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頭要知大人駕到荒莊,禮該遠迎才是。迎接不週,莊頭在大人轎前請罪。」言罷,假 裝屈膝,倒象下跪的模樣;其實肆漫,不肯跪下。施公一見,正中機關。老爺也連忙帶 笑,在轎內躬身回答說:「施某拜見來遲,休得見過。你我乃通家之好,何必多禮。人 來!」天霸、小西答應,轉過轎前伺候。賢臣故意擺手搖頭說:「賢契免禮,快請起來 。」莊頭聽賢臣很謙虛,他更裝下跪的樣式。老爺說:「快攙起來。」天霸、小西二人 上前,早已定下牢籠妙計。他二人進前忙一伸手去攙。莊頭不知是計,反把兩支胳膊遞 與兩家好漢。天霸、小西各接住莊頭一隻胳膊,用力往上一端,跟進一步往後一擰,又 用力往上一推,按倒惡人嘴朝地。莊頭著急扭項,才要問故,忽又走過郭起鳳、王殿臣 二人,彎腰把莊頭的兩條腿拳上,回手腰中取繩,遞與天霸凰。天霸忙把惡人黃隆基繩 縛二臂,又一回手,亮出單刀,用刀背把惡人兩膀打傷。
這時,小西飛身上馬。天霸與郭起鳳二人,把惡人搭起,遞與關太馬上接了,各人 復又回手,都亮出兵器,也一齊上馬。
施安此時不敢怠慢,取火早把鐵銃點著,只聽咕咚響亮一聲!
他便回身上馬,忙催坐騎,往回頭奔走。雖說把惡人倒剪,仰面橫搭馬上,他卻不 住的掙扎。天霸說:「郭哥下馬來,把這囚徒收拾收拾才好。」郭起鳳答應,忙下坐騎 。天霸說:「關兄,你把惡人推下馬來,等我兩個把他收拾妥當才好。省得叫他掙扎。 」小西聞聽,用力把惡人往下一推。只聽咕咚一聲響,便倒在馬下。天霸、起鳳二人趕 上前按住,拿繩子從那人膈肢窩裡,穿過捆好。天霸說:「郭哥,咱倆把他搭在馬後, 把他用繩子拴好,咱也放心。」起鳳答應。二人彎腰把惡人搭起,捎在小西馬後,用繩 子從馬肚子底下掏過來,套了個結實,那頭拴在膈肢窩,這邊拴著腿彎子。惡人給拴在 馬上,只急得破口大罵。天霸彎腰抓了一把土,往惡人嘴裡一塞,塞了滿嘴,立時罵不 出來。天霸復又上馬過橋。這惡人還想掙扎,哪裡還動的了?賢臣、小西在前,眾人圍 隨在後,奔走不表。單言跟黃隆基的四個小童,見人把主人拿去,他們跑進門來,一個 個的抓住銅鑼亂打一陣。喬三驚醒出去。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四回
賽時遷暗保賢臣 施大人誆捉惡霸
話說黃天霸正與朱光祖私相談話,忽聽窗外有人咳嗽。天霸一聽,知是施公聲音, 低聲說道:「大人來了。」光祖聞聽心怯,望見天霸說:「老弟,我是躲避不躲避?」 天霸說:「不用躲避,大家叩見便了。」朱光祖回答說:「遵命。」言罷,天霸、小西 當先,朱光祖隨後,見了施公,自己通名,雙膝點地說:「小人乃盜寇罪人,今叩見大 人。」施公聞聽,不解其意,忙問:「天霸,此乃何人?」天霸見問,打千下跪,忙將 已往之故,細言一遍。賢臣聞知,如夢方醒,點頭說:「原來如此,快請同到正廳相議 。」天霸聞聽,忙讓光祖站起。賢臣起身前行,三家好漢後跟,同進了倒座正廳,三家 好漢侍立兩旁。老爺帶笑說:「關壯士,給朱壯士看坐。」小西答應,立刻設下座位。 朱光祖側坐。賢臣望天霸、小西說:「眾位不必拘禮,一同坐下,好公議。」二人回答 :「小人斗膽。」言罷同在光祖右邊一齊坐下。施公帶笑開言說:「三位義士,這事怎 樣?施某領教。」表過天霸心直口快,一句話也藏不住,一聞賢臣之言,忍不住先就答 話。施公也知他的秉性,但有點事兒,明用他又不肯明說,必須賣暴醃魚,好叫他應承 ;即便赴湯蹈火,他也萬死不辭。且說天霸見問,口尊:「恩官,這有何難?小人倒有 一條放水拿魚之計。老爺只須如此這般:朱仁兄回莊,見了皇糧莊頭管家喬三,只消隨 口說過;再與綠林朋友說明--借兄台虎威,替恩公美言一二。大家同心合意,明日保 大人駕臨霸王莊,裡應外合,拿惡人如探囊取物一般。此小人拙見,未知恩公與仁兄意 下如何?」賢臣聞聽,點頭稱贊。朱光祖亦咂嘴說:「妙,此計亞賽孔明。」正議論間 ,忽聽更鑼已敲三棒,施公要留朱光祖款待酒飯。好漢再三告辭。老爺同天霸、小西送 至院內。光祖告別,走到牆根說道:「吾去也。」
但見他把身形一蹲,往下一扭,腰又往上一縱,嗖一聲躥上牆頭,由牆越房,展眼 不見。施公點頭,不好明言,腹內說:「哎喲!今夜不虧小西、天霸,險遭毒手。」歎 罷回步,進了倒廳。
二位好漢相隨進廳。
天已微明,內丁獻茶。施公茶畢,淨面更衣,吩咐內丁傳出話:「教馬、步兵北門 外紮營,文武官員來見。一同本州知州到皇莊拜客,不可遲誤。」內司答應,立刻傳齊 ,文東武西,魚貫而行,來至儀門。該值人高聲喊道:「文武官員至廳台,各按品級行 參拜!」拜畢平身,侍立兩旁。施公按天霸之言,早已寫定字柬幾封,封面上寫著文武 職銜字號--內詳要事,恐不機密,走漏風聲,使各官自看,按柬而行。老爺座上看文 武整齊,心中大悅。施公手擎字柬,對各官道:「爾等接本院字柬,各看明白,驛外等 候。」且說天霸見施公吩咐已畢,走到小西身旁,把嘴伸到他耳邊,低聲悄語,說了幾 句。小西點頭,又把王殿臣、郭起鳳拉到身後,低聲說:「如此這般。」
施公見好漢行事完,座上高聲吩咐:「抬過轎來!」轎夫將轎抬上滴水簷,欽差上 轎。三聲炮響,出了轅門。全副執事,文武官擺隊而行,通城兵丁,前後護圍,好似一 窩蜂,登時來到霸王莊外。賢臣吩咐:「停住執事,就在此屯紮,不可前進。」
下役答應。又叫:「小西!」好漢忙至轎旁,下馬打千,一旁躬身侍立。賢臣說: 「你來過,還得你去答話才好。就說本院親身來拜。」小西把馬交與別人拉定,邁步走 進原先那座酒館之內。可巧胡可用又在鋪內。小西就將施公前言,對胡可用說了不表。
且說八人轎抬至酒館。胡可用一見點頭說:「使得,跟我來。」胡可用在前,八人 轎在後,霎時來至瓦房門首。仍如前次打鑼,抬著轎至磚堡門首,八人轎落地。四家好 漢並不騎馬,都在轎旁兩行站立。胡可用上前報與看門之人。看門人復又擊點三下。點 聲未住,忽見跑出一人,問明來意;回身進門,通報莊頭。
黃隆基聽家奴稟說:「欽差親身臨門拜見。」即便追問來人道:「欽差帶了多少人 馬?」下人回答說:「帶來的文武官員,都在橋西,就只主僕五人過橋,現在西堡門外 。」莊頭點頭說:「呵,呵!」心中暗說:「欽差此來,並非歹意。昨日下帖拜請,很 該先去回拜。誤聽喬三之話,未曾進城;他又親身來拜。再說去見,喬三又不在跟前, 只恐變生不測。再說不見,來而不往,非禮所在。再者,他乃奉旨欽差,職分非小,出 京就是關外天子,大有威權,兩次不見,他若一惱,怪罪下來,那時反為不美。」沉吟 多會,忽然轉過一個少年來,不過十五六歲,眉清目秀,俊俏風流,不亞宋玉之美。走 到莊頭跟前,嬌聲媚語說:「太爺不必遲疑,欽差乃奉旨大臣,親身來拜,是要與咱交 好。倘有什麼歹意,早就出簽票,撥官兵衙役,圍困住咱的村莊咧!剛才人說,只有執 事,都屯在堡外。雖有官員跟隨,並未過橋。門口只一乘轎,跟隨四人,何用等喬三商 議?速去迎接才妙。」隆基聞聽,忙把衣服換上,帶著四名小童,出了內院。眾家奴見 家主出來,隨跟上許多。莊頭一擺手,家奴站住。莊頭與小童五人前後而行。臨行復又 吩咐家奴說:「快殺豬羊,叫廚子治齊筵席。」主僕五人,出門迎接欽差不表。
且說賢臣正在轎內觀望,忽見大門出來五個人。相離不遠,但見當先一人,頭戴絲 絨秋帽,大紅絲縷石青襖褂,四爪團龍天藍緞袍,腰繫絲縧,荷包飄縧,兩邊相配。足 登齊頭官靴;粗眉大眼,鼻高唇厚,兩耳有輪,方字大口,卻生滿臉橫肉,半部鬍鬚。 年紀約有五旬開外,款步而行。後跟四個小童。老爺看罷,暗說:「必是莊頭出門。」 四家好漢都在橋左右侍立,單等吩咐。不多時莊頭走至轎前,口尊:「欽差大人在上, 莊頭要知大人駕到荒莊,禮該遠迎才是。迎接不週,莊頭在大人轎前請罪。」言罷,假 裝屈膝,倒象下跪的模樣;其實肆漫,不肯跪下。施公一見,正中機關。老爺也連忙帶 笑,在轎內躬身回答說:「施某拜見來遲,休得見過。你我乃通家之好,何必多禮。人 來!」天霸、小西答應,轉過轎前伺候。賢臣故意擺手搖頭說:「賢契免禮,快請起來 。」莊頭聽賢臣很謙虛,他更裝下跪的樣式。老爺說:「快攙起來。」天霸、小西二人 上前,早已定下牢籠妙計。他二人進前忙一伸手去攙。莊頭不知是計,反把兩支胳膊遞 與兩家好漢。天霸、小西各接住莊頭一隻胳膊,用力往上一端,跟進一步往後一擰,又 用力往上一推,按倒惡人嘴朝地。莊頭著急扭項,才要問故,忽又走過郭起鳳、王殿臣 二人,彎腰把莊頭的兩條腿拳上,回手腰中取繩,遞與天霸凰。天霸忙把惡人黃隆基繩 縛二臂,又一回手,亮出單刀,用刀背把惡人兩膀打傷。
這時,小西飛身上馬。天霸與郭起鳳二人,把惡人搭起,遞與關太馬上接了,各人 復又回手,都亮出兵器,也一齊上馬。
施安此時不敢怠慢,取火早把鐵銃點著,只聽咕咚響亮一聲!
