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佳人轉身下炕,輕移蓮步,到炕下伸出玉腕,拿過銅盆手巾來淨手。拭面漱口 畢,玉筍拈香,雙膝跪倒,叩頭頂禮,口念:「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即隨口禱祝說道:「信女弟子朱氏,年二十二歲。丈夫白富全,年二十七歲,同表兄賀 重五出外貿易,不見回音。奴昨夜得一凶夢,請一算命先生推算。他說我丈夫被人謀害 ,逢凶而亡。哀告菩薩佛爺,大發慈悲,保佑夫主,逢凶化吉,轉禍為福。從此弟子持 齋茹素,不動腥葷。再者,還有那件事情難哄,虛空過往神靈,望求菩薩從公判斷,到 底誰是誰非。老佛爺保佑弟子,消此災孽。我翻蓋廟宇,塑畫金身。」祝告畢,平身站 起,坐在牀上,涕淚紛紛。好漢在窗櫺下,復又往裡偷看,見那婦人躺在紅綾被上。又 遲了一會,欠身形「噗」一口,把銀燈吹滅。

  天霸在窗外見此光景,暗說:「大人命我前來打探女子的消息,聽了這麼半天,連 一點信兒也沒有。我何不如此這般,看看如何。」好漢主意已定,舉目觀看,皓月東升 ,聽那鼓打三更。忽然一陣朔風,刮的窗紙響動,他借著風聲,口中鳴鳴號叫,又用手 拍得門叭叭直響。復又抓了把塵土,唰一聲,揚在窗櫺,四下裡拋磚撂瓦,滿院亂響。

佳人在房中,並未睡著,聽見院內聲響,不由得心中害怕,連忙爬起來,打火點燈,坐 在牀上,叫聲道:「慶兒呀!醒醒兒,醒醒兒。」叫夠多時,那邊牀上的禿丫頭,這才 答應,口內哼哼,爬起來說:「作什麼呀?這麼早起來。」朱氏說:「叫你起來,不為 別的事情,我一個人怪害怕的,有你到底作個伴兒,還好些。你聽聽外面刮這麼大風, 倒象是有人在院裡打窗戶弄門。」哪知慶兒聞聽,哈哈傻笑了一陣子說:「姐姐呀!不 用害怕,有我呢。等我出去瞧瞧,到底是人是鬼。」說著即忙下牀來,拿著一盞燈,一 邊走著,一邊自言自語的胡搗鬼說:「我出去瞧瞧,邪魔外祟,都怕我。」來到門前, 伸手拉開兩道門閂,把門開放,往外走,剛一探頭,天霸在門外噗的一口氣,把燈吹滅 。禿丫頭嚇的往後一退,叫將起來,連說:「不好了,有鬼了。」佳人嚇得渾身打戰, 連忙下牀,仗著膽子,咯當一聲,將門插上,頂了又頂,轉身又把慶兒拉將進來,打火 又點著燈一照,見他面如土色,渾身只是亂抖。佳人說:「妹妹別怕,八成是起大風。 你往外走,一陣大風把燈吹滅了。」慶兒搖頭說:「不是不是,要不是兇神,必是厲鬼 。」朱氏說:「坐下罷,不用瞎話流舌了。」慶兒說:「要撒謊,爛我的舌根子!都是 那算命的先生說喪話,他說咱家院裡有鬼,這才招的真有了鬼咧!姐姐呀,那位先生他 還說過『會拿鬼淨宅,管保除根!』明日等他來了,請他進來給咱們淨宅,叫他拿住那 個鬼魂,是怎麼個樣,看他還鬧不鬧呀?」

  再說天霸吹滅了燈,翻身躥上房簷,往下細聽禿丫頭說話,佳人並不言語。好漢自 思:再捺下瓦去,再聽聽怎樣。想罷房上揭瓦往下捺,這裡嘭,那裡吧,就鬧起來了。 只聽禿丫頭說:「姐姐呀,可可可不不好了!插上門他進不來了,又拆房呢。」

  那婦人說:「少說話罷。」禿丫頭可就不說了。只聽那婦人說:「外面的聽真,休 要如此!你要是賊人前來偷盜呢,實告你說,家內銀子衣服全都沒有,我勸你另走一家 兒罷。你要是見我丈夫不在家中,心生別念妄想,前來調戲良人呢,奴家不是那樣的婦 人。我勸你早些打斷這個念頭,快些去罷。」天霸房上聞聽,暗暗誇獎,說道:「婦人 好大膽,我再試試他這膽量。」想罷又拋磚撂瓦,更比前番鬧的凶了。又聽屋內佳人說 :「是了,莫非是冤鬼?你要是我的丈夫,被人謀死,前來訴冤,只管明講,何必敲門 打戶?你妻雖是女流之輩,還能替你伸冤告狀,報仇雪恨;延請高僧高道,超度亡靈, 早脫幽孽。」女子說罷,外面還是響聲不絕。只聽她大叫一聲說:「啊!我知道了,敢 是你來作耗?你的那冤魂不散,來纏繞我,莫非你死的委屈,不該死。果然若是你作耗 ,你也得問心,自己想一想,是誰之過,千萬莫屈心。等我丈夫回家見一面,我合你森 羅殿上,對口供去。你先去豐都城內等我罷!」佳人說罷,將牙咬得咯吱吱的,連聲亂 響。房上的天霸聽見這些言詞,不由的心想:另有緣故。復想起施公吩咐的言語來,也 不擲磚弄瓦咧,輕輕的縱下房來,走至窗外站住,思想會子,暗說:他的言語我已記清 ,不可久在此處。猛聽金雞報曉,他躥到牆外走了。不知真情如何探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六九回

探消息施公淨宅 辦差使吳徐領簽

  話說黃天霸找到老爺住的那座豆腐店的門首,見了老爺。

  老爺叫天霸會了店錢,倆又奔了涿州北門而來。天霸一邊走著,一邊低言悄語,就 把弄鬼裝神,暗中探訪之事,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細細的告訴了一遍。賢臣聞聽,不 由心中歡喜:「似此說來,害佟六之事,那婦人雖未明言,據我看來,八成就是她了。 這件事情,還套著別的事呢,必須訪個明白,此案才能斷清。還有一事,還要你去。你 速到州衙,告訴知州王世昌,叫他速發簽,差兩個能乾的衙役,限三日內,或是白富全 ,或是賀重五,拿著一個,重重有賞。倘違誤,惟州官是問。」天霸答應。賢臣又說: 「你告訴他後就回來。」

  天霸奉命來到衙門口,正遇州官升堂問事。天霸進了衙門。州官見天霸上堂,躬身 帶笑開言說:「二爺到此何事?」

  天霸就將施公吩咐,叫拿白富全、賀重五的話,說了一遍。又說:「事情緊,叫老 爺差派人速辦才好。」州官連連答應。好漢說罷,轉身下堂,出衙不表。且說知州見是 欽差大人要的重情人犯,怎敢怠慢!在堂上抽籤二支,瞧了瞧該班的捕快:徐忠、吳沛 。堂上高聲叫道:「徐忠、吳沛。」二人在堂下連忙答應。但見二人邁步上堂,公案前 單腿一跪。知州王世昌,把兩支籤,標上名姓,捺在堂下說:「限三日內,把白富全、 賀重五拿到一個,就算有功,回來重賞。」暫且不表。

  且說那暗訪的賢臣,手拿卦板,肩背小藍包袱,自從與黃天霸分手之後,又奔了東 街。登時到小衚衕土地廟,又是大聲的嚷叫,與昨日是一樣吆喝。說是:「淨宅,算命 ,斬妖,除邪!」且說朱氏佳人,同著禿丫頭慶兒,整整鬧了五更天,才得安頓。佳人 哪裡睡得著呢?思前想後,心中害怕。不多時東方大亮,起來梳洗。禿丫頭弄飯,剛吃 了飯,只聽街上大聲吆喝說:「淨宅,算命!」慶兒說:「姐姐,那個算命的先生又來 了,何不請他進來,給咱淨淨宅?省得夜來混鬧。」朱氏無奈,只得依從著禿丫頭的主 意,說是:「要請,你就請去,不怕多花點子錢,只要安靜了,誰不願意呢?」說得丫 頭滿心歡喜,急忙來到街門,伸手拉開了閂,將門開了,走出街門,潑聲拉氣說:「先 生往這裡來罷,給我們家裡淨淨宅!怪不得昨日你說,我們院子裡不大乾淨,真就應了

你的話咧。瞧不起你嘴歪,果然有靈兒。」賢臣聞聽,抬頭觀看,但見那家禿丫頭,站 在門外,招手高叫。老爺說:「叫我麼?」丫頭說:「是喲!你打量叫誰,快走一步罷 !我的瘸先生。」老爺就知道是昨日晚晌,天霸前來混鬧,女子害怕,才叫淨宅。賢臣 想罷,一瘸一拐的來到門前。慶兒搬出一張炕桌來,搬了一張椅子,放在院內,賢臣坐 下。只見禿丫頭說:「姐姐,叫那個算命的先生來咧,把昨日晚晌實情告訴他。」佳人 說:「先生,我家昨夜晚晌,說起來令人驚怕。那天不過三更時候,院內忽然鬼哭神號 ,只聽拋磚撂瓦,四下亂響,細聽又象呼呼的刮大風,直鬧到東方發亮才休息。不知是 神是鬼,求先生看一看,淨宅的謝禮格外從厚,多送先生。」

