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又叫衙役,速去帶那告奸的海潮來聽審;再將報搶劫殺命的李天成並胡登舉傳 來聽審。眾役答應而去。施公吩咐先帶凶僧聽審。公差答應,立刻帶上,一齊呼堂施威 。凶僧並不下跪。施公大怒,罵聲:「凶徒,快快實招過犯!」九黃大叱:「貧僧,如 來佛教之下的弟子,謹守規法。原是請辦佛會,為何拿我?大清法嚴,憑什鎖擒?」施 公見他一派不忿之氣,用手一拍:「本縣給你個對證!」叫兩個小和尚上來跪下。九黃 一見,罵道:「小禿驢來此何干?」小和尚說:「你的事情犯了!

  你不如早些招認罷!免得驢腳吃苦。」施公道:「你的兇惡,本縣已訪真切。」吩 咐把凶僧帶下去,將蓮花院眾僧帶上來。青衣答應,把八個僧人,帶上公堂跪下。施公 反帶笑臉開言道:「你等實說,本縣定然輕恕。」和尚們一聽,叩頭回道:「求老爺只 問九黃,則人命盜案,登時就明。」施公吩咐帶下去,又把十二寇帶上。一齊跪下,相 貌猙獰。此時眾寇藥酒都醒,知道被擒。施公說:「本縣有一言,與你們好漢商議。目 下九黃、七珠被拿。本縣頗有好生之德,你們實言講來。要替九黃、七珠瞞昧的,反誤 自己。不但自家受了罪過,還不知性命如何,你們想想。」強盜一聽施公吩咐,個個感 化,不約而同口稱:「老爺,小人們不敢不招,方才憲訓煌煌。只求老爺把九黃叫來, 好當面對詞,即見清渾。」眾寇說完,又說:「叩祈老爺超生!」施公聽罷眾寇之言, 說道:「少時即喚問凶僧。你們報名上來,本縣好分別結案,以便開脫。你各說了姓名 ,再叫九黃到堂面對。」眾寇一聽,都報姓名,說道:鳳眼郭義、上飛腿趙六、寬胳膊 吳老四、快馬張八、抱星鬼周九、鐵頭劉五、活閻王喬大、獨眼龍王三喚、小銀槍杜老 叔、樸刀趙二、單鞭胡七。挨次報名已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八回

告土地人訴苦 啞巴著急難言

  施公吩咐將名記了。又叫這一班人帶下,另在一處,勿與九黃見面。原差答應押下 。又叫告土地的那人,立刻提到公堂跪下。施公說:「你是告土地的麼?」那人答應:

「是。」「即將實情訴來。」那人口稱:「老爺聽稟:小人今出無奈,捨命告土地尊神 。小人家住縣城以外桃花村,名叫李志順;妻子就是本村王氏之女,自幼聯婚。父母亡 故,又無兄弟兒女。因家貧困,沒奈何出外經營。小人束手空拳,有開藥鋪的親眷,留 小人學生意。刻苦三年,積了五六十兩銀子。牽掛妻子無靠,小人辭回,仍扮討飯之人 。那日到家,要試妻子之心。小人走進土地廟內,四望無人,把銀子埋在香爐之內,交 給本莊土地廟回家。

  可敬妻子耐守苦節。次日到廟內香爐中取銀子,那銀子卻不見了。小人思想無計, 還來告當方土地之神。叩求青天大老爺判明。」施公一聽微笑,兩班衙役,個個抿嘴。 施公叫道:「李志順,你的銀子交與土地,雖無人見,那神是泥塑的,混來胡告,就該 打嘴。今日准你,你且回去,明日在廟伺候,本縣去審土地。」李志順答應,叩頭出衙 而去。

  施公又叫把告狀的男女三人帶來問話。原差答應帶上,男左女右,跪在地下。施公 道:「你告狀為何事?快快說來!若有虛言,本縣官法如爐。」下面那雄壯之人先說, 叫聲:「老爺,小人姓周名順,住在城外五里橋。父母不在,缺弟少兄。此婦是我妻子 ,素賢而守清貧。積善之家,偏生禍亂。那一個他是啞巴,姓武,原係無籍之人。憐其 貧苦,留他家中使喚。吃了飽飯,改變心腸,他竟狠心,竟敢訛我妻是他婦,拿刀持杖 ,竟與小的拚命。小人無奈,同妻進城,在老爺台下告狀。叩求老爺作主,判斷伸冤。 」訴罷叩頭。旁邊急得啞巴連聲喊叫,二目如燈,淚似雨下。說話不明,急得拍拍胸膛 ,抓耳撓腮,不能言語。不顧王法,嗚嗚亂喊,只象瘋癲,堂上人皆發笑。

  施公向下說道:「你不必著急,你與周順先下去。少遲與你們結案。」施公設計問 婦人道:「本縣問你,想必你們夫婦心慈。

  那啞巴素日老實,你與周順憐其孤苦,留在家中使喚,也是有的。可惱不怕王法的 ,妄生訛心,說你是他的妻子。本縣也惱這種狠心人,該重打,逐出境外,免得你夫婦 受害,這是正理。本縣問你,你到底是啞巴之妻,還是周順之妻呢?快些說來!」

  那婦人答道:「小婦人乃是周順之妻。」施公又說:「本縣想來,你素與啞巴非親 非戚,焉肯招來。入內行走,便不迴避麼?只用你實說一句,本縣立刻一頓大板,追了 啞巴的狗命,決不姑容這人在江都地方胡鬧。你快說來!」施公一片虛言,那婦人認以 為真,即說道:「小婦人不敢謊言。那啞巴是我哥哥,小婦人是他妹子。因丈夫叫他在 家過活,誰知他改變,衣冠中禽獸。因此丈夫無法,才來告他。」施公引誘實情,毫不 動怒,吩咐下去,帶周順上堂跪下。施公含笑道:「周順,你聽了本縣初任江都,最惱 棍徒。你好心待人,反成冤家。啞巴真是不良的棍徒,本該打板枷號示眾。本縣問你, 這啞巴不是親戚,焉能留下?面生之人,豈能進門?必是啞巴無理,得罪於你,反目無 情。快實說來!」周順見問,心慌意亂,張口結舌。施公見周順這般形相,便說道:「 周順你不用著急,快說來!」

  眾役便排刑具。周順見追的緊了,更沒主意,說道:「小的與啞巴,是有些親。」 又轉說道:「是姑舅親。」施公哈哈大笑道:「你們到底是姑舅親。」吩咐把周順帶下 去。又叫啞巴問話。

  只見堂下兩個人走來。看是先前尼姑庵門口來報掛人頭的王自臣與尼姑,跪在下面 。王自臣道:「老師父,當家師,我是多年鄰居,你自說昨晚山門掛人頭的,今往那裡 去了,你說實話。」施公聽了大喝道:「好奴才!上堂混鬧。自有本縣裁處,你先下去 !」王自臣隨即下堂。施公說道:「女僧你不必害怕,這事依本縣想來,你若欺心,庵 中把人害死,豈肯將頭反掛在山門?必是你早晨開門,看見了心中害怕,藏起來也有的 。」

  尼姑一聽,心中發顫。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九回

地藏庵出異事 尼姑隱匿人頭

  施公看他如此,又叫:「女僧不用思慮,只管說來。本縣自有開脫你的道理。」尼 姑口稱:「老爺,小尼祖居本縣人氏。父母俱亡,自幼出家,謹守清規。今降大禍!小 尼並不知有什麼人頭,懇求老爺恩典。」

  施公聽罷尼姑之言,故意帶笑說:「女僧,適才王姓誣證了。」再問王自臣道:「 王自臣,你見人頭掛在庵門,你來主報。這裡尼姑反說沒有。」王自臣說:「老爺,小 的與尼姑,往日並無仇恨,豈敢生事賴人。求老爺用刑嚴問。如若無有此事,情甘認罪 。」言罷叩頭。施公吩咐把尼姑拶起來。青衣答應上來,拶起尼姑,左右把繩一擺,「 哎呀!」嚇得渾身打戰,說道:「老爺,小尼招了。小尼開門,見了兩個人頭,掛在庵 門,一時心中害怕,叫老道拋在野外,給他紋銀五兩,是實。」

  施公聽了尼姑之言,說道:「好大膽的惡尼,見了人頭,就該來報才是。權且下去 !」青衣答應帶下。吩咐把庵中老道拿來對詞。公差答應而去。不一時拿到,戰戰兢兢 跪下。施公問道:「老道人,你將人頭拋在何處?從實招來!」老道說:「小的今年七 十五歲,一身孤零,棲身庵內。那日圖銀幾兩,包送人頭,恐人看見,拋在隔牆一家院