他便回身上馬,忙催坐騎,往回頭奔走。雖說把惡人倒剪,仰面橫搭馬上,他卻不 住的掙扎。天霸說:「郭哥下馬來,把這囚徒收拾收拾才好。」郭起鳳答應,忙下坐騎 。天霸說:「關兄,你把惡人推下馬來,等我兩個把他收拾妥當才好。省得叫他掙扎。 」小西聞聽,用力把惡人往下一推。只聽咕咚一聲響,便倒在馬下。天霸、起鳳二人趕 上前按住,拿繩子從那人膈肢窩裡,穿過捆好。天霸說:「郭哥,咱倆把他搭在馬後, 把他用繩子拴好,咱也放心。」起鳳答應。二人彎腰把惡人搭起,捎在小西馬後,用繩 子從馬肚子底下掏過來,套了個結實,那頭拴在膈肢窩,這邊拴著腿彎子。惡人給拴在 馬上,只急得破口大罵。天霸彎腰抓了一把土,往惡人嘴裡一塞,塞了滿嘴,立時罵不 出來。天霸復又上馬過橋。這惡人還想掙扎,哪裡還動的了?賢臣、小西在前,眾人圍 隨在後,奔走不表。單言跟黃隆基的四個小童,見人把主人拿去,他們跑進門來,一個 個的抓住銅鑼亂打一陣。喬三驚醒出去。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五回
關小西押送回衙 施大人候旨問罪
話說惡奴喬三,聽說家主被施公拿去,央及眾綠林幫著出去,把家主搭救回來。哪 知朱光祖暗保施公,想著裡應外合,把惡霸殺個雞犬不留,不等眾寇答話,先開言說: 「喬三,你快去把莊漢傳齊,趕上圍住。我們隨後就去。」喬三信以為真,立刻跑去, 招聚齊好漢,各執兵器,立刻出了莊門,順著霸王莊大道,一直往北趕下去,展眼之間 趕到。天霸看見後邊趕來,連忙說:「回老爺,後面趕來的人不少,老爺催督人馬轎夫 快走。」賢臣聞聽,連連囑咐壯士:「只可堵擋下去,千萬別輕傷人命,殺害良民。」 天霸答應:「小的知曉!」
不表天霸,且說那些德州武職官員,奉施公之命,同來在惡狗村外行圍打獵;單聽 霸王莊村頭的鐵銃一響,他等好齊來迎接大人出了莊,好一同行圍射獵。眾武官每人各
帶五十名兵丁,離材近處,撒下圍場,不敢遠去。今忽聽炮響,想是人齊了,正好出莊 射獵。哪知打圍是假,其實是賢臣拿黃隆基的妙計:響鐵銃是為調他們到來,好擁護惡 人進州,回衙嚴究重懲,以結民案。且說賢臣與關小西等人馬,剛出村莊之外,眾武職 也都帶兵來到。賢臣一見,心中大悅。眾武官見施老爺轎到,要下馬接見。忽見賢臣吩 咐:「爾等一概不必下騎,撥幾名前去,帶著兵丁,嚇退那些莊漢;不可傷人,違令者 重處。」有幾名武職答應,用目瞧看,見馬後捎著一人,捆作一團,連忙吩咐幾個兵丁 前去擁護不表。
且說那一支兵馬,往惡狗村那邊勒馬慢等,為是擋那些莊漢,好讓賢臣出莊去。可 巧這邊武職領兵到來,莊漢也就趕來。
天霸當先,把馬領回,對著莊漢站住。武職兵丁,站在好漢左右。忽聽黃天霸望著 那莊漢一聲大喝。莊漢們又見有官兵堵擋,不由得膽戰心驚。再者,又無黃姓的親丁; 又有兩個想起莊頭素日待人的強橫,喬三的打罵,說了一片懈怠話,誰肯輕生近前?說 聲散,就一齊四散不表。
單表施公在前,眾武職兵丁與小西等,押解黃隆基登時進德州北門,早已驚動城關 眾人,兩旁觀看。一霎時到了官衙,至滴水簷下轎,老爺款步升入公位坐下。眾武職衙 外下馬,入衙與文官等上堂行禮,分班侍立。黃天霸同小西,把莊頭推擁上公堂。眾役 發威,一齊斷喝叫:「犯人跪下!」只見惡人把頭一抬,氣忿忿回答說:「爾等這些狗 黨!少要猖狂叫跪。再過少時,我救兵到來,給我磕頭,你大太爺還未必依呢!」言罷 ,惡狠狠的站在那裡,復又說了些狠言大語。施公見惡人不跪,心中大怒,喝叫:「人 來!快拿夾棍。」眾役答應,去不多時,夾棍取上堂來一撂。施公大叫:「人來,你等 快去把被害之人傳來,當堂與惡人對詞。」該值人答應出去,登時從角門外帶進多人, 上堂一齊下跪。青衣退閃開來。賢臣座上開言說:「傳爾等進衙,與黃隆基當堂對詞, 哪個若虛言妄告,本院究出立刻追命。爾等俱都據實上訴。」內中有個年老的,往上跪 爬半步,口尊:「青天大老爺,小民兒子被他打死,誣賴欠賬不還,叩懇爺爺給小民作 主。」這個說:「我的妹子年十六歲,被他搶去,硬作妾室;逼得我父投河而死。」這 個說:「把我妻子硬行霸佔,懷中小兒活活餓死。」這個說:「我的房屋他硬占去,連 地畝一並而吞。」那個說:「他見犬子生的美貌,硬行搶去,作為孌童。」賢臣聽罷, 吩咐:「爾等原告起去,一旁等著結案。」眾人答應叩頭,一起站立一旁。施公又叫: 「人來,上夾棍加刑。」下役答應,一齊擁上,用槓子敲震夾棍,把惡人疼得痛入骨髓 ,怎奈心如鐵石,總不招認;為是挺刑耐守,等救應一到,還想生路。審了一日一夜, 一連夾了三次,震斷幾十根槓子,黃隆基半句也沒招認。賢臣點頭,暗說:「好個黃隆 基,真乃名不虛傳。」眾多原告,見施公嚴刑問不出口供來,莫不害怕;怕是倘然他的 情到,救出莊頭,對告他的人,他豈肯干休?