  賢臣說:「待我看看,是個什麼怪。我一定給你把宅淨的除了根。」又故意的東瞧 西看,把四面八方,瞧了個遍兒,假裝驚駭之狀,大聲說道:「啊!不好了!並非是別 的邪物,原來是一個橫死之鬼,怨氣不散,前來顯魂。你若不早早將他除滅了,將來禍 患不小。」佳人聞聽此話,隔著窗戶說道:「先生既知是一怨鬼,再細看一看,是男鬼 是女鬼?」賢臣假裝著又瞧了多時,口呼:「娘子,我瞧他是個少年男鬼。」佳人聞聽 是一個年輕的男鬼,不由的心中害怕,連忙往外開言說:「先生,可知道淨宅除鬼,用 些什麼東西。好叫慶兒與你打點預備。」賢臣說:「不用別的物件,你把黃表紙找半張 ,舀點水來。」婦人說:「慶兒,你拿出去罷。」禿丫頭答應,復又眼望老爺說道:「 先生還要什麼?好一總拿出來,省得回來回去,跑斷腿兒。」賢臣說:「別的東西,我 是現成的。你就把水與紙拿出來。」慶兒答應,先掇了一張紙放桌上,放在施公面前, 又將水拿來,放在桌上。賢臣把包袱打開,取出筆硯硃砂、白芨,打開了一本《玉匣記 》看著。用白芨研了一研,提起筆來,照書上樣式,畫了幾道符,用手拿起來。心中暗 想道:「這件事必須如此,方能套出女子口氣。如得其真情,將他傳到公堂,要完結此 案,豈非易哉!」想罷,眼望屋內開言說:「給你畫了幾道符,拿去罷,貼在街門一道 ,每個窗戶各貼一道。還有一事,我的符能驅邪魔鬼怪,你們院內這個鬼,可不能制。 他本是負屈橫死,無著無落的,閻君也不能管束他,皆因他還有幾年壽數,故此各處尋 找仇人。大概死的不明白,焉肯善離此地?除非是知道這鬼的名字姓氏,寫在一張紙上 ,也不用貼,等到夜靜更深之時,用些燒紙銀錠,一同焚化。焚化的時候,必得將來歷 祝告個明明白白的,怨鬼自然消滅。他若再有委屈,也只好等著仇人的陽壽將終,陰間 告狀,憑閻君判斷去咧!」

  賢臣外面說話,佳人聞聽,不由心中害怕,自己腹內暗說:「先生未卜先知,句句 說的刺骨鑽心。他說是屈死鬼魂,前來作耗,把他名姓寫在紙上。我怎肯告訴他的姓名 ?人命關天,非同小可,倘若洩露機關,這還了得。丈夫在外,未知生死,若有不測之 事,出頭露面,丈夫不知其中的底細,我這冤枉怎得申明?欲待不說真情實話,又怕夜 來攪鬧,不得安靜。總恨萬惡囚徒無道理,萬剮凌遲,罪還輕了呢!還不該橫死?蒼天 那有報應?我看那門神灶君、家屯六神,都是枉然。你們就袖手旁觀,讓他進來,任他 院內胡鬧,也不分個善惡是非。從今後再不燒香磕頭咧!」佳人腹內暗自沉吟。外面施 公只是追問怨鬼姓名。佳人聞聽,不由的左右為難,偶然心生-計說:「先生,你把寫 名字的一方兒,留下兩個字的空兒。焚化時,我自己填寫罷。」賢臣聞聽,不由的暗暗 驚疑,腹內說:「如今婦人識字的就很少,此女真稱的起才貌雙全。」老爺想著,也難 往下追問咧,只得將符寫完,眼望著慶兒說道:「把這一道符,到晚上焚化時,添上姓 名,與燒紙銀錠一同焚化。」禿丫頭答應說:「這就好了麼?到半夜,再要鬧起來,我 就罵你呀!明日再來了,我叫狗咬那好腿。」只聽屋內的女子說:「慶兒呀,給先生拿 出卦禮去罷!」慶兒答應,走進去拿出錢來說:「先生,咱這是老價錢咧,昨日是一百 ,今日還是一百。又不費什麼事,這個買賣一天作這麼八十多宗,你倒發了財了呢!」 賢臣笑了笑,將錢收起,告辭出門。

  慶兒把他送出門外,抽身回去,關上街門。

  賢臣手打卦板,順著大街往前走,竟奔七聖神祠而來。走到七聖神祠,賢臣見天晚 ,奔公館而來。天霸後邊跟隨。此時兩邊鋪面,點上燈燭。正走之間,抬頭一看,但見 公館門首,燈光燦爛。施公、天霸走進公館,到了庭中。施安、關小西、計全、王殿臣 、郭起鳳,一同迎出來請安。賢臣說:「本院昨日清晨出去,今晚回來,算是整整兩天 。公館內可有什麼事情?」施安躬身回話說:「自從老爺去後,平安無事。」忠良說: 「既然如此,明日歇息一天,後日再到州衙理事。」再說徐忠、吳沛,二人不知究竟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公差訪拿賀重 五兇犯巧遇琉璃河

  話說吳沛、徐忠二公差,自領施大人簽票,訪拿賀重五,在涿州城裡關外,直訪了 一天,並無蹤影。吳沛忽然想起一個朋友來,望徐忠說道:「琉璃河,我有個朋友燕柏 亭。咱二人何不去訪訪?」言罷直奔琉璃河而來。走不多時,到了琉璃河,進大街,登 時來至燕柏亭門首。吳沛邁步上前,用手拍門。看官,這個燕柏亭,是個敗家子,專吃 賭飯,愛交朋友。

  今日邀了幾個人,要擲骰子,聽見門外有人叫,慌忙出來觀看,原來是吳沛,同著 一個伙計。柏亭說道:「二位仁兄,怎麼到這裡?有什麼事情?」吳沛說:「一點事情

沒有,特到這裡討擾。」說著就叫徐忠與燕柏亭拉了拉手。這燕柏亭是交朋友的人,焉 有拉了就放?隨即把二人,邀到飯鋪吃喝。吃畢,燕柏亭說:「二位老弟,咱們上家裡 去喝茶吧!今日我邀了個小局兒,無人照應。」吳沛說:「很好,哥哥弄幾弔錢,我們 也耍耍。」二人說罷,哈哈大笑。

  燕柏亭會了飯錢,三個人邁步,出了飯鋪,來到燕柏亭家門首,彼此謙讓了會子, 進去。到了屋內,但見炕上鬧哄哄的,人們喚五叫六,骰子擲的亂響。吳沛、徐忠坐下 ,局家燕柏亭倒茶。二公差手拿茶杯,瞧著眾人賭鬥輸贏。燕柏亭說:「愚兄今年饑荒 的了不得。自從新官上任斷賭,一向未乾這個舊營生。」三人說著話,喝茶已畢。觀瞧 眾人,可擲了個熱鬧,推了來,抄了去。燕柏亭望著徐忠、吳沛說:「一點進錢的道兒 無有,叫我怎麼過?天是冷了,連一件蓋面的衣裳也無有。昨日才邀了這幾個人,都是 至親厚友;還有外來了一個朋友--聞說,他在攔把行中常混混。每人對捎,都是二十 弔擲一局。弄幾串,也好贖幾件衣裳出門。講不起托親賴友,搞這侉點子,先了清帳目 ,保住債主不上門。」且不說三人正談論閒話,忽聽炕上一人叫:「局家這裡來!」燕 柏亭連忙站起,過去說:「怎樣?」那人說:「有錢無錢,我輸盡了。」燕柏亭瞧瞧, 說聲:「張四爺,贏了麼?把你這錢,先兑出十弔來。」只見張四爺意思不肯。燕柏亭 說:「不怕,結局的時候,望我要錢就是了。」那人說:「燕大哥,不必借他的,煩人 往北門外王六店內,就說我說的:『把錢取來!』再賭不遲。」燕柏亭帶笑開言說:「 老叔,何必如此?使著四哥這十弔。都是自己,不是外人,他府上住在涿州東門,算來 都是鄉親。」說著話,連忙伸手將錢推給了那人十弔。二人復又下注,重新另擲;局家 轉身下炕,眼望吳沛開言說:「老弟辛苦一趟,北門王六合你可不隔手。見了王六,把 事說明:就說賀老叔叫你取錢去咧。難道王六還不放心麼?告訴他:我在這裡消閒解悶 呢,必須多要個幾弔來。」

  吳沛聞聽,心中一動,暗說道:「我們奉差事來拿賀重五,正是明月蘆花無處尋。 賀老敘這三個字,倒有些緣故,又是本州人,正想找他;等我到王六店內,仔細搜尋, 搜尋回來,莫管他是與不是,拿去見州尊,且搪一搪差役。」吳沛想到此處,離了坐, 連忙站起身來,望徐忠使個眼色。二公差到了外邊,商議已定,又把燕柏亭叫到外邊, 細細問了一遍:果然姓賀,又在涿州本地居住。二人聞聽,滿心歡喜。吳沛說:「待我 到王六店內,再打聽打聽,你可千萬別離左右!」徐忠聞聽吳沛之言,口中答應說:「 大哥快去快回來,這件事交給我罷。」

  吳沛出門,竟奔琉璃河北門。來到王六店門口,天色將晚,走進店中。店家王六正 在院裡呢,抬頭看見吳沛,開言說:「吳二兄弟麼?到此何事?」吳沛說:「六哥,跟 我到屋裡,咱好說話。」王六答應,一同進屋坐下。王六說:「老兄弟,有件麼事來呢 ?」吳沛說:「有個人叫我來取錢來咧。」王六說:「誰呀?」吳沛:「你們這裡住著 的賀老叔啊。」王六說:「怎樣阿?」吳沛說:「他在燕大哥那裡耍錢呢,把拿去的錢 輸光了,又叫我給他來拿咧。」店家說:「是了。他這幾弔錢,趕早起晚,全都卸在這 裡,他才走咧!」吳沛說:「我瞧那位朋友,很是朋友,他合咱這裡誰家有親?為何常 在這裡住著呢?」

  王六說:「老二,你不認的他麼?他是你們本州裡人,名字叫賀重五。攔把行裡是 個想錢的,吃喝嫖賭,無所不干。不住的常進彰儀門,來回都在咱這裡住,所以我認識 他。也不知道他哪裡弄來了幾十弔錢,早晚花盡了,他才安心呢!這話就有十幾天了, 還同著一個人,來在我這店裡,住了一夜。第二日早晨,兩個人同著出去,說往西鄉里 探親去。那日不過晌午時候,賀重五自己回來,我向他那一個人呢!他說在親戚家住下 了。」吳沛連忙追問:「那人有多大年紀呀?」王六說:「不過二十多歲。」吳沛點頭 也不問了。說:「六哥,他這裡還有多少錢哪?給他拿了去罷!」王六說:「還有十幾 弔。他還該我的店錢呢,先給他拿個七八弔去罷!」吳沛說:「就是罷!」就勢合王六 要了個錢搭子,裝上了京錢八弔,告辭王六,扛著錢出了店,直撲燕柏亭家。

