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官,惡奴李興兒用了個激將計,分明是來求眾棍,他偏不肯直言,只說來送信; 他恐直說出來,再要使激將計就遲了,所以他故意要走。內中這個大漢,先就不悅。怎 麼說呢?
他是「老人會」的會首,又是竊家頭眾,羅似虎與這些棍徒都比他小,今日一個座 兒的兄弟有了事,他如何澄的上清兒?再者,康熙年間的王法甚鬆,不甚追究。閒言不 表,就說這顯道神石八說:「李興兒,你且站住。這麼個孩子!我既聽見其事,何用你 中往家裡商量啊?難道八太爺還了不開這點小事嗎?」
李興見石八著了急咧,連忙站住,尊聲:「八太爺,這伙要是平常人,小的就不回 家商量咧!怎奈這些人都是馬上強盜,一個個凶如太歲,惡似金剛的,張口就要小人心 肝滲酒,這也是玩的嗎?」六和尚在一旁,也就開言,叫聲:「李伙計,六老爺問你們 爺兒倆走到哪裡,就遇見這伙人咧?」李興兒說:「小的同主人離了莊,才走了二十多 里地,東北上有一座破廟,廟前有一帶樹林,就遇見他們咧!」六和尚一聽,噗哧笑說 :「我打量哪來的兩腦袋的大光棍呢!原是他們。」那石八就問:「六師父,莫非這些 人你認得他們麼?」六和尚說:「八太爺聽我告訴於你,若提起破廟裡這伙強盜來,全 都是酒囊飯桶。亞油墩子李四、小銀槍劉虎,這些晚秧子揚風乍刺,身上未必有貓大的 氣力。非我說大話,瞪瞪眼他們就得變了顏色。就只是如今咱不肯那麼行事,既入佛門 ,禮當謹守清規,哪裡還管別人閒事?」李興聽了,暗道:「這個禿孽障說了會子大話 ,恐怕落到他身上,臨了兒說出不管別人閒事,此話分明是說與我聽。縱你就是拉絲, 李老爺使個方法說出來,你只得應充。」
李興正然心中暗想,忽聽石八說:「六師父不是那麼說。」登時把臉一沉,叫聲: 「你錯咧!我方才問你認的不認的,有個緣故:如合尊駕相識,我就不好意思糟踏他們 咧!不過是把羅老叔贖過臉來,就算完事;如尊駕不肯對付他們,我豈肯善罷干休嗎? 我要不弄的他們卷了兵刃,拿住送官究辦,我石八太爺就自在地面上混咧!再者,我石 某從十幾歲就挾著汗褡兒出身闖道兒,至今五十一歲,從不仗著朋友走道兒。羅老叔他 是我一個座的兄弟,我豈肯拉扯別位?哪怕紅了毛的晁蓋,我石八要不單個找了他去, 拚個死活,我就白交了許多朋友,教慕名的朋友,也不免背後談論我石八不赴湯蹈火, 無患難相扶的義氣了。」六和尚見石八急咧,復又拉鉤兒說:「八太爺了不得了,該罰 你老人家。我是無心之言,說了這麼兩句。那知八太爺多了心咧。羅老叔我們雖不甚好 ,我看著很是個朋友,況又是八太爺磕頭弟兄,這點小事兒,只怕不能不出點汗,才是 好樣的!」紅帶子八老爺,一旁聽之不適,叫聲:「六師父、八太爺都不用言語了,正 該早辦正事要緊。」石八爺叫聲:「李興兒,你頭裡說強盜們說了些什麼話,你將那不 遜的言語述說一遍,告訴眾位爺聽聽。」李興聞聽,故意的打佯兒說:「小的頭裡沒說 什麼呀!」石八爺把眼一瞪說:「你快說呀!你頭裡說那強盜說了好些不受聽的言語, 怎麼這會子又說沒有咧!」李興故意的歎口氣,口尊:「八太爺,他們雖說了幾句閒話 ,小的就是不敢往下說。」石八說:「孩子不用害怕,只管說!你八太爺不怪。」李興 又故意為難了一會,口尊:「八太爺,要提起那伙強盜來,實在令人可恨。小的主人曾 道及過太爺們的名姓,還有六老爺的法號,指望嚇退那伙強盜,哪知他們太也欺人。他 們說,若不提這些狗頭的名姓,大王爺倒許開恩放過你去,你提起這些狐群狗黨來,不 過在本地欺壓良善;一出了交界,管保迷了門咧!若提那真武廟的六和尚,玷辱僧人, 枉入佛教,大王爺早晚就要去捉拿禿驢,解解眾人之恨,也不剜眼,也不抽筋,單把他 腦袋割下來,作夜壺用。」李興言還未盡,氣壞了一群惡棍,一個個氣得還好些,唯有 惡僧六和尚氣得暴跳如雷,一聲大罵:「哎哎喲!好一起狂詐的囚徒,竟敢背地裡罵的 我連根豬毛兒不值。罷咧!罷咧!」一齊出真武廟去搭救惡人羅四不表。這內中惟有紅
帶子八老爺未來,皆因他自身有一件大事,還未完結,故不敢露面。就只兩個老西兒冤 了個無對,白把一千多兩銀子,教這些人用灌鉛骰子墩了個盡,連嚷也不敢嚷,算白忍 了肚子疼,這且不表。
單說黃天霸同眾寇到了下處。金大力是最好交友之人,又耳聞黃天霸是條好漢,不 肯怠慢,立刻叫人擺上一桌酒席,讓天霸上座。又告訴他說:「惡霸羅似虎現已在此, 兄弟只管放心,明日起解交差。見了欽差大人,賢弟只說沒有見我,我不過三兩天就起 身回家去務農呢。」天霸聽了咂嘴說:「很是,真信服你這漢子,說話有心胸。既然承 眾位哥兒們賞臉,替我拿住惡棍,感激不盡,禮當陪眾位老爺們敘談敘談。皆因大人立 等審案,小弟就此告辭起身,容日再謝眾位幫助之情。」天霸說畢,即站起身來要走, 只見亂哄哄的跑進幾個人來。不知所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二回
金大力棍掃眾惡棍 黃天霸鏢傷六和尚
話說黃天霸聞聽惡棍被眾寇拿住,心裡仍記施公在惡人家中等信,不肯久停,即要 起身。忽見從外面亂哄哄的跑進幾個人來,口尊:「眾位寨主不好了,外面來了好些人 ,手執短刀鐵尺,蜂擁而來,口中直嚷:把羅老叔送出來,萬事皆休,少若遲延,殺進 來,連窩都拆了!」金大力一聽,氣衝兩肋說:「哎喲!好狗男女,敢在大王爺跟前來 要人。」跳起來就要往外跑。天霸阻攔,叫聲:「金大哥,何用性暴?承太爺們情分, 既把羅四拿住,交給小弟解去;他乃犯人,就算差使。如今有人指名來要,就算他劫奪 差使。大哥不必動氣,待小弟出去看看他們是什麼人!」金大力、王棟說:「既如此, 我等奉陪老兄弟出去。想必是兩個腦袋的人,不然也不敢老虎嘴裡奪脆骨。」
言罷,三個人起身,各抓兵刀往外就走。眾寇見頭目出去,也都怒氣衝衝,手提兵 器,隨後而來。
登時開了廟門,見門外有一群人圍著,一個個吹鬍子,瞪眼睛,指手划腳的鬧呢! 天霸連忙上前答話說:「呔!你們這些人,是做什麼的?還不快些跑開。」但有一個凶 眉惡眼和尚開言說:「呔!那小子休得作夢!快把羅老叔送出來,是你等造化。別等六 老爺動火,那時你們吃不了兜著走。」天霸聽了,方要動氣,復壓了壓,叫聲:「和尚 ,你一個出家人,只該背上塊磚,挨戶去化緣,那是你的本份事,為何跟了這些人來太 歲頭上動土!我勸你趁早回去。實告訴你罷!羅四被施大人差人拿去,他乃犯法之人, 並不與寨主們相干。」惡僧聞言,叫聲:「那廝不必多言,我們也不管施老爺、乾老爺 ,快請出你羅太爺來,咱就罷了。再要多言,六老爺就要動手。」天霸一聽,那還忍受 的住,罵聲:「好個不知好歹的禿驢!太爺好言相勸,你卻合我古眉古樣,自稱什麼六 老爺。我問你是哪個六老爺的夜壺?」惡僧聞聽黃天霸之言,氣得一聲:「哎喲!好小 子,竟敢出口傷人,別走,吃我一刀!」照天霸就是一刀。
幸而天霸眼尖手快,瞧刀臨近,隨手架避。金大力一邊動怒,手執鐵棍,直撲石八 而來,照准馬腿遂下絕情。只聽吧一聲響,馬覺疼痛難忍,連聲吼叫,跳了幾跳,栽倒 在地;大漢石八躺在地下。金大力趕上舉棍要打,破頭張三躥將上來,把閃桿一擺,被 棍崩為兩段。張三手持半截閃桿,嚇了一聲冷汗,回身就跑。金大力隨後趕上,照著背 脊一棍,只聽「哎喲!」咕咚栽倒。眾棍圍上來,兵刃亂舉。那邊怒惱眾寇,吵發聲喊 ,也衝上來,大罵:「囚徒!以多為勝,你大王爺哪個是省油燈?」說罷,兩下兵刃戰 在一處。眾惡棍雖都使著兵器,不過胡亂掄打,哪裡是眾寇對手?只有真武廟六和尚算 是撓兒賽。
且說眾寇與眾棍交手,只聽一陣兵刃震耳,來回走了幾趟。
