然滿面含嗔, 二人復又動手,你來我往,翻上翻下,遠接近迎,鋼刀閃閃,真是殺得好看。不知如何 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四回

李公然船頭重義 何路通水底輕敵

  且說那張捷、貢士隆滿心怨恨,站起來觀看船頭打仗,正願船上人不服。他心中暗 想:看他麻臉如何辦事?猛聽得施公轎內高聲喊道:「人來!」只聽面前有人應聲而至 。施公說:「你倆把船上的人拿來。」那人答應,大踏步走到河邊,喊道:「那船頭兩 人休得動手!我奉欽差大人命令,要把你們拿回,問把持之罪。」李公然、李七侯聞聽 此言,一齊住手。各人站在各人船頭之上,手內擎刀望下一看,原來是黃天霸、關小西 。

  神彈子說:「什麼欽差,也管得我的事?要來拿就比比武藝,若是勝我,我就永不 想這宗邪財。」小西、天霸二人聞聽此話,不由大怒,高聲喊道:「好無王法的野人, 如此大膽!」說著趕緊幾步,縱身上船。兩岸觀瞧的一齊喝采。這關小西直撲神彈子; 黃天霸手執鋼刀,望七侯說道:「象你這無法五天,真是大膽!皇糧是當今用的。把持 漕糧,罪過不輕。總漕大人現在此地,還敢無禮?將你拿住,必是割頭。」李七聞言說 :「黃天霸別小覷我等,看刀來!」劈面就是一刀,天霸隨手擋開。只見刀架刀迎,咯 噹噹響不住聲。關小西合白馬李,也在那邊動手廝殺。真是將遇良才,直戰了有一個時 辰,勝負未分。

  猛見杭州船艙中躥出一人,手使李公拐,幫助李七。這蘇州船艙也走出一人,手使 亞靶槍,來助神彈子。兩岸上人山人海,一齊亂嚷,說是:「不好了!不好了!船上又 添了人。這跟隨大人的,恐怕不能取勝。」議論紛紛不一。且說施公看得明白,吩咐: 「再去兩人把船上匪徒拿來!」郭起鳳、何路通一聲答應,飛身上船,一湧跳上船去。 郭起鳳在蘇州船上,截住了蔣門神,鐵尺擋住亞靶槍;何路通上了杭州船,與侯花嘴交 戰,鉤槍拐擋住了李公拐。共是兩對假戰,四個真戰,八人分在兩船頭上。先表那蘇州 船上李公然假戰關小西,郭起鳳真鬥蔣門神。一則在大人面前,又是人煙稠密,眾目所 觀,由不的不抖精神;一則今年包攬糧船,爭些銀兩,以為活計,一有疏虞,下年便無 人僱了,失去養命之源,只得拚命相爭。那邊何路通合侯花嘴二人,也只如此,各人奮 勇,躥蹦跳越,誰肯讓誰。各船上都有一對真、一對假。其餘各船、兩岸觀者,目瞪口 呆,不分真假。唯杭州船蠻子,專盼白馬李得勝;蘇州也望神彈子得勝。這閒散觀者越 聚越多,真殺假戰的越鬥越勇。

  正在酣戰之際,李公然丟個眼色,虛砍一刀,「噯呀!不好!」往船後就跳。蔣順 一見,又氣又惱;他仗著神彈子助膽:「他竟如此怯戰,使了多少聘禮,竟聽他說些大 話。你會打彈子,百發百中,何不施展?」李昆在船中,又叫喊:「蔣門神聽真!與我