人人都不得主意,忽見角門外鬧嚷嚷,馬上鸞鈴震耳。又見一人從角門跑進,慌慌 張張跑上大堂,雙膝跪倒,口尊:「欽差大人在上,今有大人差去上京的人回來了,說 聖旨來到,請大人快去接旨。」賢臣聞聽,心中歡喜,忙忙站起,吩咐:「人來,搭過 惡人,放在一旁,候接過聖旨再問。」下役答應上前,連惡人帶夾棍放在一旁不表。惡 人此時聽見旨到,只當情到,心中大悅不提。且說賢臣忙換衣服;眾文武也都伺候。施 公下堂在前,眾官後跟步行,開中門迎至門外。但見內監在馬上,肩背聖旨。賢臣在馬 前,雙膝跪倒,眾官也一齊跪下,賢臣將旨意雙手捧過,賢臣、眾官站起平身,那馬上 的內監這才下馬。
賢臣率眾官走至大堂,將聖旨供在公案居中,行三跪九叩禮畢。
未展聖旨,施公先就高聲說道:「爾等文武官員聽真:施某素秉忠肝,報國為民。 皇糧莊頭黃隆基,作惡多端。爾文武官員,枉食君祿,自保身家,使民遭害。今奉旨嚴 查貪官污吏,爾等懼勢殃民。候本院請旨,定惡人之罪,與民報仇之後,爾等候查聽參 。」眾官聞聽,一個個嚇得諾諾而退,躬身施禮,口尊:「老大人,憐恤卑職等,感恩 世代。」賢臣聞聽點頭,展開御批,說:「爾等跪聽宣讀。」上寫:
欽差施仕倫,奏德州皇糧莊頭黃隆基惡款多端,俱十惡不赦之罪。旨到即按律治 罪,即行處決。一切皇莊、房屋、土地,候朕派員撤回,著交妥人照管。眾官一並革職 留任。候有功後,官復原職。再要隱惡貪私,解京問罪。
欽此。
賢臣宣罷御批,文武叩頭謝恩,趴起站立兩旁伺候。賢臣說:「爾等原告,與堂下 的文武聽真:現今有皇上聖旨斬惡霸,與此方軍民報仇除害。也不管黃隆基招與不招, 施某按原告呈詞定罪。只問爾等原告,所告他的惡款,可是都真實不虛?」
眾原告回答說:「大老爺,小人們的呈狀,一字不假。倘有妄控虛詞,如被查明, 情願領罪。」賢臣點頭,叫書吏按原告呈詞寫招。老爺又問:「爾等文武官員聽真:想 黃隆基之惡,人人皆知。怎奈他忍刑不招,只得你們替他畫招,好算憑據;眾原告也畫 以為證,就好立刻處斬,安民除害。」此乃奉旨之事,誰敢不遵?一個個齊聲答應,俱 願畫押。賢臣點頭大悅,立刻拿下稿去。眾文武、原告,替他畫了手字花押,呈上施大 爺過目存案。復又往下吩咐:把黃隆基押至法場處決。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六回
響號炮斬黃隆基 接皇宣審吳進孝
話說那些該值人,把黃隆基擁出監斬,惡棍坐在塵埃等死。
忽聽有人喊叫:「刀下留人!皇宣到了:解往京都治罪,勿傷皇糧莊頭性命。」吆 吆喝喝,進了法場。劊子手停刀。但見那匹馬竟奔棚口而來。且說惡棍黃隆基聽得明白 ,喜出望外,心中暗念:「阿彌陀佛。」馬上人高聲說:「刀下留人!北關外差官催逼 甚緊,說是:倘有文武官員違背皇宣,一律問罪!」
但見那馬上之人說著話,在監斬棚外,棄騎離鞍,將馬拴在棚柱,跪至公案前,雙 膝在地,口稱:「欽差大人台駕在上,德州四門緊閉,怎奈秘旨無法可入。差官現在北 關,請大老爺的鈞諭定奪。」那人言罷,叩首在地。施公忙在心裡,卻面帶春風,叫聲 :「報事人速速回去,隔城告訴差官,待我預備妥當,立刻去接旨請罪。」不表。
且說欽差打發報事人出棚去後,座上沉吟,暗道:「這秘旨來的奇怪。我未拿惡霸 之前,先寫折本奏聞。聖上准本,御筆欽此,回旨與民除害。緣何又有秘旨來到?自古 君無戲言,那有反悔之理?要說不是皇宣,誰敢假傳秘旨?令人難辨,真乃怪事。再說 不放惡霸,不去接旨,就說背旨欺君,我施某難免有滅門之禍。這可如何是好?」賢臣 沉吟多會,心生妙計,高叫:「爾等監斬文武大小官員聽真:今日本院斬逆安良,偏遇 皇宣趕到,赦免凶徒。施某見來真實。德州州官穆印岐暫替本院監斬,爾等都聽他調用 。如有不遵者,從重治罪。再者,殺場仍照舊巡察,惡霸黃隆基牢牢看守。候施某接了 旨,再作定奪。哪個徇私,革職重處!」州官侍立一旁。賢臣說:「你拿此字帖自看, 不可泄漏機關。」且說賢臣取一字帖,忙叫:「天霸、小西領命。」天霸、小西接過字 帖,也到僻靜處看了一遍,心下明白,又回到公案旁侍立。賢臣吩咐:「天霸、小西備 馬,隨本院去接皇宣。」二人答應,賢臣出棚上馬,一扭項叫聲:「施安、施孝,速隨 本院出城。」二人答應,隨後也上坐騎。
天霸在賢臣前頭打頂馬,小西在馬上揣著鐵銃--預備著施公命令,好放號炮。主 僕五人,竟奔北門而來不表。且說賢臣主僕,一擁出城,但只見北關龍旗玉仗,居中馬 上坐著一人,想是內監。脊背上背著皇宜,馬後圍隨著人役,似一窩蜂。旨旁邊,馬上 一人,相貌兇惡。賢臣看罷點頭,暗說:「必是惡奴喬三。有心先接旨進城,恐怕走脫 惡奴,我何不如此這般而行。」想罷,慌忙棄鞍下馬,跑至差官馬前,雙膝跪倒,不住 叩頭,口尊:「欽差在上,施仕倫早知聖旨降下,理該接出德州境外,叩懇天恩,恕不 知之罪。」言罷俯伏在地。但見那些打龍旗執事之人,個個慌忙下馬--先被施公看出 破綻。那背旨的太監,一見別人下馬,他也心虛,連忙翻身下馬。喬三也棄騎離鞍。但 見那太監緊跑幾步,滿臉帶笑,彎腰一伸手,拉住施公的手,口尊:「施大人請起。此 番雖是旨意,乃娘娘的秘召講情,求大人寬恕皇莊之罪。我好回京交旨。快快請起。」
施老爺乃天生聰明,又經多見廣,背旨的差官失了國體,就知是虛假。連忙站起, 不肯說破,為是好拿惡奴喬三,一並正法。
賢臣也滿臉賠笑,口尊:「欽差老大人,卑職施不全請討示下:不知哪位娘娘秘旨 ?討明示下,好放皇莊。」背旨的見追問,便撒謊妄想虛詞,道說:「施大人何用追問 ,不過是王貴妃的旨意。依我說,快快請秘旨進城,赦免皇莊,再作商議。」賢臣聞聽 ,就參透機關,便隨口答應說:「欽差言之有理。」言罷扭項叫聲:「關小西,快些放 炮,好叫刀下留人。」壯士答應,取出鐵銃點著。只聽咕咚一聲炮響,為是教城內州官 聽見,好早些行事。又聽賢臣高聲叫:「黃壯士聽了,吩咐你問問來的這些人,如有皇 莊的親丁,叫他快隨咱們的人飛跑進城,吆喝刀下留人;怕是救護去遲,有傷皇莊的貴 體,難免施某違背玉旨之罪。」言還未盡,忽聽惡奴喬三高聲答應:「小人願往。」
施公故問:「你乃何人?」惡奴見問,回答:「小人乃皇莊管家,名叫喬三。」賢 臣說:「你去最妙。」惡奴答應,回身上馬。施公叫聲:「天霸、小西,你二人同喬三 飛馬進城,保住皇莊的性命要緊。我同差官進城,方不誤事。」天霸、小西二人答應, 飛身上馬,一左一右,圍住惡奴,星飛而去。
且說喬三救主心急,加鞭催馬。說話之間,三人到北關門外。天霸高叫開門。門軍 答應,將關門開放,但見三匹馬闖進門來。把守關門的武官,復又叫人把門閉好,照舊 把守,專候施大人接旨進關不表。再說天霸、小西、喬三進城,喬三高聲喊叫:「劊子 手停刀!休傷皇莊性命。」不住的吆喝。天霸、小西暗說:好個囚徒,已入牢籠,還不 知死,待少時爺們一定捉拿於你。
不言天霸、小西另有妙計捉拿喬三。單言德州州官,他已經看明施公的字柬,一同 眾官送賢臣出監斬棚,復回身進棚,替賢臣辦理,遵號炮暗令行事。忽聽炮響,吩咐: 「王殿臣、郭起鳳,叫劊子手快把犯人黃隆基開刀。」一聲叫,劊子手聞聽,隨即跑上 前去,鋼刀一落,只聽喀哧一聲,人頭落地。此刻殺場四面,瞧看的那些仇家,見殺了 惡霸,無不趁願。州官回身,同文武進棚。忽又聽殺場內外喊聲震地說:「刀下留人! 皇宣到了。」眾人一齊觀看:但見三匹馬如飛而來,當先馬上,乃是惡奴喬三。眾仇家 一見眼都紅咧!一齊接聲喊罵:「狗娘養的喬三來咧!咱們要不拿他,等到幾時?」一 聲喊叫,一齊擁上不表。且說黃天霸就知已殺了黃隆基,不敢怠慢,將馬離惡奴切近, 一揚手背,照著喬三脊背叭的一巴掌,惡奴不防,只聽咕咚一聲,栽於馬下,那馬跑去 不表。但見小西馬到近前,連忙棄鐙下馬,才要上前捉拿惡奴,回身不見喬三。哪知惡 奴趴起,撒腿就跑。天霸追趕問訊,也有說往南跑的,又有說往北去的。總言之,東、
西、南、北趕著問遍,不見惡奴的蹤跡。
天霸、小西只是抱怨眾人誤事,如何見施公交令。此時天霸、小西二人知道狗黨們 已經入城,好放心擒拿惡黨,此話不表。
且說賢臣同差官進城,把守城門的武官復把關門緊閉,打鑼有令知會。天霸、小西 二人無如之何,只得催馬回去。且說催馬奔法場,不多時來到。但見未散的軍民,一齊 跑到叩頭,口尊:「大人把惡霸黃隆基屍首,賞給小人等,以消素日之恨。」說罷一齊 叩頭不止。老爺一見,點頭說道:「滿城軍民,留神細聽。即將惡人屍首賞與爾等,任 憑爾等處治去罷!」眾人聞聽,謝恩趴起動手不表。
且言吳進孝身坐馬上,聽得明白,心下著忙,又不能逃脫,嚇得面如金紙,跟著施 公,登時來至棚外。眾官出棚跪接。忠良一見,馬上擺手,眾文武站起,忠良下馬,進 棚坐下。但見「差官」如泥塑一般。老爺吩咐:「快把假差官拿下。」左右一齊吶喊, 拉下馬來,上了綁繩;那些打執事與跟隨假差官的,嚇得滾鞍下馬,跪在塵埃,只是叩 頭求饒,口尊:「老爺,我等都是喬三僱的,教假充跟隨欽差之人。」施老爺一見,點 頭說:「爾等既是良民,不必害怕,我自有道理。」叫聲:「人來。快帶『差官』!」 該值人答應,立刻帶過。那人明知事犯,嚇得心驚膽戰,雙膝跪倒。賢臣座上微微冷笑 ,叫聲:「差官聽真:這起打執事人是什麼人?快快實說,免得本院動刑。」
差官聞聽,不敢隱瞞,口尊:「大人,小人名吳進孝。十二歲淨身進宮。因偷玉器 ,捆打攆出宮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三七回
喬三脫逃黃關請罪 施公出示官役搜人
話說賢臣問明吳進孝的實言。抬頭觀瞧,只見黃天霸、關小西騎馬飛馳而來。霎時 下馬來到,急忙至公案下跪稱:「恩主大人在上,我二人身該萬死。」忙將走脫喬三之 故,細細回稟。言罷二人叩頭在地。施公聞聽,座上著忙,心內暗暗自語:好兩個該打 的奴才!有心歸罪,內有天霸奉旨朝見升官,因此不肯定罪。遲疑多會,叫聲:「天霸 、小西,本院不看你二人素日勤勞有功,立刻歸罪。仍罰你二人速去捉拿。拿住喬三恕 罪,如若拿不住惡奴,決不輕恕。」二人答應,叩首爬起,回身出棚,上馬到各處訪拿 不表。
且說賢臣又高聲大叫:「爾等打執事,哪個是為首的?快快說來,好放爾等。」眾 人見問,回道:「為首的是那劉三、王五。他二人奉喬三差遣,僱的小人們。」賢臣聞 聽,座上點頭,吩咐:「立刻把劉三、王五上鎖,其餘眾良民,吩咐重責三十大板。」 放起攆出棚外。眾人一瘸一拐四散。賢臣又叫:「武職官,快傳命令:城上添兵,巡拿 惡奴喬三。如有徇私放出喬三,與他一例同罪。」
且不提搜尋惡奴,亦不表賢臣出棚,上馬回衙。單說喬三被天霸一掌打落馬下,惡 奴聞聽人嚷說殺了黃莊頭,就知事情敗露。現在若不找個藏人之處,教人趕上拿住,乃 是命在旦夕。
惡奴正自躊躇,忽然想起姐夫來了。看官,你道他姐夫是誰?