金大力不亞瘋魔之虎,一條棍橫打豎掃,指東打西,如水底蛟龍一般。忽見短辮子 馬上「哎喲」一聲,躺在塵埃。那邊粗胳膊鄧四,冷不防耳門上也著一傢伙,躺在地上 。石八被亞油墩李四一錘,打得晃了晃;金大力趁著這個晃,趕上去就是一棍,只聽撲 咚一聲,如倒半堵牆一般。王棟跑上來,對石八吧吧膀子上就是兩刀背。眾棍見他們頭 目被擒,一個個越發的著忙。正在忙亂之間,白吃猴郭二被黃天霸單刀一撩,耳朵去了 半個,疼得難忍,兩手抱著耳朵就跑。王棟一見,忙把飛抓抖開,嘩啷隨後打去;郭二 正跑之間,猛聽後面呼的一聲,被飛抓連脖子帶臉抓住。他仍指望要跑,飛抓的五個爪 打入肉內,抓了個結實。王棟這邊把絨繩往回一拽,喝聲:「囚徒往哪裡跑?還不回來 。」郭二倒聽話,依他回來。他又吩咐手下人,快將拿住的這幾個,全都上綁。手下人 答應,立刻綁了。眾惡棍見光景不好,打個號兒,說聲:「跑!」一個個抱頭亂竄,如 風捲殘雲一樣。眾寇隨後就趕,只剩下惡僧還與天霸交鋒。王棟知道天霸心高氣傲,不 用別人幫助,站在旁邊掠陣。
但見惡僧躥蹦跳躍,騰閃砍剁。天霸不肯用力,不到刀臨切近,不還手。惡僧打量 他要敗,刀法越急,一步緊一步,只白費力,再也砍不著好漢,來回又走了數十回合, 使得張口發喘,渾身是汗,後力將要不加。天霸大叫:「禿驢,這回何不施展英雄?耳 聞你武藝本來平常,出家人本當謹守清規,絕不該勾串狐群狗黨,胡作非為。大約你也 不知我黃天霸,竟敢班門弄斧。」惡僧一聽好漢之言,就有三分懼怕,把舌頭一伸,暗
暗說道:「怪不得這小子扎手,敢則他是黃天霸?我當日在真武廟地方作響馬,就知南 路一帶有黃天霸,是一條好漢,才十五六歲,多少達官好漢,都不是他對手。我還不信 ,今日瞧來,果然不虛。此處既有黃天霸,還有我的份兒麼?從今快把我這六老爺收起 ,別等卷了刃再收,那就遲了。」惡僧想罷,又想必須如此如此,方能勝他。瞧著個空 兒,撒腿就跑。天霸一見,隨後追趕,大罵:「禿驢往哪裡走?」惡僧一邊裡走著,一 邊裡往肚兜裡取出一物,回身往天霸一撒手。只聽嗖的一聲。黃天霸抬頭猛見一物撲面 而來。看官,方才六和尚使的這宗暗器,是什麼東西呢?提起來人人盡知,乃是槐蓮丹 皮砸爛撮成切團,約雞卵大,此物比石頭還硬,還結實,惡僧常常演習,能三十步之內 打人,百發百中,從不落空。惡僧先作響馬時,但遇扎手的達官,殺不過人家,就用此 物傷人。閒話不表。且說黃天霸雖然追趕凶僧,卻早留神提防著,正趕之間,忽聽迎面 有聲,似一物打來,好漢眼快身輕,急將身往上一縱,把手打上往下一招,便將那一物 招在手內,瞧了瞧,撲哧一笑說:「小子真會玩。」說罷單臂攢勁,嗖的一聲打去,又 用大聲說明:「大相公!拿你爹腦巴骨子去吧!」凶僧發出此物,扭項正看動靜,猛聽 唰的一聲,那物又打回來,凶僧才待要躲,只見吧一聲,正中腦瓜勺子上。凶僧摸了摸 ,順著脖子流血,原來是打了個窟窿。凶僧連忙從棉襖上扯了一塊棉花堵上。天霸早已 趕到。凶僧忙把雙腿一縱,嗖的一聲,縱上廟牆去,順著牆上了佛殿背脊。天霸一見凶 僧登廟堂脊之上,隨後單刀一揚,嗖一聲也上殿去了。且說六和尚在廟房上,猛見一人 抄著影兒也跟上房來,凶僧輕輕的順著瓦壟兒,趴在後坡裡,隱住身形,他偶生一計, 忙把外面衣裳脫下一件,揉了個團兒,往下一捺,指望天霸必以為是個人下去了,順著 必趕,他好就此脫逃。哪知天霸早已輕輕繞到他身後。凶僧正脫衣裳往下一捺,天霸趁 空兒站起,兩膀攢勁,把他後腰抱住。凶僧著急,恐為所擒,忙把胳膊上綁的攮子往後 一墩。只聽吱的一聲,好漢「歎喲!」鬆手。凶僧得便脫逃。天霸不顧傷膀疼,緊緊相 跟,從鞘內拔出鏢來,照准凶僧大腿打去。只聽那僧「哎喲」一聲,栽倒身軀,順著瓦 壟往下直滾,噗咚掉在地上。好漢往下一縱,腳踏實地,趕到和尚跟前,不肯傷他性命 ,留活口,還要見欽差交令,卻用甩頭一子,吧吧吧!把惡僧兩膀打卸。
眾寇也都進來,趕到跟前,見好漢將凶僧擒住。金大力為人莽撞,舉棍照腦門上要 打。天霸上前攔住,叫聲:「大哥不可傷他性命,小弟還要帶他見大人交差。」說著伸 手拔鏢出來。
王棟忙命小卒取繩來,把惡僧與那幾個綁在一處看守,然後讓天霸同進屋內。好漢 在燈下脫下衣服,瞧了瞧左膀上,被惡僧攮了有一寸多長的三尖口子,鮮血直流。金大 力、王棟問其緣故?好漢說:「方才被惡僧紮的。」二人說:「老弟千萬別冒風,須用 刀傷藥調治才好。」不知天霸到底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三回
黃天霸押解交差 施賢臣回衙審案
話說黃天霸見眾寇拿住羅似虎,急要起身告辭,說:「兄長不必費心備酒,小弟就 要起解,見大人交差,省得恩官在獨虎營賊宅懸心。」王棟、金大力再三款留,天霸執 意要走。二人無奈,只得依從,令人將惡棍羅似虎、桿上石八、真武廟六和尚、破頭張 三、白吃猴郭二,共五人,俱是繩紮脖子,又遣十名盜寇押送起解。又備馬一匹,天霸 騎了。五名惡犯在前,好漢在後,來到廟門以外。金大力、王棟俱送出半里之遙,執了 執手兒,各自躬身別去。十名盜寇押解犯人,一齊而行,竟撲獨虎營而來。
不言天霸押解登程,卻說欽差大人自從打發天霸追趕惡棍去後,忠良坐在房中,單 等回音。張公道在旁伺候,拿出各樣點心,供奉大人。關小西把住門口,保護大人,唯 恐賊宅有變,嚇了大人;又怕張才別有異心,留神瞧他變動。賢臣在此,雖然無礙,如 坐針氈一般,各樣點心不能下咽。張才再三相讓,老爺只是哼哼,懶於入口。又不見黃 天霸回來,心內著急,忽聽打了曉鐘,越發不放心了。且說天霸押解眾犯,心急性躁, 惟恐欽差著急,催逼眾人緊走,不多時到了惡棍門首。
天霸向眾寇開言,尊聲:「眾位弟兄,略站一站,待弟進去回稟大人,再請眾位裡 面坐坐。」眾寇說:「老叔只管請吧!我等也不便進內,等尊駕出來帶進犯人,我們好 回去見寨主交令。」
天霸說:「既如此,小弟認命。」好漢從後門走入,到了張才房中,才要打千兒, 施公擺手說:「壯士請起,多有辛苦了!不知果曾拿住惡棍沒有?」天霸說:「稟大人 ,惡棍等俱已擒拿,現在門外。」施公大喜,說:「好好,快帶進來,本院先審一審。 」好漢答應,邁步出房。去不多時,把眾犯帶至門外站立。
眾寇回去不表。
且說天霸進房:「稟老爺,犯人帶到。」施公望外定神細看,又見有個和尚,不解 其意,忙問:「這出家人是做什麼的?」好漢說:「回大人,這是真武廟的六和尚;這 三人乃是桿兒上的,他們都是羅似虎一黨。小人追趕惡棍,路遇朋友之處,不料朋友已 將惡棍獲住。才要起解犯人,忽又來了一群惡棍,硬要劫守差使。多虧小人朋友幫助, 把這五人拿來,剩下的逃脫,求大人寬恩。」施公說:「壯士多禮了。這就很好,本院 正要一並擒拿。壯士今既捉住甚妙。這起桿兒上的更加可惡。本院親見他們用石灰將人
眼睛揉瞎。大清國豈可留這種惡徒,貽害良民?」
大人正要提惡棍審問,忽見外面鬧吵吵的,有無數人進院。
小西恐有別的緣故,持刀往外就跑,看了看,只見是許多官員帶了兵丁,還有轎夫 、人夫、執事,擠滿一院子。小西知是此處的官員站在門外。只見眾官走至跟前,齊聲 口尊:「借重將爺,回稟大人,就說我等特來請罪。」小西聽了,連忙進房回話,說明 此事。復又走出,立於台階之上,把手一招,說:「大人吩咐叫眾位進去。」眾官聞聽 ,進房見了施公,一個個手撩袍服,搶行幾步,上前跪下,口尊:「欽差大人,多有受 驚。卑職等救應來遲,特來請罪。」施公一見說:「眾位請起。此地多有這不法之徒, 理當早除才是,為何容留苦害良民。昨日本院當堂究問,眾位還推不知,必是受他的賄 賂。本院此時也不深究,俟人家奏明聖上,聽聖上發落就是。」眾官聽了,嚇得閉口無 言,只得站起伺候。施安、施孝、郭起鳳、王殿臣四個人,上前請安,回明來接的執事 。施安打開包袱。老爺換上冠袍帶履,復歸座位,望眾官開言說:「列位賢契,快查惡 棍家口男女共有多少,將男人帶來見本院;查清婦女,不准差役混雜生事。」眾官答應 :「謹遵鈞諭。」守備、千總去查家口不表。施公又說:「眾賢契吩咐衙役,快給犯人 換上刑具,伺候本院回衙審問。」知州答應,出門吩咐差役給犯人換刑具,連先前擒住 的喬四,一共六個犯人,登時把刑具換上。內中只見惡僧愁眉不展。石八叫聲:「六師 傅,只管放心,咱們並非謀反大逆,大約施不全也不敢就殺我們。暫忍耐一時,三天之 內京中必有人來,施不全他得好好兒的放了咱們,送我們回家。哥哥要無這個法兒,我 還算人物咧?」表過石八仗的太后宮總管王志,與他是磕頭弟兄,此人朝中大有名頭, 故此石八說這大話不表。