交戰的,姓關名太,久保施公,天下馳名。我不能取勝。你若不服,合他比試,你若勝 得了他,情願退回你的聘禮。」說罷又不言語。弄得這蔣門神神魂不安,進退不得,心 中想道:「李五本事,雖未見過,這江湖人都交他。想這關小西必是武藝精通,不然眾 目所觀,又掙我們銀子,竟自敗退?想來實不能勝他,方才退敗,剩我一人,雙拳難敵 四手。」想了多時,說道:「你們兩個人,我是一人,必須單比,方為好漢。姓關的戰 敗李五,咱倆單比武,不許別人幫助。」小西聞言,哈哈笑道:「象你這膽大奴才,真 是可氣,竟敢合老爺論輸贏?伙計退後,待我擒這奴才。」郭起鳳收了鐵尺。蔣門神方 才放膽,以為得意,遂說:「姓關的,快來動手。」將槍桿擰了又擰,想道:「此人戰 敗李五,必不平常。下年的買賣成敗,只在此人身上。」抖擻精神,盡力撲來,分心便 刺。小西看準,一掄折鐵倭刀,只聽咯當一聲,槍頭落地,槍桿削去半截。門神大大的 吃驚。且說施公看得明白,想著拿著兩名攬頭,也只在今日,早些平定糧幫,好奔淮安 赴任。正自思想,猛聽咕咚一聲,船上倒了一人,乃是郭起鳳等得不耐煩了,上前照腿 上一鐵尺,蔣門神栽倒。關小西向前按住,郭起鳳隨手又是幾鐵尺把兩膀卸了,喊聲: 「拿繩過來。」青衣緊跑,將繩遞過,把蔣門神四馬攢蹄捆了個結實,提將起來,往船 下一撂,摔了個昏迷不省。施公連忙吩咐:把這奴才送到公館,等著把那個也拿住,好 一並正法。手下衙役抬起來,送到公館看守不提。

  再說李七侯見了公然退敗,自己早閃到一邊去了。又見小西拿住蔣順,連聲喊:「 拿去了!拿去了!」意在威嚇侯練。花嘴聞聽,益發動怒,把李公拐掄起,直與何路通 打個平手。連那旁小西、起鳳一同觀看,天霸也不動手。看來花嘴真不在魚鷹子之下。 戰夠多時,不分勝敗。看看天已晌午,黃、關、郭三位英雄袖手旁觀,都要看侯練的武 藝,暗中贊歎:「可惜此人不入正途。再等個時候,看他是誰勝誰敗,那時再動手不遲 。」

  哪知施公內心著急,見何路通獨戰侯花嘴,鏖戰多時,不由心頭火起,說道:「一 齊動手,將這奴才拿住,勿得怠慢!」黃、關、郭聽得吩咐,一齊著忙,各舉刀兵,前 來擒捉侯練。這花嘴一見勢頭不好,更是奮勇招架,往來衝突數合,一翻身跳入水中。 天霸、小西、起鳳各自束手無策,魚鷹子大笑一聲,一扭頭也鑽入水中,追下去了。單 說何路通能在水底睜眼,可住三日三夜,專會水底拿人,故人都叫他魚鷹子。本在八里 橋飯店相遇,與關小西生回閒氣,計全認得,相勸歸附大人,並無寸功。今日見了花嘴 入水,喜不自勝,所謂南人坐船,北人騎馬,正是立功之所,甚覺得意,故一扭頭沉下 去了不提。且說那眾船戶合兩岸人等,閒雜看的真多,各各驚訝喝采,深服施公用人之 周。正不知水底如何打仗,人人納悶。猛聽得一人跑來喊叫:「黃副將,大人請你回話 。」黃天霸聞聽,大踏步趕至浮橋,轎前躬身侍立。施公說:「你吩咐船家,莫留閒人 ,只是夠用就得,先來在前,後來在後,勿得亂走。」天霸答應,翻身復上船頭高聲道 :「各船旗丁莊頭聽真!方才大人吩咐:哪船先到先過關,後來在後,永不許相爭。皇 糧乃是國家要務,王法所關,勿得輕視。少時拿侯練與蔣門神一並開刀正法。再有不服 的,早些出來放刁,別等沒人時候撒賴。」並不聞一人答應,偶見兩船上各來一人,真 奔黃天霸說:「我輩求見大人。」

  那兩個人來到轎前跪倒。施公一見開言問道:「你兩個是什麼人?姓甚名誰?為何 來見本院?」二人叩頭,口尊:「欽差大人容稟:我們姓李,本是好人,因一時不明, 又被他買囑,幫助他們爭幫,卻不知此等利害。方來知道後悔,故此前來請罪,身該萬 死。」施公聞言冷笑三聲說:「這糧船乃是國家養兵所需要務,滿、蒙、漢八旗兵丁盡 賴此糧。把持漕糧,即是違逆聖旨。你等務宣知罪,以後切不可再犯。人來,把這兩名 投降的人帶回公館,伺候再審。」手下跟隨領著李公然、李七侯到公館不提。

