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答應:「謹遵鈞諭。」忙令手下人,把眾寇入監。賢臣見諸事已畢,心中牢記
,保舉天霸等功名。忙吩咐:「搭轎,本院回京。」到底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回
驛館立拘牛腿炮 鄭州踩訪一枝桃
且說施公離了河間府十幾里地,正走之間,忽見前邊人馬迎面而來。頭裡還有匹馬 ,急跑如飛。正自詫異,那人已到轎前,下馬跪倒。賢臣才知未起身之先,打發去的牌 馬轉回來。
但說賢臣霎時到任邱縣亭驛,入了公館。才入公館,就有人喊冤。任邱知縣在一邊 伺候,心中就有害怕。又聽欽差叫衙役將喊冤人帶上,開言道:「喊冤人,一一報上名 來。」一個說:「小人叫劉進祿。」一個說:「小人叫陳忠。」一個說:「小人叫李富 。我們三人住任邱縣鄭州鎮。」賢臣說:「有何冤枉?慢慢說來。」三人見問,各把呈 詞遞上。賢臣將呈狀逐次看完,俱告的是牛黃,綽號叫牛腿炮:霸佔陳忠二頃地,訛劉 進祿房屋一所送與家丁,硬訛李富銀兩若干。俱各私立文書,有保人。
內中還牽連武豹、金山、趙文璧三人。又問二個喊冤的,說:「你二人所告何事? 叫什名字?」一個說:「小人周榮,年六十五歲。不幸妻李氏早亡,所留一女,名叫玉 姐,已經受聘,未曾過門。上月二十日夜三更時候,父女各房睡去。忽小女在繡房一聲 喊叫。小人正在夢寐中驚醒,慌忙爬起點燈,見女兒門開了。進去一看,不知女兒被何 人殺死。房中細軟,俱都不見。次日天亮,見牆上畫著一枝桃花,想來殺人偷財,必是 一枝桃。叩懇青天大人恩准,拿一枝桃來,追問情由,好與小人雪冤。」說罷叩頭碰地 。施公聞聽周榮言詞,不由心中著急,暗說:這事又是纏手難辦。思想多時,便往下開 言道:「那一個所告何人?慢慢訴來。」那人說:「小人蔣旺,娶妻吳氏,夫妻同庚, 今年二十六歲。父母俱各去世。小人所仗廚行手藝。只因前日應喜事廚役,兩日未曾回 家。第三日回家叩門屢次,無人答應。撬門進去,瞧見妻吳氏,血淋淋躺在炕上,不知 被誰殺死。見牆上畫著一枝桃花,故此前來鳴冤。」說罷不住叩頭。忠良聞聽蔣旺之言 ,腹中說:這兩個人原是一樣事。沉吟多會,座上開言道:「周榮、蔣旺,你二人家遭 凶事,難道就不報官麼?」二人上前,一齊叩頭說:「我二人俱各到縣呈報。若不經官 ,誰敢擅自抬埋?怎奈縣主並不拿兇犯追問。今日幸蒙欽差大人駕到,特來伸冤,望乞 青天拿住兇犯,好與小人報仇雪恨。」說罷不住叩頭。
忠良點頭,望著任邱縣知縣開言道:「貴縣,周榮、蔣旺,他二人到縣報官,你如 何不出票捉拿兇犯?」知縣見問,連忙跪倒,口尊:「大人,周榮、蔣旺他二人報官之 時,卑職即到他二人家中親自勘驗,實係刀傷。令屍親埋葬,卑職即刻差人到處捉拿。 怎奈不知一枝桃姓甚名誰,怎樣面貌,何方人氏?比追公差,也是沒處捕捉。望大人寬 恕。」忠良一擺手,縣官沈存義平身。賢臣沉吟半會,叫聲:「周榮、蔣旺,你二人暫 且回家,十日內本院管給你們斷結了案。」二人叩頭回家不表。
賢臣又叫:「貴縣!」任邱縣知縣連忙答應。賢臣說:「李富、陳忠、劉進祿,他 三人所告之事,並無虛假。本院出京時,沿途私訪民情,路途上聽見有個牛腿炮,在鄭 州居住,橫行霸道,結官交吏。他還不是一個,還是一黨四人:一個叫武豹,一個叫金 山,一個叫趙文璧。牛腿炮往涿州探親,過三家店,在途中對人誇口,將自己所做之事 盡情說出。本院只為賑濟事重,未曾到此剪除惡黨。既有人告在你縣衙,為何置之不理 ?」
沈存義見大人一問,驚慌失色,雙腿跪倒,不住叩頭哀告。忠良見他懇求,即便開 恩說:「知縣你既這樣苦求,本院看至聖先師面上,暫且恕你。速速著人把牛腿炮、武 豹、金山、趙文璧四人,即刻鎖來聽審;多帶衙役刑具,本院在此立等,速去莫誤!」 沈知縣叩頭站起,往外走,留衙役在此伺候,出公館上馬回縣,忙差衙役去拿惡棍不表 。
且說賢臣往下吩咐:「劉進祿、陳忠、李富三人,暫且回家,等知縣把四人拿到, 好對詞結案。」三人叩頭退出公館不表。下人擺飯,賢臣用畢,撤去傢伙。猛見一人在 下面跪倒說:「回稟大老爺,今有本處知縣將牛黃等拿到,請大人鈞諭施行。」賢臣聞 聽,滿心歡喜,連忙吩咐道:「知縣將帶來的刑具,俱各設在驛亭之上。」吩咐各差衙 役道:「俱要小心伺候。」
差役答應,俱進了公館,來至大堂站班。知縣復又進上房,請大人。施公聞聽,立 刻升堂。黃天霸在後跟隨,來至驛亭之上。任邱縣的衙役喊堂。欽差吩咐道:「去把牛 黃帶來聽審。」
眾役答應,登時帶他到堂前跪下。賢臣看見牛腿炮,大怒,吩咐:「差役帶原告來 !」霎時劉進祿、陳忠、李富跪在堂下。賢臣叫:「把你等所告言詞,照前訴來。」三 人見問,叩頭,將所告言詞,如此這般,訴了一遍。牛腿炮看見原告,不由著忙,且聽 原告將他惡款一一訴出,又聽施公座上叫看大刑,心中越發害怕了。他雖臉上變貌,口 中還強自支吾。登時青衣將夾棍放下。老爺吩咐:「將牛腿炮夾起!」青衣答應,上前 按倒牛腿炮,拉去鞋襪。一個青衣將刑具豎起分開,把牛腿炮滑子骨入在裡面,做扣拴 繩,一背一攏,只聽牛腿炮「哎喲」一聲,口中只嚷:「招了招了!」施公吩咐:「從 實招來!」牛黃盡行招認。沈知縣在旁邊親自秉筆,立刻寫完口供。這才吩咐將刑卸下
。老爺又把武豹、金山、趙文璧問了一遍,俱各承認,畫招已畢。賢臣吩咐將人每人重 責四十大板,立刻釘枷在鄭州鎮上;枷滿時分省發遣。青衣將四人領出,在鄭州鎮枷號 示眾,暫且不表。
賢臣又吩咐道:「知縣帶領原告,到牛黃家追還房產土地銀兩。你就不必回來,在 本縣要用心辦事。衙役也不用許多,本院等著拿住一枝桃完案,方才進京。」知縣答應 ,帶領原告出公館,留下幾名衙役,在此伺候大人,餘者俱帶領回縣不表。
賢臣退堂,用飯,眾人俱各吃畢。黃天霸上前叩稟說:「稟大人,小的要到外邊踩 訪一枝桃的形跡,特請大人示下。」忠良聞聽,滿心歡喜說:「壯士這一去,須要存神 仔細。」黃天霸答應,告辭大人,帶上盤費,暗藏飛鏢甩頭一子,還是個長隨的打扮, 出離公館,信步而行,一路上留心踩訪,哪有蹤跡?意欲問人,只都知道有個「一枝桃 」,不知姓名,也是無益。走到南關城裡,還熱鬧些。覺著口中乾渴,看見路東有座茶 館,還帶著賣酒。」『好漢走將進去,揀了個座兒坐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六一回
白雲庵計全泄底 玄天廟天霸尋蹤
話說天霸正在茶館,手拿茶杯,留神細訪一枝桃的消息。
外面來了一個人,四面探望,走到天霸跟前,不住的留神細看。
好漢心中猜疑,即便問道:「莫非認識在下麼?」那人說:「爺台莫非姓黃麼?」 天霸說:「正是。」即便問他姓名,那人說:「這不是講話之處,找個僻靜地方說罷。 」遂叫堂倌:「燙兩壺酒,有現成菜蔬,拿兩樣兒來。」堂倌答應,登時燙兩壺酒,端 兩樣小菜。二人將酒菜吃完,天霸會了酒錢,一同出酒館。
到關鄉外,有一座破古廟,叫白雲庵。四顧無人,二人進去,席地而坐。那人不等 天霸開言,遂口稱:「黃爺,今年貴庚?」
天霸說:「在下虛度二十八歲了。」那人說:「好快時光,真是光陰似箭,日月如 梭。黃爺你可別惱,我別令尊的時候,爺還不過七八歲的光景。那時候爺雖然年幼,大 約也知在下的姓名。當初跟隨令尊,在綠林二十多春,都是我踩訪盤子。論走道,勝過 劉飛腿。神眼計全,綠林中無不知曉。若是有人叫我見過一面,不怕相隔多少年,永不 忘失。只因令尊洗手,我也就回家,改邪歸正,稀粥淡飯,如延殘喘。膝下並無兒女。 不幸拙妻去年病故,我也害了一場大病,險些沒有了。老來煢獨,無依無靠,各處找尋 朋友,故此流落鄭州。今日正是『他鄉遇故知』。不知尊駕現作何事?莫非還乾舊日營 生?」天霸聞聽,猛然想起來說:「老兄擔帶著些,小弟眼拙,多有得罪。幼年常聽先 父說過尊名,久仰久仰。」計全說:「豈敢豈敢。」天霸說:「小弟今日也歸正了,跟 隨奉旨欽差山東放賑回來,路過此處,住在鄭州驛。前日有人前來告狀,是人命盜案, 差小弟前來訪查兇犯,不想今日遇見老兄。老兄既無依靠,不如隨我去見大人,一同進 京。」計全說道:「不知大人幾時起身?」天霸說:「拿住賊人,就要起身。」計全說 :「大人接了狀子,是人命盜案,不知賊盜姓甚名誰!不是計某口出大言,南方一帶, 直隸全省,有名盜寇,無一不曉。」天霸說:「這賊奇怪,每逢偷盜人家財物,臨行牆 上畫一枝桃花。原告都是告的一枝桃。」