且說施公派官去查惡棍家口,不多時千總、守備進來回話說:「卑職查出男女共四 十三名,內有男女死屍三四個,並無遺漏。」施公聽了,忙問:「這死屍又是何故?」 天霸在旁聽了,連忙上前說:「回大人,這個女人,小的知道,他乃此地楊隆、楊興的 妹子,妹夫死,他守貞。惡棍搶來,烈婦不從。惡棍教人用針將婦人十指釘住,又用麻 繩將婦人綁了。小的從天窗親眼看見。還聽說婦人的哥哥楊姓弟兄二人,現在州衙受刑 。惡棍訛詐楊姓該欠百兩銀子,又買通了州官,非刑拷問,追其銀兩;若無銀子,就拿 他妹子頂帳,再不應口,就叫知州要了他們性命。」施公聽了這些言語,氣得咬牙切齒 ,向眾官說:「所有惡人家中僱工奴僕,全都釋放;其典買家人,守府派兵晝夜巡邏, 不許放出一人。但有徇私,決不寬恕。回衙差人驗屍,審問口供,待本院奏明聖上,候 自發落。」文武官一起躬身。大人這才吩咐:「搭轎!」上轎後又吩咐文武官員,嚴緊 把守門口,發放僱工。管家張才,隨他搬往別處。這且不表。
再說欽差大人人馬轎夫,直奔景州衙門而來。一路上有許多人攔路而跪,手舉狀詞 ,高聲喊冤:「叩求青天救人!」欽差吩咐接狀詞。手下人接了狀詞,遞與大人。瞧了 瞧,俱都是告羅似虎的。復吩咐青衣將原告帶進州衙,當堂對質。青衣答應,帶領原告 進城。不多時到了衙門,欽差下轎,立刻升堂,眾官分左右站班。大人吩咐說:「將羅 似虎帶上來聽審。」青衣下堂去,不多時,將羅似虎帶到公堂。不知審問後,怎樣辦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四回
黃帶子莊頭說情 惡閻王羅四正法
話說施公將原告叫上堂來,正要問話,好與羅似虎對質,忽見青衣上堂打千兒說: 「回大人,有一位宗親黃帶子,同一個皇糧莊頭,現在衙門外,口稱有機密事,要見大 人。」賢臣沉吟半晌說:「叫他們進來。」青衣回身而去。不多時只見外面走進兩個人 來。施公閃目留神:一個頭戴貂帽,紅帽纓一色鮮明,灰鼠皮襖藍緞子面,年紀有四旬 ;一個川鼠皮襖,川鼠外褂,青緞弔面,外面罩著合衫大呢面,頭戴海龍皮帽,足登緞 靴。身後四個跟人,皆彪形大漢,長的兇惡,手中拿著包袱坐褥。且說眾官役見黃帶子 與何三太前來,算著必與羅似虎、石八講情。且說施公見他二人走進堂口,因是皇上宗 親,不好意思不理,只得把屁股欠了一欠,勉強笑說:「請坐。」黃帶子與黃糧莊頭哈 腰說:「豈敢,我二人久仰欽差大名,幸大駕光臨,我二人特來拜望。」賢臣答言:「 好說好說。」吩咐看兩座兒。
青衣連忙拿了兩張椅子,放在公案左邊。黃帶子與莊頭兩人告坐,家下人把坐褥鋪 下,二人歸座,眼望施公,口尊:「大人,我們一來拜望,二來還求一件事情,奉懇大 人賞臉。」施公明知故問說:「不知所為何事?」黃帶子滿臉賠笑,口尊:「大人,我 們特為羅姓那件小事,還有窮家兒石姓一人,都被大人帶到衙中。他們向日忠厚老實。 羅姓雖然豪富,並不自大,縱有不到之處,還望大人容納一二。他令兄,大略大人也知 道,現在是千歲宮的首領兒。」賢臣聽罷,不由鼻間冷笑,也不生氣,說:「哦,我當 什麼大事?原來為羅似虎之事。那可有多大事情,何用二位親自來?只差人告訴本院, 瞧著尊駕也不能不放。少不得本院當著二位略問一問,再放不遲。」黃帶子與莊頭信以 為真,笑著說:「怪不得我等向來聞聽老大人很聖明,今日看來,名不虛傳。多承大人 賞臉,我們真正感情。」施公回言:「豈敢豈敢。請問宗親現在哪衙門當差?」黃帶子 說:「不怕閣下見笑,在下是個閒散之人。提起來,大人料也認得,現在古北口作將軍
的伊公爺,就是我哥哥;刑部正堂八大人,那是我姪子。」施公聞聽,口裡哈哈啊啊, 說:「我知道了。請問這位貴姓?」莊頭回言:「不敢,賤姓何,我乃八王爺府莊頭。 」
施公暗想:少不得叫原告對證。吩咐:「原告快講實情,但有半句虛言,本爵法不 寬貸。」眾民一齊叩首,這個說:「羅似虎霸佔我地,反與他納租。」那個說:「硬訛 小民家產,私立保人文契。」這個說:「我父惹了他,被他打死。」那個說:「小的兒 子才交十四歲,搶到他家作奴。」又有舉人口稱:「治晚回大人,羅似虎硬賴我楊隆、 楊興二表弟該他二百兩銀子,差人把二人拿去;又派家人把表妹搶到他家作妾。治晚在 本州官台下投狀,無奈本州受賄,不准狀詞。」大人聽了,沖天大怒,叫:「青衣與我 快動手!」青衣答應,一齊動手。黃帶子及莊頭見收拾羅似虎,心中不悅,站起身來, 叫聲:「施大人,你錯咧!方才你應下我二人的情分,說不過是略問他一問,便放他回 家,如何這會子就要動刑?這不是給我二人沒臉面?你以為是欽差可威嚇別人,你宗親 爺可不怕!」施公一聽這些話,把臉氣黃了,一聲大喝:「咳!好個不知道理的人,連 王法全無了。來人,快將這兩狂徒攆出去!」黃天霸、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四人, 慌忙奔了黃帶子、莊頭。二人手下有四個家丁,才要攔擋,被王殿臣、郭起鳳推住。天 霸、小西二人上前,就把黃帶子、莊頭如掐小雞的一樣,攆出衙門不表。
且說欽差又復審問惡棍,惡棍還是不招;又夾了兩夾,打了三十大板,這才招了。 大人知惡棍走眼甚大,恐遲則生變,忙寫折子差施安星夜上京奏事不表。且說欽差才要 審問桿上的石八與六和尚,只見州官上前回話,口尊:「欽差大人在上,卑職驗得惡棍 的家口,內有一男一女,乃是被人用刀砍死的。又有一個婦人的屍首,令穩婆驗了,十 指發青是實,別處無傷。」施公一聽,咬牙切齒的罵道:「如此惡棍,就是殺了還便宜 他!」又吩咐州官快把楊興兄弟二人提來問供。州官答應。
不多時,二人提到,跪在堂上。欽差叫聲:「楊隆、楊興該欠羅姓多少銀兩?快對 本院實講。」二人見問,磕頭碰地,口尊:「青天大人,小的實是冤枉。只因小人有個 妹子出嫁半年,妹夫死了,令他改嫁不允,情願守節。妹夫週年,妹子上墳祭掃,不料 路遇羅似虎。他看見妹子姿容,托媒說親。妹子不肯改志。似虎硬說該他二百銀子,假 立借字,立逼要銀,如無銀子,就將妹子搶去折銀。小人不應,硬叫家奴把兄弟打傷, 送到州衙。州官不問情由,屈打成招,將我兄弟二人收入監中。又將妹子搶到羅家,至 今不知死活。倘若有半句虛言,小人情甘認罪。」說罷,眼淚汪汪,不住叩頭。欽差聽 了楊隆兄弟之言,與所訪一點不錯,且與從前夢境相符,扭頭叫聲:「州官呢?」州官 連忙跪下。欽差在上,衝衝大怒說:「你既作皇家五品官,乃是民之父母,理應在地方 教化,除暴安良,才是正理。可恨你這個狗官,趨炎附勢,受賄貪贓,不問子民冤枉, 身該何罪?」州官嚇得咕咚咕咚不住叩頭,口尊:「大人,卑職該死,求大人開恩。」 欽差說:「你且起去,候皇上旨意到來再說。」知州起去。時已天晚,欽差吩咐把羅似 虎、石八、六和尚、喬四等收監,仍把楊姓兄弟暫收。大人把諸事辦完,上轎回驛館安 歇不提。