  吳沛走到離燕柏亭家不遠,路東有酒鋪,進去要壺酒。喝完了酒,會了錢,眼望酒 家開言說:「借光,我這裡有八弔錢,暫且寄存,回來就取。」酒家答應說:「這有何 妨。」吳沛交待清楚,來到燕柏亭的門首,一直走將進去。燕柏亭連忙站起說:「二兄 弟回來了麼?」吳沛說:「回來了。」燕柏亭說:「取的那錢呢?」吳沛回道:「店家 不給。」燕柏亭說:「王六哥是個仔細人,處處小心。就是取了錢來,也用不著咧!賀 老叔這會子又贏了。」吳沛聞聽,滿心歡喜,連忙往前走了兩步,將燕柏亭衣裳一拉, 又遞了個眼色。燕柏亭不知何故,只得在後跟隨吳沛往外走;那一邊的徐忠也跟著出來 。三個人一齊出了大門。吳沛說:「大哥,我有件心事要討教。」燕柏亭說:「老二有 話只管直說,何必又鬧客套呢?」吳沛說:「就是那個姓賀的,你可能知道麼?如今他 現有一件事情,我們哥倆奉差來拿他。」燕柏亭聞聽吃驚,暗說:「我的佛爺!不是玩 的,算了罷,算了罷!」吳沛說:「大哥不用怕,橫豎不連累你。你先把局收一收兒, 我們好動手拿人。」燕柏亭答應,連忙回到房中,眼望眾人說:「咱們先歇歇罷!喝盅 酒再擲。」說著把骰子盆全都拿開咧。內中這贏的自然歡喜,輸了的就有些不如意,說 :「大哥,才擲的好好的,這是怎麼說呢?」燕柏亭暗使了個眼色,眾人不解其意。

  只見賀重五說:「你們等等兒,我去去就來。」說罷就往外走。吳沛怎肯容情,一 努嘴,徐忠把門堵住,吳沛早就掏出鎖來,預備在手內,往前走了幾步,來到跟前說: 「老叔,你且站站兒。」說著嘩啷一聲,套在凶徒脖項之上。賀重五說:「來抓賭?是

大家都有,怎麼單鎖我呢?」吳沛說:「賀老弟,你作夢呢!鎖你不為賭博,先把你自 己事情擺,開清楚,然後再說賭。」眼望徐忠說:「別的親友,放他們走罷!」眾人聞 聽全都散了。賀重五心中有病,一見這個光景,顏色都嚇變了,眼望著燕柏亭說:「大 哥,他們二位,也不知有什麼事情把我鎖上,到底也說明白,我好跟他二位去。那裡不 是交朋友呢?何必如此?」燕柏亭聞聽,把吳沛拉住說:「老二,你且站住。別人都散 盡了,這裡沒外人,賀老叔他既犯了官事,作朋友的人,他還走得了麼?依我說,且坐 下有話再講。」吳沛聞聽,只得入座。賀重五說:「尊駕貴姓?」吳沛說:「姓吳哇! 」賀重五說:「那一位呢?」徐忠說:「姓徐呀!」賀重五說:「吳大爺,你方才說: 我自己的事情擺弄清楚。這話是你說呀!我賀老叔一生就是吃喝嫖賭,耍樂交友,沒有 同人家揪過紐絆;罣誤官司,沒有我。我又有什麼事呢?你別錯上了門罷?你再想想罷 !」吳沛聽得冷笑說:「賀老叔要問什麼事,我們全不管。簽票上犯人名字賀重五,我 們只知道奉差拿人。見了官你再辯去罷!」賀重五說:「真是奇怪,我在這裡等著朋友 ,耍耍錢解解悶兒,硬說我犯事咧!」燕柏亭拉著吳沛說:「咱們到外頭,有句話說說 罷。」二人來到外面,燕柏亭說:「二兄弟,他的事情若不要緊,咱們想兩個錢兒,叫 他去罷。」吳沛說:「我的爺,可不是玩的,敢私放他麼?這個人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

  燕柏亭估量不中用,再者,一個官司,誰肯多事?這才一同吳沛回到房中說:「賀 老叔,你既無事,怕什麼?跟隨他們走一趟就是咧。」賀老叔見這光景,不去不成,說 :「就是罷。」吳沛把八弔錢從酒鋪取來;賀重五打點已畢,辭了燕柏亭,跟著二差竟 奔涿州。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一回

馬快頭奉差違命 朱節婦訴狀陳情

  話說施大人上轎到了州衙。州官王世昌接進去。施公升堂。州官躬身,一旁侍立。 賢臣問道:「貴州,前日本院叫你派公差,拿的人怎麼樣了?」知州說:「差去的人, 今日必到。」賢臣點頭說:「叫你快頭上來,還有差使。」知州說:「快頭上堂聽差。 」只見一人上堂說:「小的給大人叩頭。」賢臣標了一根籤說:「馬林,你到東街小衚 衕內土地廟旁邊高門樓兒,雙扉門上貼著黃符的那一家,有個禿丫頭,還有個少年婦女 。

  到那裡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馬林忙拿簽出來,到東街小衚衕內土地廟旁邊,瞧了瞧第二大門,門上貼著黃符。 馬林看罷,上前拍門。只聽裡面說話,叫:「慶兒,到外頭瞧瞧,有人叫門。」又聽有 人答應,不多時將門開放。馬林一瞧是禿丫頭--應了施公的話了,少不得依計而行, 說:「你叫慶兒麼?」禿丫頭說:「你是哪裡的?混叫人小名兒。」馬林說:「快進去 告訴你姐姐,就說你姐夫有了信來了。」二人外面說話,裡面朱氏早已聽見,連忙接言 說:「既是有信來了,請進來坐著。」慶兒說:「我姐姐叫你進去呢!」馬林聞聽,邁 步向裡就走。來到院內,至房門用手掀簾子,進了繡戶。炕上坐著一位少年婦女,叫: 「慶兒,快裝煙倒茶。」慶兒答應。佳人復又讓坐,口尊:「大爺,先請吃煙喝茶罷! 」馬林端著茶碗,兩眼直勾勾的,只是望著朱氏發愣。

  佳人心中不悅,說:「大爺何處遇見奴的丈夫?既捎帶書音,必是至親好友。或者 書函,或有口音,望乞爺爺細細言明。」

  馬林把施公吩咐的言語,全撇在九霄以外,那裡癡呆呆的,還是瞧著朱氏。又見佳 人輕啟朱唇,露出銀牙,正顏厲色,開言問話。他一時對答不來了,說道:「我且歇歇 兒再說。」說著還是直瞧著佳人。朱氏見他這樣光景,眼望馬林說道:「尊駕好無道理 !既給我寄信,為何一言不發?」馬林總是嬉皮笑臉,又說:「我不是寄信來的。」女 子說:「你不是帶書來的,更不當進我的門檻咧!」馬林說:「前來坐坐兒何妨呢?」 朱氏不由得心中大怒,無名火起,張口就罵,還要拿棍子打出去。公差見婦人真惱咧, 這才把根籤拿出來說:「娘子請看。」佳人一見,只嚇得驚疑不止,就知道事犯了,說 :「上差一定是拿我來了。」馬林說:「啊,不差呀!」說著就往外掏鎖。看官,這馬 林是個邪癖人,施公並無叫他鎖戴,他想嚇嚇女子,好叫女子央求他,他好任意調戲。 誰知朱氏不怕,反說道:「上差把鎖拿來,我自己帶上。今日見官,就是犯婦了,萬歲 爺的王法,誰敢不遵。」說罷接過鎖來,自己戴上。復又說道:「得借上差個光兒,讓 我寫張訴狀。」馬林聽說她要自己寫訴狀,暗暗失驚,點頭說:「寫去罷!」只見她從 鏡奩裡取出來了一張草稿,也不知是幾時寫下的;但見她又拿來張紙,鋪在桌上,提起 筆來,立刻謄清。閱了一過,疊將起來,揣在懷內。復又回手拿了針線,把她渾身衣服 ,縫在一處;頭上罩了塊烏綾首帕,素絹舊裙,攔腰緊係,收拾已畢,叫聲:「慶兒, 我今跟隨這位上差,到衙門見官去。我去之後,你要小心門戶,休貪玩耍。等到天晚, 我若是不回來,你到隔壁去。劉老夫妻俱各良善。你把始末情由,告訴他夫妻二人,叫 他明日到衙門,再打聽我去。」朱氏說著,就落下淚來咧!慶兒拉著朱氏,開言說:「 姐姐,我替你去見官府領罪。」朱氏聞聽慶兒之言,心內更加悽慘,口中說:「慶兒, 你只管放心。我這一進衙門,若遇一位清官,斷明此案,大料無妨。你在家照應門戶, 千萬小心要緊。」馬林在旁邊聽著,暗暗點頭,望朱氏開言說:「咱們走罷!這位官府

比不得別的官府,坐了堂這麼半天咧!工夫大了,保不住我要受責。」朱氏說:「這是 哪位官府呢?」馬林說:「這是奉旨山東放糧的施大人,脾氣很躁呢!也不知為什麼事 情,進衙門升了大堂,就叫我前來拿你。」朱氏聞聽,暗暗歡喜,暗道:「我今日可遇 見青天老爺了,好叫我訴這滿懷的冤枉。」想罷隨公差前行。慶兒送出門來,佳人又囑 咐了慶兒幾句言語,叫慶兒回去,這才跟公差出小衚衕,順著大街來到衙門口。