計全說:「若是一枝桃的底兒,愚兄盡知,連他窩巢,愚兄俱都到過。」天霸說: 「既然如此,仁兄同我面見欽差。」
不多時,二人來到公館。天霸叫計全等候,天霸進公館,先到上房,見施公回話, 口尊:「大人,小的奉命踩訪一枝桃,偶遇故人名叫計全,是我父在日手下盤算的小伙 計。有名盜賊,他無一不知,故小的把他帶來,老爺一問便知賊人下落。」賢臣聞聽, 滿心歡喜說:「既有此人,何不教他面見本院?」天霸聞聽,轉身出公館,領計全到上 房,參見欽差,天霸侍立一旁。計全跪在塵埃,口尊:「大人,小的計全叩見。」賢臣 座上開言道:「本院接了兩張狀詞,俱是人命盜案,告狀的都是鄭州人。告的是失去財 物,殺死婦人,天亮看見牆上畫著一枝桃花,放此事主告的,俱是一枝桃。但不知這一 枝桃是哪裡人氏?怎麼個形象?因此難以捕拿。」計全聽罷,口尊:「大人,一枝桃的 姓名、窠巢、行蹤、面貌,小的很曉得。這人手段高強,難以擒拿,不在此處住。他原 是河南懷慶府修武縣人氏,自幼拋家失業,遍訪名師,學成武藝,棍棒刀槍,樣樣精通 ,後來入伙為盜。拜師又得幾宗驚人之藝,單刀一口,連珠藥鏢,百發百中,躥房越脊 ,如走平地。現住鄭州,他本姓謝,名叫謝虎,因他左耳邊挨著臉有五個紅點,好象一 枝桃花,故此叫一枝桃。是他自己賣弄本領,偷盜人家財物,臨走之時,他必在牆上畫 一枝桃花,顯他的武藝,遮掩各州府縣應役人等耳目,留下這個記號。」施公說:「他 在城外窩藏之處,是人家呀?是店呢?」計全說:「全不是。鄭州北門外有座北極玄天 廟,廟內和尚叫靜會,原先也是匪類,老來洗手,作了和尚。他貪圖謝虎賄賂,教他住 在廟中。此廟原本是一層殿,謝虎給他新蓋了兩間禪房。」施公聞聽點頭說:「計全, 你怎麼知這樣詳細?」計全說:「小的方才已經說過,幼年在綠林,對這伙人來往行蹤 無一不知。昨夜還到了玄天廟,指望借謝虎幾兩銀子,好度日用。誰料他初一見,很象 親熱,一提借銀,他就沉下臉來,說得我敢怒而不敢言。欲待要走,天色已晚,只得在
廟內暫住一夜。今早起來,不辭出廟,竟到南關,適遇天霸引見前來,得見大人。」賢 臣聽罷,眼望天霸說:「這件差事,大家商議,怎麼個辦法。必須把他擒來,方可動身 。若是不完此案,如何進京?」好漢聞聽說:「也沒什麼商議處。不必憂慮,明日小的 自己把他拿來。大人請放寬心。」賢臣點頭說:「但願你斟酌個萬全之策,方好去行; 既知面貌、住處,設法沒個拿不住。明日要上鄭州,同著小西、起鳳、殿臣,你四人去 。大家努力一齊動手,教他顧左不能顧右,顧首不能顧尾,設此拿法,是為上策。」天 霸聽見大人吩咐,不敢有違,連忙答應說:「鈞諭實係高明,但老爺駕前無人保護,不 如留下關小西在公館為妥當。不然那時有失,悔之晚矣。我只帶起鳳、殿臣去足矣,計 全也不必去。」天霸告辭大人說:「小的帶領二人上鄭州北關,拿住一枝桃,好與民結 案,咱好進京見駕。」
三人竟撲關鄉。走不多時,來到關鄉。郭起鳳說:「咱在這裡尋個飯店,隨便用些 飯,須喝點酒,歇歇腳,養養神,打聽著玄天廟,然後再走不遲。」王殿臣點頭。惟黃 天霸恨不得一步走到玄天廟,拿住謝虎,方稱本心,欲待不依從他們。俗言說:「一不 敵眾。」只得隨著二人尋找飯鋪。往前一瞧,剛巧關鄉口路東,有個飯鋪,掛著藍紙幌 子,門外邊設著兩張條桌。
三個人就坐在外邊。堂倌過來說:「客官爺是吃飯,是吃酒?要什麼菜?」郭起鳳 說:「先給三壺酒,一個扒羊肉,一個青豆粉,一個豆腐湯,六張清油餅。」三個人連 吃帶喝,正吃著飯,天霸猛抬頭,見從南來了一人:頭戴著關東片氈帽,皂青綁身小襖 ,披著一件羔子皮襖,足登抓地虎靴,綠皮雲頭,相貌長的濃眉大眼,兩扇薄片嘴,年 紀約有四旬掛零。待走到鋪前,天霸留神看見,他左邊挨著耳朵有五個紅點,恰似一朵 桃花。好漢望著郭起鳳、王殿臣使了個眼色。二人會意,連忙放下筷子,就要起身追趕 。天霸擺手,二人復又坐下。見這鋪門口人多,也不肯明言。三人連忙吃完,叫堂倌算 帳會錢,起身往北而行。出了關鄉,四顧無人,天霸說:「既知他姓名住處,又見了本 人,還怕跑了不成?」究竟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二回
和尚開山門答話 天霸追謝虎中鏢
話說黃天霸、郭起鳳、王殿臣三人,在此關鄉口清真素館,吃完飯會錢,出了關鄉 ,約有半里之遙。見大道西邊有座廟,匾上刻著「北極玄天廟」五個字,山門緊閉。細 看是一層殿,還有兩間禪房,是新修蓋的。離了兩箭遠,有二三十戶人家。
三人看了多時,天霸上前敲門。裡面一枝桃心下明白,常說「伶俐不過光棍」,就 知是飯館前吃飯的那幾個人來了。看官,一枝桃怎麼知是天霸等呢?清真素館與天霸打 了個照面,見英雄有些眼岔;又見他望那兩個使了個眼色,就參透他隱情,到廟中早就 作了準備。聽見敲門,他仍然外面披著大皮襖,走入大殿,叫:「和尚出去,把來人讓 進。如此這般。」囑咐了一番,和尚答應。
前頭表過,和尚也是匪類出身,老而無能,落髮出家。一枝桃逛到鄭州,看見周榮 之女,蔣旺之妻,生的美貌,他就要在附近住下,以便謀圖竊玉偷香之事。見這廟離人 家甚近,他與和尚商議,每天房中二弔京錢,每飯不斷酒肉,教他跟著白吃白喝。和尚 貪圖便宜,故此受其呼喚使令。閒言不表。且說靜會來至山門,將門開放,見門外站著 三個人,連忙問道:「三位施主找誰?」天霸說:「找姓謝的,不知在廟中沒有?」和 尚說:「不在,不過片時就回來。三位施主先請進廟來。」天霸總是藝高膽大,並不躊 躇,邁步進去。殿臣、起鳳,也就跟進去。見裡一切作飯傢伙俱全,知是廚房。天霸坐 在炕上,殿臣、起鳳坐在牀上,和尚搬了條板凳迎門而坐。和尚說:「不知三位爺哪裡 來的,找謝爺有什麼事?」天霸說:「我們從北京來,找謝爺有件官事商議。」和尚說 :「原來是為此事喲!」
正說話間,忽聽格扇響,天霸等齊作準備。和尚站起來說:「謝爺來了。」說著話 ,他就出去咧。一人走進房中,就在板凳上坐下,眼望著天霸等開言道:「三位找姓謝 的,我就姓謝。咱們素常並不認識,找我有什麼事?有話請講,我還有緊事要出門呢。 」天霸眼望賊人說道:「姓謝的,原是就是尊駕,方才在北關會過尊容了。我三人這來 ,非為別事,只因欽差大人從此經過,有人喊冤告狀,為是人命盜案,大人差派拿人。 在下心想必是尊駕,故此找到廟中,少不得屈卑屈卑尊駕,跟著我們見施大人去。」天 霸心中大意,覺著謝虎是必拿住咧。哪知一枝桃更是高傲,他沒把天霸放在心上,聽見 天霸這派言詞,反倒哈哈大笑說:「原來是有人在施公前告了狀咧!為是人命盜案,也 難為你們怎麼想來,就想到我身上來了,真算是你們有能為。這場官司,必是打的。但 只是我願去就去,不願去就不必去,得依著我。別說是欽差,就是皇上聖旨,我也不遵 !不知你三位有什麼武藝,竟敢來找我。當面咱們比試比試,你們若有武藝,竟把我拿 的去。但只怕你們是自招其禍,特來送死。」
黃天霸生來性傲,聽見這些言詞,哪能容他?眼望著謝虎大喝道:「大禍臨身,還 敢多言!我料著你這貓賊鼠輩,也不認識我。我乃飛鏢黃老爺三太之後,四霸天中第一 霸,黃天霸是你黃爺名字。這二位是郭起鳳、王殿臣,也是有名英雄。」謝虎聞聽,哈 哈大笑,說道:「黃天霸,你不過以多為勝。若有武藝,與你謝爺單身比試,才算你是