到了第三日,老爺吩咐到州衙理事。登時上轎,到了州衙,下轎升堂。將要審問眾 犯,忽報旨意來到,連忙離坐,率領眾官迎接。太監說道:「此乃千歲爺王命。」欽差 聞聽說:「很好很好,下官也要聽二千歲爺諭旨,所為何事?」太監忙把王命打開,從 頭至尾,念了一遍;又從懷中掏出書信,口尊:「大人過目。」欽差拆開細看,認得是 施老太爺字跡,瞧了瞧,也不過是叫放羅似虎,與千歲旨上一樣話。施公看罷,叫聲: 「太府,論理,這兩封書都該遵,不遵王命為不忠;不遵父命為不孝。但是一件,施某 已經差人奏事去了,須聽皇上旨意,怎樣發落。」太監一聽,急得拍手頓足,叫聲:「 施大人,氣殺我咧!我臨來,千歲爺再三囑咐:今日務必同羅似虎進京。我要無人帶去 ,就要我的命;只因十五日千歲要引見羅似虎補刑部員外郎缺。施大人你想,那是千歲 的保舉,皇上已經記名,明日引見,若無此人,別說千歲爺有處分,連大人也有些不便 。」欽差說:「太府不必著急,略等一等皇上旨意,再作商議。」正講話間,忽聽外面 說:「閃開閃開,這是京裡旨意到了。」但見一匹馬直奔堂口。施公忙出座位,走下堂 來,見那馬匹渾身是汗,施安在上騎著,背後斜背著黃包袱。他見施公同眾官俱在堂下 站立,便高聲叫道:「皇上旨意到了!請爺快來接旨。」施公忙走幾步,來至馬前,雙 膝跪下,說:「奴才施不全接旨。」施安忙把背的黃包袱解下來,雙手高擎,往下一遞 。施公雙手捧定,眾官跟著,齊到公堂。施安這才下馬。施公把旨意供在居中公案之上 ,帶領眾官行三跪九叩首。禮畢平身,自己宣讀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爾施仕倫奏羅似虎萬惡滔天,苦害良民。前者二千歲與 朕保舉似虎升官,若非卿奏明,朕幾誤用惡黨。二千歲當罰俸一年,全革去對子馬。愛 卿又奏惡奴喬四助惡行兇,與惡棍羅似虎均按律定罪,就地正法。又奏桿上石八等,素 行不法,劫奪犯人,按律擬罪。六和尚,河間府知府任宗堯業經奏過,是久犯盜寇,前 有幾件命案,四處查拿,並未拿獲,今既出家,仍復為惡不悛,著即就地正法。宮內王 首領,念其年老,侍奉皇宮日久,姑開恩赦罪。千歲宮羅首領,念其在京,伊弟在家不 法,不加警戒,亦寬恩免罪。羅似虎恃家豪富,武斷鄉曲,魚肉鄉民,當抄家悉充賑濟 饑民;朕另派員查抄。愛卿查拿贓官污吏,進京另有升賞,暫賞爾父一年俸銀。黃天霸 、關小西屢次涉險,擒賊有功,候進京,朕加封官職。
欽此。
聖詔讀罷,眾官叩首。千歲宮太監聽的明白,哪裡還敢多言?出衙回京不表。且說 施公遵旨,把桿上石八等三人,發西安府軍罪三年,立將羅似虎、喬四、六和尚殺剮, 在景州與民雪恨。又將楊隆、楊興放出。老爺念他二人無辜遭屈,將羅似虎家財內,賞 他二百銀子,以為養傷之資。又念他妹子貞節,賜「節烈留芳」匾一面,自捐俸銀二百 ,交給楊隆,以為旌表葬埋之助。諸事辦畢,吩咐打轎,立刻起身進京。不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五回
商家林費玉鳴冤 河間府施公接狀
話說施公起身回京。一日走到一處,在轎內隔著玻璃一瞧,見路中人跡寂滅,不象 別處道上,行人過客往來不絕。忽又遠望前面一陣黑土飛揚,瀰漫樹杪。心中就不由得 納悶,即問:「黃壯士,此處叫作什麼地方?」黃天霸聞言,催馬來到轎前,哈著腰兒 說;「回大人,此處叫作商家林。」老爺說:「到河間府,還有多少路程?」天霸回道 :「這就是河間府地面,離城不過大約三十里。」老爺說:「此乃是直隸境界,又是進 京大道,因何路靜人稀,並無行人往來,荒涼至於如此?」天霸見問,復又躬身說:「 回大人,此處雖是大道,行人卻不由此走,其中卻有個緣故。小的曾聽見先父說過,當 初商家林、獻縣兩搭界地方,有一盜寇,姓竇,叫竇耳墩,在此嘯聚好漢,劫奪行人。 雖曾調兵把他驅走,至今餘黨未盡。」閒話暫且不表。卻說黃天霸隨著大人的轎,且說 且走,猛抬頭一看,見前邊過來了一叢人馬,馱轎人夫,前護後擁,真是一窩蜂一樣, 瞧見欽差的人馬,竟奔西北去了。
你說這一起坐馱轎的為何躲著欽差走呢?終是賊人膽怯。
他們是一伙響馬盜寇。為首的叫作一撮毛侯七,年紀四旬開外,生的身高六尺,背 闊腰圓,一嘴的黃鬍鬚,有飛簷走壁之能,手使兩把壓油錘,外帶鐵弩弓,箭三支,不 亞穿楊之技,百發百中。其餘盛大胯、鄭剝皮、山東王、蠍虎子張大漢、崔三、飛毛腿 鄧六等,俱是脅從黨羽;還帶著熏香盒、軟梯子,及眾寇所用的一切器械等物件。馱轎 內坐著一人,年方二十一歲,娃彥名八哥,外號叫賽餓鷹,面如敷粉,唇似塗朱,子都 之姣,不能擅美於前,故當時為之語曰:「蓮花似六郎,粉團似八哥。」他穿著一身式 樣衣裳,扮作官府形象。這彥八哥又非頭目,如何叫他坐轎?因為模樣長的好看,假稱 :某處官府,從此經過,特來拜謁借宿。就有許多倚勢的人家,覺著官府來拜,豈不體 面長人?又搭著彥八哥相貌不俗,一見必要入彀,因此就揖盜入門,到家吃喝個泰山不 謝土。等夜間點著熏香把各屋人熏倒,即把各屋財物抬去,如盜入寶山一樣,哪個肯空 手而回?
可巧遇見一位倒運的官府,姓費名玉,是南省廬州府的同知,因丁母憂回家。此人 在任作官廉潔,並不貪圖民財。六親皆無,就是夫妻二人,膝下一子,才交三歲。原係 直隸保定府雄縣人,故由此經過。正走之間,忽見前面眾寇一擁撲來。一撮毛先高聲喝 道:「何處來的官府?把你苦害良民的金銀財寶,快給爺爺留下,放你過去。不然叫你 人財兩空,那時就悔之晚矣。」官府未及答言,但見馱轎後邊跟著一個長隨,姓魯名叫 醉貓,不達時務,想拿著官勢壓迫他們,遂催馬前來,用鞭一指,大喝道:「好一瞎眼 囚囊的!還不閃開道路,讓費老爺馱轎過去?」他還當是黎民呢,怕他威嚇。這些強盜 們哪怕他這些?盛大胯聞聽,大怒罵道:「這狗娘養的!不知好歹,合爺爺們發橫,你 是自來送死。」就著認扣搭弦,只聽哧的一聲,照著醉貓大腿射去。「哎喲!」一聲, 他咕咚栽於馬下。山東王一見跳下馬來,舉刀起來就砍,罵聲:「好個花驢筋的,吃你 老爺一刀。」咯吱一聲,紅光出現;這個鼠輩,把個醉貓兒結果了性命。那些人見風不 順,嚇得撂下二府馱轎,一哄而散,驢夫、跟人都無影兒咧!把個官嚇得渾身亂抖,強 掙扎著說:「好漢暫息雷霆,容下官一言告稟,請列位貴耳清聽。下官雖在外作官,職 原卑小,地方又遇荒涼,這幾年官囊實在空乏。眾位爺們放下官過去,合家感恩不盡, 雖沒齒不敢忘也。」眾好漢一聽微微冷笑,說:「好個狗官,誰合你講文呢?」內中又 有一寇鄧第六的說:「那有這麼大工夫和他鬥嘴,要不顯顯咱們的靈驗,他也不知咱們 是那廟裡的神道。」說著就躥到跟前,舉刀就砍。鄭剝皮連忙用力把他的刀架住,高聲 叫道:「六哥,你別傷他性命,哪裡不是行好來呢?」山東王聞聽大怒說:「你是老虎 戴念珠--假充什麼善人?」賭氣站在一旁也不言語。鄭剝皮大叫道:「要不虧我攔住 ,你早見了閻王老爺。再要不打正經主意,也就說不了咧。」費玉還是苦苦哀求。正說 著話,鄭剝皮一抬頭,看見轎內婦人,懷抱一個公子,長的肥頭大耳,目秀眉清,面白 真似銀盆,發黑渾如墨錠,真是令人可愛。細瞧脖項戴著赤金項圈,心中一動,就用刀 一指說:「把這赤金項圈給了我們,別的東西也就不要咧!」費玉說:「大王爺既愛, 理當奉送,奈因此事,乃是小兒滿月,親友留下的;他有一女,也剛滿月,情願大了與 小兒為妻,因親家往廣東去作官,恐日後年深不認,臨別將一對項圈分開,以為後日押 記。今日若被大王拿去,可憐他孤鸞獨鳳各東西,日後夫妻就不能團圓了。望大王爺開 恩,成就這一段好姻緣吧!」鄭剝皮大聲喝道:」好咧!你這狗官!真是善財難捨。」 說著就將費玉拉出轎來,咕咚一聲,往地下一捺;又往婦人懷中將孩子奪過來,用力在 脖項上咯吱一聲,將孩童殺死,腦袋捺在一旁,把項圈拾將起來,眾盜寇一齊催馬揚長
而去,不表。
且說費玉躺在地上,爬不起來,待夠多時,才掙扎著起來,瞧了瞧他兒子躺在轎下 ,只剩下腔子咧!腦袋在一旁捺著。他的妻馬氏,嚇了個魂不附體,迷迷糊糊如死人一 般。費玉一見,哭得捶胸跺腳,死來活去。登時幾個跟人,同幾個驢夫,見盜寇去遠, 這才從樹林內出來,會在一處。費玉一見,罵了幾句,無奈只得將馬氏救醒,又把公子 死屍並首級,包在一處,擱在馱子上,然後自己上了馱轎。囑咐驢夫趁天尚早,快些趕 到河間府好鳴冤告狀。這且不表費玉趕路。
卻說施大人執事項馬,正往北走。忽然從北來了一群人馬,高大人轎子堪堪臨近, 頭裡三對對於馬。對於馬剛過來,跟著就是兩匹頂馬,後面跟隨人馬無數。但見居中一 人,坐在馬上,不是王公宗親,定是貝子貝勒。這馬上的人,見施老爺這邊下轎,他那 邊早也下馬咧。便打發人前來,問是:「施大人,倉廠總督奉旨欽差,由山東賑濟回京 。」一來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聽見是施大人,素日早知難纏,不由打個冷戰。二來也 合該犯事,冤家路窄。且說忠良見那人下馬,心中未免疑惑,登時兩下裡走到一處,忠 良口稱:「奴才施不全,早知主子駕到,應當迴避。」說著話才要請安,那個人伸手拉 住賢臣,口說:「不敢不敢,大人太多禮了。」這幾句話,越發漏了空咧。