乃德州土居之民,姓朱名亮。今年五十九歲。黃面淨臉,滿頦鬍鬚,身高五尺。只 因他年幼愛習槍棒,學會渾身武藝,二十五歲上人了公門為役。因捉拿盜寇,幾次有功 ,現今升為步快頭領。為人透靈,廣有識謀,衙門的伴兒給他送了個外號,叫賽孔明。 他最愛交友,好玩笑吃喝,一樂而已。因此滿城軍民,無不欽敬他。喬三想起朱亮,心 內暗說:「我何不投到他家,叫他出個主意,搭救我出城逃命。」想罷兩腿如飛,忙忙 奔到筒子衚衕,走進巷內朱亮門口。可巧門半掩半開。喬三不敢聲叫,連忙進去,又回 手把門緊閉,邁步往房中而來。房中驚動喬氏,只當夫主回家,邁步迎出。抬頭一看, 乃是喬三來到;但見渾身帶汗,往裡直走。喬氏一見,便問:「兄弟,如何這般慌忙? 快進房來告訴我聽。」惡奴見問,忙進房來,又把房門緊閉,入內坐下。喬三低聲叫道 :「姐姐不知,容我細稟。」就將已往從前之故,述說了一遍。喬氏聞聽,嚇了一跳, 說:「兄弟呀,這可如何是好?」喬三說:「但能救我出關,你夫妻如同父母一般。」 喬氏說:「現今四門緊閉,你姐夫縱有手眼,也難救你出關。」姐弟正然打算,忽聽衚 衕之內,亂哄哄的齊喊:「誰家藏著喬三?如若不報,待搜尋出來,拿去一同問罪!」
喬氏、喬三嚇得渾身如篩糠一般,愣了多會,聽著喝喊的聲音遠了,才敢言語。
不言喬氏姐弟家中害怕,且說步快頭領朱亮,遵奉欽差大人的鈞諭,又奉州官穆印 歧的差遣,帶領手下,挨著戶兒,大街小巷,高聲喊叫,細細留神訪拿,半晌並無影響 。堪堪天晚,眾役覺著饑餓。那朱亮素有義氣。眾伴兒要吃酒飯,他們走到僻處,一齊 止住腳步,俱各不走。內中有個戶兒,姓李名順,素日與朱亮玩笑,叫聲:「金星子別 扒弄我太爺。有個巧當子,告訴了你再扒。」朱亮聞聽,叫聲:「第二的,有屁早放。 」
李順叫聲:「金星子,你別藏贓。聽大朋友告訴於你,就只怕說出來你不應。古語 說:『官差也辦,私事也辦。』人是官的,肚子是官的嗎?少不得借你個光兒,吃頓飯 再去訪查。難道拿住喬三,咱們才有功勞;拿不住喬三,就餓著肚子不成?」朱亮聞聽 說:「你說話,我愛聽。要不還上王家飯店。咱們當衙門的人,素日是吃了不還賬的。
」一邊說一邊走,登時來到王家鋪門口,一齊進鋪坐下,要酒要飯。眾伴兒飯酒還未吃 完,朱亮忽然想起一事,心內著忙,腹內說:「哎呀!我只顧在外,忘了家裡。我想喬 三那個奴才,剛才拿他,毫無蹤跡。這城內他別無親故,莫非那狗頭躲在我家中去了不 成?」朱亮越思,心中越怕,連忙叫聲:「眾伴伙計,吃完了飯算咧!我想起一宗緊事 來。你們哥兒六個,出鋪之後,還是照舊吆喝訪查。都在十字街等侯見面,咱再去見官 回話,討示下。」眾人答應曉得,一齊站立,同到櫃上。朱亮大大的架子,叫聲:「王 掌櫃的,寫上我罷!」掌櫃帶笑回言說:「朱大太爺請罷。」齊聲大笑,彼此拱手相別 出鋪。
不言老王認了造化低,眾役還去到街巷照舊吆喝,訪拿喬三,再到十字街等侯取齊 。單言朱亮別了眾伴兒,他安心回家。
霎時走到自己門口,但見兩扇門緊閉,靜悄悄無人,上前敲門不表。且言他姐弟正 在屋內,擔驚害怕,忽聽街門打的響亮,嚇得喬三隻當有人來拿他,低言叫道:「姐姐 快去門邊問真,要是聲音不對,千萬別開門。急急回來,再定主意。」喬氏說:「知道 。」言罷出房門,來到門口說:「外邊叫門是誰?」朱亮說:「是我。」喬氏聽是丈夫 聲音,心中稍安,伸手忙拉插管,把門開放,讓朱亮進門,喬氏復又把門插上。夫前妻 後,同進了房門。朱亮一抬頭,瞧見喬三,不由嚇得瞧著惡奴,只是呆呆發愣。惡奴看 見他姐夫回家,忙忙站起,叫聲:「姐夫,快搭救我的性命要緊。」朱亮聞聽說:「難 為你這膽!竟敢假傳聖旨。拿住內監,全都認招,單等拿你去完案。」喬三聞聽朱亮之 言,愣了會子,叫聲:「姐夫,你不救我,我可就死定咧!常言說,『人到難處,就如 虎落深坑。』素日我知道你廣有機謀,因此我才投奔你來。」朱亮聞聽,叫聲:「我的 兒好乖嘴!就只怕被人知道告發。我不告你,我就算救你的一樣;你再想教我救你出坑 ,好似叫老虎拉車--我不敢。一來四門緊閉,二來兵將巡邏。救不成你,連我一齊拿 住,那就要了我的寶貝咧!我勸你早些滾罷!」喬三聞聽,回答叫聲:「好老爺子,只 求你老人家想條妙計,救我的性命,再不忘姐夫的天恩。」朱亮聞聽,估量著眼下難以 推托。前已表過,朱亮廣有智謀,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故意帶笑,叫聲:「兔羔子, 要老爺子救你不死,聽我告訴你妙計。幸喜今年東北角上,連日陰天,雨水澆坍一塊城 牆。少不得你裝我的戶兒,今夜晚送你越城牆逃命。你先等一等,我出去,一來打聽打 聽,二來沽點酒兒,你喝了好壯壯膽子逃命。」言罷站起身來,廚房取酒瓶,回頭叫聲 :「賢妻,跟我開門。」喬氏答應,同丈夫出去,來到大門。丈夫出門,喬氏復又閉好 ,回房不表。單說朱亮手提酒瓶出衚衕,登時來到大街,暗說:「喬三,你今錯想了。 只想我救你,哪曉身入牢籠。少時回來見曉,先穩住你再拿。必須如此這般而行。你要 想逃生,除非是認母投胎。」一邊想一邊走,不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八回
拿惡奴朱亮獻功 赴市曹囚徒梟首
話說朱亮手提酒瓶,到大街上打酒,緊往回走,暗說:「喬三拿我當喜神,哪知是 你的喪門星!少時到家,先穩住他,然後再拿,必須如此才好。要想逃走萬不能。」一 邊想一邊走,只見滿街各巷,人馬來往,挨門按戶,這家搜了,又進那家去搜。朱亮一 見,心中著忙,恐怕搜到自己門上。忙忙沽酒回來叫門。喬氏聽見,忙出房開門。朱亮 進去,復又把門閉好,舉步進房。喬氏接過酒菜,忙忙收拾了,放在桌上。喬三與朱亮 對面坐下。喬氏把酒斟上。忽聽朱亮說話--心中主意並不告訴妻子,帶笑叫聲:「喬 三我的兒,你放心喝酒,天氣尚早,壯壯膽子。等到了五鼓時分,兵丁鬧得人困馬乏, 老爺子好趁空兒送你出城逃命。囚囊的,聽爹爹主意:倘有人撞見問你,你就唱一出『 一門五福』,說:『吾乃小孫孫是也。』我的兒,聽為父之言,才算孝順。非唱這齣戲 ,難以逃命。」喬三聞聽,信以為真,心中大悅。叫聲:「老爺!爸爸!--你罵舅太 爺,今日全都讓你。」朱亮聞聲,叫聲:「舅爺,你飲酒,老爺子賞你臉,你就出浪聲 兒。我的主意雖然如此,吉凶禍福,可得聽天由命。」喬三說:「我的言算是不對,老 爺子任憑你罷。」
言罷二人飲酒。朱亮在家,先穩住惡人不表。
單言欽差大人,出監斬棚,回至州衙升堂。不一時天到黃昏,滿街高掛燈籠。施公 座上暗想,拿了半日,這又定更時候,還搜不出惡人,莫非官吏有他親眷,把他隱匿? 座上開言說:「爾等不用伺候本院了,急聽我諭令:傳與文武官員,四門城上嚴加防範 。家家戶戶,無論舉監生員,兵丁衙役,都去叫門仔細搜尋。天亮拿不住惡奴,不拘官 吏,本院都問罪名。」該值人聞聽,連連答應,急出州衙,遍傳鈞諭。文武官員,遵諭 而行,各派手下兵丁衙役,按戶搜尋。直攪的各家婦女咒罵惡奴,這且不表。再說欽差 大人官衙坐等,忽聽天交四鼓,還不見拿住惡人的音信。不言欽差官衙坐等。
再說朱亮勸解喬三飲酒,穩住惡奴。朱亮明說搭救喬三的性命,暗用牢籠,捉拿惡 奴,好保他自己性命。二人對坐,吃到天交四鼓。朱亮心毒意狠,作事不對妻子說知, 為保全他夫妻臉面,明知喬三武藝精通,甚是難拿,反怕不美,故此心內作事。見他姐 弟吃酒,他也面帶春風,看著他妻子,叫聲:「老婆子,我要不看夫妻之面,再不搭救 喬三這個忘八羔子。」喬氏聞聽,口尊:「夫主,言之差矣。古人云:『一日為親,終