英雄呢!」黃天霸聞聽,大怒說:「二位兄長,只管袖手旁觀,待小弟擒拿這廝。」說 罷甩衣拔刀,直奔謝虎而來。
看官前已表過,黃天霸性情高傲,見謝虎口出大言,心頭火起,便道字號,說是黃 三太的兒子。謝虎聞聽,心中暗道:「常聽我師李紅旗說,他會使甩頭一子,飛鏢三隻 ,單刀一口,是傳家絕技。怎麼他又跟著欽差奉命拿我,是誰使的捻子呢?必是計全。 因我不週濟他,他泄了我的底咧!」又見黃天霸甩衣拔刀,他早已準備。他甩了大衣裳 ,先躥出院說:「黃天霸,來來來,我倒要領教領教你的武藝!」說著從肋下取出刀來 ,惡狠狠站在院中說:「敢上前來比試比試,真算你是好漢。」黃天霸聞聽,一個躥步 ,躥在院內。二人交手,刀對刀,刃對刃,鬥夠多時,不分上下。郭起鳳眼望王殿臣低 言說:「看他二人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王殿臣說:「天霸刀法門路精通,謝虎 刀法也是不弱,不知誰勝誰敗。」郭起鳳說:「天霸雖不至於大敗,約也不能取勝,不 如咱們拔刀相助。」
王殿臣點頭。立刻二人手擎鐵尺,躥將上去,大叫:「賊人不遵王法!我等奉欽差 之命,特來拿你,還不快快服綁?」說罷,掄開鐵尺就打。謝虎用刀架住。天霸也用刀 劈來。謝虎眼快,也用刀架住,又虛砍一刀,閃在一旁說:「你們人多,廟內狹窄,不 能動手;來來來,咱們到廟外再賭輸贏。」一轉身直撲廟外而來,渾身攢了攢勁,只聽 嗖的一聲躥在牆頭,又一煞身,跳在牆外。天霸一見說:「這才算得是個飛賊呢。」隨 後,也躥在牆頭,看見謝虎跳在塵埃,天霸也跳在牆外。一枝桃見天霸跳在廟外,郭起 鳳、王殿臣開了山門,一齊也趕將出來,四人又合在一處,賭鬥多時。一枝桃心中暗道 :「他是黃三太的兒子,飛鏢必是精純。我謝虎雖不怕,但只是一件,俗語說的好,『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又道:『打人先下手』。我何不照著俗語而行,先給他個 連珠鏢吃吃,叫他知道我謝某的厲害。」
賊人謝虎居心要使鏢打英雄,就不肯戀戰,二日留神,用力磕開三人兵器,縱身跳 出圈外,往正東就跑,說:「謝太爺殺不過你們三人,我定要走咧!」說著揚長而去。 黃天霸拿賊心急,恨不得立刻擒住謝虎,解到公館,在施公面前報功,隨後緊緊的相跟 。謝虎是要敗中取勝,見天霸趕來,回手一鏢照著天霸面門打來。天霸見謝虎一扭膀, 一隻飛鏢直衝面門,一歪腦袋躲過,飛鏢落地。謝虎又一倒手,二隻鏢又照英雄前心打 來。天霸又一閃身,剛躲過第二隻飛鏢;第三隻鏢又照著左腿打來,躲閃不及,只聽哧 的一聲,穿皮刺骨,痛不可忍。英雄止步,不往前趕。郭起鳳、王殿臣一見天霸追趕賊 人,他二人隨後也追來,見黃天霸腿中毒鏢,心下著急,連忙趕到跟前說:「賢弟怎麼 樣了?」好漢見郭起鳳、王殿臣一問,羞得滿面通紅,用手拔出鏢來,扔在地下,只說 :「氣殺我也!」不知天霸鏢傷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三回
天霸回公館養傷 朱李投鄭城望友
話說郭起鳳、王殿臣二人,見黃天霸鏢傷,藥性行開,疼痛難忍,心中難以為情。 又聽天霸說:「不回公館咧!」不由心中更覺著忙。郭起鳳說:「賢弟,你把心放寬些 !勝敗乃兵家常事,誤中一鏢,何必如此?你不回去,我二人怎好見大人回話?」王殿 臣又說:「賢弟你別想不開。依我拙見,咱三人暫回公館,即請醫家調治好鏢傷,拿住 謝虎,完結民案,保護欽差回京,你的功名有分。豈可因一朝小忿,耽誤終身大事?」
說罷,天霸點頭。二人即伸手攙扶著天霸,相扶而行。黃天霸終有愧色,覺著半世 英名,一旦喪盡,一路上還是長吁短歎,惟有低頭而已。
走不多時,來到鄭州驛,進了公館,先到上房去見施公。
施公正與關小西談拿一枝桃之事,猛聽簾櫳響動,抬頭觀看,但見黃天霸一瘸一拐 的,郭起鳳、王殿臣二人攙扶著他走進來,不由大驚,連忙站起身來說:「壯士怎麼樣 子?快對本院訴來。」王殿臣不等天霸開言,連忙上前,單腿一跪,口尊:「大人,容 小的細稟。」即將往事,如此如彼的話,述了一遍。賢臣聽見王殿臣的言詞,忙上前親 看鏢傷,見圍著傷眼,有茶碗大一塊漆黑。賢臣說:「不好,這毒氣不小,快些把他攙 進廂房歇息將養,速速延請名醫調治。」天霸說:「小的無能,不曾拿住一枝桃,反倒 重傷,又勞大人掛念,殊覺抱愧。」賢臣說:「壯士你說哪裡話來?誤中毒鏢,非爾無 能,皆因輕敵之故,這又何妨?只管放心,將養鏢傷,擒拿謝虎,與民結案,再為報仇 可也。」說罷,令王、郭二人把好漢攙扶進廂房,安置在炕,將養不表。
施公即飭令任邱縣衙役,立刻尋醫調治。衙役不敢違誤,即刻外邊,找到了個姓李 的醫生,號叫李高手。領他到廂房,他看見黃天霸傷痕甚重,又到上房見了施公,行禮 畢,口尊:「大人,我看那人傷痕甚重,不易調治。我是專理內科,只可開方吃藥,保 著毒氣不至攻心;要是療理外科傷痍,非鄙人所長,大人還得另請高明。大料著這樣人 ,此處還是稀少。」賢臣點頭說:「既是如此,快些開方。」醫生連忙把方開完。施公 給了醫生銀錢,一面派人去取藥;取了藥來,把藥煎好,放在茶碗,頓了個不涼不熱的 ,教天霸吃下去,躺在炕上,將養不提。且說施公獨在上房悶坐,正自沉思,忽看值日 的青衣跪倒說:「回大人,公館外來了兩個人,在門口下了馬,口稱要給大人請安,還
要尋黃爺。」賢臣聞聽,一擺手。衙役退下,轉身出去。施公心下暗想:這兩個人是誰 呢?一回頭說:「施安,你去把關太叫來。」施公答應,轉身出去,不多時把關小西叫 到上房。賢臣說:「關太,你去看看,是誰來找黃天霸?問明來歷,領來見我。」
小西答應出去,到公館門口,抬頭觀看,但見有兩個人拉著兩匹馬,馬上搭著行囊 包裹,立於門外。仔細觀瞧,一個是賽時遷朱光祖,另一個不認識。關小西看罷,向前 緊走了幾步。朱光祖見是關小西出來,滿心歡喜說:「賢弟,你一向可好否?」關小西 說:「多承掛念,仁兄好否?」二人拉手親近了一會。朱光祖說:「這位是姓李名昆, 字公然,外處人稱神彈子李五。怎麼你二位不認識麼?我給你們哥兒兩個引見。李五爺 你來,這是關賢弟,名太,字小西。」李公然說:「多牽連著些。」關小西說:「彼此 一樣。」二人拉手兒,敘了些交情客套。關小西望著伺候公館的說:「你們把馬上行李 解下來,放在廂房裡面,把馬遛遛喂好。」下役答應,上前解下行李,搬入廂房,然後 把馬遛了遛喂料不表。且說朱光祖沒看見黃天霸出來,心中納悶,開言問道:「黃兄弟 聽見我們來了,怎麼他不出來呢?」關小西說:「提起黃天霸的話嘛,等著咱們見過大 人,自然就知道咧!」說罷,三人一同進了公館。
齊至書房門口,小西掀簾進去,將話回明。大人聽說,滿心歡喜,暗說:一枝桃合 該拿住。遂開言道:「請他們進來。」
關小西答應,去到公館門口,霎時將朱光祖、李公然帶到上房。見了欽差,二人將 單腿一跪說:「小的叩見大人。」賢臣欠身,將二人親手攙起,說道:「二位壯士請起 。這位姓朱的,本院見過;那一位不知貴姓高名?」李公然見問,連忙答道:「小人姓 李,名叫李昆。久知大人居官清正,待人恩惠。昨日路途上遇見朱光祖,提起黃天霸來 。我與天霸自黃河套相別,未曾見面。他說黃天霸現今又跟著大人呢,小人因此同來請 安,順便看望黃天霸諸位朋友。」施公聞聽,問起黃天霸來,不覺長歎了一聲說:「二 位壯士,若問黃天霸,現在廂房將養鏢傷。」朱光祖聞聽大人之言,驚訝不已,連忙口 尊:「大人,黃天霸會使飛鏢,又被誰打傷?教人不解其意。」施公說:「壯士不信, 關太領你們到廂房去探望,便知端的。」即叫:「關太,你去帶領二位到廂房看看天霸 去。」關小西答應,帶領二位出上房。