子以內,即回庵中是實。」

  施公一聽,說道:「好個迷徒!」吩咐公差,同他到那一家,把人頭取來。倘無人 頭,把那家主帶來。公差答應,出去不多時,帶了一人上堂跪下。公差回道:「小的同 老道到了那家,原是廣貨舖子後院。小的問他們人頭一事,那店主與眾人一口同聲說: 『沒見人頭。』小的就把店主帶來了,請老爺定奪。」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審老道追逼首級 轉拿人究問真情

  施公聽罷,叫聲老道:「你把人頭果然拋在他家院子裡嗎?」老道答應:「是的。 」施公就問那店主說:「老道將人頭拋在你院中,你見過?只管直說,此事與你無干。 」那人叩頭說道:「老爺容稟:小的祖居山西,今到江都貿易。三間門面廣貨舖子,到 後房共有五層,買賣作了十有餘年。小的姓劉名叫君配,今年五旬,鋪中伙計十多人。 小的牆內,未見人頭。若說是有,焉敢無因誑哄老爺,況且人多目眾,誰人不曉?求老 爺明察。」

  施公聽罷,吩咐再把他店中伙計叫一人來。公差答應,去不多時,帶一人上堂跪下 。

  施公見此人衣帽隨時,年紀不過四旬。就問道:「你是劉君配的伙計麼?」答應: 「是。」又說:「那地藏庵內老道,說將兩個人頭拋在你家後院之內,快些說來!」那 人口叫:「老爺在上,容小民細稟:小的祖居山西,與店東同府。姓王名公弼,今年四 十五歲。有個表弟,昨日早晨往後院去,如今未回,不知去向,也無蹤跡。正在愁煩, 老爺使差查人頭之事。小的全然不曉,只求老爺台前恩賜,速找小的表弟。」言罷痛哭 。

  施公說:「奇了!正追人頭,又出怪事。」思忖良久,心生一計,何不如此這般, 事情對景。想罷,叫聲:「王公弼,你的表弟往後院一去,就不見了?」王公弼說:「 正是。小的那日聽見財東說:『表弟到後院跳出牆口,隨即就找不見蹤跡。』」

  施公聽了,心內明白,吩咐王公弼:「你且下去伺候。」答應退下。

  施公吩咐:「把老道夾起來!」眾役發聲一擁而下,抬過大刑,擺在當堂。那老道 人嚇得魂飛天外。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回

判斷異事相連 人命又套命案

  且說眾役扳倒老道,拉去鞋襪夾起。施公吩咐:「攏起!」

  老道發昏,用水噴醒。口稱:「青天!小的原本拋在後院是實。」

  施公說:「鬆了夾棍,抬在一旁。」又叫:「劉君配,那老道所言,你聽見否?你 若不招,本縣要來夾你了!」劉君配說:「小的真正沒見。」施公大怒,吩咐夾起來再 問。眾役上來,將劉君配夾上。一攏,昏迷過去。用水噴醒,又問不招。吩咐敲起幾扛 子。劉君配受刑不過,說:「招了。」施公說:「官法如爐,不怕不招。快些實說!」

  君配招道:「那日微明,小的肚痛要出恭,就至後院。忽然一響,看見卻是男女兩 個人頭。小的即至院外一看,並無一人。心中正想,王公弼的表弟開門,也到後院。他 看見人頭,與小的要詐銀洋;若不依他,就要告狀。因此小的忽起殺人之意,哄騙允他 。哄他至坑旁,使他不防,當頭一棍打死。小的把那兩個人頭,俱埋在此坑之內。鋪內 無人知曉是實。」施公一聽,吩咐寫供。又叫人知會捕衙,立刻去起驗人頭,對詞結案 。不多時,捕衙回署。施公見有男女人頭,放在當堂。公差把胡登舉傳來。登舉方要打 躬,見有人頭,上前細看,說是父母的頭,雙手捧定,一陣大哭。施公道:「胡賢契, 這就是令尊、令堂的首級麼?」胡登舉含悲道:「正是!」口稱:「老父台,速拿凶賊 ,替生員父母伸冤,感恩不淺。」施公說:「賢契稍待,以便結案。」胡登舉立在一旁 。

  施公吩咐帶九黃和尚聽審。不多時帶上凶僧,昂然站立。

  施公大怒道:「你這囚徒,事已敗露,還敢強硬。夾起來再問!」

  眾役發喊推倒,把刑一攏,九黃「哎喲!」昏絕。用水噴醒。

  他叫道:「老爺,小僧照實招認定供。」施公吩咐把小和尚帶來對詞。衙役帶上跪 下。施公道:「本縣先問你,殺死胡翰林夫婦,為何將人頭掛在尼庵門上?快說,饒你 不死!」小和尚說:「老爺若問,小僧深知。那九黃在廟飲酒,小僧常時伺候。他與七 珠原係通姦。城中胡鄉宦,本是庵內施主。那日翰林同夫人小姐到庵內焚香,看破了淫 尼,甚屬不堪。翰林催了夫人、小姐回家。七珠羞愧。九黃替他報恨。那日酒後,跳牆 過去了;一個時辰,手提兩個人頭回來。七珠心中大喜。」施公又問:「如何掛在尼姑 庵門呢?快講!」小和尚說:「老爺,那九黃是色中餓鬼。那日進城,從地藏庵門口過 ,見一個美色尼姑,把他魂引去。因不得到手,九黃回廟,愁思無門可入。若將人頭掛 在庵門,必將庵主鎖拿進縣,得空他好飛簷走壁,夤夜淫騙。倘若不允,用刀殺死。」

施公聽罷,吩咐將小和尚帶下。施公又問九黃凶僧:「小和尚之言,可聽見否?」凶僧 一聽,就說:「罷了!應該命盡。老爺不必再問,小僧招了。」施公吩咐傳胡相公上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回

賢臣判結案 行文斬眾凶

  且說胡登舉上來,站立一邊,施公帶笑說:「賢契,方才九黃、七珠等對詞,都聽 真了?」胡登舉含悲說:「門生聽真了。叩求老父師嚴究候結。」施公道:「禍因自招 ,才能生事。

  令尊當朝半生,身居翰林;賢契也讀孔聖之書。嗣後莫招三姑六婆之人。令堂不到 尼庵,焉有此災?以恩作怨,七珠、九黃才下狠心。這首級,賢契帶回府去安葬,專等 回文斬賊。再勸你免悲傷。」胡登舉聽畢跪叩,說:「多謝恩師指教之恩,今與門生報 仇,來生銜環。」言罷叩首站起,退至旁邊,脫下衣服包好,抱在懷中,下堂出衙回家 不提。

  再說施公不免歎息,又叫把劉君配帶來,與王公弼地藏庵的道人上來對詞結案。差 役答應,全帶上來。先問尼姑說:「禍因你起,聽本縣判斷:見頭就報,焉有此患?帶 累多人!財買老道拋去首級,迷徒圖銀,忘卻殘生;人頭拋在人家後院,那知移禍與人 ,暗有神明。君配就該當官來報。事可逢巧,又生禍端。遇公弼表弟,心生不良,見頭 訛詐銀子五百。劉君配疼銀,又生拙志,棍打顧生,埋在一處。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

  又問:「老道,你是那裡人氏?」老道說:「小的河南人氏,名叫吳琳。只因家貧 流落江都。」施公說:「尼姑給你五兩銀子呢?」吳琳向腰中取出。公差接過,放在公 案。又問尼姑:「你隱藏人頭,移害與人。拉下去重責十五大板!」放起下去。又叫: 「王自臣此事算你有功。老道之銀五兩,賞你去罷!」又吩咐將老道收監,取有回文發 落。又往下叫:「王公弼、劉君配,你二人聽我吩咐。」公弼說:「叩求老爺,替小人 表弟報仇。」

  施公說:「本縣作文具報,但等回文正法。你將表弟速速埋葬,隨時傳你,報仇伸 冤」公弼聽罷,叩首謝恩。施公又叫:「君配,當日見人頭早報,焉有今日?因你起了 虧心害人,應當抵命。本縣詳文回來,再行判定。」施公叫人解押劉君配回鋪,算清帳 目,交了買賣,帶回入監。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回

判案已畢等回文 斷女子親父收領

  且說公差押劉君配下堂,回鋪交代。及至鋪內,交代了王公弼,以後進衙入監不提 。

  且說施公吩咐行文,報明上司。又見衙役下跪回話,說:「被盜去財物強姦女兒的 海潮帶到。」施公說:「叫上來!」不多時海潮上堂跪下。施公道:「你告盜騙失女。 眾凶已被本縣拿住,少時叫你結案。」吩咐先把九黃、七珠帶下去,再把十二寇帶上來 。眾役答應,立刻帶上跪下。施公叫:「海潮,你認認十二人之內,見過那幾個,好與 結案。」海潮答應,上前挨次看了一遍,跪下口稱:「老爺在上,容小人稟明。那日晚 上眼花昏迷了,叫女兒上前來認罷!」施公說:「使得。」

  海潮叩首而去。不多時同女兒上堂,跪在一旁。施公見他愁眉不展,兩眼含淚,見 人慚愧。施公看罷,道:「海潮,叫你女兒上前去認。」答應:「領命。」走下來至寇 盜面前認盜。