  衙役鎖著婦人走上堂。賢臣見快頭馬林頭前引路,後面跟隨一個婦人,細瞧了瞧, 正是那個女子,走到公案前雙膝跪倒。公差單腿一跪,連忙回話,口尊:「欽差大人, 小的奉命領簽,將東街婦女帶到。」施公座上一擺手說:「那一婦人,你是什麼姓氏? 丈夫何名?或是莊田,或作買賣,靠何生理?現今在何處存身?對本院據實言來。」婦 人聞聽,連連叩頭,口尊:「大人在上,容民婦細稟:民婦朱氏,丈夫白富全,在家時 作一個小買賣,還種幾畝地土。若提起丈夫之事來,真正是冤枉。」話說朱氏跪在堂下 ,聽見施公講話的聲音,很是相熟,一時間想不起來,連忙偷眼觀看,失了一驚,暗暗 說:這大人,好象昨日那個算命的先生?越瞧越是不由心中納悶。朱氏連忙叩頭,口尊 :「大人,小婦人有訴狀一紙,請大人親覽。」

  忠良說:「遞上來!」朱氏雙手捧舉,該值的人接過來放在公案。賢臣打開留神細 看,上寫:

    具訴狀人白富全之妻朱氏,年二十二歲,係直隸順天府涿州城內民籍,為不白 奇冤,懇恩詳究事:竊民婦生於朱氏之門,許與白郎為配,許字一年,父母不幸而早逝 ;過門數載,翁姑相繼以西歸。旁無宗支,獨此一戶,終鮮兄弟,惟予二人。無何夫主 擬作經營,表兄願同貿易;誰知表兄重五無本,外邀地主佟六出銀,商同入銀三股,嗣 後買賣均分。密囑表兄攜銀先往,並令夫主束載偕行。從此丈夫北上,地主中留,往來 不避,出入無猜。因使民婦在家,時常看待;認成地主是客,日與供餐。豈料花看如意 ,一心愛我丰姿,遂將藥下迷魂,遍體任其污辱。玉本無疵,竟作白圭之玷;垢豈可滌 ,空尋清水之波。常懷羞愧,覺無地可以自容;每念冤仇,知有天不堪共戴。於是暗藏 短刃,潛設奇謀,虛情繾綣,假意綢繆。致令紅粉容顏,不顧文君之恥;均以黃昏時候 ,願偕司馬之奔。日依山盡,拋家業而奔程途;夜到更餘,同惡徒而投旅店。酒飲合歡 ,就此交杯而盞換;詞同謔浪,見他骨軟而筋麻。飲到更闌夜靜,聽來語悄人稀,因操 利器,遂下絕情。摘得心來,解卻心頭之恨;剜將眼去,拔除眼內之釘。冤仇已報,怨 恨悉平。欲將盡節,恐蒙不韙之名!苟且偷生,待訴沉冤之狀。叩乞青天,詳分皂白。 已往真情,所供是實。

  賢臣早已訪清此事,知道事情不假。又將訴狀看完,見字體端方,即問:「這訴狀 是何人代寫?」朱氏叩頭,口尊:「大人,是民婦自書自稿。」賢臣心內歎服,又問: 「這些事,禿丫頭慶兒可知道呢?」朱氏連忙說:「回大人,訴狀上面的事,慶兒並不 知道。」忠良點了點頭兒,又見夾著一紙單,上寫著是:「仁明大老爺只管接律定罪, 這張訴狀千萬莫叫人瞧見。老大人即陰德莫大焉!望老爺隱惡而揚善。還有一件事情: 今犯婦懷孕三月有餘,叩懇青天垂憐,格外施恩,暫且莫動刑具。等我丈夫回家見上一 面,說明此事,就死也甘心。」

  賢臣看罷,贊歎朱氏,痛恨惡徒,暗把該死的佟六罵了幾聲,恨不得一頓刀子紮死 方好。可惜這樣冰清玉潔的美貌女子,誤落賊人圈套之中,遭此凌辱,豈不令人慘切? 沉吟了一會,即援筆為之批云:

    才貌兼優,權謀獨裕;閨門秀氣,俠義英風。色若桃花,妒招風雨;春爭梅豔 ,節凜冰霜!海棠睡去,潛來戲蝶姿餐;楊柳醒時,恨殺狂鶯暗度。桂葉偶因月露,香 被人偷;蓮花雖著泥塗,性原自潔。瑕不掩瑜,無傷於璧白;圓而有缺,何損乎月明? 譬玉女之持操,溫其可賦;見金夫而不惑,卓爾堪風。待敷奏於上聞,以嘉乃節!睹匪 頒之下降,要表厥閭。

  施公批完,暗說:「前者,我算白富全命犯凶殺,果然他命喪他鄉。這才真是紅顏 薄命呢」歎罷又往下問說:「那一婦人,你可認的那個算命的先生麼?」朱氏聞聽,在 下面連連叩頭說:「小婦人有眼無珠,望老爺寬恕重罪。」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二回

賀囚徒畫供結案 朱節婦旌表流芳

  話表施公座上點頭帶笑說:「朱氏,你不認的本院,本院不怪罪你。我且問你:訴 狀俱是實話麼?」朱氏說:「小婦人不敢撒謊。」正然問話:只見知州王世昌在一旁躬 身回話說:「卑職差去的衙役吳沛、徐忠,把賀重五拿到,在衙門外等侯,專聽欽差鈞 諭。」賢臣聞聽拿了賀重五來,將朱氏帶下去不表。

  且說施公復又吩咐,叫帶重五上堂聽審。衙役答應,跑出門外,高聲喊道:「大人 說的,叫帶賀重五聽審!」欽差座上留神觀看,見外面來了三個人。吳沛在頭裡拉著, 徐忠跟隨在後,當中一人項上戴鎖,滿面漆黑,臉生橫肉,紋帶兇煞,藏著晦氣,一雙 賊眼,不住的滴溜溜各處裡偷瞧。支插著兩個耳朵,直似扇風的一般。短粗脖項,蛤蟆 嘴梢,生成的斷梁鼻子,秤砣形相。身量不高,形體胖大,背厚腰圓,車軸漢子。西瓜 腦袋,圓軲轆的不小,腮下無須;渾身穿著全是新衣,時興的樣式。公差把賀重五帶到

堂前,跪在下面。吳沛、徐忠二公差打著千兒回話說:「回大人,小的二人吳沛、徐忠 ,奉欽差的鈞諭,把賀重五拿到。」就把琉璃河燕家耍錢,漏出姓名,王六泄底,怎樣 拿住惡人的話,從頭至尾,細回了一遍。

  忠良點頭,心中大悅。老爺將手一擺說:「暫且退去等賞。」吳沛、徐忠答應下去 。州官上來在公案一旁躬身侍立。施公眼望那人說:「你叫賀重五麼?」惡人見了,向 上叩頭,口中答應說:「是,小的叫賀重五。」賢臣說:「本院打發人去把你傳來,不 為別故,今日有件事情必得問你。你是什麼人?住在什麼地方?作什麼生理?為何在琉 璃河耍錢?同什麼人去的?對本院據實說來。」惡人聞聽,嚇了一跳,暗說:「這話問 得厲害!若非有人洩露機關,不能這樣問法。」惡人正然低頭拿主意呢,忽聽衙役吶喊 說:「大人問話,快快的說!」惡人無奈,往上叩頭,口尊:「大人,小的原先住在南 關時,當著個小買賣,苦度光陰。父母俱都去世,並無兄弟、妻子,就只有個妹妹名叫 慶兒,尚在幼年。小的素常原好耍錢,把家業數年賣淨,無奈把妹妹慶兒送在東街表妹 家中存身。現今同著一個朋友在琉璃河商議買賣,住了幾天。因為耍錢解悶,老爺的貴 役就把小的拿來,這是以往實話,懇求大人恩典!」說罷連接叩頭。賢臣聞聽,往裡跟 話說:「你上琉璃河商議買賣,是同誰去的呢?」

  惡人說:「同著一個姓富的。」施公聞聽,微微冷笑,就知事情真了,心中暗說: 「果然不出本院所料。」想罷又問說:「姓富的是你的什麼人哪?」惡人說:「是小的 朋友。」老爺說:「他叫什麼名字?」惡人說:「他姓富名全。」老爺說:「別是姓白 叫富全罷?」惡人打了一個遲頓。老爺連連追問說:「是白富全不是?」惡人重五無奈 ,只得說:「是。」賢臣又問:「白富全怎麼不回來呢?」惡人說:「他瞧親戚去了。 」賢臣說:「他的親戚姓什麼?住在何處?」凶徒說:「小的不知道。」賢臣說:「你 不知道,我可知道呢。聽我告訴你,他的親戚姓閻,排行第五,住在豐都城內。他是瞧 閻老五去了。是呀不是?你還有個伙計姓佟,名叫德有,排行在六。他拿出本錢來,你 們三個商議停妥,要作買賣,這事我全知道。你為何親戚改作朋友?我再問你,你的表 妹夫白富全,到底哪裡去了?」賀重五聽見忠良問的這些言語,嚇得顏色都變了,腹內 暗說:「他怎麼知道白富全是我表妹夫,出本錢的是佟六呢?說我把親戚改作朋友,這 話是哪裡來的呢?官府果知道此事,大概難免刀下之禍。」惡人心下正然思想,堂上的 施公衝衝大怒,罵道:「囚徒快些實說!若有一字不對,定動大刑!」惡賊聞聽,把膽 幾乎驚破!連忙叩頭,口尊:「青天,小的原本是同著表妹夫商議買賣。方才老大人提 佟德有出本錢,也是情真。一出門就把親戚改作朋友論,弟兄所為,便於稱呼不礙口。 佟德有在表妹夫家,等著銀兩,我們兩個先起身要上京。誰知到了琉璃河,妹夫不走, 住在王家店--表妹夫已往廬州探親望戚。等了幾天,他不回來。昨日在燕家只為耍錢 解悶,偶見公差,不容分說,硬上鐵繩,不知犯了何事情?」說罷,連連叩頭。賢臣聞 聽賀重五之言,越發大怒說:「好一個萬惡囚徒!我且問你,是何人把佟六引到白富全 家中走動?生出許多事端,淫污了真節烈婦?」賀重五往上磕頭說:「回大人,那原是 白富全種著佟六許多地畝,佟六才往白富全家走動,不干小人之事呀!」