三人至廂房門口,小西打簾子說:「二位請進。」又叫:「黃老兄,有人來看你了 。」天霸吃了藥,在炕上靠著鋪蓋,正與計全閒談拿謝虎之事,忽聽有人叫他,抬頭觀 看,但看關小西同兩個人來了:一個是賽時遷朱光祖,一個是神彈子李五。好漢看罷, 滿心歡喜,連忙站起身來,口尊:「二位兄長,恕小弟失迎之罪。」朱光祖、李公然二 人上前,把黃天霸扶住,連說:「不敢。」計全在旁,站起身來,也與朱光祖、李公然 拉手兒,敘了寒溫,然後大家一齊坐下。天霸說:「許久未見,不知二位兄長,今日作 何營生?因何會在一處?」朱光祖說:「自拿莊頭黃隆基分手後,愚兄還是東奔西走。 昨日路上遇見公然,李兄就提起舊日交情來咧,一心要看望賢弟。故同他一路而來。但 不知賢弟與何人打仗,被暗器打傷?」黃天霸見朱光祖問這傷痕,未曾啟齒,面紅過耳 ,口尊:「二位兄長,要提此事,真要羞殺小弟!」就將欽差山東放賑回來,過此有人 告狀。奉差拿賊,尋訪到鄭州,適巧遇計全,得了賊人消息,後來怎麼與他交手中鏢, 述說了一遍。朱光祖說:「此處沒聽說這麼大案的人,拿的這個人到底是誰?」計全在 一旁接言說:「朱爺,你不知道這人麼?他是紅旗手李爺的徒弟,名叫謝虎,外號叫一 枝桃。」朱光祖說:「怎麼是他麼?厲害難惹,又狠又毒。」計全說:「如何?我沒有 把話說在後頭。黃爺再也不信,聽聽是真是假。」朱光祖說:「必是老兄弟輕敵太甚, 才中毒鏢。」計全說:「正是如此,那時要聽我的話,不至誤中毒鏢,到此悔不及矣。 他的意毒心狠,朱爺你是知道的。就是鏢打黃爺,再也不肯遠離此處,二三日內,必定 暗來行刺,須得留神提防,這是要緊的事。黃爺這個鏢傷,也得要緊調治才好呢!」不 表他們敘談。
且說賢臣在房悶想,不知天霸傷痕何日痊癒?忽然長歎。
賢臣吩咐施安說:「你將朱光祖、李公然同著計全,請到上房,大家商議。」不知 如何商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四回
賢臣任邱縣調兵 朱計李家務求救
話說施公登時將朱光祖等三人,請到上房。賢臣說:「黃天霸現在被謝虎鏢打重傷 。幸喜二位來到,幫助幫鋤本院才好。」
朱光祖說:「要提謝虎,狠毒無比,雖是鏢打天霸,心還不死,恐其乘虛而入,夤 夜潛來行刺。大人需要提防著些。」賢臣聞聽,點頭說:「壯士言之有理。施安你快些 伺候文房四寶。」施安答應,研了濃墨,將紙鋪好。賢臣提筆上寫:
太子少保倉廠督堂部院,奉旨欽差世襲鎮海侯施,為曉諭事:照得本院居住鄭 城驛館,與敵為仇,有虞無備,疏於防守,恐生不測。仰任邱縣知縣,即調本城營弁, 前來公館護衛,俾作干城之備。謹遵此帖,速速毋違。特諭。
康熙某年某月某日
施公將諭帖寫完,令施安叫進青衣,吩咐:「把此帖拿進城去,交給任邱縣知縣,
不可遲延。」青衣答應,接諭帖前往任邱縣不表。且說施公望著朱光祖說:「本院已發 諭帖調兵去了,料公館可保無虞。天霸鏢傷,須得早些調治才好。奈此處沒人會治鏢傷 ,如何是好?」朱光祖說:「會治鏢傷的,小的倒還認得這個人。」施公聞聽朱光祖認 得會治鏢傷的人,不由滿心歡喜,連忙追問說:「壯士,這個人倒是姓甚名誰?住在何 處?快對本院說來,好派人去請他前來醫治鏢傷。」朱光祖說:「要把他請來,不但好 醫黃天霸鏢傷,要拿謝虎,也易如反掌。這人倒不是外人,乃天霸他父一師之徒,姓李 名煜,江湖上號稱紅旗,洗手有二三十年咧。現今年紀七旬開外,在家安居享福,教子 務農;距此有百里之遙,屬河間府管,地名叫作李家務。還是小人的長輩咧。小人不忘 舊交,時常望看他去。每逢見面時,他就勸小人激流勇退,休作這樣買賣。這個一枝桃 就是他的徒弟,親手傳藝的。李紅旗若肯治鏢傷,拿謝虎如探囊取物一般。」施公聞聽 說:「很好。」計全一旁開言說:「請紅旗李爺要緊,保定公館也要緊。依我的主意, 不用李五爺去請紅旗李爺,我同朱爺去;留李爺在廂房內保守天霸;教關、郭、王三位 在上房保護欽差,提防一枝桃。這就是萬全之策。」施公點頭說:「就依你這主意罷。 」不表。
且說施公打發計全、朱光祖二人去後,又差人催傳諭帖的那個人。不多時,任邱縣 知縣沈存義,城守營的千總王標,帶兵丁衙役六七十人,遵欽差的示諭,來到公館,投 遞手本,進上房參見大人。施公賜坐待茶,言講一枝桃之事。沈存義、王標連忙把帶來 的衙役兵丁排開,俱弓上弦、刀出鞘,到晚燈籠照如白晝。廂房中是神彈子李五陪著黃 天霸閒談,應用之物,放在身旁。上房關小西、郭起鳳、王殿醫、千總王標緊隨大人左 右,防守的鐵桶相似,這些話俱各不表。
且說一枝桃謝虎,自從鏢打黃天霸,見有兩個人保護,料著不能成功,往正東竟奔 任邱鄭州驛而來。二更時候,趕到驛館,閃目觀瞧,但見大門並未關著,門口板凳上坐 著兩溜人。
往前走了走,站在牆陰之下,看夠多時。順著牆根,返身往裡而走,不過半箭之遙 ,才見有人。謝虎施展飛簷走壁之能,上房趴在瓦壟之上,欲往公館那邊。用眼一看, 只見院內燈光照如白晝,許多人俱是手擎弓箭,腰懸刀劍,站在上房門口。謝虎看罷, 心中暗想說:「贓官防的嚴緊!」那個意思有點下不去,覺著難以行刺。欲待動手,恐 怕不能成功;欲待回去,胸中恨氣不平。謝虎想罷站起來,下房腳踏實地,仍回玄天廟 。
走到廟前,見山門鎖已揎開,就知和尚已回來了。進廟看了看,南屋點著燈。謝虎 走進屋內,望著和尚開言說:「怎麼你走了?」和尚說:「我的爺,那是玩兒的麼?我 躲還不躲開!我見這天有一更多了,我才回來。打量著他們來不來?你別弄我一場罣誤 官司。」謝虎說:「我告訴你,我在這鄭州,可有兩個人命案。」說罷按住不提。
且說計全、朱光祖往李家務去,走到三更時分才到。來至門首,下了馬,用手敲門 。叫了多時,裡面才有人答應,將門開放,一人手提燈,抬頭認得是計全、朱光祖。長 工說:「二位半夜到此,有甚麼事?」朱光祖說:「煩你進去告訴一聲,說我二人要見 老當家的,有要緊的事面見。」長工聞聽,連忙轉身進去,來到上房,在窗外說:「老 當家的,今有常來的那位朱爺,還有來過求您老人家周濟的那位姓計的,他們兩個人在 門外,說有要緊事件,來見你老人家面講。」李紅旗的老伴不在了,兒子、媳婦俱在後 邊居住,他在這前邊獨自居住。這天雖有三更,老英雄尚未就枕睡覺,正在鋪蓋上坐著 打盹呢,眼望著長工開言說:「請他二位進來。」長工答應,出屋到別房,先把安童叫 了起來,然後這才出去,走到門前說:「二位,我們當家的有請。」兩個人將馬匹交與 安童,長工提燈引路,計、朱二人隨後進來。到前屋門口,長工先讓計、朱二人進去, 然後自己才進去,將燈放在桌上,自己與安童一旁侍立。
李紅旗與朱光祖、計全見禮畢,這才坐下。李紅旗帶笑開言說:「二位半夜到此, 有什麼事?」朱光祖說:「老叔在上,容姪細稟:當初老叔一師之徒飛鏢黃三太,他的 兒子名叫天霸,現今跟隨欽差大人,回京路過鄭州,接了狀詞,是兩宗人命盜案,告的 是一枝桃。大人差派黃天霸在鄭州踩訪,遇見計全泄機,才知是你令徒謝虎。天霸玄天 廟擒拿於他。」才說到這句,長工烹了茶來,遞與每人一盞。紅旗李煜讓茶,手內端了 茶杯說:「賢姪,怎麼黃天霸要擒拿於他?只怕黃天霸不是他的對手罷!」朱光祖說: 「與他交手,並無輸贏。謝虎佯敗。天霸追趕,左腿中了他一隻毒鏢,無人會治。我們 二人奉了施公之命,前來請你老人家前去醫鏢傷,擒拿謝虎。老叔念昔日交情,少不得 前去醫治天霸,擒拿謝虎。」紅旗李煜聽罷朱光祖之言,沉吟多會,才開言說道:「賢 姪,你是知道的;因為他輕友重色,俺師徒兩個,可是不對。任憑怎麼不和,總是師徒 之情,我怎好前去?這事你等商量個萬全之策才好。謝虎素常要是聽我的話,所行的正 道,我豈肯告訴於你?也該天霸有救:一則他父台我是一師之徒;二來謝虎沒良心,至 今不上門;第三件賢姪待我不錯,時常來看我。我若執一不應,賢姪怎麼出門?要擒謝 虎,必須把他的毒鏢誆到手中,再拿他可就容易了。只可告訴你們怎麼拿,我可不能身 臨其地。天霸這鏢傷,給你一包子藥拿去,再給你一膏藥。你回到公館,將藥撒在天霸 鏢傷之處,將膏藥貼上,不過數日之內,就復舊如初。二位賢姪,休怪直言。你們倆去 罷,休得遲誤。見了天霸,替我問好,就說我恨惱他,怎麼三哥死了,也不送信給我? 他算眼空瞧不著我。」說著話就站起身來,走到立櫃跟前,伸手將櫃門開啟,從裡面拿 出一個楠木匣。將蓋揭開,拿了一個膏藥,有一小包現成的藥面子,開言道:「朱賢姪