  海潮說:「那晚就是這些個賊,把我口中塞緊棉花。那個用繩子捆我的,打我的, 登時嚇得我二目昏花,認不真切。因此叫吾兒認真切記。」女兒認罷,上堂回明。

  施公帶怒,叫十二寇說:「你們偷盜人財,罪難輕恕;見色強姦,罪上加罪,快些 實說!」十二盜各自招認。施公吩咐海潮,領女回家。詳文到時,再領賊贓。謝恩而去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回

螃蟹鳴冤枉 飛簽拿老龐

  且說施公只見二人上堂跪下,呈簽回話:「小的將失物的李天成帶到。」施公說:

「李天成,本縣拿獲十二寇在此。你既失盜被害,你必認識。且把你伙計喪命之由說來 ,本縣與你結案。」李天成答應,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施公聽所說與訴呈相符。施公 道:「你休要傷感,本縣判斷公平。」又叫眾寇上前跪下,問:「你們在南北兩路打劫 事情,從實招來,免受苦刑。」

  眾寇一聽,共說:「小的等作惡,原是不假,情願治罪畫供,求老爺免刑。」施公 聞言大悅道:「你等順理,本縣豈無好生之德?」遂叫:「李天成,你可聽見了?這強 盜都招口供,你事可結案,先回收殮你伙計屍首,再聽傳領贓物。」李天成答應,出衙 而去。

  且說施公又問眾寇:「那海潮、李天成二人之贓,現放何處?」眾寇說:「兩家財 物,銀錢花費一半,下剩在蓮花院內。」

  施公一聽,吩咐將招單拿下去,叫眾寇畫押呈上。施公帶笑說:「你們聽我吩咐, 我這裡行文,詳報上司。少不得委屈你們,在監候著喜信。本縣但有開脫生路,無不盡 力。」眾寇認作好話,個個心喜,一齊答應。施公叫禁役收監,吩咐小心。禁子答應, 把十二寇帶去收監,多加防範。

  施公又叫小和尚上來,說:「你們再把凶僧之過,說與本縣聽聽,好結此案。」小 和尚遵命,自始至終,又說一遍。施公聽罷,與招單相符,又提僧尼,畫押呈上。立刻 吩咐:連十二寇共作移文,詳報上司。回文一到,以便正法結案。又吩咐禁子,當堂給 九黃釘了腳鐐,又把七珠打了三十大板,打個死去活來,這才同收監內。又把施食的十 二個和尚帶來跪下,施公說:「爾等內有蓮花院中僧人否?」眾僧回道:「我等十人, 各廟居住,他倆是蓮花院的。」施公說:「你們十人,既不是九黃廟中之僧,與你們無 干。從今以後,你們謹守清規,本縣今日開放你們,去罷!」眾僧一一謝恩,叩首起來 ,下堂唸經出去,各回本廟而去。施公又看二僧,面貌慈善,都有年紀,不象行惡之人 ,說:「你二人同這小和尚回廟,焚修去罷!」三僧謝恩,叩頭起來,回蓮花院。餘僧 俱跪下。施公看去,腰粗膀大,凶眉惡眼,個個都是不法之人。不問情由,抽籤擲下: 每人打三十大板,一面枷在江都縣路口上,一月示眾。問:「情願還俗,即發回家為民 !」

  又叫施食的十二尼姑跪下。一看,就認出不賢惠的有四個尼姑,吩咐帶在一旁。向 那八個尼姑說道:「你們聽本縣吩咐,你們各回庵去。七珠自作自受。從今你們須守清 規。那七珠的觀音庵內,每人輪流照看焚修。但有風吹草動,本縣查出,定不寬恕。去 罷!」八尼一齊答應,叩頭而去。四個尼姑都擔驚怕。施公說:「你們四人作的壞事, 你們自己明白。還有什麼辯處,快快實說!本縣好結此案。」四尼不敢強辯,個個叩頭 ,口稱:「老爺,小尼心邪。不料老爺的神目如電。小尼等豈敢虛言強辯,只求老爺看 佛面。小尼以後改邪歸正。謹守清規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回

當堂申文詳報 判啞巴打手式

  且說施公聽了四尼之言,大笑道:「國法難免,把四尼推下,每人重責十五大板。 」皂役答應,齊喊拉將下去,登時打完。斷離尼庵,還俗配人。施公放了四尼,又吩咐 知會四老爺,親到蓮花院,清查財物。傳海潮、李天成領贓;再叫他等文書回來,看立 斬眾盜,以解心中之恨。公差答應下堂去,知會四尼,傳海、李二姓,跟去蓮花院查財 物。

  且說施公又叫將啞巴帶上來,登時帶到跪下。但見二目流淚,急得搓手抓肚拍心, 指指口,搖搖手。眾役與振公都不解其意。施公說:「武二你不必著急,方才你抓抓肚 子,是自恨不會說話;拍拍心,是心中明白本縣打的手式。只要你把手式打的明白,本 縣就立刻替你審明。」啞巴一聽,心中暗喜,連連叩頭。施公說:「你家住何處?」啞 巴見問,用手向東一指。

  施公說:「東關以外。」啞巴點點頭。施公又問:「什麼地名?」

  啞巴用手指頭,滿地混畫。施公吩咐給他紙筆寫來。啞巴接了,立刻寫完。衙役呈 上。施公說:「家住雙塔寺。」啞巴點點頭。

  施公又問:「你家中有什麼人口?」啞巴搖搖頭。施公說:「只你一人,父母手足 全無,是不是?」啞巴點頭。施公叫聲:「武二,少時本縣叫周順夫婦上來,不許你多 嘴,你再打手式。」

  啞巴點頭。施公吩咐把周順夫婦帶上來。叫道:「周順,你與武二是什麼親眷?再 說一遍,好替你結案。」周順心內打算主意:先前問我說是姑舅親,少不得還照舊又說 了一回。施公聽罷,微微冷笑,說:「本縣問你,與啞巴是姑舅親麼?」答應:「正是 。」又問:「你這門親,你女人知道麼?」說:「老爺,小的與武二係表兄弟,千真萬 真。小的女人焉有不知之理?」

  施公說:「既是真親,你女人固然知道。少時叫女人上來,不許你開口!」答:「 小的豈敢多話。」

  施公叫那婦人上來跪下。施公道:「本縣要問你。你也知道,方才你可聽見你夫主

說:父母俱亡,田宅花盡,你哥哥不成器,胡鬧。不知真假。本縣問你是否?」那婦人 答道:「小婦人出嫁六年,我哥哥口不能言,自幼啞巴。」周順聽見,就多言起來。施 公動怒,吩咐打嘴。不管他,乒乓乒乓打完,打得血水淋漓。施公叫道:「你婦人不用 胡思亂想,實訴真情,本縣自有公斷。你要聽真,少時本縣問啞巴,不許你多嘴。」

  那婦人答應道:「曉得。」跪在一旁。施公叫道:「武二,本縣問你,不許撒謊, 周順是你什麼親戚?」武二擺手搖頭。施公說:「你與他無親?」武二點點頭。又問: 「那個婦人與你什麼親眷?」武二聽了,把手指那婦人,又指指自己。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回

清官參透手式 巧判啞巴奇冤

  施公問啞巴說:「你與那婦人有什麼親?」啞巴指了自己,將兩手第二指十字架兒 ,反正比比;又把身子側倒,將手比枕:一人同睡之相。又起身抓抓肚子,拍拍心口, 急得呵呵連哭帶訴。施公帶笑叫聲:「武二,本縣深曉。你才用手指指他,說你們不是 兄妹;又把手指指頭十字比比,你們是夫妻;躺在地,你們是同枕之人;抓抓肚子,是 不能說話;拍拍心,是心裡明白。你的冤枉,別人不知,本縣猛省!是不是?」武二聽 畢,登時止淚,拍著胸膛,又指指施公,又往外朝上指指天,又連叩了幾個響頭。施公 深知他心裡,說:「指指天,指指官,言官可比天,判的是了。」施公說:「不用比, 有了:那婦人是你妻子。本縣問你,現有丈母沒有?」武二搖頭。又問:「你有丈人沒 有?」武二點點頭。施公說:「你既有丈人,豈不是有了活口麼?好對證了。」說罷大 笑,吩咐差人跟了武二去,立刻把他丈人傳來,問明了好結案。差役答應而去,將武二 帶下同往。周順與那婦人一聽去傳武二的丈人,登時變了面色。施公看得明白,吩咐將 他二人押去收監,要小心看守。牢頭答應,帶下收監。天晚,守府見施公判案如神,心 中大悅,欠身告辭。