  賢臣聞聽,只氣的白面焦黃,嘴歪氣動,用手一指說道:「我把你萬惡囚徒!事跡 已訪明,還敢巧辯?你那裡知道傷天害理,報應不爽!你把表妹夫誆出去,害了他的性 命,將你表妹任人淫污,你打量著無人知曉。這如今佟六被婦人殺死,真是『天網恢恢 ,疏而不漏』。」忠良說著,把牙咬得吱吱連聲亂響,大叫:「惡人作惡萬端,圖財害 命!誰知佟六被你表妹紮死!」

  惡人聞聽,就一大驚,連忙往上不住叩頭,口尊:「青天爺爺,小人不知道這些緣 故哇!」忠良一聽斷喝說:「我把你這萬惡囚徒!還是如此!人來,掌嘴巴!」青衣答 應。一個青衣上前,揪住惡人賀重五,一個掌嘴巴,一邊重打十五個,打得惡人滿嘴流 血,打完退閃在一旁站立。座上忠良帶怒喝道:「賀重五!本院問你到底知道白富全下 落不知道呢?想來是佟六買托於你,你把他誆將出去,暗暗害了他的性命,是呀不是? 」只聽兩邊的衙役發威,齊聲斷喝說:「大人問你!你快回話。」惡人上前磕頭說:「 回大人,小的就知道白富全種著佟六的地畝,若問別的事情,小的一事不知。」賢臣微 微冷笑說:「白富全到底往哪裡去了?」凶徒說:「他往親戚家去了,大人怎麼只問小 的呢?」忠良說:「好一挺刑的囚徒!本院不給你個對證,你也不肯實說。人來,帶朱 氏上堂。」

  衙役答應往下跑去。去不多時,把賢良女子帶到堂上跪倒。

  大人用手指著惡人說道:「朱氏,你認得此人不認得?」佳人扭項一瞧,只見那邊 跪著一人,只打得滿臉青紫。細留神一看,這才認出是他表兄來咧!且說惡人賀重五在 堂下跪著,正自己暗裡盤算主意呢!猛然抬頭看見差人帶一婦人上堂跪倒,細看原是表 妹,頂梁骨上嗖的一聲,直如涼水澆頂。不表惡徒害怕,且說朱氏看見是賀重五,往上 磕頭,口尊:「欽差大人,犯婦認得是表兄賀重五,他同我丈夫出門,上京作買賣去了 ,為何來在衙門?可曾與我丈夫同來此處了麼?」忠良座上開言說:「朱氏,你去問他 ,你的丈夫何處去了?」佳人答應,一扭項眼望惡人,口尊:「表兄,怎麼自己回來? 你表妹夫哪裡去了?」佳人說到此處,心中慘切,帶淚含悲,說:「表兄啊!你與你妹 夫,還有那佟六商議買賣,你哥兒兩個一同出門去了。莫非你兩個沒上京麼?你表妹夫 現在何處!快快的對我言來。」賀重五見朱氏問他,嚇得泥丸宮內走了真魂,癡呆呆的 愣了半晌說:「表妹,那日與我表妹夫出門,走到琉璃河住下,到第二日清晨起來,他

說往廬州探親去;我在店裡等到晚晌,並未回來。」惡賊說到此處,氣得那邊佳人大叫 :「賀重五!無義囚徒!你滿口胡說。我們那裡並無親戚。不用說,定是你貪財,害了 我丈夫的命咧!佟六拿銀子買托於你,你把我丈夫誑出門去,他在家中好作事。越想越 是。賊呀!你未曾起意,也該想一想,只為圖財,害了自己的親妹夫,也不怕傷天害理 ,報應不爽;如今犯事,還敢抵賴。」那佳人,越說越惱,指著那人罵了幾聲,復又向 上叩頭,口尊:「大人,小婦人只求爺爺報仇雪恨,小婦人死也甘心。」但見她說著站 起身來,往廳柱上一撞,要一頭碰死咧!施公喝叫青衣上前攔住。佳人無奈,只得回身 ,跪在一旁。忠良說:「你的冤枉,本院早已明白。」說著,就把那店婆告狀,自己私 訪的話,說了一遍。朱氏叩頭說:「還是大人的天恩,明鏡高懸,遍照覆盆之冤!願大 人子孫萬代,子貴孫榮。」賢臣點頭,隨即吩咐州官派人去傳佟六的姨夫馮浩、店家藍 田玉。這些話不必細表。

  單說施公座上又望賀重五開言問道:「我把你這膽大的凶徒,你到底把白富全害死 在哪裡?快些說來!」惡人往上磕頭,不說多話,只說:「回大人,小的就知道他瞧親 戚去了,別的事小的實在不曉。」忠良氣得虎目圓睜,說:「好一個挺死的囚徒,你總 要叫皮肉受苦哇。人來!」差人答應。賢臣說:「看夾棍伺候。」登的差役取過夾棍來 ,放在堂下。施公吩咐動手。

  青衣上前拉去惡人鞋襪,套上兩腿,兩邊的背起繩子來,緊緊的往外邊一拉。堂上 吆喝說:「著力加勁攏!」賀重五「哎喲」一聲,昏將過去。公差手掇涼水,用口往惡 人身上噴了幾口,囚徒哼了一聲,甦醒過來。賢臣復又往下追問說:「陝實招來。」囚 徒挺刑不招,口尊:「青天,夾死小的也是枉然。」賢臣聞聽,氣得白面通紅,吩咐青 衣加勁。青衣吶喊,只聽夾棍一響,惡賊叫喚一聲,又昏將過去了。公差復又噴了涼水 。囚徒二番甦醒過來,覺著疼的透骨鑽心,實挺不住了,無奈只得盡情招認。口說:「 小的原與佟六相交至好,表妹夫又種著他的地畝。前者,佟六下來起租子來咧。白富全 請他到家吃過飯。誰知佟六瞧見他妻美貌,就起了不良之意,要想偷情。白富全又在家 裡,朱氏的秉性節烈,心如鐵石,不能順手。佟六無奈,千方百計,同小的商議,許了 我二百銀子,先給我五十兩。小的見財起意,與他定計,天天同白富全在一處吃喝,常 往他家走動。後來熟咧,又商量作買賣。佟六的本錢,我二人去作。白富全中計。佟六 又給我五十兩銀子,托我把他害死。小的不肯,他又許了我一百兩,一共得三百兩紋銀 。如事成之後,跟他上京取銀。總是小的貪財該死,我把白富全誆到琉璃河住在店內, 只說北鄉探親。路過酒鋪,飲到天晚,已下了蒙汗藥。走到半路,藥性行開,白富全麻 倒在地。小的用繩子把他勒死,捺在一座破窯之內是實。並不知佟六怎麼又被朱氏紮死 。」惡人說罷,叩頭在地。刑房一旁記了口供,叫惡人親自畫供。把一個朱氏哭得死去 活來。公座上賢臣只氣得渾身打戰,只說:「真是萬惡!真是萬惡!」說著把筒簽全摔 在堂下,教幾個皂隸輪換著打,把惡人打了個昏迷不醒。

  忠良又望州官說:「你聽聽,你這境內有這大逆之人,你竟不能辦理。險些兒冤屈 了良民,教凶徒漏網。」州官嚇得只是打躬說:「卑職愚蒙,望大人寬恕。」賢臣又問 :「佟六的親戚與店家,可曾傳到了沒有?」州官說:「俱各到。」賢臣說:「帶上堂 來。」州官答應,立即把二人帶上來跪下。賢臣說:「藍田玉,查驗佟六的行李,都是 些什麼東西?」店東說:「回大人,州尊太爺同差役親查的。佟六的衣服等物,銀子三 十兩,地契數十張,外無別物。」賢臣點頭說:「馮浩,你外甥佟六,此處別無親故, 就是你一人麼?」馮浩說:「是。」賢臣說:「那凶徒在世胡作非為,已遭凶報,死之 當然,縱再有屍親前來找問,有州官一面承當;這些地契你拿一張去,將屍首領了去罷 。」馮浩答應,忙磕頭爬起來出衙不表。忠良又叫:「藍田玉,你無故被屈,身受官刑 ,乃是月令低微。若非本院到此,只怕你還有性命之憂。你把紋銀三十兩拿去作生理去 罷。」藍田玉說:「謝大人天恩。」言罷叩頭爬起,出衙去了不表。且說賀重五罪犯擬 斬決。

  賢臣一面請王命,將惡人問斬;一面寫本,表朱氏貞烈,奏明聖上。寫完,眼望州 官開言說:「賢契以後辦事,須要留神仔細,倘再粗心,本院一定參奏。再者,白富全 已死,朱氏現在缺少兒女供奉,所有佟六地土交官府照管,每年起租銀錢全交朱氏,作 為養贍之資。本院親賜朱氏『俠烈流芳』匾一面。朱氏收殮他丈夫屍首,一切葬埋所用 銀錢等物,罰你捐俸自備。」州官答應。諸事辦畢,施公不敢久停,吩咐搭轎伺候,本 日起身,趕緊進京為是,面君引見黃天霸等升官。所有面君升官一切節目,且看下回分 解。

第一七三回

施巡按回朝繳旨 暢春園見駕訴功

  話說施公在涿州審清藍家店一案。把朱氏貞烈奏明康熙佛爺,詳請旌表。將凶徒賀 重五擬罪,請王命立斬決;惡人佟六業被朱氏紮死,置之不議。朱氏收殮他丈夫白富全 的屍首葬埋,一切費用,派州官捐俸自備;朱氏終身養贍之資,均派州官照管。諸事辦 妥,即日起身進京面君,保舉天霸等的功名。乘轎來到北關,吩咐文武官員各歸本衙, 不必遠送。出北關過大石橋,順大道竟奔北京而來。