,你過來,我告訴你。」賽時遷連忙站起。李紅旗說:「賢姪,這藥面子,叫做五花退 毒散,膏藥叫作八寶退毒膏。你把這兩宗拿回公館去罷。」朱光祖答應,用手將藥接過 ,放在懷內,說道:「多謝叔父費心,你老人家等諸事已畢,教天霸登門叩謝。」李紅 旗連忙擺手說:「賢姪好說,不用爭出這個禮。我只要我自己盡友情,於心無愧,這就 完了。」朱光祖與計全連忙退身往外。
二人一路言談,走不多時,已到公館門外。朱光祖、計全直到上房,掀簾走進房內 。施公與眾人正講計全、朱光祖取藥之事,忽聽簾響,抬頭觀看,見是他兩個回來,驚 喜不已。連忙開言說:「二位回來了,多辛苦!不知李紅旗來與不來,快些講來。」朱 光祖就將就裡情由,細說了一遍。賢臣點頭說:「先治天霸傷痕要緊,本院也同你們到 廂房看看怎樣。」說罷,站起身來往外走,眾人後邊跟隨。長隨施安跑到廂房門口,打 著簾子。施公率領眾位走進廂房。天霸一見,連忙站起身來。
賢臣擺手說:「壯士別動,只管休養身體。」賢臣按著天霸炕沿坐下,眾人俟次而 坐,天霸仍舊坐在炕內邊。賢臣望著朱光祖開言道:「朱壯士拿出藥來調治罷,不必延 遲著了。」朱光祖答應,忙伸手在懷內掏出藥來,站起身來,走到天霸跟前,將膏藥貼 在上面。登時間見鏢傷的周圍,熱氣騰騰,流出膿血,腥臭難聞,順著腿往下直流。小 西用手巾替他揩擦。賢臣說:「此藥果然神效!天霸合該五行有救,不過數日就好。」 天霸說:「小人死不足惜,何用老爺這樣掛心?但只恨不能拿住謝虎,與民結案,恩官 才好進京見駕。」朱光祖說:「要聽李紅旗之言,謝虎實係狠毒。雖是鏢打天霸,料他 不肯歇心,公館雖防守的嚴緊,猶恐在路途住宿之處,得空行刺,務得防備。大家商議 ,見了謝虎,將鏢誆到手中,才好拿呢!」不知如何誆鏢,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五回
金亭館豪傑定計 歸德驛謝虎被擒
話說朱光祖說:「謝虎意狠心毒,雖說鏢打黃天霸,還不肯遠離此地,得空兒必將 來驛館行刺,日夜須要防備。大家商議,見了謝虎,怎麼把鏢誆在手內,才好拿呢!」 施公、天霸、小西等一聽誆鏢之言,俱都無計。
且說謝虎回廟與和尚說破有人命几案,給和尚幾兩銀子,自己也就打點預備。心內 說:「我如今不如先到雄縣那裡。等候贓官住宿之時,再去暗地行刺。」一枝桃想了會 子,主意已定,單等明日往雄縣去不表。
且說施公在公館中,到了晚間,內外燈籠火把,防守得風雨不透。計全說:「回老 爺,昨夜一枝桃必來咧,看見防守的緊嚴,因此不敢顯形。這個賊要聽見今日下諭帖, 他一定不來了,必是先往雄縣歸德驛等侯。」朱光祖說:「咱們也不可大意,須要著意 留神,才是正理。」李公然、朱光祖、關小西來到施公面前告辭說:「我等回大人一聲 ,我們要上雄縣歸德驛。」
賢臣囑咐說:「你三個須要仔細留神。」三人答應,檢點各人隨身物件:李公然收 拾彈弓彈子,朱光祖掖斧帶鏢,關小西隱藏折鐵鋼鋒。打點已畢,告辭天霸,出公館直 奔雄縣歸德驛。關小西、朱光祖在前,神彈子李五在後。但說朱光祖、關小西,二人不 覺已到歸德驛,剛然進村,猛聽有人招呼說:「朱大哥麼?許久不見。」朱光祖聞聽, 抬頭觀看,但見路旁店門口站著一人,正是一枝桃謝虎。此時李五已來到跟前。賽時遷 心中暗喜,高聲說:「謝賢弟麼?一別就是幾年的光景了。」朱光祖說與李五聽見,說 著話,二人拉手兒。一枝桃道:「小弟昨晚就在此處,仁兄來到算是客,請到裡面坐, 有話好講。」朱光祖說:「我還有朋友等著,到裡面再給你們哥兒倆見。」說著三人一 齊進店。謝虎說:「小弟就在這間屋裡住。」說著伸手掀簾,讓二人進去,他隨後進到 屋內。朱光祖說:「謝賢弟,我這朋友姓秦,就是新上跳板兒的秦兄弟,和你哥兒倆見 見。」
小西聞聽,忙伸手與一枝桃拉手兒,然後分賓主一齊坐下。謝虎招呼店小二,倒了 一弔子茶來,拿了三個茶碗,放在桌上。
一枝桃說:「伙計給燙上。都是一家人了,不知貴庚多大?」
朱光祖說:「賢弟你別客套,面上還瞧不出來?他比你小,本家是山西人。你兩個 同名不同姓,以後不用外道,就是親兄弟一般。」謝虎說:「如此,我討大了,再敬賢 弟一盅。」小西說:「謹領。」朱光祖說:「弟台,你不是外人,實不瞞你說,劣兄這 幾年,沒得意的事。今年又搭上秦兄弟,從沒做過一件好買賣。我們倆今日到此打聽著 欽差奉旨山東放糧回來。一路上州城府縣,誰不饋送他禮物,料想金銀不少。聽見說今 日在此住宿,故同秦賢弟前來,要望他借些盤費。不知賢弟你現居何處!在這裡有什麼 公幹?買賣可好?」一枝桃見問說:「朱大哥,你我非比別人。我學武藝的時候,在家 咱們可就相好。難道小弟賤性,大哥不知道麼?我是懶意搭伴,今冬單身逛到鄭州鎮, 就流落住了。」朱光祖說:「到此有什麼公幹?」一枝桃就將截殺施不全、黃天霸,以 往從前的事,告訴了一遍。朱光祖說:「他自從在揚州投順施不全,害了天雕、天虯兩 個好漢,硬將盟嫂逼死。如此毒心,叫做小羅成。愚兄聽見這信,把他恨入骨髓。那日 我要行刺施不全,黑夜之間,到了順天府。可巧施不全夜審官司。愚兄心中暗喜,等他 完事退堂,就要刺殺贓官。哪知黃天霸這個短命死鬼,伏在暗處,一鏢把我左手擊中,
他還道名道姓,自誇其能。愚兄忍疼越牆而過,得便逃脫。
今日遇見賢弟,大家齊心努力,合該成功。」謝虎聞聽朱光祖之言,哈哈大笑,道 :「兄長之言,可是真麼?既有鏢,借與小弟一觀。」光祖說:「賢弟要看,休得見笑 。」說著伸手掏將出來遞與賊人謝虎。謝虎接來一看,掂了一掂,約有六兩重,長不過 六七寸有零。看罷,連連喝了幾聲彩,隨說:「好東西,比我的毒鏢分量不輕。」隨手 又遞鏢過去。朱光祖接過來又收入囊內,說:「賢弟把毒鏢拿出來,愚兄也要賞識賞識 。」賊人謝虎把鏢取出,遞與光祖。光祖接在手內,看了看,九隻原是一樣,眼望謝虎 說道:「請問毒鏢藥在何處?告訴愚兄聽聽。」
謝虎用手一指說:「毒氣全在此眼中。」光祖留神一看,口中不住誇好,往懷中一 揣,眼望小西使了個眼色。關太心已明白,隔著桌子伸手來抓謝虎。一枝桃見朱光祖把 他的毒鏢揣在懷內,心中不悅,才待要問,見小西伸手來抓,就知中計咧。說:「不好 !」將身一縱,跳下炕來,掀簾跳在院內,從肋下伸手將刀拔出。隨後,關小西腰間取 刀,也就趕將出來。朱光祖見他二人出屋,他也躥在院內,不管他們二人誰勝誰敗,就 勢躥在對面房上,鎮嚇賊人謝虎。謝虎開口罵道:「光祖小輩,人面獸心,使計誆鏢, 忘卻他年朋友之情了。」
且說朱光祖與一枝桃在店門口高聲說話,李公然俱已聽見。
見他三個人進店去,神彈子李五也就走進店內,到櫃房將包袱放下,口說:「哪一 位是掌櫃的?」店東聞聽,連忙站起,口說:「不敢,在下就是。尊駕有什麼事情?」 李五說:「頭裡進去那三個人,店東不認識麼?」掌櫃的說:「那一位是昨晚晌住下的 ,那二位是新讓進來的,三人在屋內吃酒呢!」李五說:「我先告訴你說,先住下的那 一個是大案賊;那兩個新來的與我都是奉欽差大人命令前來拿他。可告訴你,暗暗的將 店門關上,若要走漏風聲,賊人走脫,我們就拿你去見大人。」店主聞聽,心下著忙, 出屋暗暗的知會伙計們,將店門關上。神彈子李五,將彈子弓拿出來,聽那房中動靜。 聽了會子,聽見房中有人對罵,有刀聲響,就知道動了手。他連忙拿弓彈走出院外,抬 頭觀看,但見關小西與賊人謝虎交手,他就堵住門口。
小西抬頭看見神彈子站在門口,店門緊緊關閉,他仗手中折鐵倭刀,明知謝虎不是 對手,把刀照著一枝桃的腦袋砍來。謝虎一見說:「不好!」手內的刀難以招架,忙將 腦袋一閃,只聽哧的一聲,將左邊耳朵削下,順著脖子往下流血,疼的難受。「噯喲」 一聲,左手拿刀,右手握著耳朵,一溜歪斜,就是幾步。