  施公相送。二公手拉手兒走著。守府大笑,誇獎施公,一口滿洲言語。說著送至衙 外,彼此哈哈欠腰分手。

  施公進衙,又見一公差跪下回話道:「小的奉命跟了白獺去,到了北關外匯河,那 個白獺往河內指一指,亂叫一聲,旁有一洞,鑽入裡面去了。小的回來稟明,請老爺定 奪。」施公聽說,一聲大喝道:「好個膽大奴才,竟敢把那白妖放走,空身回來。待本 縣明早親自去驗,再看緣故,追你狗命。下去!」

  公差起來,嚇得諾諾而退。施公吩咐:「明早伺候本縣往桃杏村判泥土地。」衙役 答應。施公退入後堂,走入書房坐下。用飯已畢,在燈下開看古今書籍。施安就溜出去 躲懶。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回

俟天明往審土地 問老者賴親結案

  且說施公獨坐看書,天交二更時候,耳內忽聽唧唧鼠叫。

  施公往下細看,拿燈一照,只見地下跑過二個水鼠,咬在一處。

  看見施公,他兩個一齊立起,前爪兒拱,口中唧唧的亂叫。施公心下自疑,說:「 這也奇怪,往日鼠見人必躲,今日為何大膽,竟不怕人,莫非他也來告狀麼?」想罷, 取燈細看,兩鼠齊往房外而去。施公秉著燈燭隨去,找到書房門首,即不見了;地上只 有新瓢半片。施公拾起來,轉身將燈放在桌上,坐下細想這瓢片、水鼠之故,不覺自歎 。忽見施安送茶進來,站在一旁。施公手內拿茶,暗想為官那得清閒,晨起晚眠,我想 顯顯威名,豈知官司煩難。又聽衣架上衣服掉落,施公聞聲,即叫施安拈起,搭在架上 。連掉幾次。施公心內就明白了:明早升堂,這般斷法。想罷寬衣上牀而寢。次早,淨 面更衣吃茶,吩咐伺候升堂。登時鼓響梆敲,升了公堂,眾役呼堂。施公想昨晚之故, 伸手抽籤二枝,高叫:「徐茂、郭龍。」二役答應,上前跪下。施公吩咐:「徐茂,你 去把瓢鼠限五日拿到。郭龍,你去把流衣限五日拿到。若過限日,重責不饒。」二役答 應,接簽為難,無奈下堂出衙而去。

  且說施公方要起身去審土地,只見公差同押了啞巴的丈人,來到跪下。青衣回話。 施公看那老人:面皮蒼老,形容瘦弱,發須皆白,色如銀絲;吁吁而喘,還帶咳嗽,二 目昏花,微有淚痕;頭帶氈帽,渾身布衣、布鞋、布襪,手持拐杖,年紀花甲,面貌慈 善。施公看畢,問道:「你是啞巴什麼親戚?」老人見問,口叫:「老爺,啞巴是小的 女婿,同村居住,情好結親。他的父母亡故,小人無奈,招他上門。只因女兒不甚賢惠 ,憎夫不能言語,暗中偷逃,不見蹤跡。啞巴心急,也出在外。

  今蒙老爺傳喚進城,叩求老爺判明情由。」施公帶笑說:「不必悲傷。本縣問你, 家住那裡?你叫什麼名字?」老人回道:「小人住雙塔寺,名叫張君美。」施公說:「 有個周順,你可認得麼?」老人說:「周順乃是小人的內姪兒。自從女兒逃了,至今也 沒有見他。」施公一聽大怒,把周順並那婦人提來。青衣不敢怠慢,立刻帶來跪下。老

人一見周順、女兒,明白了八九分,不由不發怒。施公道:「周順,快把拐騙之事說來 !」周順仍不肯招,施公吩咐夾起來。眾役發喊,一齊上前推倒,套上夾棍,將繩一收 。周順昏將過去。周順醒來,又見那婦人手也拶起,直痛徹於心。只得實招說:他姨妹 嫌棄啞巴,二人偷情,後又逃走,要成夫婦。一一招認。施公聽他二人招供,吩咐書吏 寫供,拿下與周順同那婦人畫押呈上。施公過目,定罪已畢,吩咐把周順打了二十大板 ,拖起跪下。施公說:「周順,你通姦拐騙,恕你不死,收監,傷好充軍!」君美、啞 巴見周順收監不表。施公吩咐把那婦人拉下,重責十五大板,以戒私通。打得淫婦喊叫 。啞巴求情。打完,施公說:「你們翁婿聽了:此婦帶回家去,切莫招閒雜人等來。日 後久而知羞,改邪歸正。去罷!」君美、啞巴叩謝,三人出衙去。

  施公吩咐前往土地廟去審事,下堂上轎,吩咐執事人等,登時出了北門。那跟白獺 的公差,跪下回話,說:「白獺從此鑽下水去。」施公一聽,說:「你等起去,待我驗 看。」施公轎內遠遠望看樹下之穴無數,大小不同。驗罷,施公說:「他用嘴指了幾指 ,鑽入樹下?」答應:「正是。」施公說:「罰你下河摸上來!」那兩個公差無奈,只 得下河。幸當天氣溫和,脫去衣服鞋襪,跳在河內。有一頓飯時,慌忙上岸,不顧穿衣 ,跪在施公轎前,心內戰戰兢兢,口中叫道:「老爺,小的摸著一個死屍,用繩子拴著 一扇小磨子。搬不起來,回明老爺知道。」

  施公聽了,沉吟一回,吩咐衛豹:「下去,把那拴的屍首,將繩用刀割去,搬上; 再把磨子拿上來。本縣重賞你。」衛豹復又下去,即將死屍拉上;次把石磨拉上岸來。 穿好衣裳,立在一旁。施公驗屍,渾身無衣。又看石磨一個眼兒。那些百姓,看的不少 。且說施公在轎內暗想,只一扇陰磨有眼,將屍墜下,要有那一扇有臍的陽磨,定然明 此冤枉。遂差李茂領簽:「不許怠慢!限五日以內,必要見真;若是粗心大意,重責不 恕。」

  說罷,又吩咐起轎,來至東關。方上吊橋,忽然天變,狂風大作,震天灰塵,黃沙 亂滾,日色無光。耳內只聽人聲亂喊。霎時風定塵伏,施公就問眾役:「方才是什麼響 ?」公役答應,近前看見轎頂沒了,連忙回說道:「轎頂刮去。想必被風刮落河內。」 施公一聽,心內大驚,吩咐起去,將此處地保傳來。

  公役即時叫了來,跪在轎前報名:「地方王保伺候。」施公說:「此段地方你管的 ?本縣轎頂刮落河內,你快些找來。」王地保答應,脫下鞋襪,去摸了多時不見;復又 去摸,把轎頂摸著,上岸,穿衣,手持轎頂,走至轎前跪叩,口稱:「老爺,小的摸著 轎頂了。」施公一見大悅,說道:「你且起來。」即將轎頂安上。「本縣問你,轎頂在 何處摸著?」地保回說:「小人摸到橋樁之下,有二尺多深,伸手摸著的。」施公見事 有可疑,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回說:「小的姓夏名叫進忠。」施公說:「你再到 那摸轎頂之處,不論何物,摸來我看。」夏進忠復又去摸,不知摸著何物,且看下回分 解。

第二八回

解開螃蟹情弊 差人訪拿兇犯

  且說水手夏進忠下去,摸了多時,並無別物,只有一蟹,拿來請驗細看。施公細看 有碗口大的螃蟹,渾身發青,其形可疑,四個爪兒,兩個鉗子。看罷,心內暗說奇怪! 靈機忽動:方才狂風阻路,刮去轎頂;轎字拆開,乃「車、喬」二字,卻象光棍之名。 又摸出此蟹,四根爪兒。必須如此這般,方能結案。發簽差王仁說:「你領此簽,限三 日把車喬拿進衙門聽審。」

  王仁無奈,接簽答應而去。施公吩咐起身,不一時將到桃杏村,忽聽喊冤之聲。施 公用腳一蹬,轎夫連忙停步。門子上前,揭起轎簾。施公問:「什麼人喊冤?」公差帶 上,原是一個貧婦,口稱告窮。施公一聽,不由發了一笑說:「世上也有告窮的麼?