  黃天霸、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四人尋店,主僕安息不表。到了天交子時,施公

吩咐外邊:「快快備馬!」說罷站起,邁步出了下處。賢臣上馬認鐙,隨後眾人也都上 馬。天霸在前,眾在後,齊撒坐騎竟奔御花園而來。須臾紅日東升,老佛爺駕臨安樂亭 ,眾內臣侍立,就有該值奏事的內臣啟奏:「皇爺,施仕倫放賑回都,候旨見駕。」老 佛爺聞聽說不全山東賑濟回來,龍心大喜,降旨召見。這名御前太監領旨出禁地,來召 施公。到禁門外,看賢臣在外候旨,高聲叫道:「施仕倫,旨意下!立刻教你進見面君 。」賢臣聞聽不敢怠慢,跟隨著一瘸一點的緊走。到了園門,遙見老佛爺在御園安樂亭 中高居寶座,兩邊的文武官員,鵠立森排。正是君明臣良,千載之奇逢也。後人有贊詩 為證:

  昇平天子事西巡,幾度鑾輿幸暢春。

  黃擁鸞旗浮有影,紅綃蹕路淨無塵。

  百官扈從瞻儀表,萬國鳧趨答聖君。

  千載奇逢龍虎會,隨時輔助仰同仁。

  內侍帶領施公進了轅門,行見主大禮,三跪九叩參駕畢,口呼「萬歲」三聲。康熙 老佛爺憐施不全身帶殘病,龍意要問賢臣山東賑濟之事,時候多了,怕跪得腿疼,扭項 望著內侍,降旨說:「朕要問施不全山東放米之事。拿凳子來賜坐,朕好件件問他。」 梁九公答應,轉身忙取凳子,放於龍駕下邊。賢臣忽聞皇上降旨,連忙叩首說:「奴才 謝主天恩。」且單言老佛爺心中喜愛不全,龍面含春,漫吐玉音,開口望賢臣降旨說: 「朕差你山東賑濟軍民,且聞山東於六、於七二名強盜劫奪賑米,不知愛卿如何將他拿 獲?詳細奏來。」

  賢臣聞聽,連連叩頭,口尊:「我主聽奴才細奏:奴才奉旨賑濟山東,出京改扮經 商,關太保著奴才在後私行,大轎讓於長隨施安坐著先行。一日走至漫窪,離村莊甚遠 ,居中有一座三義廟,奴才此時焦渴,遣關太尋水。奴才正在廟中等候,忽然進來了一 群人,將弓箭利刃摘下,掛在廟內柱上,馬匹拴在廟外。忽聽眾人說:『怎麼大哥還不 見到?咱們先進殿坐等,一定少時必到。』又見他們一個個下馬前行,走進殿內。忽見 一人聽見為臣哼了一聲,他把眾人復又叫出殿外,他們嘰嘰喳喳不知說些什麼,忽一聲 一擁齊入,跑進殿來,用手指著為臣開言大喝說:『施不全!我等乃是綠林中的好漢。 你在江都縣作官,拿我們的人竟自問斬。正要伙眾拿你報仇,哪知你命不該終,逃走進 京。內中又有黃天霸跟隨,因此未得下手,讓你逃回京去。只說你今生不能見面,冤仇 難報。聞聽你去山東賑濟,因此知會眾人,尋你不見。哪知你又改扮私行,又不知你是 安的什麼心。但只好瞞哄愚人,哪知終難瞞過好漢的神眼,見面將你點破。施不全,造 定你今落在我們的手內,此乃是狹路相逢。你恰是籠中之鳥,網內之魚,束手受縛,瞑 目而死。』」賢臣言還未盡,把一位英明佛爺嚇得一聲大叫:「阿拉!」叫聲:「不全 ,你的伙伴不在,他又人多勢眾,如何是好?你把脫身之情,細奏朕聽。」不知見駕何 以對言活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四回

旨宣黃天霸面君 敕賜安樂亭演武

  話說賢臣將山東放賑路途所辦之事,一一奏明。佛爺聞聽,龍心大悅說:「施仕倫 ,你道黃天霸自江都縣就保護於你,他染病在招商店中,你將他瞞過,謊奏身亡。以往 之事,朕全不究,一概寬免。將黃天霸、關小西等宣來見朕。」賢臣聞聽,叩頭起來, 退出安樂亭,來到御園外,將旨宣了一遍。黃天霸等聞旨,即將兵器交給跟班的看守, 整冠束帶,立即跟隨老爺,進了園門,至安樂亭下。五個人站在禁地台階以下。賢臣走 上金階。佛爺傳旨高卷湘簾。賢臣來至御駕案前,眾雙膝跪倒,口呼:「萬歲,奴才奉 旨召下役五人隨旨朝參。」萬歲一擺龍腕,賢臣站起,退閃一旁。聖駕與隨侍文武一齊 觀看,但見個個少年是豪傑武將打扮,都在亭子下跪倒。皇上看罷,龍心大悅,降旨宣 傳說:「單宣黃天霸見駕。」好漢答應,忙打一躬,上亭來至聖主面前朝參。

  看官,賢臣已早把朝禮教演熟練。眾人今見施公呼喚,不慌不忙來至駕施雙膝貼地 ,行三跪九叩朝王禮畢,俯伏金階。

  表過康熙皇爺喜愛英雄好漢。一見天霸,龍心甚喜,叫聲:「天霸,朕素日聞名, 並未眼見。今日你朝參寡人,朕問你祖上籍貫,從實回奏。」好漢答應,口呼:「萬歲 ,民子祖居福建,後又徙居紹興。民祖是良民之後,姓黃名叫玉龍;民父黃三太不守祖 業,家道凋零。自幼好武。異人傳授單刀一口,甩頭一子,外習飛鏢,敗中取勝。民父 因綠林人,不分皂白,賭氣單路獨馬上京。叩乞萬歲赦民子無罪,方可實奏。」佛爺降 旨說:「赦你無罪,從實娶嘲來。」天霸連連叩頭,口呼:「萬歲,民父在皇城沙泥灘 放過響馬,曾劫過爺家庫銀。提起民父當滅九族,罪該萬死,安心要劫黃爺。可巧萬歲 進海子獵圍已畢,鑾駕回宮。民父獨騎出了海子紅門,走至漫窪,四顧無人,截住老佛 爺,單要爺的黃馬褂。黃爺不唯不怪,反而開恩,將馬褂賞與民父黃三太。民父領賞回 家,將馬褂供奉佛堂。後來旨意要民父進京,民父自行投首,封官不做,情願歸籍務農 ,蒙皇爺恩准,放回原籍。民子天霸看破綠林無好,改邪歸正,投往江都知縣。今日得 見天顏,求恩寬恕,舉家大小都感天恩不盡。」天霸奏畢,連連叩頭。佛爺聞奏,暗暗 誇獎,不由天顏帶笑點頭,叫道:「天霸,朕問你可曾將兵器帶來?」

  英雄答應說:「現在御園門外,民子見駕,無旨不敢擅帶兵器。」佛爺點頭,座上 傳旨,急令梁九公:「引領黃天霸快把他的兵器取來,朕好御覽。」梁九公答應,帶領 天霸到安樂亭取兵器不表。

  且說皇爺往下傳旨:「召見關小西見駕;單等天霸取了兵器來,好叫他們當面演武 。」內侍官等傳旨,立刻宣進關太引領前來,也是三跪九叩之禮,拜畢至駕前跪倒。佛 爺往下觀看,但見小西年貌當令,英英耀耀,叫:「關太,你把以往從前之事,實實奏 來。」小西答應:「遵旨。」未曾奏事,他先照著施大人昨日傳授的節目,朝上叩頭, 口呼:「萬歲,民子原籍山西太原府。祖父買賣出身。民子關太,小西是民子別名。在 京西門頭溝開設兩座煤窯。民子好賭博,將窯輸盡,倚仗武藝,投入綠林。因偷盜入桃 花寺遇見惡僧,來到順天府告狀,後保大人奉旨擒拿惡僧。也曾在通州巡糧,當過海巡 。大人奉旨放賑,保護大人前往山東,沿路敵擋眾寇。差滿回京,拿過許多盜賊。民子 功不抵罪,望萬歲開恩,寬恕重罪。」關太奏罷,連連叩頭。佛爺聞奏,往下開言叫: 「關太,你與黃天霸所奏略同。今朕定封你等官職。」言罷,令人帶下去。看官,康熙 佛爺乃是一位明君,什麼事瞞不過這位爺去,只用一問,便知詳細。此乃閒言不表。

  侍官領下關太去,忽見梁九公帶領黃天霸,從園外將兵器取進來放在亭下。天霸跪 倒,口呼:「萬歲,民子將兵器盡都取來。」老佛爺才要傳旨,教天霸演武,忽見施公 上前拜倒。

  他口尊:「萬歲,微臣有短表冒犯天顏。」皇爺說:「奏來。」

  賢臣奏道:「我主御覽天霸金鏢,必須垂下簾來,方保無事。」

  老佛爺聞奏,在寶座上微微冷笑,叫聲:「不全,你乃文職官,有些膽小。難道天 霸心懷別意不成?」施公叩頭起來,退出亭外。佛爺叫聲:「天霸,把兵器取來,獻上 與朕過目。」好漢答應,連忙叩首,平身上得亭來,把兵器拿上來與皇爺過目。老佛爺 留神觀看,原是一口利刃,金鏢一十二隻;猛見好漢手拿一物,又把虎軀一挺,身形直 立,用手往上一舉,口尊:「萬歲請看。」言罷用手一抖,只聽嘩啷啷一聲,鐵鏈響亮 抖開,竟有六尺多長。皇爺與文職一齊閃目,借著日光留神觀看。但見把兒有一尺,接 著鐵鏈兒,鐵鏈上的那頭兒,有酒盅子大的鐵疙瘩。皇上就問:「此物是何名?」好漢 回答,口尊:「我主,此物名叫甩頭一子,打出去忙跟一步,管取敵人之勝。」皇爺傳 旨,即叫天霸先耍利刃。好漢尊旨,把甩頭一子放在地上,將刀拿在手中。但見他躥蹦 跳躍,那口刀耍得上下飛騰,光華一片,如雪片繞身一般。開手耍得一路「朝天子」, 二路就是「一統天下定太平」,又耍一路「雙手捧日月」,然後又耍一路「童子拜觀音 」。恍似那七星寶劍騰空,彩鳳抖翎,春風擺柳。後耍一路「玉女紉雙針」。佛爺觀罷 ,連聲喝采,龍心大喜,暗說道:「黃天霸武藝精強,實然不錯。」

  且說那些合朝文武、內外群臣,一齊觀看天霸這路刀法,令人喜悅。要想那文職官 不過是觀瞧熱鬧,但見來往躥蹦的靈便。那作武官的人,觀看天霸那樣舞刀,刺砍劈剁 ,躥蹦跳躍,體態輕靈,實然的便利,井井有法,人人誇獎,個個喜歡。正看著,猛見 天霸將身一縱,這一路刀法更不相同,怎見得,有詩為證:

  舞來秋水雁翎刀,閃爍寒光浪欲淘!