久托福。』你不瞧他,也須瞧我。」喬三心中有酒氣壯膽,叫聲:「老姐夫,罵是罵了 ,此時天不早咧!少時就亮。老舅爺子問問你,你要救我,有什麼妙計快行?你要不救 我呢,你就說不救,你我就拚上一拚。」說罷回身把腰中攮子一抽,說:「這就是你的 對頭。」朱亮聽他急咧!他也真機靈,就便兒回答說:「好狗頭!急什麼?我既應了你 ,何用你著急呢?聽老爺子告訴你明白,頭裡我去打聽咧,我知道自有救你的時候。再 者,你逃命出城,也須路費,待我給你帶上幾文錢,好買東西吃,何用你著急。」說罷 走到櫃邊,開櫃取錢,答訕著工夫拿錢,就把蒙汗藥下在酒裡面了。這才帶笑,與喬三 講話,說著斟上一杯酒,放在喬三面前。喬三雖說喝到七分醉,冷眼瞧酒色忽變,一陣 心疑,不端酒杯。喬氏叫聲:「老三,不用你多心。等姐姐先喝,縱有毒藥,先藥死我 ,你再喝。」伸手端過喬三那杯酒,沾唇一氣喝乾。又執壺斟上一杯,放在喬三面前。 看官,此乃蒙汗藥酒,其性遲慢。喬氏先搶那杯酒,喝在腹內。朱亮一見,正中心懷, 忙忙接言,催勸喬三,叫聲:「舅老爺,這可不用你多心了。你看你姐姐先喝咧!下剩 的也不多咧!咱三人爽利的喝乾了,好送你出城逃命。」他心中一喜,並不推辭,一飲 而乾。朱亮見喬三入了圈套,姐弟兩個,把酒斟上,只顧喝,霎時間酒淨瓶乾。忽見他 姐弟二人眼發眩,口裡只嚷。頭上又聽門前人聲喊叫,又細聽了聽,是鄰右擔驚,都嚷 :「咱們各加小心。」朱亮聽罷,見喬三與妻俱皆昏倒在地,便找了係繩子,把惡奴倒 剪二臂。把喬氏先放在旁邊,候報官拿了喬三,再用冷水救活。
諸事停當,朱亮連忙出房,並不開大門,越牆而過,兩腳如飛,竟奔十字街而來。 不多時到了十字街,望眾伙伴兒說道:「我已搜著喬三,快跟我去,回明欽差,好拿奴 才問罪。」眾人答應,一同而去。登時來至公館,先稟明州官,訴說實情。
州官聞聽,喜不自禁,立刻帶差役去見欽差。霎時來到衙門口下馬。天交五鼓,進 衙到丹墀以下,雙膝跪倒。但見欽差坐著堂上,衝衝大怒,高聲說道:「爾等快將我的 話傳與兵將人等,趕天明拿不著喬三,一律問罪!」穆印岐聽著欽差吩咐畢,這才口尊 :「大人在上,現有卑職的步快朱亮,用計搜著喬三。」
賢臣正自著急,聽說有了喬三,不由心中大悅,連忙叫聲:「賢契,不知惡奴現在 何處?」州官忙將朱亮用計之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賢臣聞聽,又把朱亮叫上來, 跪在下邊,老爺又問了一遍,與州官說的一樣。賢臣吩咐:「速把惡奴抬來,好與吳進 孝對詞完案。」州官答應,即飭朱亮衙役,急速一面派人知會游、守、千、把帶領捕快 人等,將人調齊,穿街越巷,來到朱亮門首。班頭朱亮,還是越牆而過,開了街門。外 官在馬上坐等。下役進內,抬出喬三。但見惡奴人事不醒。州官吩咐:「急速進衙,稟 見欽差大人。」下役答應,抬起喬三,急速來到衙門,放在當堂。
州官回明賢臣,賢臣叫人用冷水把惡奴噴醒。不多時喬三甦醒,翻身坐在下面,心 內糊塗,冷呆呆往上瞧著發怔。施公座上用手一指,微微冷笑,罵聲:「該死的奴才! 爾等情由敗露,快快實言,好把你定罪。」喬三聞聽施公之言,心才明白,如夢方醒。 後悔貪酒,入了圈套,口尊:「老爺,小人喬三有家主。常言說家奴犯罪,罪坐家主。 叩求青天老爺,察覆盆之冤。」說著不住叩頭。賢臣聞聽大怒,用手一指,高聲罵道: 「大膽囚徒!還敢巧辯。帶吳進孝上堂,對質口供。」下役答應,登時帶到吳進孝,跪 在下面。賢臣大喝道:「爾等快把他兩個夾起來再問。」下役答應,拉去鞋襪,套上刑 具,用麻繩一扣,二人痛入骨髓,渾身發軟。吳進孝不住叫喊,口尊:「老爺,小人招 認,情願領罪。都是喬三囚囊的把我害了。我頭裡已經全說實話。喬三縱不招認,也是 徒然。」惡奴聞聽,明知有死無生,即將已往從前,俱都招認。欽差座上聞聽,恨得咬 牙切齒,吩咐:「下役,每人重打四十大板。打完了,綁出去處斬。」下役答應,一聲 吶喊,把兩個人打得兩腿崩裂。賢臣又吩咐把喬三、吳進孝攙出上綁,急命州官押解雲 陽市口處斬不表。且說賢臣又吩咐:「爾等快提劉三、王五上堂。」青衣答應,立刻帶 到,跪在下面。老爺往下又吩咐說:「你兩個,這罪過果知道不知道?」劉三、王五二 人齊說:「小人不知,叩求青天大老爺恩典寬恕。」老爺說:「私傳假旨,罪該斬決。 幸而你兩個不是事中之人,每人重責四十,罰你二人充軍。」
賢臣大喝:「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哪個留情,本院治罪。」
青衣發喊,打了四十,打完放起,復又上鎖。施公堂上提筆判斷。書吏一旁作稿。 諸事停當,急命公差起解,帶出官衙不表。
且說賢臣堂上,坐等殺場斬了喬三、吳進孝二犯,好進京交旨,心中正自著急。只 見州官走進衙,上堂跪稟,斬了二犯。賢臣聞聽,站起身來說:「本院欽限甚緊,立刻 搭轎,立刻搭轎,就要起身。」不知到景州,又訪出什麼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九回
賢臣遣小西請客 天霸尋王棟出城
話說施公由德州城內拿住了飛腿喬三,就地正法;誰知喬三的兄弟,逃跑至黃隆基 的小舅子家裡。看官,你道黃隆基的妻弟是誰,此人大有名頭。她兄乃千歲宮中一名首 領;兄弟現捐納的州同,又借著哥哥勢力,就無端作惡,壓迫良民,通官交吏,無所不 為,心傲氣雄。此人姓羅名叫似虎,人送個外號,叫作惡閻王。那日喬四給他送了個信 去,哭訴其情。惡霸一聽此信,氣不可言,卻有心合施不全作對,替姐夫、姐姐報仇。
估量著施不全勢力大,他乃奉旨欽差,猶如皇上一般。走動時,官役圍隨,到處官 兵擁護,勢派不小,難以下手。欲待不管,恨之有餘。無奈寫書一封,差人上京,送到 首領哥哥那裡,給他姐夫報仇。他哥哥轉求千歲,在聖上駕前奏言施不全過惡,不過是 求其歸罪於施公,方消此恨。待遇機會,好報此仇。
且不言惡徒羅似虎,再說施大人自從離了德州,轉牌早到景州。大小官員,忙接欽 差,排開執事、兵丁、衙役,接至城外。文武跪在兩旁,各舉手本,自報花名。頂馬施 安傳話,叫他們起去,到公館伺候。眾官聽了,平身站起,兩旁分開,讓欽差執事、頂 馬、轎子過去,這才一齊上馬,跟隨欽差,前護後擁,進景州城,頃刻來到公館滴水簷 前落轎。欽差下轎進內,淨面更衣,吃茶不表。且說眾官不敢入內,將手本投遞。長隨 接過,入內去不多時,出來高聲說道:「大人吩咐:眾官免見!明日在州衙伺候辦事。 」眾官答應,各自散去。
且說施公在大廳用飯已畢,閒坐吃茶,郭起鳳、王殿臣、施安等,在廳外伺候。內 中惟有黃天霸、關小西他二人在廂房,用飯已完,也是閒坐吃茶。為何他二人不在廳外 伺候呢?有個緣故,關小西是自己投來,自願效力,並非銀錢買來的奴僕;二來又有幾 次功勞。黃天霸乃是施公親自請來幫助的,這一入京,賢臣保舉,引見聖上,還不定封 他二人什麼官職,故此以客禮待之。閒言不敘。且說忠良在廳內叫聲「施安」。長隨答 應,掀簾進內,在一旁垂手侍立。施公說:「你去把黃壯士、關壯士叫來,我有話說。 」內司答應,出廳不多時,把二人帶進來。他二人在下面,將要行禮,施公把手一擺, 二人平身,一旁侍立。賢臣叫請:「二位壯士,本院叫你們不為別事,因本院當年有個 同窗契友--此人乃中堂王希王老爺的族姪,名叫王年,現為陝西的學院,原是此郡人 氏。他的父母俱在本鄉居住。我今有一拜帖,關壯士可去一投。黃壯士暫與本院敘談, 免我在此發悶。」關太說:「小人願去。討老爺示下,不知此人住什麼地方?」施公說 :「去歲王大老爺差人下書到京,書信上寫著在此郡王家屯居住;再者門前有旗桿、掛 進士匾的就是他家。」關太回答:「小人知道。」施公忙將書字遞與好漢。