  這是你生成八字。想來你無依靠了。我念你年老,發在尼姑庵中,叫差役送你去罷 !說本縣之言,交代明白。」青衣答應,貧婦謝恩。軍民稱頌不表。

  施公直往桃杏村審土地,人役馬夫,前呼後擁,登時進村。

  地保跪迎轎前報名:「東關裡地方王麻子,迎接老爺。」門子說:「起來引路!」 入村不多時,大轎到土地廟中。施公下轎,想先看破綻,再升公座。想罷進廟,閃目看 了上面:供奉一位土地,左右侍立二位小童。供桌以下,左判官,右小鬼,並無別的陳 設,只有一個大香爐。施公看罷,心中納悶,肚中自語:「這事全無題目可做,怎麼是 好?」不得已轉身出廟,升了公座,吏役人等,左右侍立。施公往四面看了一看:來看 的男男女女,如佛頭一般,周圍環繞。施公看罷,將臉一變,說:「要審土地!」吩咐 :「叫告土地的李志順快上來。」公差一聽,回說道:「李志順伺候多時。」施公點頭 ,又叫把廟內土地抬出來聽審。眾役答應,不敢怠慢,一個個跑入廟內,立刻把位泥土 地尊神抬出。施公故意做腔站起,帶笑把手一拱,高聲說:「施某今日驚動老兄了,請 坐。」言罷回頭,吩咐看座。青衣答應,拿了一張椅子,放在下面,眾役把土地抬起, 放在椅子上坐定。青衣在旁站著。施公設智推情,忙出公座,往前一溜一點,哈著腰緊 行幾步,故伸雙手,倒象與人拉手的那一種款式。又見施公把手拉了,復倒退幾步,哈 著腰帶笑,大聲說:「賢契請坐!」又吩咐:「把我的公座抬過來,對坐好商議事情。 」青衣答應,把椅子拿來,放在土地對面。施公又故意哈哈腰退步坐下,眼望土地講話

,叫聲:「賢契,休要見怪,驚動尊駕,為的民情。我是知縣,你也是一方之主。我與 你居官一樣,陰陽一理,原無二致,都受皇恩,所事不過管轄百姓,公判民間冤枉,不 負朝廷雨露之恩。請問本村李志順回家,將銀子埋在爐中,老賢契就該留心照應才是, 為什麼被人竊去?為何知情不舉?既為守主,賢契只管告訴與我,好拿竊銀賊人。你我 官官相護,我不礙你;若是不說,即作表文,昇天參事,你莫後悔。」施公滿口正搗鬼 語,忽然聽見眾人之中,有人冷笑一聲說:「真真搗鬼!是哄愚人。」施公一聽怒道: 「什麼人說話?帶他過來!」衙役即行到眾人內找尋,將說話之人,帶至公案前跪下。 施公問道:「你姓什麼?名叫什麼?你笑本縣是哄愚人,想來偷銀的你必知情,從實說 來!如不招認,立刻處死。」那人叩頭,口叫:「老爺,小人叫劉二。因見老爺審問土 地,是以小人不覺失笑。小的該死,叩求老爺施恩。」施公問:「你如何知土地廟內有 銀?」劉二說:「小的是李志順同村之人。那日晚間,李志順回來,酒店相遇,上前問 候他,李志順不理。小的氣忿不過,隨後即跟他去。他夫婦敘話,方知他的銀子在香爐 內。小的即到廟中,將銀取了。現聞李志順在老爺台下投告土地,老爺已准他狀。今日 審土地,是以帶來,分文未動。」即將銀包呈上。施公吩咐叫志順上來,打開銀包,看 過銀子數目,跪稟:「銀數不少。」施公大怒道:「你今銀子有了,本縣問你知罪否? 可惱你不念糟糠之婦,反懷疑心,才有失銀之故,理應重處。那劉二雖說偷銀,原是氣 忿戲弄。盜聽言語,本該重責枷號。但本縣有好生之德,罰你二人修理土地神廟,重裝 金身。」二人叩頭謝恩。施公吩咐打轎回衙。此案施公審土地事,不得而已;既為民之 父母,不得不為民分憂。

  失銀無證,從何處追問。豈不知土地泥塑,何能說話?借審土地之名,百姓曉得奇 聞之事,看者千萬,同在內中,察其形色。

  不料果然劉二說出,始得結案。可見施公為民用竭苦心,不愧民之父母。

  且說李茂奉差緝訪磨盤蹤跡,訪了數日,並無影子。限期又到,恐怕責打,只得四 處找尋。那一日進一酒店,看了桌子底下,放著一扇有臍的小磨子,用心細看,與河內 小磨相同,即問:「開店的,你桌下小磨,那上扇放在那裡?我要借用一用,就還。」 開店的見問,回說道:「老客人,那上扇磨盤沒有。我自到這李姓舖子,只有下扇。如 有上扇,客人盡可借用。」

  李茂聞言冷笑道:「我倒有上片,不知是一副不是一副呢!須把你這半扇配去合合 ,是不是?」站櫃的心中不悅,說道:「客人酒並未吃,倒說醉話。既不照顧,請便出 去。」公差一聽,心中大怒,說:「爺們與你好說不去,牽著才走。」便將那鎖繩拿出 ,套在頸上,不由分說,牽著就走,說:「你不認得,我們是奉太爺之命,特來叫你帶 這小磨進衙門裡去。」管櫃的無奈,只得立起,同出店門。

  且說施公大轎,前呼後擁,方進東關。街道狹窄,人多擁擠,執事前行。忽聽道旁 一人,高聲哭喊不止。施公轎內一聽不悅,心內說:「此人膽大!知本縣過路,喊叫, 定有奇冤。」

  施公吩咐:「住轎,把喊叫之人,立刻拿來。」該值一聽,連忙跑去,一擁上前, 拉到轎前跪下。那民渾身打戰叩頭。施公就問:「你有什麼冤枉?快說來!」青衣又喝 :「快說!」那人說:「小的住在南關以外,姓王名叫王二。父親去世」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回

戚鬍子告妻 黑犬闖公堂

  話說王二說:「小的父親去世,慈母在堂,兄弟全無,賣豆腐為生。因為看老爺, 我被眾人所擠,石獅子打倒,一盤豆腐都打碎了。」施公聽罷說:「帶起王二來,鎖拘 石獅子聽審。」

  軍民人等聽見審石獅子,以為新聞,三五成群,甚是熱鬧。

  且說奉命鎖拿石獅子的公差,見施公大轎去遠,齊至石獅子跟前。只見多年獅子, 橫歪在地,被土埋了半截。賣豆腐人在旁。眾公差個個報報怨怨,用力漸漸掘出,用繩 抬進縣衙。

  賢臣立刻升堂,書吏三班喊堂。才要吩咐書吏,看那招供,忽聽堂下叫一聲--不 知從那裡進來一隻黑犬,跪至堂口。可也奇怪,竟至公堂,他就不胡跑亂跳,把身形伏 地,前爪兒跪下,抬起頭來,望賢臣汪汪大叫三聲,不住擺尾。清官與書吏三班人等, 留神察看。各役舉棍要打。賢臣喝退。施公腹內自思說:「這狗來得奇怪。跑上公堂, 他竟會下跪,大叫三聲就不動。我施某有心不究,古云:『馬有垂韁之力,狗有守戶之 功。』他果有靈性,問他必懂。」賢臣想罷,帶笑說:「那只犬,你是畜生,敢來鬧公 堂,大叫三聲。果有屈情,再叫三聲。」那犬聽見吩咐,隨又叫了三聲,叫畢趴伏不動 。賢臣稱奇,說:「爾等去叫人跟了他去,若有緣故,立刻拘拿見我。」該簽役名叫韓 祿,進來答應,上前接簽。那犬咬著公差衣服,拉著出衙而去。賢臣吩咐退堂。

  施公用畢茶飯,傳出點鼓升堂。清官升堂,書吏三班,站立兩邊。賢說:「帶上石 獅子聽審!」公差答應,無奈將石獅子抬上堂來。又把王二帶到。施公叫聲:「王二, 本縣因從前坐轎子,被石獅子絆倒,碎了你的豆腐,你才大叫。」王二答應:「是。」

施公說:「少時我問石獅子,他若不應,算你說謊言不實,難免責打。你且起去,跪石 獅子一旁,好與他對詞。」

  王二至石獅子旁邊跪倒。賢臣原是哄騙。賢臣離座,一跛一點,走下公堂,至石獅 子跟前站住,吩咐:「拿椅子來!」該值人答應,把椅子拿來。賢臣瞧看軍民甚多,心 生一計,勃然變怒,吩咐衙役,將儀門關鎖,傳眾百姓上堂。衙役答應,高聲叫道:「 老爺傳眾人堂問話!」眾人無奈,皆上堂跪倒。施公道:「爾等是什麼人?」眾人同聲 說:「是買賣人。」施公說:「來本縣衙門何事?爾等既是生意之人,理宜守居,各做 其事,何得擅入衙門,聽審官事?吵吵鬧鬧,應該何罪?」眾人磕頭,說道:「子民無 知該死,求老爺施恩饒恕。」施公思想良久,說:「爾等求饒,本縣姑念愚民免責,每 人罰錢十文,與王二以作資本。」

  眾人身邊帶有錢文,隨即交接;也有未帶錢的,向相熟借給。

  衙役挨次接錢,湊得共有串餘,拿到施公面前。賢臣吩咐:「傳王二上來領錢。」 王二跪倒。施公說:「你將錢拿去回家,盡心生理,孝養寡母,不可枉費。」王二磕頭 ,謝太爺恩典。施公吩咐開放儀門,眾人俱各散出衙門,議論紛紛不提。