  再說侯花嘴逃在水內,指望逃災避禍。哪知道就遇見魚鷹子正在水底行走,猛然背 受一拳打著。他不知是人是鬼,是魚是龍,心中胡思亂想,口內還得換水。不知不覺臂 後又著一下,比前覺重,更是吃驚。急中生智,用盡平生力量,掄動鐵拐,亂打一陣, 一下也沒撈著什麼,使的四肢無力。何路通想道:他水裡不能睜眼,何不趕緊拿去交差 完事。想罷用右手鉤槍拐,伸過去看準他腳跟上的筋,盡力一鉤,拉起便走。何路通用 踏水法兒波上行,如若平地,拉著侯花嘴在水面上半沉半浮。至於小西、起鳳,無不暗 暗稱奇。

  唯有蘇杭兩幫攬頭、梢公、舵公等人,顧不得道好,只是咬指伸舌,探頭縮頸的, 各顧自己幸逃羅網;當時若與他相爭,各個俱得遭擒,這時不住說:「你看你看。」快 到橋邊,只見何路通縱身上了浮橋,把一個侯花嘴倒栽蔥的,雙手拽上橋去。

  兩岸上人又道:「好!」喊聲震地。只見兩個人是水淋淋的。何路通懷抱鉤槍拐單 膝跪在橋前,口尊:「大人,小的奉命將賊拿到。」施公說:「把侯花嘴捆結實,帶到 公館。」一擺手,何路通站起。施公又吩咐:「起轎,且回公館。」只見執事先走,隊 伍各自排開。早有人牽過馬來,黃副將乘上前行。又聽得轎內傳出:「那十名千總,隨 到公館聽候。」一言傳出,千總們聞聲喪膽,哪敢怠慢,連忙下船跟隨轎後,俯首隨行 。吩咐打道,八人抬起,一陣風相似,來到公館。施公下了大轎,走到廳中升了公座, 天霸等人兩旁伺候。下役排班,喊過了堂。十名千總跪在上面,蔣順、侯練跪在下面。 施公帶怒叫:「蔣順、侯練,你倆可知罪嗎?」兩人跪爬半步說:「知罪,是小人的錯 ,不該收他們這幾兩銀子。情願領罪!」施公嗟歎不已。又叫人把蔣、侯枷號起來。不 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五回

赴淮安初經水路 到靜海又接民詞

  且說忠良爺拿住蔣順、侯練,枷號浮橋,單等糧船定規之後,仍然要從重治罪。施 公傳令:在前的先過關,各按次序而行,在後的勿得逾越,違令者斬。一言宣出,眾人 畏服,接著次序,各不敢爭強。公館又傳出話去,說明日起行。一言傳出,霎時間文武 眾官皆知,齊來至公館,俱要伺候餞行。施公推辭不受,教地方官預備。當時頭裡一隻 小船,喝道打鑼,前站頂馬開路而行,後是太平大船,是施公與眾親隨人等。後跟九隻 小船,裝載伙食器具、行囊私用諸物不表。且說沿河一路兩岸來往人,以及近河軍民無 不誇獎,瞻雲望日一般。各處文武官員無不畏懼。一路該汛官兵更相護送。行到曹家莊 ,又過楊莊村。

  那一日到了新口,順風帆起正走得急,隱隱有人連聲喊叫:「冤枉!」頃刻船近, 越聽真切,乃是一婦人。眾人早看見,不敢多言。忽然一聲傳到艙中,驚了大人的貴耳 ,猛見施安跑出說:「此何地名?」撐船人說:「前面離獨流不遠,有喊冤之人。」施 公吩咐說:「帶鳴冤之人。」水手解開縴繩,舉竹篙撐船傍岸,招呼告狀人來見。那婦 人急忙走到河邊上船。水手順篙搖上,立時趕上大船。船近岸,看那婦人上了官船,俯 伏跪倒。施公上下一看:烏綾罩發,珠淚滾滾,穿一件藍布褂,下面係著青布裙,年約 四旬上下。施公看罷,開言說:「你有什麼冤枉,來到此地?」婦人說:「小婦人是靜 海縣人,特來告家主曹步云。」施公帶怒說:「趕下船去!以僕告主,我卻不准。」那 婦人站起,轉身說道:「只可聞名,不可會面。人稱天上神仙一般,竟不想也是平常! 可惜康熙萬歲盡用些無能之人。」