神彈子一見,將右手彈子紉在扣內,兩旁骨子一收,將弓拉滿,對準賊人面門打去 。只聽吧一聲,打在他左眼之上。謝虎「噯喲」一聲,咕咚倒在塵埃,噹啷一聲,鋼刀 墜地。小西連忙上前按住。朱光祖也就跳下房來,向店東家要了兩根繩子,把賊人綁了 個四馬攢蹄,抬進屋中,放在地下。霎時天色已晚,光祖叫小二快點燈籠。三人飲酒敘 話,看守賊人。到了第二天早起,店東叫人把車趕來,搭賊上車出了店。小西給了店東 二兩銀,三人一齊跳上車去,加鞭緊走。到正午來到公館,把賊搭下,三人進內,回稟 按院。
施公立刻傳衙役升堂。當即施公升座,帶謝虎上堂,跪在地下。蔣旺、周榮也來趕 案。忠良吩咐鬆了綁,用夾棍加上,好問口供。衙役遵命,上了綁。一枝桃料難推托, 前後所為,盡情招認。施公一面具奏聖上,一面把謝虎梟首示眾,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六回
旅館婆替夫告狀 藍田玉提審出監
話說施公在任邱縣拿了一枝桃,奏明聖上,把一枝桃開刀正法,與民報仇雪恨。此 案完結進京,不必細表。且說三聲炮響,按院起身。任邱縣的知縣,城守營千總,俱在 門外跪送。
忠良在轎內吩咐說:「你等俱各回去。辦理自己應行之事,俱要仔細。」賢臣在途 中,曉行夜宿,這日到涿州地面,見有個婦人大聲喊叫:「冤枉!求青天大老爺救命。 」眾吏役伺候人等,才要攔擋,忽聽大人在轎內吩咐:「你等把喊冤告狀人帶起來,等 本院入公館時再問。」跟大人的人答應,高聲說道:「大人吩咐把喊冤的人帶起來,少 時到公館審問。」衙役答應,把那婦人即帶起來。賢臣到了公館,下轎歸座,眾文武進 衙,參見已畢。又見那婦人跪在下面。忠良坐上留神觀看,打量那個喊冤的婦人:年紀 約有三旬開外,面帶愁容,頭上罩著烏綾首帕,身穿藍色布褂,細看卻是良家婦女。賢 臣看罷,往下問道:「那個婦人有什麼冤枉?為何攔路告狀?」
婦人聞聽,跪爬半步,不住叩頭,口尊:「大人,提起我這冤枉事來,古怪蹊蹺。 小婦人家住琢州北關外。丈夫姓藍名田玉,今年五十二歲;小婦人馮氏,今年三十六歲 。膝下一子,才交五歲。有幾間閒房,開設客店。只因前者月內初三日,天色傍晚,住 下了兩三輛布車客人。後又來了一男一女:男子三十上下,婦女約有二十開外,口稱夫 妻。因為天晚投宿,奴丈夫就把他們讓進店中;讓他們明早趕路。婦女說:『給我們兩 壺酒,趕趕寒氣,解解困乏;有現成的酒菜,拿幾樣兒來。』問他們是打哪裡來的?他 說:『是投親不遇,回轉京都。』小婦人的丈夫到了前邊,先沖了一壺茶,拿了兩個茶 碗,送到那邊去,又張羅別的客人。不多時,就是定更的時候,前邊關了店門。等著眾
客人安歇,到後邊瞧了瞧,那屋內已經閉門睡著了咧!丈夫回到後邊自己房中,告訴小 婦人說:『方才前邊住下了兩個客,是一男一女,雖口稱是夫妻,並無行李物件,只有 一個小小被套。一個要茶,一個要酒,看意思兩個不對。眼見婦人穿戴打扮很俊俏,倒 象涿州本地人氏;那男子卻象是個京油子,眉目之間,瞧著不老成。我瞧著八成是拐帶 。』小婦人聞聽這話,即便開言:『不過住一夜,明早就走。俗言說得好:各人自掃門 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我夫妻說著話,也就睡咧。那天不過五鼓時候,布客起早要 走,把丈夫喊將起來,開了店門。客人車輛出店,奴的夫又把店門關上。聽了聽晨鐘未 發,天還尚早,丈夫又打了個盹。天到大亮,丈夫起來,又把店門開開,才想起住的那 一男一女來咧。到後邊去看,但見雙門倒扣,只打量他倆隨著眾客出店。丈夫上前開門 ,他推門進去,嚇了一跳!」施公說:「怎麼樣了?」馮氏說:「丈夫到屋內一看,被 窩褥滿炕鮮血淋漓,腥氣不可聞,死屍直挺挺的躺在炕上;細看是一男子,雙眼剜去, 尖刀剜出心來,兇器在地。那個女子不見蹤影,不知躲在何處?」馮氏說到此,施公大 驚,不由站將起來說:「馮氏不可慌忙,對本院細細稟來。」
馮氏聞聽,不住叩頭,口尊:「青天,奴的丈夫不敢隱瞞,忙把地方找來,一同到 店看了看,從頭至尾告訴他一番。地方聞聽;領引進城報官。州尊立刻升堂。奴的丈夫 據實直言,回了一遍。州尊出城,親身勘驗,又把丈夫細審一番。丈夫口供,還是照先 前回了一遍。州尊此時面帶怒色,說道:『藍田玉,你滿嘴胡言,其中必有緣故。要不 動刑,你也不肯實招。』州尊大老爺將丈夫藍田玉打了三十大板,命他實招--只說另 有別故。丈夫不招,帶進城去。這些日子,並無信息。昨日聽見有人言講,說藍田玉定 了抵償之罪。小婦人聽見這一個信兒,把真魂嚇掉,心中害怕,幾番要進衙門鳴冤,本 州大老爺不容。今日幸蒙欽差大人至此,小婦人捨命救夫,特來告狀。」
說罷連連叩頭。
施公聽罷馮氏一番話,沉吟半晌道:「馮氏,你暫且回家,等本與你辦清此案。」 馮氏聞聽,連忙叩頭謝恩,站起身又出離公館,回家不表。施公扭項,眼望知州說道: 「貴州你且回衙辦事,把衙役留在公館聽用。明日本官要到貴衙。」知州王世昌,辭欽 差出離公館回衙。到第二日,忠良乘上轎,未出公館,先放了三聲炮。好漢天霸打著頂 馬,還有關小西等,前護後擁出離公館,竟奔州官衙門而來。州官的執事,前頭引路, 霎時進城。許多軍民來瞧欽差,你言我語,齊說:「這位大人,性情忠烈,到處除暴安 良,愛民如子。」內中有土棍子無二鬼,見了噗哧笑咧,說:「你們瞧罷,我領教過咧 !打八下裡瞧,總不夠本兒,要戴上長帽子,活象打虎的哥哥武大郎似的。你們閃閃路 ,讓我出去。」賢臣在轎裡聽的真切,心中大怒,吩咐:「人來!」公差答應,連忙跪 在地下。忠良帶怒說:「起去,快把方才多嘴的人,鎖起來。」公差答應,回身讓過大 轎去,對眾人開言道:「方才背後,誰說我們大人來?要是好漢,跟我去見欽差大人。 」公差這里正嚷呢,那邊應說:「敢作敢當,才是好漢呢!王頭兒,剛才是我說的。」 公差回頭一看是熟人,連忙說:「張爺,暫且屈卑屈卑。」那人說:「王頭兒,你真正 瞧不起人,光棍的脖子是拴馬樁。」公差掏出鎖來,往脖上一套,拉著奔州衙門不表。
且說賢臣方到衙內下轎,走上大堂,升了公座;天霸等兩旁侍立。涿州的衙役喊堂 。忠良座上開言道:「快把背後妄言之人,帶上來問話。」衙役答應,拉著那人,當堂 開鎖下跪。
衙役閃在一旁。賢臣望著堂下,打量那人年紀約有三旬,面貌淡黃白淨,身軀不矮 ,上下停勻,眼大眉粗,準頭髮暗,渾身上下光棍樣式,穿著時新的一色青衣,跪在堂 上,不是驚怕情形,搖頭晃腦,立目擰眉。賢臣看罷大怒,叫道:「膽大刁民!快報名 姓,住在何處?作何生理?」那人往上叩頭,口尊:「大人,小的是本州人氏,木匠生 理,姓張名思愚。」忠良聞聽,微微冷笑,說道:「你們瞧他這樣打扮,哪象木匠?罷 了,就打他一個醉後無知,枷號一個月,枷滿釋放他。」不多時,打得木匠兩腿鮮血淋 漓;打完釘上枷,趕出衙去不表。賢臣座上開言道:「快帶藍田玉來聽審。」衙役答應 ,不多時,把店家藍田玉帶來跪在堂下。賢臣座上,留神細看:見他年有五旬,眉目慈 善,面帶愁容。忠良看罷,問道:「藍田玉,為什麼把人害死?」店家聞聽,口尊:「 大人,容小人細稟。」就將怎麼開店,怎麼住下一男一女,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細回 了一遍。