  且說賢臣吩咐退堂,施安獻茶用飯。堪堪天晚秉燭,施公燈下觀看古今書籍,看到 天有三更,人都去偷懶,獨有施安伺候。忽聽門外腳步之聲,賢臣往外問:「什麼人? 」那人豪氣答應:「我呀!」一掀簾幃,闖進書房。賢臣留神觀看:小帽青衣,渾身鈕 釦,腰緊搭包,單刀橫腰,薄底快靴;年紀二旬有餘,海下無須,滿面兇惡,帶著怒容 ,身輕體健,甚是雄壯。

  賢臣看罷,不慌不忙,面帶春風,問道:「壯士夤夜入內,有何事情!」那人大叫 道:「施不全聽真!我本豪傑英雄。江湖朋友被拿進監,我心不平,有意反獄。你把眾 家兄弟快放出來,若有一字不允,今晚傷你之命,除卻眾害,好叫朋友任性而行。」

  言罷抽出刀來,用刀一揚,舉在空中。施安一見,魂不跗體,躲在外邊桌底之下。 賢臣高叫:「壯士停手!施某好比籠中之鳥,救應全無。生死任從尊意,暫容片刻,再 殺不遲。壯士來此何為?本縣就死,也是要忠言盡心,即死閉目。」那人聞聽,橫刀住 手,微微笑說:「有話快快說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飛賊書房行刺 施公言明大義

  且表那人聽聞,一聲大叫:「施不全有話快說!你好閉目受死!」賢臣一見,雖然 心中膽怯,忠字在心中,全無顯出懼色,滿面含笑,叫聲:「壯士,既容言明肺腑,施 某將言語奉剖,細詳大理。忠孝節義,人生世間,都須有點,不枉奔走風塵。我施某官 居縣宰,清廉自守,難趁百人之心。俗說為臣要忠,作子必孝,大丈夫不忠不孝,枉生 世界。為官要與地方除害盡忠,豈能顧眾?因此多人恨我。」賢臣又云:「人有善念, 天必從之;心懷惡意,眾禍相侵。不思己過,還怨恨別人。壯士明義,人不犯法,而律 雖嚴,無罪之人,心也不驚。既要作孽,天地難容,施某若是留情,我即不忠。他們果 係英雄好漢,你今害我,豈有偷生怕死,雖死何懼哉?壯士想想,那些貓鼠同眠,無能 之輩,可惜好漢前來,與彼報仇。施某死後,今古標名,可惜壯士反落惡名。」施公言 罷,故意哈哈大笑道:「壯士要殺,任從於你,我不全皺眉,算個什麼人。」

  那人被施公這些話說了個進退兩難,低頭一想,叫聲:「不全!我要殺你,易如反 掌。你今把作官的印給我拿去,見江湖眾友,作進衙憑據。」賢臣聞聽,眉頭一皺,計 上心來,一陣冷笑道:「壯士不用留情,一刀把我殺死,倒也爽快。想施某為官失印, 也是一死,請壯士想想。」那人聞聽,心中不悅道:「不全,不拿印出來,定要殺你。 」施公無奈,故意遲遲拿出一個布包,在桌上打開,取出一物,點頭歎氣,雙手遞過。 那人隨手接去,不管真假,出房就走了。賢臣說:「好漢留名!」

  那人見問,微微冷笑說:「吾便留名,有何懼哉,吾大名就叫『我』!」告罷,縱 身一跳,蹤跡全無。施公呆了半晌,叫聲:「哎喲!嚇死我也!」嚇了一身冷汗,自歎 說:「不虧三寸不爛舌,吾命休矣!」歎罷,回書房來找施安。忽聽桌下哼,施公秉燭 一照,施安渾身打戰。施公大罵:「畜生!如此恩待你,畏刀避劍,若不念你勤勞,我 決不恕!」

  一夜未眠,天亮吩咐升堂,點鼓喊堂,賢臣坐下,抽籤叫王棟、王梁。二人答應, 上前跪倒。賢臣說:「本縣差你兄弟兩人,領簽限五天,將名叫『我』拿住,來見本縣 。如若違限,定行處死。去罷!」王棟、王梁叩頭,口尊:「老爺,與小的個示下。這 個『我』到底是誰?吩咐明白,小的好去拿。」施公見問,硬著心腸,一聲斷喝:「咳 !滿口胡說。你們既闖江湖,連『我』也不認的?下去。」二人無奈,領簽下堂不表。

  且說施公又見那只黑犬跑上公堂,擺尾搖頭,爬在堂下。

  又見跟犬的公差,跑了個張口結舌,上堂跪倒。賢臣叫聲:「韓祿!」見公差進門 叩頭,喘吁口尊:「老爺容稟:小的跟犬出了北關數里之遙,漫荒無人之處,此狗跑進 蘆葦之內,前爪刨土,鼻子又聞。小的借鋤,搜掘了三尺多深,底土埋一死屍,身上無 衣,有刀傷血跡。年紀不老,相似病形。小的看罷,用土掩蓋,留下地方看守屍首,小

的特來稟報。」賢臣聽罷,沉吟多會,腹內自說了:必須如此這般。未知後事如何,且 看下回分解。

第三一回

慶賀三官唱戲 棟樑巧遇拿「我」

  賢臣靈機忽動,叫聲:「韓祿,你就將此犬帶去,小心喂養。再去知會四老爺,驗 明屍首刀傷,留地方看守!」公差答應爬起。賢臣往下叫:「那黑犬聽真:古言良馬比 君子,畜類也是胎產。既有鳴冤之故,心必靈通。你就跟韓祿家去,叫他喂養,不可亂 跑。但有不遵,本縣把你重處!」那犬聽得此言,爬起跑過。隨在差役後邊,不表。

  賢臣又見二人抬著一個磨盤,公差跟進角門上堂。又帶著一人,跪在一旁。青衣跪 倒回話:「小的將陽磨拿到!」賢臣吩咐:「放在旁邊,將河中那扇磨盤取來。」李茂 答應,不多時,取到放在一處。施公吩咐道:「李茂將二扇合在一處看看。」公差連忙 端起,往一處一合。只聽得響,合在一處,不大不小,正正一副。賢臣往下叫那人:「 本縣問你,河內小磨墜屍,被本縣搜出。如今小磨相對。快把害人之故,從實招來,免 得用刑。」洪順只得叩頭,口稱:「青天,磨盤墜屍,小人不知。小民祖居江都。北關 外桃柳村姓李的開設一座酒鋪,嗣後不開,才盤給小人。一應器皿,言明價銀一十兩。 當時交足銀子,不知他的去向。收拾舖子,才見一扇小磨在後面存放。昨日公差拿來小 人見老爺。至於死屍,不知情是實。」施公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回答:「小人名叫 洪順。」施公說:「雖言你到鋪原有一扇,此話思來,也是有的。你果不知李姓去向? 」

  正然講話,忽見堂下跑上一人跪倒,高聲大叫:「老爺,要找李姓,小的知道。」 施公說:「你姓什麼?」回道:「姓王名德,與洪順是表兄弟。」施公說:「若不拿來 ,將你治罪。」

  賢臣抽籤道:「李茂,你就跟王德前去,把這李姓拿來問話。」

  公差接簽。王德叩頭爬起,一同下堂。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二回

王梁要伏舊路 王棟勸解粗心

  且說賢臣心神不爽,往下吩咐:「人來,爾等把這兩扇小磨拿來收好。將洪順帶下 看守。」隨即吩咐:「退堂。」

  且說奉命拿「我」的公差王棟、王梁二人,帶簽出衙,一直就走。王棟向王梁說道 :「想當年咱何等快樂。只因身犯官私,拿進衙門。前幸縣主開恩,收在衙內應役。如 今逢到這難辦差使,叫咱無處去拿,我想依舊去做綠林。」言罷,回身就要走。王棟用 言勸了幾句。王梁無奈,隨兄去訪。

  且言奉命拿流衣的公差郭龍,他愛吃一杯,吃了個大醉,一走出店來,唧唧嚷嚷的 罵人。耳內聽見有人談論,只道渾身發熱,肚子脹大,訪醫調治。又一人說道:「有異 人,此人姓劉,由南關來的,不想是個高人。我的病症,是他治好。看好就謝國手劉醫 。」郭龍聞得此言,立刻酒醒。「劉醫」二字,管他是與不是,拿來搪塞免打。忙行幾 步,趕上那人。郭龍問:「剛才你說劉醫,但不知他住在何處。我有要事求他,借問一 聲。」那人說:「郭爺,劉醫生大夫,是我街坊。跟了我來,到他家去。」