  隨說隨走,到船邊將身一撲,落在水內。嚇得眾水手齊聲說道:「不好!」施大人 在船艙內聽見此言一怔,且想:翰林院曹步雲,為人耿介自持,不肯用錢打點,故未顯 達,一氣告假回家,田園自樂。施公素知此人,旁人告他,未可深信,況且是他的奴婢 ,本無告主之理,故此喝退。哪知婦人有天大冤枉,因此那婦人聽見施公路過此處,早 等數日,暗想:此時一見施公,如見青天,那知推脫不准。她想:如此清官不管,天下 更無人管了。我丈夫冤沉海底,何時得報?必然有死無活,苦無出路,故此跳入水內。

  施公猛然驚疑,說道:「快去救她。」何路通一聲答應,來到船頭,早只見有幾名 水手已經將人托出水來,放在船頭。控了多時,方才漸漸甦醒。人役進艙回明。施公說 道:「帶進艙來!」人役答應一聲,二人扶著她進艙裡。可憐那婦人渾身水淋淋的,跪 倒在船板之上。施公吩咐停船。水手連忙將船擺岸下錨,一陣鑼響,船已穩住。施公說 道:「你莫怨本院不管。世界上哪有奴告主人之理?你果然有天大冤枉,要你從實訴來 。」

  婦人見問,口尊:「大人容稟:小婦人李氏,年四十歲。嫁夫曹必成,年四十二歲 。本是主人家中生養的。家主相待恩情非淺。前日忽然差他縣中下書。縣官一看此書, 立刻升堂,不問青紅皂白,當堂夾問,嚴刑處治半死,送到監中。小婦人前日在監中送 飯,見他憔悴如鬼。小婦人夫主言說,他受刑不過,竟畫招認承:勾引強盜打劫主人。 小婦人聽見人說,總漕大人代巡按,慣斷無頭案。因此舍死忘生,拚命奔來,望求老大 人施天地之恩,從公一斷,問準是何情由。我們作奴婢的,雖死無怨。」

  施公聽罷婦人之言,暗道:「曹步云為人,與此婦人像貌,皆不是好邪刁惡之人, 此事叫人納悶。」猛想:「其中必有關於名節,不便明言,故陷之以盜賊。此事若不審 明情節,有玷我的賢名。」想罷開言說:「鳴冤婦人暫且回家,三日後聽本院傳,必定 將事與你辨明。」那婦人望上叩頭,站起身來下船,登了岸揚長而去。施公說道:「開 船,今晚往靜海奉新驛歇馬。」從人答應,趕緊吩咐水手,說:「大人諭下,奉新驛歇 馬。」官船要開,忽見前面一人,身穿蟒袍補褂,高擎手本,後面有幾名從人跟隨,拉 著坐騎,遠遠站住。那穿官衣的,緊跑了幾步,迎著官船,跪倒岸上,拿著手本,說: 「靜海縣知縣陳景隆,迎接老大人。」官船上有人進艙回話。大人說:「叫他公館伺候 。」

  將此話傳出,陳知縣起身上馬,竟奔公館而去。施公催著水手,急忙快走。不多時 來到奉新驛前。早有本地守備帶了手本,前來伺候面諭。吩咐傳出:守備歸汛;陳知縣 來公館。知縣參見大人畢,一旁侍立。施公帶笑開言說:「貴縣你是什麼出身?」

  知縣見問,曲背躬身說:「卑職是一監生。」施公說:「你是捐的功名,到任幾年 ?」知縣說:「卑職到任一年。」施公說:「前者有一個曹翰林的故事,你可記得否? 」知縣說:「有書來到,上寫:『家人曹必成,夤夜勾引強盜入宅打劫主人,故此叫他 自去投首。招認口供,立杖斃大堂,待領屍首。』卑職雖然審明口供,暫行收監。」施 公帶怒說道:「你見書審問,就動大刑,屈打成招。你曾問他勾引強盜是誰?共有幾名 ?打劫是什麼財物?」若知大人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六回