小西接過,出廳而去。
黃天霸在一旁,口尊:「老爺,小的想起一件事來。」施公問什麼事?天霸說:「 小的先同王家兄弟在一處居住。聽見他說過有個親娘舅,乃是一個財主,此人有名的叫 丁太保。我想王棟不辭而去,或是往他舅舅家去了。我的意思要想找他問問,他不辭而 去臨陣脫逃的緣故。看他怎麼見我?不知老爺准與不准。」施公這次待黃天霸不比在江 都縣之時,乃是聘請出來,怎麼好意思不令他前去?再說此處在州城之內,館驛之中, 許多兵丁衛役伺候,也無用他之處。至遲不過明日就來,後日就可進身,大約不至誤事 。二來也是合該有禍--施公不教他二人離開,焉有這場險禍?且說施公聞聽天霸要去 找王棟,老爺沉了一下說:「壯士此次要去,見著王棟,也不必浮躁。雖然走了於七, 也非他一人之錯。他如願意跟官呢,你只管同他回來見我。施某這一進京,自然不肯難 為他。如不願回來呢,也就罷了。千萬壯士早回來。」天霸回言:「曉得。」
言罷轉身回來不表。且說施公打發天霸去後,天色已到黃昏,館夫秉上燈燭。施公 獨坐觀書,施安一旁侍立。天交初更,施公惦記明日到衙內查看各案招稿,眾官有無病 弊虧空,好進京交旨。忠良心內一煩,合上書本,吩咐施安打鋪安歇。內司應說:「回 老爺,早已鋪設妥當了。」施公說:「你去吩咐他們小心火燭、門戶要緊。」施安轉身 出去,告訴了館夫,把門閉好,自己在外間屋內安歇不表。施公熄燭上牀,心中困倦, 朦朧睡去。不多時,天交二鼓,心血來潮,似睡不睡,忽聽門外有喝道之聲。不知何故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忠心感神聖托夢 州衙看案卷察情
話說賢臣自小西、天霸去後,書房獨坐,看了會子書,施公熄燭上牀,似睡不睡。 忽聽喝道之聲,鞭板、鎖子,連聲響亮。施公在夢裡心疑說:「何處官員,半夜來臨? 」想罷閃目往外觀看,但見一對紅燈,走進門來;後又進來兩個人,打扮格外異樣;右 邊的穿戴烏紗圓領、羊脂玉帶,足登粉底烏靴,手執牙笏,躬身侍立。他穿的四品補服 ;眉清目朗,白面長鬚,髯如黑墨。左邊的年紀約有七旬,兩鬢如霜,臉上皺紋如雞皮 ,額下鬍鬚,賽如白銀;頭戴萬字巾一頂,身穿繭綢道袍,青緞衿領,腰繫絲縧,紅緞 雲鞋,素綾白襪,手執一根過頭拐杖,笑容可掏。施公看罷,更加納悶,心內沉吟:不 象大清之人。
右邊的一定是有職分;左邊的好似鄉民。又聽見外面吵鬧,估量著是衙役三班人等 。心中正是不解。只見二人行禮,拖地一躬,口稱:「星主,此事但求施展才能。」說 罷,又見那老者用手在外一指,進來一個當差的人,左手提定一面鑼,右手持錘,將鑼 連打三下。從外面又來了兩物,撲進廳來。賢臣閃目留神,認得是兩隻綿羊,往裡魚貫 而行,脖子上帶鎖,腿上帶鐐,少皮無毛,腿流鮮血,望著賢臣兩隻前爪跪下,叱叱不 住叫喚,把頭點了幾點,如叩頭之狀。賢臣不解其意,才待要問老者,忽見那鑼裡頭跳 出來一物,細瞧是個耗子,一尺多長,灰色皮毛,跳在羊背上,又抓又咬,急得那羊亂
跳亂躥。賢臣一見,心中大怒,站起身來,兩手紮殺著那老鼠。又聽門外一聲響亮,躥 進一物來,又象驢子,又象虎,竟奔忠良而來。賢臣嚇了一跳,栽倒在地。又聽門外風 吼聲鳴,噗噗躥進二野蟲來。賢臣雖倒,心內明白,閃目留神,原是兩隻猛虎,黃白二 色。賢臣估量著命難保,那知猛虎竟不撲人,擺尾搖頭,竟撲怪獸而去。兩隻虎按著怪 獸,又抓又咬,登時怪獸命絕。兩隻虎進內間屋中去。施公害怕,老者同那一位,連忙 伸手扶起賢臣坐在正中。忠良說:「請問二位貴駕,這事情,愚下心內不明,望乞指示 。」二人見問,躬著身說:「此事星主自詳。吾二人也不知曉,天機不可泄漏。若要問 咱姓名,有四句言詞:
王子頭白總是空,斜土焉能把金成。
十一輪回功行滿,土也成金魚化龍。」
言罷,復又用手指著,口尊:「星主,須要小心,兩隻猛虎又來了。」賢臣見了, 吃一大驚,猛然驚醒,乃是一場夢,嚇得一身冷汗,「哎喲」一聲,嚇壞了長隨。
施安從外面忙來相問,將燈點上,口尊:「老爺方才怎麼樣?」施公說:「由夢中 喊叫了一聲。不知交了幾鼓?」施安說:「正交三鼓。」施公忙把表盒打開,看了看, 果是子時三刻。說道:「施安,你將參湯熬些我吃,再把好茶對一碗來。」
內司答應,登時把爐中火添旺,一時俱辦停妥。老爺起來用罷,施安忙問:「不知 大人方才作什麼夢?求老爺告訴小人。」施公便把夢中之事,對施安細說了一遍。施安 低頭想了半天,口尊:「老爺,著依小的詳解此夢,也好也不好。夢見虎頭驢尾的怪物 ,撲了老爺一個斤頭,定主不祥。幸有兩隻虎,又咬死它,大略無礙。又有耗子咬羊, 想來不過駁雜點兒。老爺雖然嚇倒,幸虧又有那穿紅袍的合那老老扶起來,此乃吉兆。 依小人想來,那穿紅袍的合那白鬍子老頭,必是喜神、貴神。那虎頭驢尾的怪物,必是 個四不像兒。老爺只管放心此去進京面聖,包管大喜高升。」那賢臣自思夢中之事,自 言自語說:「好奇怪呀!」前已表過,賢臣不比平常之人。老爺登時參透:「原來是城 隍、土地前來警教,內中還隱著一段冤情,等施某前來結案。罷了,罷了!我明日進衙 去,查出情弊,合郡的官員,多有參罰。」忠良想罷,不覺東方大亮。施安服侍賢臣淨 面吃茶,用罷點心,更換衣服。賢臣吩咐:「預備轎馬執事,伺候本院進州衙理事。」
轎馬出館驛不多時,到景州州衙門首,一直進了正門,到滴水簷前下轎。內司把被 褥鋪在公座,賢臣坐下。眾官參見行禮。賢臣擺手,眾官平身。這才分班站立。個個偷 眼瞧著大人,見他頭戴一頂貂帽,帽帶緊扣,那時頭上無頂,看不出官居幾品來。容貌 :長臉,細白麻子,三綹微須,蘿菔花左眼,缺耳,凸背,小雞胸,細瞧左膀不得勁。 頭裡看他走路,就是踮腳。
身材瘦小,不甚威風。身穿:狼皮蟒袍,海龍外褂,青緞官靴,仙鶴補服,一串朝 珠,硬紅嵌花。眾官看罷,卻多暗笑,瞧不起是皇家二品大員。那知身材雖小,志量甚 大,是朝中一位幹國能臣。眾官正自暗中笑話,只聽賢臣口呼:「眾位,本院奉旨前往 山東,一來為放賑;二來為訪查贓官污吏。今到貴郡暫住館驛,為的查明案件,好進京 面聖。大約眾位無甚過犯,少不得要查看查看。欽限緊急,不敢久停,明日要進京交旨 。」
眾官聞聽,一齊答應說:「遵大人示諭。」言罷,眾官吩咐書吏,預備各處案卷, 送至大人案前。施公將案卷看了一遍,留神細查,不過是姦情盜案、窩娼聚賭、行兇肆 掠,杖斬絞犯,軍徒枷號,判斷明白,並無存私之處--哪知州官與書吏暗定詭計,以 哄施公。賢臣看罷,又查錢糧地畝,從頭至尾,瞧了一遍。來到庫內查驗銀子數目,分 毫不差。施公連連點頭贊說:「到底是列位賢契作官清正,本院進京面聖,一定保舉升 官。」
眾官聞聽,不敢怠慢。忠良總惦記昨日作的惡夢,並未查出夢中之情,老爺心中不 悅,眼望眾官開言說:「此郡可有一人姓羅,名叫如虎,又叫如鼠。眾位可曾聞之否? 」眾官聽了,一個個眼望欽差,似聾似啞,都不作聲。景州知州想罷,哈著腰兒賠笑, 口尊:「欽差大人,卑職查此郡,城裡關外,並無姓羅有名之人居住。若有,卑職不敢 在大人台下隱瞞。」州官說罷,賢臣心下暗自沉吟說:「州官此話,大有情弊。他說城 裡關外,並無姓羅之人。須得如此這般,才能得其真情。」想罷叫道:「賢契,本院此 問,也無關緊要。明日本院就要進京面聖,一定保舉賢契升官。」言罷吩咐搭轎。內司 傳出話去,登時外面齊備。大人站起身來,往外就走。眾官一齊送大人上轎,登時來到 館驛下轎。賢臣進廳歸座,吃茶用飯畢。復又獻茶。施公手擎茶杯,眼望施安說:「我 今有個主意,必須如此這般辦法,庶可得夢中之情。」要知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一回