賢臣復又上下打量了打量,口裡道:「可啊可啊,好說好說。」
彼此哈了腰,賢臣就不是象從前禮貌咧!但見那人口尊:「施大人先請上轎,愚下 何敢有僭?」老爺含糊答應說:「有罪有罪。」哈了哈腰先上轎咧。那人隨後也上馬。 兩下裡跟人也俱都上馬,彼此分手。
施大人上轎才要登程,忽見前面來了一人,飛馬而跑,到了轎前,棄鐙下馬,雙膝 跪倒,口尊:「大人,冤枉!卑職費玉,係直隸雄縣人,現任南省廬州府同知。因丁母 憂回籍,路過前面密樹林,對面遇著一乘馱轎,跟隨人馬,約有十數餘口,詎知盡是大 盜強人,截住卑職,硬要買路錢。卑職作官,原來寒貧,並無金銀奉獻。他卻將小兒頭 顱砍斷,摘下項圈,揚長而去。失盜是輕,人命唯重,可恨群盜並逸,偏成漏網之魚; 獨憐小子何辜,竟作含冤之鬼。伏乞捕緝盜寇,得以伸冤雪恨,則卑職舉家感恩不盡矣 !為此即懇青天老大人,恩准施行。」欽差大人聽見費玉一片言詞,不由滿面生嗔,暗 說:大清國竟有這樣不法之人,哪有坐著馱轎當響馬之理?怪不得見本院,一個個賊眉 鼠眼,瞧著就不象外官行景,敢則是一群強盜假扮官人!開言便問:「費同知,你可曾 記得面目?」費玉回言:「卑職見了眾寇,早嚇軟癱咧!哪裡還記得?內中一人,長的 身軀高大,臉上有一痣子,痣子上有一撮黑毛,別的也不記得什麼。」言罷叩頭。忠良 說,「事已如此,不必著急。你先起去,本院准你的狀子就是咧!你且在河間府附近住 下聽候。」
費同知聽說,站在一旁伺候。忠良叫聲:「黃壯士。」天霸答應。賢臣說:「你即 刻回走,順大路追趕那起盜寇來見本院。」
天霸上馬而去。
且說欽差大人坐著轎往前正走,忽然河間府通城的官員,帶著兵丁衙役,俱投遞手 本,前來迎接。但見眾官員緊走幾步,迎面跪下,各報職名,口尊:「迎接欽差大人。 」大人在轎內一擺手,眾官站起身來往回裡緊走。大人轎子剛要走,又有鬧哄哄的幾個 人,來到轎前跪倒了,口中亂喊:「冤枉!」大人在轎內吩咐道:「把喊冤的這些人, 帶到河間府聽審。」衙役答應。不多時來到河間府,但見關外城裡,士農工商,男女老 少,俱是滿鬥焚香,跪接欽差,人煙騰沸,歡聲載道。到了公館門口,結彩懸花,鼓樂 齊鳴,吹著將軍令,迎接進去。大人下轎升堂。眾官參見。大人吩咐道:「把喊冤的人 帶上來。」衙役答應,霎時帶到堂下,一齊跪倒。大人瞧了瞧,不是平民,俱是有體統 的人。望著那人們說道:「你等一個一個的各報姓名,不准亂說。」一個說:「小人姓 劉,名叫劉成貴,作當行生意,家住任邱縣東北。」一個說:「小人姓趙,叫趙士英, 家住新中驛,開糧食店為生。」又見一人口尊:「欽差大人,生員孫勝卿,祖居河間府 首縣。」又手指一人說:「他住河間府東南,姓楊,叫楊奎,是個舉人。他父親任江西 教官。他係生員的表弟。」眾人報罷姓名,賢臣先叫:「劉成貴,你是什麼冤枉?先訴 上來。」成貴說:「前日是小人母親生日。小人從當鋪回家,與母親上壽;還有些親友 ,正在家中吃飯。僕人拿進一個拜帖來,說外邊有個坐馱轎的官府要求見。小人暗想: 並無作官的親友,既來拜望,只得到外邊看看。出門一瞧,果然有個坐馱轎的官府,跟 著十數個人,都有馬匹。彼稱是廣東的知縣,前去上任,只因天晚咧,要在小人家借宿 一宵。小人想了想,家中有的是房屋;又是家母壽日,廚房並預備以酒席,都是現成的 ,為什麼不作個臉兒呢?讓進去款待了,豈不留下一個交情?哎喲!老爺!合該小人倒 運,哪知是一伙殺人的強盜!吃喝了,讓到書房去安歇。到了半夜,把小人合家用熏香 熏倒,將各屋衣服首飾,打掃了個罄盡。這還是小事,可恨那殺人賊,先用刀把小人母 親殺死。見小人妹子生得美貌,他們就輪流姦淫了;妹子乃是有婆家的人,他公公現作 守備,下月還要過門呢,這可怎樣?」說著放聲大哭,磕頭碰地。賢臣說:「你可記得 那些人模樣呢?」劉成貴說:「曾記得內中一人,臉上有個痣子,痣子有一撮毛兒。」 賢臣聽罷,又把那三人的狀子接上來,瞧了瞧,原來告的都是那伙人,俱是失盜之事。 連費同知共是五家失盜,傷了三條人命,這內中唯有孫勝卿妻韓氏,年十九歲,被盜連 被窩裹了去咧!賢臣看到此處,心中大怒,叫聲:「爾等起去。此伙強人,本院路上見 過,已差人追去了。爾等下去。」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六回
二官府告假欽差 五大人住河間府
話說施大人到河間府公館升堂,把道上喊冤四個人,帶上堂來問了問,把狀子接來 看完,叫四個人下堂聽候;等拿回了強盜來,好與他們洗冤完案。又吩咐眾官員各回衙 門。退堂才要喝茶,聽差的報道:「外邊有二位官府,有要事來求見大人。」大人吩咐 :「讓他進來。」差人即到外邊,知會二位一聲說:「大人讓二位老爺進去。」差人領 著二位官府進了公館,走到大人面前,一齊跪倒。但見一個身穿寶藍皮襖,紅青皮褂, 足下粉底緞靴,頭戴貂帽紅纓罩頂,面貌蒼老,身軀瘦弱,很象個斯文樣式。一個是穿 著香色皮襖,青布外褂,薄底尖靴,也是貂鼠皮帽,生絲紅纓,年紀不過三旬,虎背熊 腰,面貌微黑,身軀肥胖。各遞手本。忠賢看罷,一個是雄縣知縣蔣紹文,一個是新中 驛守府盧珍。並有呈詞,一齊遞上。大人先看知縣呈詞,上寫:
具稟卑職雄縣知縣蔣紹文,為上差勒索銀兩,懇恩詳究,以肅官箴,而重國典 事。竊有天子宗親、奉旨欽差五大人,據稱欽派查道,云:皇上明年某月某日,上五台 進香,由敝縣經過。教卑職速辦道差,毋得故違。倘臨期有誤,先滅宗族,後平祖墓。 已在卑職衙門整住三天,日夜騷擾。一事不週,便價折銀兩若干。卑職伏思:既是皇差 ,何以又要價折?叩乞青天老大人,恩准詳究施行。
忠良看完,又看新中驛守府盧珍呈詞,卻與知縣蔣紹文呈詞言語,是同一事。忠良 不由心中大怒,腹內暗說:「我瞧這起人的行景,就不正氣,果然不錯,哪有皇上宗親 行此不法之事。再說皇上派人查道,各處早有文書。施某身雖在外,來往也有報馬,施 某沒有不知道的。若說此事有假,又有兵部印文;若說是真,如此到處訛人,教人難解 。大清國哪有這樣大膽人?再說,還有那起綠林,天霸全拿住才好呢!只好等天霸回來 ,再作道理。」賢臣座上開言說:「蔣知縣,盧守府,且請回去聽候吧!」二人說:「 遵大人鈞諭。」一起站起,出了公館。
賢臣剛令二人回去,猛見天霸從外走上堂來。賢臣一見,心內歡喜說:「黃壯士你 回來了。」天霸答應說:「小人回來了。」單腿往前一屈,才要打千請安。賢臣一擺手 ,好漢平身,走到公案左側,打落著手兒,哈著腰兒,回話說:「小人遵老爺命,趕了 二十餘里,並沒看見強人蹤跡,那貝子爺也不知去向。小人在路上打聽,並沒信息,是 小人之罪。」賢臣聞聽天霸之言,想了想:天霸素常是個精細人,無有不捨命盡心的, 今追這起賊人,竟趕不上,大概是去遠了,也難怪他不盡心力,說:「罷咧,賊一定是 去遠,趕不上了。壯士何罪之有?慢慢再設計擒拿便了。」老爺嘴裡雖是這麼說,不免 心下為難。
正在憂疑之際,忽報河間府知府杜彬要求見大人。施公即傳諭:「讓他進來。」知 府進了公館,參拜禮畢,平身站在一旁,哈著腰兒,口尊:「大人,今又有奉旨欽差來 到,說貝勒五大人特來查道,教卑職伺候公館,快去迎接。」施公座上不由心中大悅, 叫聲:「貴府,只管去迎接,讓進貴衙,著他住在花廳。本院暫在貴衙二堂居住,以便 察他動靜。」賢臣吩咐罷,知府杜彬急忙出去迎接五大人。賢臣又叫:「黃壯士,你出 去見了知府,告訴他如此這般,千萬不可走漏風聲。」不知說些什麼,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七回
設謀誆捉五林啊 派差遍訪一撮毛