寵美妾樂極生悲 送義僕絕情處死

  且說知縣陳景隆見施公話問的根切,滿面通紅,直嚇得俯伏稱罪,口尊:「大人, 卑職該死,未問及此處。」施公說:「再請問貴縣將那餘者盜賊,可曾拿住?」知縣只 是叩求大人寬恕。施公讜:「陳景隆,你也須知誣良的罪名,大料你也難辭。暫且回衙 ,明日大早,將曹必成連你衙役刑具一並帶來,勿得有違。」陳知縣連說:「是是。」 起身而去。施公看天氣不早,就在公館安寢。外面民夫巡更,官兵巡邏,一夜不止。次 日清晨,賢臣起身,淨面更衣,點心茶罷。家丁傳進說:「陳知縣帶領三班人役,各樣 刑具,連曹必成一並帶到,現在外面伺候,請大人示下。」施公吩咐:「衙役排班,刑 具列在廳前,等候本院審問此事。」將話傳出,知縣連忙預備停妥,又吩咐衙役各要小 心伺候。霎時施公升公座,王殿臣、郭起鳳、計全、何路通等站在後,黃天霸、關小西 線纓緯帽,蟒袍補褂,各帶腰刀,在公案前面分班侍立。一聲叫堂,施公吩咐說道:「 先傳知縣。」下面齊聲說:「傳知縣!」知縣聞聽,連忙跑到公案前雙膝跪倒,叩頭已 畢,站立一旁。施公又吩咐帶曹必成上來回話。青衣答應出去,不多時將曹必成帶到。 知縣說:「帶犯人。」施公說:「解去項鎖。」曹必成跪倒塵埃。

  施公望下一看,見此人身穿布衣,慈眉善目,倒是個老實的長者。施公坐下假意帶 怒,說是:「好大膽的奴才,你可是曹翰林的家奴曹必成麼?」下面答應說:「是小人 。」施公喝道:「咳!你既是家奴,與主人有何仇恨,竟敢勾引強盜打劫家主財物?把 從前的緣故一一說來。若有半句虛言,立追你的狗命。」

  兩旁站堂的一齊喝道說:「大人吩咐,快些講來!」義僕曹必成跪爬半步,口尊: 「大人,容小人細稟:小人自幼生在主人家中,看待如同父子,娶了妻子。前於五月節 ,有人來請家主同去飲酒。臨行之時,家主說:『今晚怕不能回家。』令小人照看家務 。家主去後,小人也有人來約會,因此小人在朋友家飲了一夜,次日清晨方回到家。聽 說主人半夜間就回來了。細看好象家有什麼事故,急入房中問了妻子。小人的妻言說: 『家主愛妾夜間吊死。』小的聽說,魂不附體,不知因何,正在納悶,有人來說:『老 爺叫曹必成。』小人連忙去見。家主拿著一封書子,叫我送到縣衙,面交縣太爺。小的 正因二主母吊死,想必緊要出氣,不知是對誰。小的拚命跑至公堂,哪知來到枉死城中 。老爺看書,登時變臉,問小的說:『你是曹必成麼?為何勾引強盜打劫主人?與我從 實招來。』小的聞聽,我竟不知因何緣故,只得跪下分辨冤枉。說破舌尖,那縣太爺竟 自不聽,只是百般拷問,苦苦的來打,叫小的招承。因此小人受不過,屈打成招,關入 監內,有死無生。不想今日青天提審,也是該當撥雲見日。老大人判明此案,分清是非 ,小的死個明白,生死不忘大德。」說罷磕頭碰地。

  施公暗想:聽這一片言詞,察言觀色,分明是屈。但是翰林愛妾,又是因何吊死? 左思右想,必須如此這般,才得明白。

  施公說道:「將他帶去!」下役答應帶到一邊。施公吩咐知縣說:「你拿我的名帖 ,親身急去把曹翰林請來,就說本院有話與他商量。」知縣答應走出公館,上馬加鞭, 趕進城來。到曹翰林門首,門上人將帖遞進。主人看是欽差名帖,又是本縣來請翰林, 總不知因為何事,必得前去,忙令家人備馬,一同本縣出城,來到公館門首,甩鐙下馬 。來到廳前,施禮已畢。施公吩咐看坐。曹步雲謙讓多時,方才坐下。施公帶笑道:「 有個曹必成是賢契的家人麼?」翰林說:「正是。」施公說:「你寫書叫他自行投首, 說他勾引強盜,不知貴府失去多少財物?我想其中必有別情。賢契你可千萬實說,不可 屈枉無罪之奴。」