賢臣聞店家之言,與馮氏回的言詞,一字不錯。忠良點頭,往下叫道:「藍田玉! 本院問你,你這麼一座大店,難道沒有伙計麼?」藍田玉說:「有個伙計,五六天頭裡 回家去了。」老爺說:「你這個伙計有多大年紀?是哪裡人氏?」藍田玉說:「小人的 伙計,是山西人,姓林名叫茂春,年四十二歲。」忠良點頭,沉吟一回,扭頭眼望涿州 知州說:「貴州,前者你到底怎麼問的?」知州道:「回大人,前者卑職到店家驗看屍 首,問的口供與今日一樣。只因事有可疑,卑職才打他三十大板,帶到衙門收監。有個 衙役叫胡成,認得死屍姓佟行六,名叫德有,是本州人氏。自幼上京,跟著舅舅度日, 日久年深。此處別無親眷,只有他一個姨娘,又離得甚遠。他還有點地兒,可也不多, 也不知他在何處住。那婦人隨他下店,口稱夫妻,一定不假。若有差錯,婦女焉肯這樣 稱呼?所以此婦,必是在親戚家娶的,帶著上京,住在此店。店家生心,安下歹意。若 論此人,年老不敢。想是他那個伙計,又是山西人,又在強壯之年,見了人家褥套,只 說內有銀兩不少,又有美貌的佳人,貪財愛色,與店主害了佟六,把褥套給了藍田玉; 趁早五鼓,他把婦人帶回家去了,也是有的。卑職學疏才淺,無非是粗料到此,是與不
是,望大人高明細究。卑職已差胡成,傳他親戚到案,查問地方去了。少時回來,大人 一見,便知分曉。」
忠良點頭,才要問話,只見外面進來了一個人,上大堂雙膝跪倒,口中說:「小的 胡成,奉命去把佟德有的姨夫傳到,地方郭大朋也到。」忠良聞聽,心中大悅,吩咐: 「快把二人帶上堂來,本院問話。」公差答應,站起來退步回身,往下緊走。
不多時,帶上二人,跪在堂上。施公往下觀看,一個年有六旬,一個四十開外,面 貌也不怎麼兇惡。忠良看罷,開言道:「哪個是佟六的姨夫。」年老的叩頭,口尊:「 大人,小的姓馮,名叫馮浩。家住城南李家營,今年六十二歲,務農為業。佟德有是小 人兩姨外甥,他在京跟著他舅舅太監路坦平度日,數年不上門來。再者,他素日行為不 正,結交狐群狗黨,倚仗他的娘舅,赫赫有名。那年下來,住在我家,要娶媳婦。小的 煩媒給他定下親事--是西村的女兒,名叫春紅。放下定禮三日,畜生任意胡行,先奸 後娶。要想走動西村,親家不容。後來鬧得不成樣式,勾引匪類,時常混鬧。要把女子 帶進京去,逼得姑娘無奈,懸樑自盡。親家不依,要去告狀。佟六偷跑,小的托親賴友 ,息了此事。佟六自從那日逃走,至今五載有零,不曾見面。州尊大老爺差人把小的傳 來,說佟六被人殺死,小的實不知情。這是以往實話,並無半句虛言。」說罷不住叩頭 。
忠良聞聽馮浩之言,才知佟六是個匪類。他座上點頭,眼望州官開言說:「貴州, 你可聽見了,內中有這些情節?你就按著他家以圖財害命追問。你也不想想,他既是將 人殺死,豈不掩埋屍首,還敢報官,招惹是非?但不知那一個婦人,從何處跟他而來, 因什麼又將他殺死?」州官躬身說:「大人見教很是。卑職愚蒙,望大人寬恕。」賢臣 微笑了笑,又往下問:「馮浩,本院有話問你。佟六是你兩姨外甥,他還有親族沒有? 地土有多少?坐落在何方?何人承種?快對本院講來。」
馮浩望上叩頭,口尊:「大人,佟六並無別的本族親眷。地土不到兩頃,卻是兩人 承種:郭大朋種著一頃零八分;姓白的種著八十畝--他在涿州城內東街居住。公差去 問了問,白姓出門貿易去了,家中只剩下婦女,曾對公差言講:說是種著佟六地畝是真 ,並無拖欠地租,別事不知。」施公點頭,往下又叫:「郭大朋,佟六在何處居住?與 誰是朋友?與誰家走得慇懃?」
郭大朋聞聽連忙叩頭,口尊:「大人,我雖種佟六地畝,不過秋收納租。他起落住 處,小人不曉,望求欽差大人開恩。」說罷不住叩頭。忠良含笑說道:「回家去罷,與 你地戶無干。馮浩,你也回家去罷,完案時傳你來領屍葬埋。」二人叩頭起來,出衙不 表。忠良又向藍田玉說:「你且回家安心生理,不必害怕,本院自有公斷。」田玉聞聽 ,連忙叩頭,「謝大人天恩。」
叩畢站起,出州衙去了。忠良說:「本院要暫回公館,過三天後,再入州衙理事。 」心中思想:這件事情,毫無頭緒,不知兇手是誰?到底怎麼完結此案,且看下回分解 。
第一六七回
施賢臣賣卜訪案 白朱氏問卦尋夫
說話施公自州衙回到公館,用飯已畢,手拿茶杯,心中暗想。忠良越想越悶,沉吟 半晌,忽然想起題目,心中大悅說:「方才馮浩在堂上說:『還有一個姓白的,也種著 他的地畝,住在城內東街。今早差人去問,說男子不在家中,上京貿易去了,地租兒, 丈夫在家交待清楚。別的事不管。』莫非應在此家,也未可定。不然,橫豎總有知道底 細的軍民,在背地裡談論,我何不探訪探訪。」賢臣想罷,望著施安說:「明日一早公 館掩門,眾人免見,只說本院偶有小恙。」施安答應。賢臣又望著天霸說:「明日五鼓 ,你隨本院出門私訪,必須喬妝打扮,在城裡關外附近左右,各處探聽探聽。」天霸答 應。說話間,天色已晚,施安服侍大人安寢,一夜無詞。到五鼓,賢臣起來,淨面,更 換衣裳,打扮成賣卜的先生模樣,算命外帶著賣字。霎時天霸亦來。賢臣口呼:「壯士 ,咱兩個出去,一前一後,不可遠離。倘若訪出消息來,須要仔細。」眾人送出。賢臣 吩咐:「你們回去,千萬不可走漏風聲。」眾人回公館不表。
且說施公、黃天霸出了門,瞧了瞧天才曉,尚未大亮。爺兒兩個往東正走。一個手 拿卦板,肩背小藍包袱;一個拿著一卷字畫,霎時散步前行。但見對面舖子,一邊是茶 館,一邊是酒肆。賢臣看罷,望著天霸遞了個眼色,邁步前行;好漢在後跟隨。進了酒 鋪,揀了個背地方,見一張小桌子,爺兒倆私訪,並不拘禮。二人對面坐下,要了兩壺 酒、兩碟子萊。天霸斟酒,爺兒倆對飲。施公雖然坐著吃酒,耳內留神。那些個吃酒之 人,內有一人口尊:「眾位,今日咱弟兄結義同盟,必須使用的東西,俱各隨買停妥, 方不令人恥笑。須要訪學古人桃園之義,意氣相投,患難相救。」又有一人開言,口呼 :「列位,上次咱們商議結拜弟兄,小弟偶遇一人,說出來,列位也必認識他:姓佟行 六,名德有,愛交朋友。聽說咱們結義,也要與咱們結拜。我們兩個才商量停當,就出 了事咧。前者,他在此關藍家店中被人殺死。並非他獨自個住店,聽說還同著一個婦女 ,口稱夫妻,占了個獨屋。天亮不見婦女蹤影,剩下佟六屍首,血淋淋的躺在店中。只 怕是婦女動的手,殺死佟六,暗裡逃走,也是有的。細想佟六並無婚配,哪裡來的婦女
,與他一同下店?教人好不明白。」又有一人說:「大哥,你不知道佟六,他素日為人 ,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仗著他舅舅是個內監,發財回家,置買地土,任意胡行;全仗 那個地租,還不夠他花費呢!咱們的鄉里郭大朋,種著點子;咱這裡東街裡白富全,也 種點子。一定是佟六起了地租來咧,腰內有銀錢,不知打哪裡接了個煙花女子,下在店 內。女子起意,殺死佟六逃走。再不然,他把人糟踏的苦,人家暗定巧計,誆出他來, 下在店內,夜間把他刺死逃走,把禍撂給店中。店家報官,州官將他收監。店婆在欽差 台前鳴冤。欽差把店東藍田玉釋放出來。欽差還不走呢,聽說完了這案才走。依我說這 件事要完,除非有了那個婦女才結了案呢。不知那婦女姓甚名誰,家住在何處?真是個 無頭無腦,連一點音信也沒有,好令人發悶!」只見又有一個開言說:「哎喲!這件事 情,我倒想起來咧,他別是合粉子萬兒那家女的對眼兒罷?見他常住在那裡,我如今心 內只是疑惑。這宗事,管保不錯,準是那一句戲言。」
這個人的話未說完,只見有一個年長些的說:「老七還多言呢!人家官司還沒有完 呢,咱這裡只顧胡言亂語,倘若叫官人聽見,咱就擺弄不清,那時後悔也晚了。依我說 咱們還是喝酒,休要閒談。」賢臣聽見店中之事,被那人攔住不說咧。賢臣甚是著急, 也難追問,少不得慢慢的訪查。思想之間,將酒喝完,老爺站起,天霸會錢,出了酒鋪 。爺兒兩個,進了一條小巷,瞧見一座小廟,左右無人,一同進去。細看原來是座七聖 神祠,旁邊有兩間土房。爺兒兩個坐在台階石上面。賢臣眼望天霸開言說:「壯士細聽 酒鋪之中那個後生之言,事情可有些順手。我如今要上東街上尋訪尋訪,你也不必跟著 。咱二人今晚別入公館,在北關尋店住下。你先出城,在城外等我,到晚上再見。」天 霸答應,辭別賢臣,出廟去了不表。