話說知府杜彬聽黃天霸之言,依計而行,把一位查道的欽差,接進公館來。一接進 去,他又仍然打罵人,要東要西的混鬧。知府並不提施大人一字;賢臣卻不時的命天霸 去查看他們的行景。此日天晚,賢臣就在二堂住下。知府竟伺候了一夜,不知不覺,就 是三天。這位貝勒爺種種惡款,不記其數。知府杜彬實在忍耐不住,來到二堂,見了施 大人行禮畢,站在一旁,曲背躬身,口尊:「大人,來的這位貝勒,仗著皇上宗親,一 事應酬不到,就要打罵。還叫卑職預備俊俏妓女,美貌頑童,又要銀若干,孝敬五百兩 ,還嫌少。諸般折磨,卑職實在不能堪。」賢臣聞聽知府之言,氣得雙目圓睜,連說: 「豈有此理,這還有王法咧?」又叫黃天霸等:「速速收拾,同我前去;但看他有破綻 ,立刻擒拿。」天霸等答應。賢臣又望著知府開言說:「賢契,你先去見了這位貝勒五 大人,就說本院才到貴郡,聽說貝勒爺在此,立刻稟見。」
知府去了,施公當即出公館,不多時,來到欽差五大人公館。施安、黃天霸等下了 馬,扶持著施老爺下馬,教差人傳稟了一聲,然後才帶著眾人進了公館。賢臣爺一見五 大人出來了,緊走了幾步。這位宗親也是緊走了幾步。彼此拉了拉手兒,把身躬著,謙 讓多時,進了公館,齊歸座位。兩旁衙役獻茶。黃天霸等緊貼著施老爺一邊站立。大人 圓閃虎目,瞧看他的破綻,但見滿桌殘酒剩萊,哪知他把小旦妓女早藏在別處去了。忠 賢開言,口尊:「欽差五大人,不知哪位王爺殿下?現在貴府住在哪城?施某領教領教 。」宗親見問,便開言說:「大人若問我的來歷,大王爺殿下老貝子,乃是聖祖皇爺一 派嫡親,現今欽派總理帶管茶房。大人,我到此,只為皇上五台進香,特來查道。是欽 差奉旨來的,並非私自出京。」賢臣說:「皇上外出,早已發抄,天下共聞。此事施某
竟自不曉,大料著未必是真。你乃金枝玉葉,鳳子龍孫,該自尊為貴,為國盡忠,嚴察 不法官吏才是。你倒假傳聖旨,訛官詐吏。尊駕也未必是宗親。若是實言相告,施某念 官官相會,倒要存私壓下,免得聲張。不然,我一定上本提參。」看官,施老爺方才說 的這些話,本自厲害,句句全戳惡人的心病。這位假宗親,覺著事到臨頭,說的軟了, 還透著假咧,不由的羞惱成怒,叫聲:「施不全,你且住口!你怎麼用話嚇起我來了啊 ?打諒嚇嚇別的官員呢,怕你是欽差,送你點子白東西,你就壓下。今日你還敢打錯琺 碼了。你宗親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竟敢動本參奏?別說你宗親爺無過犯,即使有 了不是,何況是施大人你呀,就是那些蒙、旗、滿、漢大人,王公侯伯,也不敢哼我一 聲。我倒是看施侯爺分上,賞你個臉,一口稱你個施大人。你是得一尺進一步。」登時 把施大人氣得面黃唇白,說:「好好好,罷咧罷咧!我施某的官也作煩了,少不得與你 拚對拚對。」
大聲喝道:「爾等把大門二門閉上,不許放走一個!誰要徇私,立刻斬首。我看他 這個貝勒有多大本事!」兩邊眾役答應,登時將門緊閉,把守著不提。且說賢臣又吩咐 眾役說:「爾等還不與我下手捉拿,等到何時?」但見那個五大人,氣得將身站起,口 中大嚷說:「好個施不全,反咧反咧!你還說別人不遵王法,你竟是頭一個不遵王法的 野人。我乃是皇上宗親,你是一個臣宰,竟敢叫人拿我。我瞧你怎麼一個拿法!」說罷 站在當地,連氣帶罵說:「我看哪個敢來動手!」
兩邊站班的馬步三班,聽說欽差大人吩咐拿人,才要下手;瞧見這個光景,竟不敢 動手。又聽那裡話頭厲害,個個退步縮頭。施老爺一見,虎目圓睜,大叫:「爾等好一 起不遵王法的奴才!哪一個要再退後,立追狗命。爾等快下手拿他!」一齊上去七八個 人,往前走到跟前,只見那人把胳膊一伸,往後一撥拉,只聽咕咚咕咚的盡都栽倒。又 有幾個掌響馬的番子頭目,瞧著心中不服,耀武揚威的上來,才走了兩三步,被那人胳 膊一甩,就是一溜躺下了。又有一個人繞到身後,指望拿他,被那人一個反嘴巴,只聽 吧一聲,「哎喲!」咕嚕,打出四五步去,趴在地上。此時黃天霸、關小西等在一邊, 把拳頭攥的咯吱吱連聲的響,單等賢臣吩咐一句,總不見老爺言語。小西、天霸二人忍 耐不住,上前打了個千兒說:「回大人,若依小人們看來,此處衙役,未必拿得住那人 。討大人示下,不如小的們動手!」賢臣點頭說:「很好很好,千萬別傷人命。」二位 好漢答應一聲,一個箭步躥將上去。怎知那人早已預備,會家遇見會家了。這邊是躥躍 蹦跳,武藝高強;那邊是閃輾騰挪,架避精通。半天不見輸贏。惡人那邊手下惡奴,氣 衝衝也要動手。但聽大漢高聲喊叫:「你們不必前來幫助,大料著你趙老叔,一個人也 不至遭人毒手。」這一句就漏了空了。賢臣在一旁聽得明白,暗說:「趙老叔三字,宗 親哪有這稱呼?一定是假。」按下賢臣已參破其意不表。
且說小西、天霸二人拿不住大漢,心內著急。天霸生了一主意,繞到大漢身後。大 漢只顧招架小西,冷不防備,天霸在背後對著腿凹兒跺了一腳,只聽咕咚響了一聲,他 倒在地下,大叫:「施不全,了不得!」那邊座上惡人見大漢栽倒,連忙站起說:「罷 咧罷咧!施不全這件功勞,讓你拿吧。」說罷,又望著大漢哇啦的翻了幾句滿洲話。哪 知施老爺滿漢皆通,一聽此言說:「你二人才說的話,是不教他招認。我豈肯和你們甘 休?」惡人一聽說:「罷咧罷咧!既是你懂滿洲話,難以瞞你,爽利告訴你罷:我叫五 林啊,那位叫趙黑虎,既被你施不全識破二位老爺的行藏,咱們就是冤家對頭,少不得 你二位老爺要領領你的刑法咧。你若不服了你二位老爺的本事,施不全你也不甘心。」 施老爺聽了惡人之言,氣得面黃失色,叫聲:「天霸、小西把這個照樣拉下來。」二位 好漢答應,才要動手,但見五林啊冷笑了一聲說:「姓施的,你也太瞧不起人!五老爺 既然口稱要領領刑,還要人拉麼?要不願受你刑法想走,大料著你這起小輩,也攔不住 五老爺的大駕。」說著自己下去躺在地上。那邊趙黑虎叫聲:「五哥,那有這麼大工夫 和他嘮叨?要不教姓施的孝敬咱哥們心滿意足,也顯不出咱們的能為來。」
施老爺一聽,心中大怒,眼望著知府說:「賢契快請刑具來伺候。」知府吩咐三班 :將全副刑具立刻運到。老爺座上開言道:「他兩個乃是旗下,按例應該先動皮鞭。爾 等撩著衣服,剝了他的下身,教施安按翻譯「厄木拙」等語數著數。」天霸、小西輪流 著打。」登時打完了五林啊一百鞭子,又把趙黑虎照樣打完。要平常人,哪裡禁得住二 位好漢這頓鞭子?兩個惡人挨著一百皮鞭,不但不輸口,反倒哈哈大笑說:「我們這幾 日覺著皮肉發緊,受這點刑法,倒覺著鬆快咧!」老爺見惡人不輸口,又叫青衣用對棍 ,每人重打了三十。賢臣說:「爾等共有多少人?作的什麼事?有話只管實說,本院全 歸罪他兩個,與你們無干。」眾人聽罷,一齊磕頭,口尊:「大人,他二人全是王爺門 上先當押拉,現今革退差使。五林啊的老娘,是府內嫫嫫媽媽,很得時務的。因此他在 外招事惹非。官司打過幾次,就提督衙門營城司坊都有人情,越鬧越膽大,故此又裝宗 親,假扮欽差,叫我們扮作奴僕,一路上訛過州城府縣,當鋪鹽店,不計其數。這是以 往實話,望大人恕罪。」賢臣微微冷笑,望著惡人說:「你們聽見了沒有?你們兩人還 是不承認麼?」
惡棍聽見,反指著說:「他們是怕打,滿嘴胡說。難道他們招的口供,就算我們招 的口供麼?姓施的,你今兒非叫短了太爺,不算你有能為。」賢臣暗想:使盡各種刑法 ,都不招認,不如改日設法再問。遂吩咐把十四個人一同收監。眾役答應,收監不表。
且說賢臣望著知府開言道:「把貴衙門捕快叫上來。」即叫喊堂的傳捕快。不多時 捕快上堂跪倒,口尊:「大人,小的姜成、楊志伺候。」賢臣標了一支籤念道:「上寫
五日限期,鎖拿一撮毛到案,火速無違!承差捕快姜成、楊志,限你們五日,把一撮毛 拿來聽審,違限重處。」二人聽罷,嚇了個倒抽冷氣,暗說:我的老爺,這個差使要命 。爬起來拾簽,邁步下了大堂,一個個哭喪著臉,噘著嘴,往外正走。門上的眾伴兒迎 上來,一齊問道,「怎麼個話兒?你們老哥倆恭喜!如何施大人單叫上去?必有美差使 給。你們發了財,可別忘了我們哪!」