  海馬朝雲身屢仰,犀牛望月首同搔。

  漫空飛白迷江練,映日搖紅吐彩毫。

  六合塵氛應已淨,趨朝奏捷係征袍。

  天霸在亭下耍舞,但見刀光上下翻飛,並看不見身軀隱在何處。寶座上老佛爺不住 誇獎;兩邊文武也是不住點頭贊歎,內外群臣正是稱贊天霸武藝高強。安樂亭上忽然又 聽佛爺寶座往下降旨。不知所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五回

復宣黃天霸見駕 欽派施仕倫擎杯

  話說內臣梁九公高聲叫道:「黃天霸快些放刀!佛爺有旨。」

  他這才跟隨梁九公同到安樂亭,在寶座前雙膝跪地。老佛爺往下叫一聲:「天霸, 你的這口刀,寡人觀瞧實然不錯,朕意要看飛鏢如何?」天霸答應道:「民子遵旨。」 當下就令:「梁九公,去在對面樹上,兩邊拴定黃絨繩一道,下面掛起射箭鵠子,朕好 看天霸的飛鏢。」梁九公答應領旨,登時將諸事辦妥。

  梁九公奏明不表。且說老佛爺金腮帶笑,叫:「天霸,你言金鏢百發百中,懸針不 錯。你就立刻下亭去當面試來,寡人過目。」好漢答應:「遵旨。」叩頭爬起,轉身走 下亭來,一屈膝從褡褳內取出金鏢,來至對面看了一看,絨繩上懸了三個鵠子。暗說: 「活該今日成功,等我格外留心,鏢打紅心。」天霸心中正在打算,忽聽皇爺高聲叫道 :「天霸快些發鏢。」好漢答應,左手托鏢,懷中抱月,右手對準鵠子,把手一鬆。飛 鏢打出,只聽嗖一聲響亮,正中鵠子紅心。寶座上老佛爺龍心大喜,兩旁文武不住喝采 。又聽皇爺傳旨,叫:「黃天霸打第二隻鏢。」好漢答應又發二鏢,又中紅心;復又連 發三鏢,齊中紅心。那些文武官員齊聲誇獎。且說皇爺見天霸連中三鏢,由不得龍心歡 喜,立刻把黃天霸召進亭來。英雄先把打出的飛鏢找回收起,這才在駕前拜倒。

  寶座上的老佛爺望下叫:「黃天霸,你的金鏢,朕已看過,當真不錯。你再把甩頭 一子施展施展,與朕過目。」當下英雄叩頭,口說:「民子遵旨。」皇爺望下問道:「 天霸,你這宗兵器是怎麼個施展法呢?」英雄見問,口尊:「萬歲,若施展甩頭一子, 乃是一宗絕兵器,要輕,輕似鴻毛;要重,重似泰山。可是兩樣勁兒,一樣打法,懸針 不錯。夜晚之間,專打香頭。如今皇爺要瞧此物,取過一個小茶碗。皇爺遣一位大臣, 叫他高舉茶碗,站在亭子下邊,一面還得抬過一塊頑石來。民子按著門路,先打頑石, 後打茶碗,不能傷著舉杯之人。這是輕似鴻毛,重似泰山。民子話不應口,情願領罪。 」說罷,叩頭起身。佛爺點頭,傳旨准奏,扭項望梁九公叫道:「快取茶碗一個,抬過 一塊頑石。」梁九公答應遵旨,轉身出去,不多時諸事辦畢,回來復奏不表。且說兩旁 文武官員,方才一聞天霸所奏,一個個又驚又喜,暗暗私語,這個說:「年兄,這件事 ,還不知皇爺派著哪一位官員呢!舉著茶碗這可不是玩的。一失了手,打不成茶碗,人 叫他打死了呢!」

  不說眾官害怕,且說寶座上皇爺降旨道:「宣召倉廠總督見駕。」但見忠良施公越 眾出班,進了安樂亭,慌忙拜倒。那老佛爺帶笑叫聲:「不全,今日黃天霸要施展甩頭 一子,與朕過目。寡人命你托茶碗,站立在亭下邊、頑石對面,好叫天霸施展甩頭一子 ,朕當面驗看。」賢臣聞聽,登時嚇了個面目更色,暗道:「不好,這件事活該害我仕 倫。若要舉碗站立亭下,萬一天霸失手,傷損手腕,還是小事,只怕皇爺動嗔,誆君罪 難免。若說不舉茶碗站在亭下,抗旨不遵,也有罪名。」不說施公暗自沉吟。且說滿朝 文武一聞聖上降旨欽派倉廠總督,一個個快意稱願,暗械道:「這宗事正當派他。」內 中有被他參過的心懷舊恨,說道:「列位年兄留神請看,但願老天睜眼,今朝顯顯報應 ,一下打死他,才稱平生之願呢!」眾人聞聽,笑而不答。猛見寶座上老佛爺傳旨,叫 :「施仕倫下亭去高捧茶碗。」

  賢臣無奈,只得遵旨下亭。內侍將茶碗遞與賢臣。賢臣接來退出亭外,站在頑石對 面,手擎茶碗,叫聲:「黃壯士,依我說,你再打別的罷!可可的單打茶碗,還叫人舉 著,你想這不是叫人出丑麼?」好漢腹內說:「我索性嚇嚇這位施老爺,叫他老人家出 出丑,給眾官看看。」想罷,帶笑口尊:「老爺,何必這樣害怕擔驚?一個手罷,縱然 是打掉了,也不過慢慢的長出,又要不了命。」言罷連忙來至大人跟前,一屈腰將甩頭 一子拿將出來,用手拿定此物,一抖擻,只聽嘩啷一聲,鐵練抖開,手中提定。文武觀 瞧,但見黃天霸將身一縱,施展武藝。把施老爺嚇了一跳,哪裡還顧亭子上的皇爺、兩 邊的文武,高聲叫道:「黃壯士千萬的留神,可不是玩的。瞧著手上可是茶碗,下可是 我的手,你估量著,可不是玩的。」你說這一路囑咐,招的滿朝文武暗笑。忽聽天霸答 應,說道:「老爺只管放心罷!管包要不了你的命。」正說著,一抖鐵練,甩頭一子一 晃,照定頑石吧的一聲響,打得頑石四下飛進。忠良暗說:「不好!」又見他一回手, 照定茶碗打來。又聽吧!嘩啷啷!

  茶碗粉碎。施公拍手打掌高聲喝采。把一位英明的帝王,只喜得金腮帶笑,在寶座 上翻著滿洲話,不住誇獎。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六回

達木蘇王抗旨比武 康熙佛爺怪罪含嗔

  話說康熙佛爺見黃天霸把甩頭一子試完,只喜得龍顏帶笑,開言傳旨,叫黃天霸見 駕。梁九公領旨,來至亭下,高聲說:「旨下!黃天霸見駕。」天霸隨內侍進了亭子, 來至駕前,雙膝跪倒,連連叩頭,口呼:「萬歲。」座上老佛爺笑吟吟的要封天霸官職 。忽聽一人高聲口尊:「佛爺,奴才見駕。」皇爺閃目一觀,原來是達木蘇王。眾官一 見王爺,不由失驚,俱都說道:「這位王爺膂力過人,昔在景山打過虎。天霸雖是英雄 ,大料非王爺對手。」不言群臣私相議論,且說王爺進亭,在駕前拜倒,口尊:「佛爺 ,奴才要比試較量武藝。」皇爺忽然想起一計,往下傳旨,叫聲:「達木蘇王,你與天 霸不可比武,你是寡人一家王子,天霸是區區一草莽之民。縱然他有滿身武藝,也不敢 近你身體。這件事,萬一被他打一二下,豈不是當面取辱?」佛爺言詞未盡,把王爺氣 得面黃失色,也顧不得皇爺歸罪,口尊:「主子開恩降旨,也別論我是王爵,他是庶民 ,只管叫天霸有什麼本領,與奴才較量較量。俗云:『當堂不讓父,舉手不留情。』那 天霸有過人武藝,就打死奴才,不致叫他償命。」皇爺想罷,往下降旨叫:「達木蘇王 ,就准你二人比較。朕有一件,寡人要問問天霸,他要情願比試,你兩個就在亭下較量 較量。」只見達木蘇王平身退後。寶座上叫道:「天霸,你鄉民村莊之子。達木蘇玉他 乃金枝玉葉,若是比試略傷著他些,當有罪名;再說他的神力無比。依朕看不與他比試 ,可保平安。」天霸聞皇爺之言,口尊:「佛爺,王子既要與民子比武,民子焉敢退縮 。再者,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即使佛爺待民子天恩浩蕩,民子無命,要皇恩也是枉然 。今朝既蒙佛爺這番隆恩,命民子與王爺比武,少不得與王爺較量較量。一來權當與佛 爺解悶,二則也得看一看民子的本領。」言罷叩首在地。且說老佛爺一聞天霸這些言詞 ,不由龍心大悅,點頭誇獎說:「小廝巴圖魯降紮耶,寡人倒要看看黃天霸與王子較量 倒是如何?」