且說施公見天霸剛才出去,從外面來了兩個人,往旁邊那兩間土房去了。忠良連忙 站起來,輕移虎步,搭搭訕訕往前行。走進禪堂,瞧見方才那兩個人,一個在地下蹲著 燒火,一個守著面盆和面。見老爺進去,二人連忙站起說:「請坐。」忠良就勢說:「 二位多有驚動。我要上京,腰中缺少盤費,到此借點筆硯,寫幾張字畫送人。一半是人 情,一半是賣換幾文錢餬口。聞聽說欽差公館要審命案,瞧個熱鬧。」二人聞聽,只見 燒火的帶著笑說:「若提昨日藍家店之事,是合該倒運。婦女把人殺死逃走,撂下大禍 ,叫店家遭殃。」和面的聞聽,答了兩聲說:「此事要完結也容易;除非翻遍了東半城 。」燒火的說:「你怎麼就知道翻遍了東半城,就找著了呢?」和面的說:「我怎麼不 知道?那一日我一早出城買菜。剛開城,一個婦女進城。我見她面如金紙,唇如靛葉, 年紀不過二十多歲。見她衣服上,微微有些血痕,慌慌張張進城去了。誰知到了清晨, 就出了此事。昨日我賣菜賣到東街小衚衕裡土地廟邊,一個門內有婦人出來買菜,我一 瞧越象那一個婦人。」燒火的說:「你別胡說咧,幸虧遇著了這位先生,要叫外人聞知 ,是現成的官司了。」
閒言少說。且說賢臣得了真情,不肯多問,怕人動疑,這才知道是兩個賣菜的。想 罷,也顧不得借水咧,連忙辭了兩個賣萊的,邁步出了廟,直奔東街而來。走到東街, 賢臣手打卦板,口中吆喝:「算靈卦!」眼內留神觀看,果見小衚衕裡有座小廟。來到 跟前,上了台階,瞧了瞧原來是土地正神。看罷轉身,臉朝外面,還是手敲卦板,大聲 吆喝:「算靈卦!能算吉凶禍福;算月令高低,細批終身大運,能算行人幾時回來。算 著,卦禮隨意;算不准,不取分文。」
不表賢臣吆喝算卦。且說這土地廟旁有一人家居住,只因男子出外,家中只剩兩年 輕婦女,卻是姑表姐妹。妹妹尚未出閣,在表姐姐家寄住。姐姐朱氏,因丈夫出門貿易 ,夜得凶夢,正在房中手托香腮,癡呆呆的思想夜來夢境,忽聽卦板響亮,又聽見算命 吆喝的那些言詞,意思要叫進來,問問她丈夫音信。叫聲:「慶兒,你出去,把算命的 先生請進來。算算命,問你姐夫幾時回來。」慶兒答應,連忙邁步出門說:「算命先生 ,這裡來!我姐姐要算命呢!」賢臣說:「你頭走罷。」慶兒先跑進院內,放下了一張 椅子說:「先生進來罷!」賢臣此時為民情私訪,也顧不得受屈,只得走過來坐下,口 中說:「講命啊?還是問別的事呢?」只聽裡邊嬌音嫩語說:「我要問你個行人,不知 幾時回來,求先生仔細算算。」賢臣說:「你隨口報個時辰,不許思想。」只聽裡面說 :「未時罷。」賢臣在外面,掐指多時,口尊:「娘子,在下自幼學習此數,直言無隱 ,絕不奉承。方才仔細推算:此人星象惡曜,兇神照臨,看此光景,大半性命不保矣! 」屋內佳人聞聽此話,不由心下著慌說:「再求先生細細推算。」賢臣聞聽,拳手掐指 多時,開言道:「娘子,問的出外之人,不知係娘子什麼人?亦不知有什麼事情?往何 處去了?望娘子將就裡情由,一一說清,在下仔細推算。」
婦人一聞此言,口尊:「先生!此人是我丈夫,同我表兄上北京彰儀門作營生,至 今數日,不見回音。昨夜得一凶夢,奴家放心不下。」賢臣復又口尊:「娘子,可曾記 得他的生辰八字?」
婦人屋內回音:「我丈夫今年二十七歲,康熙十六年七月十五日寅時生辰。」賢臣 聞聽,打開包袱,拿出書掀看。看了看,用指頭又一掐算,忙站起來,眼望著屋內說: 「娘子,此人哪,我可不怕你惱哇。別指望咧!半路途中,有人謀害了。」佳人聞聽此 話,也就顧不得禮法則,忙忙掀起簾子,走將出來說:「求先生,再與他細細推算,吉 凶如何?」說著就哭將起來了。
賢臣聞聽,沉吟了會子,眼望婦人開言說:「你且不用哭,還有月德解救;再退三 日不見回音,可就沒指望了。」婦人聞聽此話,就不哭咧。賢臣說:「我且問你,不知
你丈夫同去的那人,可是他的表兄啊?還是你的表兄呢?」婦人說:「是我的表兄。」 賢臣說:「原來是表妹夫表大舅,一路去了。」婦人說:「正是。」賢臣說:「料此無 妨,一個骨肉至親,那裡來的差錯?」婦人說:「先生不知道,親戚與親戚不同。我表 兄不行正道,胡作非為。不怕先生笑話,我表兄本來貧窮;這是他親妹妹,常在我家住 著。」賢臣聞聽,點頭暗想,腹中說:「這禿丫頭,敢則是他表妹。必須如此這般,才 得其中真情。」想罷,眼望著那婦人開言,口尊:「娘子,你丈夫在家,作何生理?」 婦人聞聽,回言道:「我丈夫在家,作著個小買賣,還種幾畝租地。」這婦人說到此處 ,粉面一陣通紅。賢臣這裡察言觀色,就參透機關,腹內想道:「若問其中底細,還得 這等說法。」想罷,口尊:「娘子,你丈夫原是莊農為業,但不知府上種著誰家地畝? 」婦人聞聽道:「那是我丈夫作的事,婦人家焉得明白?」賢臣聞聽點頭,心下為難, 又不能往下追問,才要告辭,忽又想起一件事來,說:「娘子,但不知令表兄姓甚名誰 ?」婦人說:「我表兄姓賀,名重五。」賢臣點頭說:「你丈夫同你表兄前去,不見回 音,就該往他家去問才是。」
婦人說:「他若有家,怎肯把妹子捺在我家內呢?」說著話,見他掀起簾子走進房 去,說:「慶兒,給先生拿卦禮去罷。」不知到底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六八回
消災孽朱氏求神 訪情由天霸裝鬼
話說施公算完命,朱氏打發丫頭,取出一百康熙錢來,遞與賢臣。賢臣有心不收, 又怕他們動疑;有心收下,又覺自愧,沉吟多會。禿丫頭說:「先生,嫌錢少罷。」賢 臣笑了笑,只得收下,將包袱包好了,挎在手腕上,手拿卦板,站起身來,往外就走。 一邊走著,在四下裡觀看。禿丫頭說:「你去還瞧什麼呢?莫非還要偷誰麼?」忠良說 :「你這個姑娘知道什麼?這院內不大乾淨。」丫頭說:「有甚麼不乾淨處?」賢臣是 安心設計,要訪情由,連忙說道:「有鬼。」禿丫頭說:「要是你們家才有鬼呢,快出 去罷!人家好好的院子,你說有鬼的。人家害怕,回頭黑了天,怎麼出來呢?」說著話 ,他把賢臣送出門外,只聽嘩啷把門關好,嘴內卻是嘟嚷著,自己回房去了。
賢臣出門,回頭觀看,只隔著一家,就是土地廟。瞧了瞧,斜對過是棗樹,他家土 坯壘的牆,整瓦蓋頂,石灰勾抹,兩扇大門。賢臣看罷,把地方方向記清,走著,心中 暗想:「那婦人俊俏風流,奪盡春光,就只是滿臉兇煞,帶著死氣,莫非內中有別的緣 故?與佟六通好,我看著他,不象是那等人。他丈夫偏又出門,我算他落個外喪鬼。報 了個時辰,又逢凶死,歲數又逢三九之年。」賢臣思想著,往前走不多時,出了北門, 四下裡觀望天霸。可巧天又漆黑,看不真切,急得老爺渾身是汗,一面敲著卦板,一面 走。黃天霸順著卦板聲音,往前緊走,走到跟前,看見賢臣,彼此都放下心來。賢臣說 :「我算命走進土地廟內,聽見那賣菜的兩個人,泄漏了底細,才到東街算命。」那些 話語,從頭至尾,告訴了天霸一遍。復又叫:「黃壯士趁著天晚,你還得走一趟。東街 上有條小衚衕,內有座小土地廟,廟旁邊有一門,斜對過有一棵棗樹。你等到夜靜更深 ,越牆而過,硬在那院內,拋磚撂瓦,裝神弄鬼。聽那婦人說些什麼言詞,好查他就裡 情由。」天霸答應。爺兒倆說話,正走之間,忽見有一人在前面站立說:「小店乾淨, 炕是熱的,住了罷。」忠良聞言,煞住腳步,仔細觀瞧,原是座豆腐房。賢臣看罷,眼 望天霸言說:「明日一早,就在此找我。」天霸遵爺的鈞諭,不敢怠慢,連忙邁步,竟 奔北門而來。進了城,進了一座酒鋪,揀了個座兒坐下,要了壺酒,自斟自飲罷,會了 酒錢出鋪,一直竟奔東街。不多時,進了小衚衕,來到土地廟,去找婦人的門戶。到門 口隔門縫看著有燈光,細聽正房內嬌聲細語,叫道:「慶兒,你且放下紅綾被先去睡罷 。」又聽有人哼哼一聲。天霸縱身躥上牆去,輕輕落到塵埃,來到上房窗戶底下,躡足 潛蹤,用舌尖濕破窗戶紙,便一個眼往裡觀瞧。但見佳人坐在炕上,一雙眼內,淚珠直 傾。好漢觀看到這光景,暗裡贊歎一會子說:「此婦一定牽掛他丈夫出外,沒有回音。 又遇見我們大人算命,算他丈夫在外,逢凶而死。果然是命喪他鄉,那才真是紅顏薄命 呢!拿著如花似玉的美貌佳人,獨守孤燈,實在令人可歎的。」好漢想罷,復又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