正說著,有名公差姓尼,外號叫泥球,夙日常與姜成、楊志戲謔,見他兩個愁眉不 展的,他就在旁邊打著哈哈說,「姜第二的,楊第八的,你只當咱們本府老爺呢?出一 張票,叫你傳人去,上面寫明那人家住處某村莊某姓名。今日遇見這位施老爺了,叫你 們拿什麼一撮毛,就把你們毛住,便吃不躺咧!罷呈,你們到底不濟哪!枉聞了鼻煙兒 ,白走了月餅會了!還不及我老尼打個噴嚏的工夫就得了使差咧。」姜成、楊志說:「 你也算了人咧,問問你敢合我們一般一配麼?你小子是老土著了水,和了和,變成泥裡 的球兒,真是忘八蛋。你再娶個女人不用說咧,也作出些個小泥蛋來。」眾人一齊大笑 ,笑得個泥球臉上有些下不來,說聲:「你二人不用吹咧,這位新來的欽差施老爺子, 比不得咱們官府。你們倆要提這一撮毛,恐拿不了來。
哥哥兒是鴨子吃了魚,眼睛朝上。」旁邊人見他兩下裡話緊,怕玩笑惱了,一齊上 前解開。姜成、楊志這才邁步出衙。二人無精打采的,到了家中,見天色已晚,在家住 了一夜。到次日早晨,二人商量出城,到鎮店村莊,私查密訪。正在躊躇之際,後邊有 人趕來。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八回
討限期連累家屬 說諧話訪出情由
話說姜成、楊志拿不住一撮毛,正要進城討限,後邊有人趕來說:「要拿一撮毛, 我曉得他下落。」二人回頭一看,原來是馮七恍的兒子,好喝便宜酒,都叫他馮人嫌。 姜成、楊志夙日合他玩笑,說:「你趕爺們來作什麼?」馮人嫌說:「今日有個巧機會 ,特來送信。」姜、楊二人說:「有什麼巧機會,你小子又鬧鬼吹燈呢。」馮人嫌說: 「請問頭兒,施大人派你兩個拿什麼一撮毛,你兩個須得扛扛屁股領刑吧!不是八十就 是一百,幾時打破了才算。還把家眷捕監,叫你們去訪。要再訪不著差使,硬把公差算 兇犯。並非我說瞎話,只因我有個老舅舅在順天府當門公,他有個外號,人因他姓陶, 人都叫他陶奴兒。他告訴,這一位施大人最是狠刑。你們倆今日要拿一撮毛,不是吹, 這差使就是老馮爺子知根底。」楊志說:「玩笑少說。這個差使要緊,比不得別事,你 混耍笑。」馮人嫌說:「誰與你玩笑,他是三代玄孫!」二人見他又起誓,又說大人怎 麼厲害,刑法重,未免心中有些抖戰,叫聲:「小馮兒,你果然是個朋友,幫我們得了 差事,沒的說呀,大量不能別的,穿我們一雙德勝齋的緞靴,料著准行。咱們先到酒鋪 裡去,聽聽小馮是怎樣個拿法,咱們好有主意。」二人說著來到山東館。
三人抬頭,只見「太元居」一面匾。這店是知府轎夫的東家,甚是興隆。三人走進 去。掌櫃的認得是知府捕快頭兒,連忙讓座。三人怕走漏了風聲,到了樓上,找了個清 淨桌兒坐下。過賣淨了桌子,問要什麼菜?楊志素日最是好臉,又搭著為打聽差事,叫 聲:「堂倌,要一個金華火鍋,半斤臘肉,通州火腿要熟的,五壺玫瑰酒,四斤荷葉餅 ,蔥醬要兩碟。」走堂的喊下去。不多時,熱騰騰的端上來。馮人嫌一見真是吐沫往下 咽,就紅了眼咧,不等人讓,斟上酒,先喝了一杯,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肉。手不停筷 ,又喝酒,又吃餅卷蔥,真是兩眼不夠使,滿桌混看,眼如燈一樣,登時吃了個淨。火 鍋邊上有塊紅炭,他只當是塊肉,夾起來就往嘴裡就吞。二公差看看又是笑又是恨,叫 聲:「馮第二的,那對眼睛兒!你還要喝雜銀去?連個熟貨也沒見過。」馮人嫌燙得兩 手握著嘴,話也說不出,滿嘴裡烏嚕烏嚕。姜成說:「你不用翻滿洲話咧!酒也喝了個 足,菜也吃了個淨,望我們裝著玩兒,也了不了事!一撮毛到底在哪裡?是怎麼個拿法 ?」馮人嫌罵聲:「死忘八孽障攮的!你要拿一撮毛,不用費事,回家去把你娘子那撮 毛,扯一撮兒呈上去,管保還得賞呢。」姜成說:「好一個混帳東西!酒菜你摟摸了, 淨吃的大肚蛔蛔似的,怎麼你扒了房?」
說著,楊志舉手要打,手捏著馮人嫌脖子,捏得他呀呀的叫:「我要是知道一撮毛 不告訴你們,我就是烏龜,是小忘八。」
姜成說:「你快別混充衙門光棍頭咧!不用說,算老爺上了小子當咧!」言罷,二 人站起,連酒萊帶餅通共算清了。楊志咬著牙,寫了帳,三人這才出了酒鋪。馮人嫌喝 了個便宜酒,唱著河南調,回家去了。姜成、楊志見天晚也回家安歇,約會明日再上堂 討限。
到了第二天早起,二人只得進公館討限。且說施公自派出兩個捕快,去拿一撮毛, 日夜指望拿回這差事來,好與費同知、劉成府、孫勝卿等洗冤完案。這日算得限期已滿 ,專等公差回來。忽見姜成、楊志進了公館,走到面前,一齊跪倒,磕頭碰地,口尊: 「大人開恩,小的們奉大人差派拿一撮毛。各處訪查,並無消息。懇大人示下,再寬幾 日限期。」施老爺一聽沒拿住差使,衝衝大怒,喝道:「把兩個奴才,每人重責三十大 板!」青衣答應,登時打完。又吩咐眾役,把兩姓的家口,全都收了監;又限了三天,
再拿不住一撮毛,把他二人就算兇犯。
二公差無奈,只得下堂出來。楊志叫聲:「老哥,這才算咱二人倒運。一伙大盜, 又無姓名,就說是拿一撮毛。把家口盡都收了監,給了三天限期,再要拿不著,就替罪 名。咱須早些拿個主意。」姜成聞聽,叫聲:「賢弟,我並無別的主意,除非跑海外去 躲避躲避。」楊志說:「跑海外躲避躲避也了不了事情。常言說:『世上無難事,就怕 有心人』。我倒有個主意:愚弟有個手藝,除非咱們改扮行裝,做著買賣,留心探訪。 或者訪出個消息來,也未可知。」姜成忙問:「什麼貴行?」楊志說:「從前我吹過幾 天糖人,傢伙全有。」楊志回家,早把挑子收拾齊備,改變行裝,走到鄉村去。看官, 公差作買賣,所為招人,好訪一撮毛。外州府縣捕快,都有些武藝,二公差這箱子裡暗 藏著些鐵尺撓鉤,為的是預備有風吹草動,好下手拿人。這是閒言不表。
且說姜成、楊志出來訪查,不覺就是三天。這日又進一村莊內,人家不多,路東有 座黑漆門,估著他家孩子多,還多賣兩錢。二人把擔子放在門首,姜成打鑼,驚動了裡 邊小孩子,哄的一聲:「來了!」一群就來七八個,一個個跳跳蹦蹦,這個說:「我要 個孫猴兒。」那個說:「我要黃鼠狼偷雞。」姜成說:「拿錢來。」挨次把錢收了。楊 志登時把糖人兒吹完,打發孩子們散去。內中有個孩子不很大,獨他不走。問他叫什麼 ,他說叫六斤兒,留著個歪毛兒。他可圍看擔子鬧,小手兒抹了塊糖稀吃,又把模子拿 起來就跑。楊志說:「小六斤兒,你又淘氣呢!還不放下模子?再淘氣,把你一撮毛拔 下來。」看官,楊志他無心說出這句話來,你說把個小六斤兒嚇了一跳,眼似鸞鈴,東 瞧西看,這才叫聲:「伙計,你要給我們這家裡惹禍。一撮毛是我爺朋友的名字,你怎 麼混叫起來了?要叫他聽見,還不把你屁股打爛!」你說兩名公差,正沒處訪一撮毛呢 ,一聞此言,豈肯容他倒腳?大叫聲:「六斤兒,你先拿幾塊玩去,等我明日再給你幾 塊好的。」六斤兒笑著說:「可別給他們。」
楊志說:「不給他們。你方才說什麼一撮毛,是你爺的朋友。你再告訴我一遍,還 有好的呢,也給你。」小六斤兒笑嘻嘻的說:「一撮毛長的兇惡,人都怕他。他那臉上 有個猴痣,猴痣上有一撮毛。使著兩銅錘,一張弩弓三支箭;還不是一個人呢,好些個 呢!」二公差聽見小六斤說這伙人不少,都是有武藝的,覺著扎手,大料難拿,不如趁 早離了是非窩。畢竟姜成跑脫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九回
得虛實姜成送信 掃巢穴眾寇伏誅
話說姜成、楊志,哄著小六斤兒,把一撮毛以往情由,俱都說出。正然盤問,忽見 門裡出來個人,把小六斤一巴掌,打得小六斤往裡飛跑。二公差聽小六斤說這伙人,都 有武藝,覺著扎手,不如趁早回河間,稟報大人,再作主意。挑起擔子才要走,只見那 人上來,一把揪住楊志搭包。姜成一見,估量著不好,開腳就跑。楊志見姜成跑咧,自 己挑著擔子,被人揪住,想走不能。這惡人揪著楊志罵道:「站住罷!」楊志見他這樣 ,還裝鄉下佬洋說:「大爺,俺大小是個買賣,又沒得罪你老人家,別要罵人。」惡奴 說:「別合我裝佯,罵你就算了麼?還得打你呢。」惡奴把楊志推搡著,拉進大門去不 表。