主僕閒談說夢景 賢臣改扮訪民情
話說施公要親身出去私訪,訪真再議。長隨說:「老爺,小的請問怎麼就知是城隍 、土地前來指教呢?」施公說:「我的兒,你聽我分解:那夢中的老者,合那一位官長 說,若問他們的姓名,臨走留下四句偈言,本院記得明白。他說斜土旁邊加一成字,豈 不是城池的城字?王字頭上加一白字,豈不是個皇字?十一湊起來,是個土字。土也並 起來,是個地字。這明明是『城隍、土地』四字,何用詳解。」施安說:「既是城隍、
土地前來托夢,何用私訪?一來欽限甚緊,二來黃、關二人並未回來,誰保老爺同去? 萬有一個差錯,那時如何?」施公說:「本院此去假扮,何用跟人?人多反為招搖。再 者,既秉忠心,為國救民,焉怕是非。爾亦不必多言,快把此處人的衣服找幾件來我用 。」施安知道老爺的古怪性情,只得答應,走去問館夫借衣不表。
且說賢臣打發長隨出去,自己找了一塊白布,提筆寫上幾行字,兩頭用竹竿繃緊, 捲起來,掖在腰中。施安借來衣服,老爺連忙打扮停當。幸喜此驛有個後門,無人把守 ,老爺先行,施安瞧了瞧院內無人,這才一同出廳。至後院門首,老爺低聲吩咐施安說 :「我兒,本院出去私訪惡人,或虛或實,天晚必回。若晚晌不回,就有了事咧!也不 必叫眾官知道,等黃天霸、關小西到來,叫他們去找本院。再者,我去之後,你傳出去 就說本院有病,眾官一概免見。千萬嘴穩要緊。」言罷,施安將門開放,老爺出門,吩 咐仍將門閉好。
老爺出了館驛,不知准往哪裡去。此時正是冬月光景:一片荒郊,樹木凋零,草都 黃敗,朔風透骨,冷甚冰霜。忠良不由點頭,是為除暴安良,受此辛苦。倘能拿住惡霸 ,救出良民,即受此驚懼,也不負康熙老佛爺重用之恩。老爺想罷,強抖精神,不管南 北,信步而走。當時出城,更覺淒涼。老爺出館驛時候,天才晌午,此時已交未申。走 了五六里地,渾身又冷,腿又酸疼。忽見眼前一座院落,外門寬敞,門牆高大。兩溜門 房如瓦窯一般--住的僕人、佃戶。那大院磚砌圍牆,青灰抹縫,四邊角樓,高聳碧空 。往北抬頭一望,蓋得更覺威風。三間一明兩暗,露著窗戶高台階子十多層。大門外一 對黑鞭子,掛在門首。兩條懶凳左右分排。因為天冷,無人在門房存身。
賢臣看罷,暗說道:「這所宅子,不象民人富戶,定是前程不小,不亞都中王侯公 卿。不知住的何等之人?施某倒要訪他一訪。」想罷信步而行,來至門前,往裡觀看。 忽見由門房出來一人,穿著一身布衣,長了個橫頭橫腦的。他把老爺打量了打量:見爺 穿著翠藍布棉襖,老青布棉褂,白布棉襪,油底的布鞋,頭戴一頂寬沿兒老樣氈帽。瞧 模樣:麻臉歪嘴,蘿菔花左眼,缺耳,前有個小小的雞胸,後有個凸背,左膀短,走路 還帶著踮腳兒。又見他手擎著一塊白布,寬有一尺,長約二尺,兩頭竹竿繃緊,上面寫 著幾行大字,幾行小字。這人並不識字,一聲大喝說:「那小子探頭縮腦的做什麼呢? 」
卻說賢臣暗恨在心,忍氣吞聲,假意賠笑說:「愚下乃行路之人,從此經過,頗曉 的些風鑒相法。看貴宅大有風水,將來必出將相之才,故在此看。」言罷,把身一躬說 :「休怪,休怪。」回身就走。那人不管好歹,竟不容情,趕上去抓著領子,把老爺揪 了個趔趄,幾乎跌倒。口內說:「回來罷!大哥哪裡溜啁?鬧的是怎麼花串兒,你又會 看風鑒相地,我們這裡,又有風水咧!看你這嘴巴骨子,分明是來闖亮,瞧著無人,你 好進去,有得手的東西,你好偷著走。遇著人,你就說瞧風水呢!怪不得昨日院子裡曬 的一牀被窩丟了,敢則是你來瞧風水瞧了去咧!」賢臣聽了,忽的大聲嚷叫:「哎喲! 委屈死人了。學生乃是斯文人,況且又是初到貴宅門首,如何昨日丟的被窩,便說是我 偷去呢?」正然吵嚷,從裡面又走出幾個人來。賢臣暗閃虎目,打量出來為首的這個人 。但見他身穿皮襖、皮褂,青緞子弔面,羔兒皮披風,內襯著月白綾子小襖,足登落地 白底緞靴,頭戴貂帽,大紅絲纓猩血一般。海龍領袖,兜著銀邊。長得軒昂架子,年紀 定有五旬。慘白鬍鬚,赤紅臉面,濃眉大目。賢臣看罷,疑是本主來到,哪知他乃管家 ,姓張名才,在本主跟前很是得臉,雖是惡人管家,不屈枉人,離著五里三鄉,大有名 頭,此是閒言不表。
單說那些惡奴,一見管家出來,俱皆垂手侍立。只見那人開言說道:「你揪的是什 麼人,因何吵嚷?」惡奴見問,連忙回話,口尊:「張大爺在上請聽,方才我們在房, 瞧見那人探頭縮腦的在門外觀望呢!我問他找誰?有什麼事情?他說路過此處,因為瞧 見宅院很有風水,必出將相。我說他信口胡言,分明是闖亮,偷盜東西。瞧見有人,要 脫身逃走,故此我把他揪住。正要回明管家,請示請示,或是拷打,或送州衙。但聽張 大爺吩咐一句話,好把他鎖捆起來。」管家張才聽罷,面帶怒色,氣忿忿的瞧著欽差施 大人。未知施公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二回
酒肆聞霸道名姓 路遇得惡徒真情
話說管家聽了門外吵鬧,出來問了問,惡奴即對管家如此如彼告訴他一遍。管家一 聽這個惡奴之言,把賢臣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心中動怒,將眼一睜,叫聲:「七十 兒,你這個囚囊的!特地生事。我瞧此人的打扮,不過是個窮秀才,或者是教書的先生 。現在他手拿相面的幌子,定然是他懂些相法。你坐在家裡,哪知出外的難。為你這莽 撞生事,我說你多少。」
罵得七十兒不敢言語,連忙把賢臣放開。
且說施公聽見管事的這些話,就知是個好人。連忙往裡一跑,口尊:「長官爺,真 乃眼力高超。學生何曾不是個儒流秀士呢?因為上京科舉未中,羞歸故里,故流落江湖 ,來到貴地。因無事可作,自幼學些堪輿相法,暫借此為生。因看貴宅有風水,我才站
住。哪知這位出來,不由分說,把我揪住,說我偷走被窩,豈不冤屈。幸遇尊駕聖明, 才說出學生清白來了。」
那管家聽了老爺這一片誑言,滿口裡說:「如何呢?我就猜著的很是,再不錯。不 是教書先生,就是窮秀才。」言罷叫聲:「先生,你貴姓呀?」賢臣隨口答應:「豈敢 ,學生賤姓任。」
大管家叫聲:「任先生,別理他,看我面上罷。禮當領教談一談。怎奈眼下我們老 爺就回來,有些不便。」言罷,把手一拱說:「請罷,請罷,改日再會。」賢臣也盼不 得離了此是非之地,也就拱手說:「多承看顧。」言罷,大人邁步前行。一邊走,一邊 想道:「好個惡家丁,不虧了管家來善勸,施某一定吃苦,細想來真可恨。」