  不說佛爺心中暗想,單言倉廠總督施仕倫心中不悅,暗說:「眼看天霸封官受賞,

偏逢達本蘇王要與天霸比武。天霸雖是英雄,怎能敵得過王爺?」施公心中正自沉吟, 忽聽老佛爺叫聲:「王子。」達木蘇王答應,轉身來至駕前跪倒,口尊:「佛爺。」佛 爺說:「如今你與黃天霸比武。他乃是一個草莽,你是朕的王子。寡人有三件事,要你 依從,方許你們兩個比武。」王爺叩頭,口尊:「佛爺,奴才不知道是哪三件事?」佛 爺說:「頭一件,你的力大無窮,不許傷著天霜的筋骨皮肉,你要損著他,朕要歸你的 罪名。第二件,只許天霸打你,你不許打他,若要無有這道旨意,他也不敢近你的身體 。第三件,寡人只要天霸在,不要天霸壞,如著傷損天霸的性命,定要叫你抵償。」達 木蘇王聞聽佛爺的旨意,他也不敢不遵,邁步退出亭外。

  且說天霸久聞王子勇猛無比,講動手未必能服他,心想要使穩當計。他來至王爺面 前雙膝跪倒,口尊:「王爺寬恕小民。」磕頭碰地,竟把王爺哄的一肚氣全消,自己倒 後悔了,暗說:「哎喲!我錯咧!黃天霸乃是個草民,好容易隨施不全進京,面參聖駕 ,實指望得個一官半職的;誰想我心懷不平,一定與他要比武。這豈是孤為國家親王坐 大位的行止?今朝若損傷了天霸的性命,不大要緊,倒教滿朝文武取笑,說孤膽量狹窄 。只得當著御前走上幾步,好遮掩滿朝耳目。」想罷叫聲:「黃天霸不必害怕,有什麼 本領只管施展,我給你拳腳上留情就是了。」黃天霸聞聽連忙叩頭說:「謝過王爺!」 說罷,天霸站起身來,掖上衣服,要與王爺比武,望王爺口呼:「千歲!要容讓小民。 」言罷,施展渾身藝業。兩個人一時之間,合到一處。天霸仗著身體靈便,躥蹦跳躍, 來回游鬥,不教王爺抓住。寶座上的老佛爺看得明白,見天霸沒教王爺抓住,不由龍心 大悅,連連點頭誇獎天霸,說:「真是個巴圖魯好小廝!若不教王爺抓住,料想王爺也 就無能咧!朕在此處倒要看看他倆個勝敗。」

  且不表老佛爺在寶座上觀看,單言天霸再不肯近王爺身體。

  王子在御園中來回追趕天霸,只跑得口中發喘,滿臉通紅,龍心急躁,也顧不得身 在御前,口中大罵:「哎喲!好一個挖不魯!氣死人也!」言罷紮煞兩隻手,圓睜二目 。但見天霸站在迎面說:「王爺請啊!奴才一步兒也不敢多走,奴才上過當咧。來呀! 有什麼武藝只管使罷。奴才也沒什麼要緊的本事,只會躥蹦跳躍。」他這話反把達木蘇 王只氣得怪叫怪嚷,口中大罵。

  且說亭子上皇爺一見王子如此,又是惱又是笑,誇獎天霸身體靈便。不說老佛爺誇 獎天霸。且說王爺見天霸來回跳躍,不能近身,只說:「挖不魯!壞了我半生英名。」 言罷一個箭步撲上去。黃天霸見王爺要下毒手,著意留神,等王爺身臨切近,只聽嗖的 一聲,輕輕又縱到別處。這位王爺叫天霸鬧的沒有辦法,渾身是汗,口內發喘,也不似 從前那樣英勇咧!也不肯與他躥跳了,腹中暗說:「好個天霸,我竟不曉得他這樣身形 輕利!我想贏他,只怕有些費事,這可怎麼好呢?」達木蘇王一旁暗打主意,要想贏天 霸想不出個計策來。抬頭忽見天霸迎面站立,滿面賠笑,口尊:「千歲,奴才只當輸了 ,要不咱倆算了罷!我瞧爺渾身是汗,必是身體乏倦咧!同到御前奏主,奴才情願認罪 。」黃天霸這一片軟硬話,把王爺氣的直愣了半會,猛抬頭一看,但見西北旮旯裡可是 配殿,一面是倒廳,不由滿臉添歡,暗說:「要贏黃天霸,何不如此這般,將他擠在旮 旯之中,料想他身輕,也難跳出去。」王爺想罷,跳至東邊,假意要抓天霸。誰想天霸 他只顧躲避,往後就退,直往旮旯裡避去。黃天霸再想不到王爺要下毒手。黃天霸他只 顧往後倒退,堪堪退至旮旯之中。你說把個王爺樂了個喜不有餘?連忙往前緊走了兩步 ,竟把夾道門就遮住了。王爺把龍體一抖,拉了個蹲式架子堵在口。你就往前多走一步 也不能,把天霸嚇了個驚魂失色。

  猛抬頭見大殿內房子高大,椽子是兩層,見明明露著。天霸看罷,暗暗喜歡,腹內 叫著自己的名字說:「黃天霸,你在江湖之中,不是一年半載的工夫,活了二十八歲, 跟隨施公卻有七八年的光景,學成滿肚子藝業,無曾施展。到了如今,蒙施大人抬舉, 把我領到帝王駕前,引見聖主,有本事不在此處施展,還想往哪裡去賣?說不得我今把 那作賊的本領使將出來,也叫當今萬歲看看我黃某,二則驚嚇驚嚇合朝文武。」想罷, 渾身躦一躦勁,往上一縱。只聽嗖的一聲,起在空中,兩手一抓,抓住了椽子,復又用 腳往上一翻,身子貼在房子前沿。

  且說王爺才要伸手去抓,一展眼不見蹤跡,不知天霸何處去了,只顧留神往前找。 天霸上面一鬆手,將身一縱,輕輕落在塵埃,腳站實地,站在王爺背後。口說:「千歲 受驚。」王爺一聞此言,嚇了一跳,轉身面帶嗔怒,暗說:「好個天霸,亞賽猴猻一般 !我不但無面見駕,豈不叫滿朝文武恥笑。」達木蘇王正自羞怒,忽然天霸口呼:「千 歲,以奴才看,爺駕枉費氣力,不如同去面君,只用聖旨一道,傳與奴才,包管當下被 爺擒住。要象這樣較量,只怕使壞了王爺,也不能勝了奴才。」

  達木蘇王二聽,大叫一聲:「好個黃天霸!我若不把你活活摔死,誓不為王。」言 罷將龍體一躥,竟奔了英雄而來。王爺心中一怒,那裡還顧在御前安樂亭上現有當今萬 歲,這會子早把自己的命不要咧!只出這口氣才好。將身一縱,往上舉起手來,只要打 死天霸。

  且說亭子上老佛爺一見天霸從上跳下塵埃,還是英英耀耀,由不得龍心大悅。才要 傳旨宣召他兩個前來見駕,見達木蘇王又去動手,要打天霸;天霸又是照前跳躍不止, 教王捉攏不著。寶座上喜壞了老佛爺,哈哈大笑說:「好個巴圖魯哞紮耶!」眾臣一齊 隨著佛爺龍音,大家齊笑。聲音太大了些,把位達木蘇王笑黃了臉,立刻羞惱成怒,滿 面發燒,渾身是汗,舉目觀瞧。只說上面笑聲振耳,把個天霸弄的不知什麼緣故,只得

回頭往上觀看,不及提防了;後又一扭項,但見王爺躥至跟前。他喝聲:「天霸!你還 往哪裡跑?」相離不遠,把個天霸嚇了一跳,說:「不好!」渾身躦勁,要想跑出圈外 ,怎能得夠?早被王爺一伸手抓住了衣衿。好漢著忙。王子一見抓住天霸衣衿,心中大 悅。他想著:若將黃天霸捉拿住,用雙手舉到駕前獻勸。萬歲要死的,活活摔死;要活 的,饒他不死。不過是堵堵皇爺的嘴,顯顯本領。誰料竟被天霸摔衣走脫。只氣得王爺 罵罵咧咧,賭氣將衣衿捺在地下,還想前來動手。

  忽聽亭子上的皇爺傳旨:「宣王子、天霸齊來見駕。」王爺一聽傳旨,不敢動手, 只得來見老佛爺。黃天霸這才隨後跟來,一個個敬禮磕頭。佛爺見王子來參,他氣的滿 面含羞,佛爺眼望近御叫道:「梁九公傳朕旨意:宣倉廠總督。」梁九公領旨,來至亭 外高聲喊道:「旨意下!宣倉廠總督施仕倫見駕。」

  下邊有人答應說:「遵旨。」但見賢臣越眾出班,來至駕前,山呼萬歲,拜首已畢 。佛爺叫道:「施仕倫,朕只為你保奏黃天霜,前來引見,朕當面看他演武,果然不錯 ,才要封官。誰想王子心中不服。不遵旨意,要與天霸比武,以為定操必勝。誰知天霸 的身體輕便,雖無勝過王子,王子總不算贏。如今同著你等文武,寡人要問問他,也教 王子自己後悔,也才知道一勇之夫,終久是禍。」言罷帶怒傳旨,下問達木蘇王。王爺 答應:「奴才在。」佛爺說:「你可罪不知罪?」王子方才在下面聽見皇爺對施公那派 言詞,心中已知佛爺動怒,他羞愧無地,摘了帽子連連叩頭,口尊:「萬歲,奴才悔無 及矣。」老佛爺座上帶怒,傳旨快把王子送在高牆問罪。不知這達木蘇王罪過到底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七回

老佛爺降旨封官 施總漕擇吉赴任

  話說康熙佛爺龍顏大怒,傳旨把王子送在高牆問罪。王子摘下帽子連連叩頭。嚇得 合朝文武互相觀望,不敢進言。且說施大人在一旁暗想道:「我如今引見黃天霸、關小 西等,所為教他等升官受職,方顯施某不負勤勞。誰知達木蘇王心中不服,又要與天霸 較量武藝。誰想王子又不敵天霸之勝,皇爺心中動怒,歸罪於王子。這要叫王子為天霸 受罪,一來黃天霸不能升官,二來我施某的名頭兒不美。不如我在駕前奏明,將王爺免 罪。再請皇爺加封天霸,豈不一舉兩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