且說姜成見楊志被人揪住,自己撒腳就跑,為是進城報與施大人知道,好派人去拿 。不多時跑到河間府,太陽已落。見了大人,把他們以往怎麼訪查,楊志怎麼被人揪住 ,回了一遍。大人說:「你知道那家姓名麼?」姜成說:「回大人,若問那家姓名,小 的不知,瞧他房屋象個富戶。小的就聽小孩子說有好些個人,都在他家居住,個個武藝 精通。為首之人,名叫一撮毛兒侯七。手使什麼兵器,怎麼厲害,全都告訴了。才要問 他主姓名,就被人聽見,把楊志就揪住了。小的實不知那家姓名,還不知楊志吉凶如何 。求大人恩典,早派人去拿。」施公座上一擺手,姜成叩頭起來。施公叫聲:「黃壯士 ,這是如何拿法?」天霸躬身,口尊:「大人,依小的愚見,還叫姜成引路,小的同關 小西、王殿臣、郭起鳳,趁天黑去打聽明白。事情果真,不是小的誇口,任憑他有多少 盜寇,管保拿來,明日結案。」施公點頭。
四家好漢,同姜成各帶隨手兵器,出了公館,走到惡人村外,略歇了歇。天霸叫聲 :「姜成你頭裡走。」姜成說:「眼前就是。」五個人進了村口不遠,但見房外一溜牆 ,中間有四扇屏門。門樓以外,掛著斗大燈籠,照得大亮。門口鎖著一條大黑狗,拴在 那裡,瞧見人就站起來狂吠。天霸把姜成一拉,邁步頭裡先走。四個人跟著好漢,順牆 往北走。走不遠,一拐彎,見一溜對縫磚的風火後沿。天霸叫聲:「眾位,你們在此等 著,我先進去打聽一個真實,回來再議。你們不可遠離;但聽有石子響,就是我回來了 。」言罷,倒退了幾步,把手一拍,嗖的一聲,躥上後沿,順著瓦壟爬到前坡。但見周 圍房舍,瓦窯一樣。此處原是後院。好漢來至房前沿,扒扶著往下探望。
細聽有聲音,聽不大真。挺身又往前行,來至前邊,見各屋點著燈。又聽得下面婦 人說:「不好了!張姐組,房上有人了。」
又聽一婦人說:「大嬸,你別大驚小怪的。這兩天貓起秧的時候,是貓在房上,你 就亂叫。」天霸聽見此話,借貓為由,「嗷嗷」的叫了兩聲。那婦人說:「你聽何曾不 是貓?快端油盞走罷!你沒聽太爺吩咐:今日是他壽日,是個好日子,叫咱把前日偷來 的那婦人勸醒,今晚要合房咧!」那一婦人說:「你勸去罷,人家是秀才之妻,就肯嫁
他?」好漢聽是偷來的婦人,心中納悶。見那兩個婦人走進屋內,好漢順瓦壟伏下身子 ,探下頭來,往屋內細聽。這個婦人說:「新娘子你很聰明,為什麼想不開?我們祖七 太爺銀錢廣有,奴僕成群。你相從就是一品當家的,豈不勝似那窮酸?」那婦人罵道: 「你們這潑婦,要當我是下賤之人,那就認錯了。我告訴你們主人說,殺剮給我個痛快 罷,我死了,提防我孫相公丈夫,替我鳴冤。」天霸聽罷,暗說:「原來這家姓祖,偷 來的那娘子,定是一撮毛用被窩裹來的孫勝卿之妻。」
看官,這祖七混名大頭目,自幼集上扛糧食出身,一膀子能扛兩條口袋。這集上經 紀客人,不敢惹他。後又生訛了一張官帖,量鬥尖入平出,客人須得用他的斗量,按加 一要錢。又交了一伙大盜,坐地分贓,拿這閒錢交與官吏;衙門內都有看顧,越仗起膽 來。閒話不敘。且說天霸又縱步到另屋。屋內祖七說:「那廝你有什麼分辯?吊起來打 著問他。」正打之間,楊志懷內揣著一件東西,吧嗒掉在地下。眾寇聞聽說:「方才落 在地下的是什麼?」家丁拿燈一照,撿起來原是油紙包,用線縫著。把線挑開,拆去油 紙,還有一層細紙。打開瞧是張紙,內有一人識字,一念上寫:「太子少保鑲黃旗漢軍 倉廠總督世襲鎮海侯施,奉旨欽差仰役立拘鎖拿大案一伙賊一撮毛兒,速赴河間府,當 堂聽審。毋得違誤,火速領票。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差捕快:姜成、楊志。」眾寇聽罷 ,一齊惱怒,有說將公差殺了的,有說還打的。祖七說:「你們沒聽見麼?這票並非府 縣州官出的,乃奉旨欽差所派,別當兒戲。」眾寇說:「莫非放了姜成?」祖七說:「 也不用放他,暫鎖在空屋,等明旦我到衙門打聽打聽,再議。」家奴立時將楊志鎖在空 房。天霸房上看得明白,見家丁回去,趁著無人,飛身下來,擰開鎖進去,將楊志解下 來,一同到外邊見了關小西等,各舉兵器齊至惡奴後院,見各屋都吹燈安眠。天霸知道 後院是些婦人,直奔前院。眾好漢合公差只得跟著走。縱有狗咬,拿刀一晃,狗見刀夾 尾就跑了。僕夫家奴俱是困乏睡著。四家好漢同姜成、楊志走過這道二門,來到前院。 西邊有一人出來開門解手,瞧見好漢,忙問:「是誰?」小西低聲說,「老兄弟風緊。 」天霸並不言語,緊走幾步,趕上前去,手起刀落,咯吱一聲響,那人栽倒。忙把腦袋 砍下,天霸回身,叫聲:「哥們隨我來。」言畢邁步當先。五個人跟著一同進這道門。 內中唯有姜成不得主意,欲待不去,又怕被人瞧見了,眼睜睜的見殺了個人,心裡發怔 。
且說眾寇打發祖七去安歇,也就睡了。這時盛大胯設睡著,叫聲:「鄭老三,我瞧 他酒不沉,如何出去這半會子?聽見咕咚一聲,必是栽倒。」說著即披衣裳下炕。剛出 門,哪知天霸早在門旁,揚起刀背,往下一砍。大胯一聲叫:「不好了!」
眾哥們聽見他一嚷,忙上前砍了幾刀,栽倒在地。屋內人全都驚醒過來,好幾個手 中都有兵器。頭一個則往外一跑,被地下躺的幾乎絆倒,往前一栽,殿臣拿鐵尺照滑子 骨就一下。那人躲過,回手就是一刀。殿臣用鐵尺架住。小西、起鳳各舉兵刃截住。那 幾個盜寇一齊出來動手。楊志不知從哪裡找了頂門閂,也可就掄起來,單打眾寇滑子骨 。就只膽小的姜成,嚇得在黑影裡打戰。盜寇頭兒一撮毛手提銅錘,「噗」的一個箭步 ,從屋裡就躥到當院,大喝一聲:「哪裡來的小輩?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言罷,照好 漢就一錘。天霸一閃,回手一刀。二人戰在一處,不分勝敗。關太、殿臣、起鳳三人, 各逞英雄,與眾寇動手,黑夜之間,難辨清白。山東王舉起拐來,照著自己人飛毛腳鄧 六大腿上就是一下。「哎喲」一聲,山東王這才瞧出是自己人,心裡一急,漏了空,被 小西一刀背,把手腕打脫,「哎喲」一聲,拐子落地。那邊楊志掄起門閂,照盜寇腿上 ,又是一下。只聽「吧!」正打在滑子骨上,「哎喲」一聲躺倒。
小西怕他跑了,連忙幾刀,卸了他兩膀。一寇叫閃電神見風不順,撒腳就跑。哪知 楊志早把一道門用石頂上。離門不遠,怎曉黑影裡蹲著個人,只聽「咕咚!」把賊絆倒 ,楊志趴在那個人身上。這個空心,殿臣趕來,不管一二三,掄鐵尺就打,疼得盜寇叫 聲不止,打得楊志身子底下那個賊叫「哎喲」!還有幾名盜寇,都被小西、起鳳拿住, 看守不表。單說天霸合一撮毛動手,猛見他用錘磕開自己刀,將身一晃,躥上牆頭。好 漢對準盜寇腿上,回頭就是一鏢。盜寇才要邁步上房,只聽「刷」一聲,「哎喲!」咕 咚掉下牆來。好漢趕上,連三並四幾刀,一撮毛難以動轉。天霸叫聲:「哥們,快找繩 來捆上。」叫人看守,又尋祖七不表。
且說小西叫聲:「哥們,誰帶著火鐮打火,口自們進屋去照照,還有賊人沒有?」 楊志答應,立刻打火引著火紙,進房點著燈,搜了搜,只彥八哥一人,也把他上了捆繩 ,拉到外邊。舉著燈到院內,把眾寇一個個四馬攢蹄綁上;才知道姜成也死了。數了數 盜寇,共十一口,等天亮解送。且說天霸舉著刀闖進惡人院內,哪知祖大頭早知事不好 ,嚇得懸樑自盡。天霸拿住一個僕婦追問,說:主人公自盡。好漢不信,親到外屋,果 見一人懸樑而死。把管家李鬍子找著,也捆上,帶到外邊。又找偷來的那位婦人,打算 把她救出;哪知孫勝卿之妻是個節烈婦人,自覺雖未失身,終無面目見人,夜間得空, 早已自盡。
不多時,天已大亮。好漢黃天霸等,把拿的眾寇解到河間府,面見施公交差。又將 孫相公夫人死節的話回了一遍。賢臣大喜,吩咐升堂,將眾寇帶到堂下追問。眾寇情知 難推,盡皆招認。又傳孫勝卿到案,將伊妻節烈曉諭一番,叫他回家收屍成殮。吩咐: 「知府把眾寇監禁獄中,候本院啟奏皇上,候旨前來,連五林啊等,一齊按律問罪,好 與眾官民報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