  曹翰林見問得真切,料想隱瞞不住,便說:「欽差老大人若問,廢員也不敢不從實 說來。奈因此事說出,與我臉上無光,老大人休得見笑。前者五月初五日,有人邀我飲 酒,原說今夜不回,只因牽掛,故此四鼓時回來。直走到後園,見得小妾房中並無燈燭 ,聽得屋內有打呼之聲。廢員走到裡面問他是誰,猛見一人起來,抱住廢員叫周氏。廢 員吃驚,大呼:『快來捉賊!』那人一鬆手,跑出房門越牆而去,家人追之不及。屋內 撇上兩隻鞋。家中眾人正忙亂之間,周氏同丫環回來。問她,她說:『花園內避暑,聽 得有人亂嚷,方才回來。』使女立時點燈,帳下一瞧,這雙鞋正是曹必成的。」施公聽 罷,哼了幾聲說:「後來怎樣?」曹翰林說:「後來我對小妾冷笑幾聲,將鞋藏起,恐 怕羞名宣揚,有玷門戶。我便走到前面書房對燈而坐,越想越惱,事有可疑。又想起白 天給周氏一支金釵,廢員使人去要,他竟自弄沒了。廢員想:這金釵沒了,鞋是曹必成 的,這周氏必嫌我年邁,與家奴私通。越想越是可惱可恨,廢員心中動怒,又恐怕傳揚 出去,故此想一拙計,將小妾處治:就寫休書一封,合那雙鞋都裝在一匣內,叫丫環玉 鳳送與小妾。哪知小妾含愧自縊。廢員倒樂其剛強。久聞老大人明鏡一般,今日相逢, 真乃三生有幸。廢員說的俱是實情,並無半句虛言。」

  施公帶笑開言說:「賢契那如夫人也必是死後含怨。再想曹必成這件事,未嘗無屈 枉。」又說:「貴縣,你可也聽見?」

  知縣聽得話語不順,連忙跪倒說:「卑職聽見。」施公說:「曹必成,他是勾引強 盜打劫主人麼?若據來書所斷,書上寫他殺人,你就叫他償命,你也不問是殺了何人, 屍首現在何處,你這官做的倒也省心。」知縣連連叩頭說:「卑職才疏學淺,望大人擔 待。」曹翰林連忙站立,曲背躬身說:「此事實實廢員之錯,與知縣太爺無干,望老大 人高抬貴手。」施公微微冷笑,說:「賢契,本院若將此案問清,你難逃無故逼人,誤 陷家奴之罪。賢契且請坐下。」曹翰林復又坐下。

  施公望知縣說:「你速差妥當人去接玉鳳,用車接來,一路上勿許驚嚇於她。再把 曹必成那雙鞋帶來,晚間要到。」陳知縣叩頭起身,往外便走。若知如何發落,且看下 回分解。

第一八七回

縣主徇情主僕疑忌 總漕折獄生死冤明

  且說施公吩咐將曹必成帶下去,立刻退堂,到後廳同了曹步雲去用酒飯。酒飯已畢 ,天已將晚。知縣進內回話說:「啟稟老大人在上,卑職將玉鳳合曹必成的鞋帶到。」 施公說:「吩咐堂上掌燈,先排班伺候,把那雙鞋放在公案上。」施公同翰林來到前面 公案旁依次而坐。衙役一聲喊堂,排班侍立齊整。

  施公說:「帶曹必成。」下面答應,不多時將曹必成帶到,公案前跪倒。施公說道 :「你的言語,句句有理,並無欺主母之意。

  這裡現有你的對證,拿下去叫他自己去看。」關小西拿鞋,放在曹必成面前。曹必 成拿起看了看,口尊:「大人,是小人穿過的鞋,為何拿到這裡?」施公說:「鞋是你 的,為何放在你主母房中?你這還不實說!」曹必成跪爬半步,口尊:「青天大人,此 鞋是小的五月初四,穿著街上閒遊,偶來一陣暴雨,小人緊跑了幾步,將鞋陷入泥中。 回到家內,叫小的妻刷洗乾淨,曬在外面。小的穿著布靴。於次日端陽,家主被人請去 ,不多時小的也有人請去,就是穿的靴子。一夜未回,次早回來,才知主母身亡,不知 何故。及至到縣投書,受百般嚴刑,那時就穿的靴子。縣太爺那時當堂叫畫招,小的不 是就穿著靴子麼?這雙鞋為何在主母房中,我是一點不知。」施公說:「將他帶下去, 再把玉鳳帶來。」玉鳳跪倒公案前,下役解去項鎖。施公帶笑開言說:「你叫玉鳳?」 下面應聲:「是。」施公又問:「你在曹家所做何事!」玉鳳說:「小人是曹家的使女 ,伺候周姨娘不離左右。」施公點頭,又說:「你在主母處伺候,前者五月初五,你老 爺有支金釵交與汝夫人,此物不知有無?你主母自縊的情由,要你從實說明,不得錯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