賢臣想罷,不覺離村有半里多地,忽見路旁有一茶館帶賣酒。大人邁步,遂來茶酒 店,一來有些乾渴,二來探訪惡人的名姓。見裡面放著一張桌子,兩條板凳。有個人在 那裡坐著打盹兒,一見大人進去,連忙站起,把老爺打量一番,問:「客官爺,是吃茶 呀吃酒呢?」大人坐下說:「倒碗茶我吃。」那人連忙拿了茶杯、茶壺來,將茶呈上。 老爺斟上茶,手擎茶杯,眼望那人,叫聲:「伙計,寶鋪的生意可好?」那人說:「好 啊,托客官爺的福。」賢臣說著話,搭訕著,就問說:「掌櫃的,寶鋪東邊兒那一所房 子,是個什麼人家?」那跑堂的來至賢臣跟前對面坐下,低言叫聲:「客官爺,你既不 是這裡人,我告訴你,料無妨礙。說起來,那所大宅院,村名叫作獨虎營。要問莊主姓 名,人人聽了打個冷戰:惡閻王羅似虎。人人都曉,又有銀錢,又有勢力,萬惡滔天, 專害良民。他弟兄四人,大爺淨身,現在千歲宮內當總管。康熙佛爺寵愛,封他是阿哥 安達。他二爺、三爺在京都中沿河作買賣,有兩座金店,當掌櫃的。惟有羅老叔在家享 福,捐納候選州同六品職銜。不守本分,胡作非為,愛交光棍,包攬官事,開設賭場, 訛詐富人,喜玩鬥雞鵪鶉。聽說新近又人了窮家棍子頭,越發的作惡了。霸佔人家房產 地土,硬教人家給他納稅銀。若要不依,送到州衙枷打了,還得應允。更有一宗,可恨 之至:好色貪淫。家中妻妾已有十幾個,還在外邊霸佔人家妻女。瞧見誰家妻女美貌, 硬教媒人提說。若是不應,就使訛詐,說人家從前借過他幾百銀子。放賬滾利,利上又 滾利,加二加三還是小利錢呢。那家若是還不起,就打算人口。女子貌美,給他為妾; 幼童貌美,他硬雞奸;不美的作為奴婢使用,無人敢作聲。不然就要田房。若說了句不 允,立派惡奴鎖拿到家,打死了無處伸冤。哪怕你告遍衙門,總不准情。許多惡處,一 言難盡。不知害過多少人咧!私刻假印,訛詐州縣。家中安爐,私鑄銅錢,造作假銀。 若要出門,眾惡奴前後圍隨一群,他比州官還有威風。民人見了,兩旁躲開。新近聽說 出了一件事:他家使的一位僕婦,有些姿色,硬行姦淫。後為本夫知覺,惡棍恐生不測 ,活活將本夫打死,分八塊捺在河中。客官爺你想一想,惡棍如此行為,怎不令人可恨 ?」
施公聽了過賣之言,把臉氣成個焦黃,咬得牙齒響。那伙計一見這光景,口中說: 「噴噴噴!我的客官爺,這不是胡鬧麼?因尊駕再三問我,我又瞧著你不是我本處人, 我才告訴你這底裡深情,哪知你有這麼大氣性呢?罷罷罷,我的爺,你喝碗茶,快些請 罷!趁早兒別給我們惹禍。若教羅府人萬一聽見,我們是吃不住。不然,你老要氣出痰 火病來,那是玩兒的麼?」
賢臣聞聽,把氣略平了平,假意帶笑,叫聲:「掌櫃的,休要著急,我也不過聽著 ,令人可恨,與我什麼相干呢?」過賣說:「這句話,尊駕言之有理。我見爺的臉色都 已變了,故此我才著急。」賢臣說:「還有一件事不明。請問這等惡霸,難道官府都不 知道麼?」過賣搖著手說:「休提此處的官員,誰敢惹他?與他都是朋友相交,弟兄相 稱。前任州官,為接了告狀的呈狀,將他大管家傳入衙門,尚未訊問,惡棍便差人上京 ,與大哥送信去。幾日工夫,京裡的千歲官旨意來咧!把一個州官撤根子抹了回家。因 此我才對你說說。」賢臣點了點頭說:「伙計,你把酒燙上二壺,再剝兩個雞子我吃。 」過賣答應,走去篩酒不表。施公獨坐,心-中暗想:「可恨景州眾官,枉吃皇上俸祿 。屬下有這等惡棍,不能辦理。施某盤問,又相隱瞞,不能首舉。」
正思著,忽聽酒鋪門外亂哄哄的人聲吵嚷,只見一群人都跑出鋪門外站住。賢臣當
官府來到,細看,又不是衙門式樣。
賢臣納悶。又見來了一匹馬,馬上一人,相貌兇惡,兩手捧著一件東西,足有二尺
多長,外面罩定黃緞子套,不知是何物件。
隨後又來了兩個人,打扮的格外兩樣。一個騎著走騾,色黑如墨;一個騎的叫驢, 色白如銀。一個穿小毛皮襖褲,灰綢面,一斗珠皮褂,黑漆漆的起亮,兩邊露著荷花手 巾,俱時新式樣,頭戴貂帽,生絲纓子,一色鮮紅,足登青緞尖靴;白面無須,一雙弔 角眼睛,年紀不過三旬。一個身穿皮襖,不套外褂--他裡外發燒呢!腰中係著雞皮縐 搭包,足登紫絨氈靴,頭戴雙重東瓜帽,算盤頂兒相趁,倭緞雲鑲;濃眉大眼,滿臉橫 肉,酒糟鼻子,四方口,赤紅臉,連鬢鬍鬚,身體胖大,在驢背上,還有三尺,挺腰大 肚,長的惡相。二人並肩而行,後面跟人,一窩蜂相似,也有步下走的。又見揪著一人 ,那人直往後拽不肯走。馬上的跟人,直用鞭子打。那人疼痛難忍,直嚷求饒。
賢臣看罷,沉吟了半晌。忽聽旁邊一人管著那邊一個人叫聲:「第五的,今日可盡 了二皮臉的量了。他終日喝的醉醺醺的,滿街上亂罵胡鬧呢!今日可碰到釘子上咧!」 那一個說:「不知他怎麼惹著獨虎營羅老叔咧?」這個說:「因為羅老大爺從我們村裡 出來,正遇見二皮臉,喝得漲漲兒的在那裡罵街呢!被羅老叔看見,叫他的家人就帶起
來了。這一帶回家去,輕者二皮臉有一頓棍挨。」那一個又問說:「羅老叔望你們村中 怎麼去了?」這一個說:「噴噴噴!我的糊塗爺,你沒瞧見那個騎驢的,不是我們村中 萬人不敢惹的石八太爺麼?」賢臣也在一旁,忽見那群人,有一人望騎驢的說了幾句話 。
賢臣離遠,雖未聽見,估量著此處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才要進館會錢起身,又聽那二人講話。總是施公目下合該有場大禍,不由的又要探 聽冤家頭的惡處,好一並擒拿問罪。只聽那一個叫聲:「三哥!只因我去京中,做了二 三年的買賣,哪知咱這裡,就有這些緣故。請問這石八不亞如一路諸侯;再借著太后宮 中王首領的臉,連坐四人轎的都和他們相好。石八爺家裡,本來也夠了分咧!倚財仗勢 ,縱容手下的小將們在外,無所不為。這窮家一伙子,總有十幾個人,都是磕頭弟兄。 石八算是頭一個,有滲金佛吳六、泥金剛花四、破頭張三、闖粗胳膊鄧四,耍錢硬訛詐 。短辮子馬三、白吃猴兒郭二,他兩個集市上私抽稅務。還有崔老叔,外號叫禿爪鷹, 單陪阿哥玩雪白臉兒外孫,若要叫瞧見,嚇的冒走真魂。惡棍徒七恍,外號兒叫鐵嘴兒 ,單訛牙行客人;火燒鐺上,他盤腿兒坐著,渾身脫個淨光,烙出一身燎漿泡來。五股 高香點著,膈肢窩夾裹,一個時辰不害疼。外有真武廟六和尚,他是鹽商一個替身,吃 喝嫖賭,愛交匪類。只可恨咱這裡地方官,連一個有膽的也沒有,都是些無用怕事的囊 包貨。昨日聞聽人說,奉旨欽差點了一位鑲黃旗漢軍的施老爺,往山東賑濟放糧,一路 上嚴查貪官污吏,又拿惡霸土豪。聽說把德州有名的皇糧莊頭黃隆基--外號叫賽敬德 這惡棍硬拿了開刀問了斬咧!真正的這才是位好官呢!什麼時候來到景州訪一訪,拿住 這伙子惡棍治罪,那才顯出報應來咧呢!」賢臣在一旁聽罷,心中正自思想。忽從外面 進來了一群惡棍,揪住賢臣衣襟不放手。不知所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三回
惡閻王誆請相面 施賢臣巧用說詞
話說施公訪著了凶徒的住處名姓,又得了桿兒上石八這些人的底細,恨之已極,一 定拿住治罪;再將太后宮與千歲宮的兩名首領,一齊參倒,才稱心願。思念之間,肚內 饑餓,只得喝碗茶,吃了兩個點心,會了錢才要起身行走。忽見從鋪外闖進人來,走至 老爺跟前,把眼上下先打量了一番,上去用手拉住叫聲:「先生,想必你會相面。」賢 臣隨口答應說:「略曉一二。」那人說:「走罷!先生跟我到我們家裡,給我們爺相相 面。」賢臣說:「令恩主是哪位老爺?」那人說:「要問我們上頭,是獨虎營羅四老爺 。」賢臣聽了,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心內暗說:不好,施某眼下有禍。無奈勉強支吾, 口尊:「眾位,如要相面,請到這裡來罷。天色晚了,愚下還有事,二則要趕路程。」 只見又有一人插嘴聲叫:「先生,你怎麼這樣不懂?你叫我們老爺往這裡來罷!好不懂 事咧。我們下一請字,你倒這麼不識抬舉,拿糖擺式的。伴兒們過去揪住他,看他走不 走。」又有幾個做好做歹的,一齊說話。賢臣是個居官之人,豈不懂這混話?奈衙役不 在面前,難以違拗,少不得走一場。
無奈叫聲:「眾位爺們,請先行,愚下走就是了。」言罷,賢臣在後,眾奴在前, 一齊走出酒鋪,竟奔獨虎營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