  且言王棟、王梁一連九天,沒有訪著消息。一日南關三官廟唱戲,弟兄無心打聽, 王梁叫聲:「兄長,伺不到酒樓去吃酒?」王凍說:「使得。」二人邁步向前,剛至樓 下,忽聽樓上一聲大叫:「誰敢拿我?」王棟、王梁聽見,慢慢上樓,悄言說:「有了 蹤跡,咱們進鋪,瞧探明白,好上樓去拿他。」王梁低低回答:「曉得。」他二人追向 程店家。一見認得的。店主帶笑,忙忙站起,口說:「上差,好久不到小鋪,今日光降 !」王棟、王梁說:「樓上有什麼?」掌櫃的說:「今來了一個惡人,拍桌子打凳,吃 了爛醉,鬧得不象樣,年輕雄壯。」王棟、王梁說:「不如趁醉下手要緊。」說罷,忙 上前樓。強人正在睡夢之中。二人上去捆住,就用槓子抬往縣衙而來,不表。

  且說公差徐茂,一連幾天,並無題目。這一日入茶鋪消愁,明為吃茶,暗暗留神。 只見又來幾人,內中一人,大怒說道:「我自吃茶,不用了。他瓢老鼠如今長大混充財 主,忘記他父賣瓢--瓢半片,即是他父外號。」徐茂正訪瓢鼠,聽見提「瓢老鼠」三 字,心中一動,正打主意。外面又有一人,吵吵罵罵的。徐茂說:「不吃茶。」起身會 錢,出鋪觀看。但見五短三粗,凶眉惡眼之人打架。徐茂上前說:「列位閃開,讓我走 !」

  餘人退後。徐茂說:「你先不用打,事犯了!」那人聞聽,話截心病,登時變色, 說:「罷了!跟你去見老爺,回來再說。」

  徐茂點頭,拿出無情鎖,套在那人項上,扣上疙瘩,拉了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三回

義士保賢臣 私訪關家堡

  且說公差郭龍,跟那人去帶大夫劉醫。他轉彎抹角,登時來到。那人用手指道:「 這門裡就是,你叫罷!我有事不能奉陪。」一拱手回頭而走。公差閃目觀看,果然門上 有板牌,黑漆大書「國手劉醫」。看罷,郭龍上前用手擊門,高聲叫道:「裡邊有人麼 ?」不多時,裡邊走出一人,搖搖擺擺慢慢走出。

  手中拿扇,長袍短褂,體面不過,年紀四旬上下。郭龍一見,不容分說,伸手扣住 。劉大夫氣得大聲嚷叫:「你是何人,為什麼揪我?」郭龍說:「你事犯了。」嘩啷拿 出鎖來,套在項上,拉著就走,不表。

  且說賢臣一連兩天並未升堂,悶坐書房,思索無形之案難結。次早吩咐點鼓升堂。 只見王仁、趙虎二差,叩頭求限,再拿眾犯。賢臣硬著心腸說:「爾等二人,久役必猾 ,專會求限。」

  伸手抽籤:「拉下每人打五大板!」挨次打完。賢臣說:「再限十天,如違加倍重 責。」二人謝恩下去,無奈出衙辦事。

  儀門又進了三人,走上公堂跪倒,回話:「小的跟著王德,將李姓拿來。」施公擺 手,公差退後。賢臣叫聲:「王德,這人就是前面開舖子李姓麼?」王德答應:「是。 」賢臣說:「與你無事,下去!」王德叩頭,爬起而去。施公往下問那人:「你姓李麼 ?」答應:「是。」「名字叫什麼?」回道:「小人名叫李龍池。」又問:「當日北關 外桃柳村,你開過舖子嗎?」答:「是。」

  又問:「為什麼不開,盤與洪順?」李龍池說:「因伙計回家去,小人一人不能照 應,才盤與洪順。」施公說:「你伙計那裡人氏,姓甚名誰?那時回去?」龍池說:「 小的伙計蘇州人,姓郝名叫良玉,年三十九歲。」賢臣聞聽,話已相對。書吏把北關驗 屍報呈拿過,賢臣就明白了,復叫:「李龍池,你的伙計蘇州人,本縣把他帶來,與你 對詞。洪順告你之故,你可曉得麼?」

  李姓聞聽,就答應回說道:「老爺,只管拿文去提。」賢臣聞聽,道:「人來,帶 洪順問話。」該值人答應,回身中堂,立刻帶來,跪在一旁。施公說:「洪順,鋪店主 李龍池盤與你麼?」洪順回答:「是他。」又問:「你盤他鋪,見過他的伙計無有?」 洪順說:「小的未見。」且說堂外王德聽得明白,冒冒失失,跑上堂來,跪下口尊:「 老爺,小的見過郝良玉的。」賢臣聞聽,大喜,道:「將王德帶往北關外,叫他把屍認 認,回來再問。」公差答應,不多時,回到公堂,公差退後。王德跪下口尊:「老爺, 那屍竟是郝良玉的。不知何人謀死,拋在河內。可憐!可憐!」施公聞言,叫聲:「王 德,與你無干,下去。李龍池你可聽著了,分明是你謀害伙計,貽害於人。吩咐拿夾棍 來夾起!」

  兩邊答應,如虎如狼,一齊擁上,掀倒,拉去鞋襪,套刑一攏,昏迷。冷水噴活, 仍然巧辯。施公說:「本縣與你證據。快把兩扇磨子拿來!」差役答應,立刻抬放堂下 。凶徒還辯不招。

  施公說:「必是見財起意謀害。還敢強辯!人來,夾棍上加刑。」

  公差答應,上前用棍敲打。惡人死去活來,說:「招了!」施公吩咐:訴上來!惡 人忙將見財起意,把伙計灌醉勒死,拖往河內,磨盤墜屍,不能漂起,日後將店盤去, 避禍之故,滔滔說了一遍。施公聽畢,提筆判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四回

風吹簷前瓦 七人告土豪

  且說施公吩咐書吏呈招,提筆定案:李龍池圖財勒死伙計,律應抵償;折產追贓存 庫。申文到蘇州,招郝良玉親人收屍領贓。死屍暫掩官地。洪順釋放。王德有功,賞錢 十千。判畢,拿下給惡人畫招呈上。施公叫書吏作文詳報。令禁卒把李龍池收監。王德 、洪順領賞而去。

  又見公差王棟、王梁回話,說:「小的二人,把『我』拿到,現在衙外。」施公聞 聽大笑,說道:「帶進來!」王棟答應,不多時,抬進一人。王梁把單刀放在堂口,站 立。施公離座,一溜一點,細看那「我」是誰?怎見得,有首詩曰:

  自小生來膽氣豪,八歲學成武藝高。

  大膽江湖無伴侶,今朝帶酒災殃遭。

  龍逢淺水未升飛,滿懷志量不能標。

  施公見他渾身上下,繞了一身繩子,雙合二目。施公點頭歎惜,彎腰與那人親手鬆 綁。王棟、王梁一見著忙,跪倒回話:「老爺要是鬆了他,倘若逃走,再要拿他,比登 天還難。」施公說道:「有限不識泰山!他乃蓋世英雄,今日何以至此?」

  二役無奈,閃在左右。但見與那人把繩子全解。那人翻身爬起,盤膝坐在地上,閃 目垂頭不語。施公見他也不跪,帶笑說:「壯士受驚了!」又善化一回。野性知化,下 跪說:「老爺今釋放我,心下何忍,愧見朋友,願求一死。不然,投到老爺台下,少效

犬馬微勞,以報饒命之恩。」施公說:「你有真心,施某萬幸。」

  那人說:「小人若有私心,死不善終。」施公聽說,伸手拉起,說:「好漢,你的 大名,本縣不知。」那人回答:「小的名叫黃天霸。」施公說:「此名叫之不雅,改名 施忠,壯士意下如何?」

  天霸說:「太爺吩咐就是。」施公大悅,轉身升堂,吩咐施安說:「王棟、王梁每 人賞銀五兩,免差。」二人領賞謝恩不表。

  又見二人跪倒回話:「小的徐茂,奉命將瓢老鼠拿到。小的郭龍,奉命將大夫劉醫 拿到。」施公說:「此二人音同字不同。」吩咐:「帶上來!」答應。不多時,帶至跪 在左右,公差退下。施公閃目觀看,問:「瓢姓,你實在叫何名?從實說來,本縣好放 你。」那人見問,不敢撒謊,說:「小的是本縣窮民。

  小的父親在日,賣過瓢,所以諸人取笑叫瓢半片。」施公聞聽,對了那晚鼠拉半片 破瓢之故。那人又說:「小人本姓毛,名叫毛老兒,頑笑人叫瓢老鼠。小的無過犯,公 差鎖拿,不知何故?」

  言罷叩頭。施公又問:「大夫,你叫流衣麼?」那人回答:「小人名叫劉鳳。因大 夫二字,稱名「劉醫』。小人分外守法,不知為何鎖拿?」施公心中有些為難:無據為 證,怎麼動刑?坐下思維,心生一計,說:「有了。」往下叫聲:「徐茂,把他暫且帶 下,不許作踐。拿住對頭再問。」又叫郭龍近前,附耳低言說:「把那城隍廟內十日限 期,如此設機,不可泄漏。」

  郭龍奉令下堂,同著徐茂,同往廟內用計。

  且說施公同書吏,低低秘密說話。書吏點頭答應。去後,堂前忽然狂風驟起,只見 簷瓦掉落三塊,跌得粉碎。施公大驚道:「莫非是房上瓦三塊,簷三片。」書吏接言: 「此方有個惡人閻三福,前任劉縣主壞在他手內。」施公才要追問,忽聽一片喊冤進門 。留神下看,有許多人,老老少少,上堂跪下,哭哭啼啼,一個說:「惡霸名叫關大膽 ,打死小的父親,叫犬吞吃。」一個說:「小的妻子被硬霸作妾。」一個說:「徒賴小 的欠他銀錢。」一個說:「強姦小的女兒;剛交十五歲的兒子,霸去作奴僕。」一個說 :「小的母親從他門前經過,拉進家去,配成夫婦;看見小的家房屋好,假契一張,就 叫騰出。」一個說:「知道小的稻田禾壯,硬割去。」一個說:「惡奴管家閻三福又名 三片,愛者就搶。老爺不與民作主,小的們難居住江都了!」

  言罷眾人磕頭。施公聽眾人訴罷,腹內自思。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五回

施公收民狀 改姓又私訪

  施公說:「爾等不必混嚷!准告。」又說:「那一人把你的事,慢慢實說。」一人 答應,口稱:「大老爺,小的細稟:關宅仗勢利害。他父作過本朝監院,告老回家,甚 是豪富。他父辭世,生一子名叫關升,見婦女美貌,謀害奸騙。遠近叫他關大膽,殺人 如同兒戲,遭害者不少。前任縣主,小的等去告狀,可惜清官被參。今復舍死投天。」 施公說:「爾有狀拿來。」七人答應,每人遞上呈子。施公一張一張看完,與他們說: 「待對詞結案。」眾人答應,叩謝而去。吩咐退堂。

  施公書房坐下,僕人獻茶,手拿茶杯。不多時擺飯,施忠同桌而食。飯罷茶畢,施 公思想,短叫長吁。施忠看見施公為難,走過來,口尊:「恩主,有何疑難心事?小的 自能出力報效。」施公就將告關家之事,又前次打扮老道,二次為九黃、七珠扮乞丐, 備說一遍,這次仍欲私訪。義士回答:「這有何難,只用老爺扮作客商,小的改扮,跟 隨老爺騎驢,小的跟隨老爺,到了飲馬河關家堡,私訪賊徒。縱然難得消息,小的夤夜 施展走壁之能,暗進賊室,何愁大事不成?」施公聞聽大喜,連連說「好」!叫聲:「 施安,明日掩門,只說老爺有恙。」次早改裝,腰中帶錢。施忠進內,收拾停當起身。 忙把行李搭在馬上,拉出宅門而去。一路聽軍民議論紛紛,不覺來到飲馬河邊。施公低 低叫聲:「施忠,少時若入虎穴,你要小心。」好漢答應,心中早有主意。主僕私訪不 表。

  且說王仁自從討限,挨了十五大板;又給十天限期,無精打采,混了兩天。這日私 訪到北關以外,肚饑餓了。有個熟飯鋪,坐下吃飯。忽聽鋪外嚷鬧說:「爺們一個錢也 是照顧,算你養身父母。緣何瞧不起我?要這樣也沒有,要那樣也沒有。

  我才知道江都縣欺人。我在家何人敢慢待我車喬。」公差聽見車喬二字,即走上前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六回

王仁巧遇車喬 豪奴識破賢臣

  卻巧王仁走到跟前,打量了打量,不容分說,套鎖拉起那人就走。來到縣衙,聽老 爺染恙,只好等升堂,好交簽票。且將車喬鎖在那裡。

  且說施公到了關家堡,見那邊樹下,有人亂跑。他一溜一點,走到一人跟前,一看

,原是老叟,鬚髮皆白。含笑問說:「借問一聲,此地何名?」老叟見有人問話,抬頭 打量,是買賣人打扮,站起帶笑回答說:「不敢。客官要問此地,往南去,名叫飲馬河 。」老者復又往東一指,說:「那邊有樹圍繞,那裡叫作關家堡。可惡得緊!千萬不要 往那裡去。」老叟才要往下說,卻聽見那壁廂一片馬蹄之聲。閃目細看,但見是一群人 馬,蜂擁而來。老者一見,只嚇得魂飛天外,把舌頭一伸,轉身磕頭,慌忙奔走而去。 施公不解何故,才要回步,那一群人馬來至面前。施公舉目細看,有贊為證:

  惡人妝扮膽氣豪,前排頂馬帶腰刀。

  家奴萬惡多任意,英英耀耀眼眶高。

  人人纓帽紅映日,個個短褂配長袍。

  獨霸此方文武懼,性好貪花任逍遙。

  豪奴三鞭舉頭上,專打黎庶災殃遭。

  前呼後擁多威武,揚鞭打馬四下瞧。

  三五成群頻搶婦,敗興無遇一多嬌。

  見色妄自號大膽,遠近居民望影逃。

  又見中間一人,騎著駿馬,衣帽華麗,年有三旬,揚眉吐氣。旁有一人,兔頭蛇睛 ,衣帽應時,年有五旬--面前一個隨奴。施公耳中正聽咆哮聲音。那年老人嘴內哼哼 響響幾聲,人們一擁過去,有一箭之遙。又見哧的的,吧拉拉,跑回幾匹馬,來至施公 面前,一個個撲撲跳下馬來。內有那年老人,上前帶笑,舉手望施公說話,口尊:「客 家,老爺請客官一敘。」

  施公心下驚疑,腹內自思:「莫非他識破本縣?若前去,吉凶不保;不去,又可惜
施某勞苦。俗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望施忠,施忠點頭。施公暗喜:「有你保我,何足懼哉?」施公望眾人帶笑說:「
愚本與你主人素不認識,未必是叫請我。」

  眾人齊聲道:「不錯。」施公說:「既承貴老爺美意,就到府上一拜。」言畢邁步
,隨眾而走。

  施公一路仔細看,來到關家堡。依壕溝旁邊,桃柳槐檜,板橋直過府門下。兩株大 樹下,立著許多院奴。施公暗歎:不亞虎穴龍潭!眾人下馬停步。施公無心觀看。未知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七回

賢臣入虎穴 吊打問口話

  施公隨惡奴走至門外,見那人進內打一躬,上前至惡棍跟前,雙膝跪倒,口尊:「 老爺,小人們奉命,把客人叫來伺候。」

  關升聞聽,說:「罷了!」那人叩首站起,閃過一旁。惡棍閃目外看,站立一人: 麻臉、缺耳、歪嘴,雞胸駝背,身軀瘦弱,容甚不好。看罷心中不悅,叫:「那客人既 進了我的宅舍,緣何發懼?只管來見。」施公聞聽,心下著忙,腹內說:「罷了,罷了 !可算入絕地了!」想畢,把心一橫,邁步溜點進門,強陪笑臉,把手望惡人一拱,說 :「買賣人有禮。」惡人望施公說:「施縣主,你來的意思,我已知道。且坐下,我有 事問你。」

  施公聞聽惡人識破,明知禍事到身,也就怕不得許多,故把手望惡人拱了一拱,帶 笑說:「買賣人大膽謝座!」轉身一屁股坐下。惡人一見微笑說:「不枉你我通家之好 ,前來看我。」復又叫聲:「施縣主,我且問你,你此來必為你黎民。總而言之,你我 乃明家達子,來意倒要實講,咱們露面不藏私。知道你未曾上任,扮雲遊老道,捉五虎 ,把此方的光棍,被你殺盡。又聽為九黃、七珠,假扮乞丐說話,唸經拿捉,也叫你拿 到。這次難為你,好高想:扮作客人前來哄我。話要實說,只怕還有商量。我已經把你 機謀看破,你不實說,也難放你回去了!」

  施公聽惡人之言,心中著急,勉強陪笑,道:「官長,錯認了人了。我是作客之人 ,焉敢自尋死路。你去裁想,吾真是貿易之人。既承呼喚,還求吩咐明白,放我出去。 」故意裝愚人之相,站起向惡人深打一躬,轉回身子,就要出走。關升座上微微冷笑說 :「施知縣,你先莫慌,來意我已透徹:私訪關某作惡之人。」施公道:「世界上廣有 同姓同貌之人,官長賴我是縣堂,豈不活活把人急殺。」惡棍聞聽此言,心頭火起,叫 聲:「人來,爾等與我把這可惡的贓官,綁捆起來,高高弔在喂馬棚,拷打一頓!」眾 奴答應,一擁上來。賢臣只嚇了個身軟體戰。閻三片說:「且自招從!」又見施公還不 說實言,閻三片說:「既不招認,與我綁了!」眾奴答應齊上,四馬拴蹄綁起,立刻就 到喂馬棚,用繩拋過駝梁,把個縣主拉在懸空。惡奴閻三片說:「打!」好厲害,施公 被打得死去活來。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