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tle: 施公案
Author: Anonymous
Release date: December 11, 2007 [eBook #23825]
Language: Chinese
Other information and formats: www.gutenberg.org/ebooks/23825
Credits: Produced by Zhuang Jing-Yu
Produced by Zhuang Jing-Yu
第一回 胡秀才告狀鳴冤 施賢臣得夢訪案
話說江都縣有一秀才,姓胡,名登舉。他的父母為人所殺,頭顱不見。胡登舉合家 嚇得膽裂魂飛,慌忙出門,去稟縣主。
跑到縣衙,正遇升堂,就進去喊冤。走至堂上,打了一躬,手舉呈詞,口稱:「父 師在上,門生禍從天降。叩稟老父師,即賜嚴拿。」說著,將呈詞遞上。書吏接過,鋪 在公案。施公靜心細閱。上寫:具呈生員胡登舉,祖居江都縣。生父曾作翰林,告老家 居,廣行善事,憐恤窮苦,並無苛刻待人之事。不意於某日夜間,生父母閉戶安眠。至 天曉,生往請安,父母俱不言語。生情急,踢開門戶,見父母屍身俱在牀上,兩個人頭 ,並沒蹤影。生忝居學校,父母如此死法,何以身列校庠對雙親而無愧乎?為此具呈, 嚎叩老父師大人恩准,速賜拿獲兇手,庶生冤仇得雪。感戴無既。沾仁。上呈。
施公看罷,不由點頭,暗暗吃驚,想道:「夤夜入院,非奸即盜。胡翰林夫婦年老 被殺,而不竊去財物,且將人頭拿去,其中情由,顯係仇謀。此宗無題文章,令人如何 做法?」為難良久,說道:「即委捕廳四老爺,前去驗屍。你只管入殮,自有頭緒結斷 。」胡秀才一聽,只得含淚下堂,出衙回家,伺候驗屍。
且說施公吩咐速去知會四衙,往胡家驗屍呈報,把呈詞收入袖內,吩咐退堂。進內 書房坐下,長隨送茶畢,用過了飯,把呈詞取出,鋪在案上翻閱。低頭細想,此案難結 。欠身伸手,在書架上拿了古書一部,係《拍案稱奇》,放在桌上要看;對證此案,即 日好斷這沒頭之事。將《拍案稱奇》,自頭至尾看完,又取了一部,係海瑞參拿嚴嵩的 故事。不覺困倦,放下書本,伏於書案之上,朦朧打睡。夢中看見外邊牆頭之下,有群 黃雀兒九隻,點頭搖尾,唧哩喳啦,不住亂叫。施公一見,心中甚驚。又聽見地上哼哼 唧唧的豬叫;原來是油光兒的七個小豬兒,望著賢臣亂叫。施公夢中稱奇,方要去細看 ,那九隻黃雀兒,一齊飛下牆來,與地下七個小豬兒,點頭亂噪。那七個小豬兒,站起 身來,望黃雀拱抓,口內哼哼亂叫。雀噪豬叫,偶然起了一陣怪風,把豬雀都裹了去了 。施公夢中一聲驚覺,大叫說:「奇怪的事!」施安在旁邊站立,見主人如此驚叫,不 知何故,連忙叫:「老爺醒來!醒來!」施公聽言,抬頭睜眼,沉吟多時。想夢中之事 ,說:「奇哉!怪哉!」就問施安這天有多時了。施安答道:「日色西沉了。」施公點 頭,又問:「方才你可見些什麼東西沒有?」施安說:「並沒見什麼東西,倒有一陣風 刮過牆去。」施公聞言,心中細想,這九隻黃雀、七個小豬奇怪,想來內有曲情。將書 擱在架上,前思後想,一夜未睡。直到天明,淨面整衣,吩咐傳梆升堂。坐下,抽籤叫 快頭英公然、張子仁上來。二人走至堂上,跪下叩頭。施公就將昨日夢見九隻黃雀、七 個小豬為題出簽差人,說:「限你二人五日之期,將九黃、七豬拿來,如若遲延,重責 不饒。」將簽遞於二人。二人跪趴半步,口稱:「老爺容稟:小的們請個示來。
這九黃、七豬,是兩個人名,還是兩個物名,現在何處?求老爺吩咐明白,小的們 好去訪拿。」言罷叩頭。施公一聽,說道:「無用奴才,連個九黃、七豬都不知道,還 在本縣應役麼?分明偷閒躲懶,安心抗差玩法。」吩咐:「給我拉下去打!」兩邊發喊 按倒,每人打了十五板。二人跪下叩頭,復又討示,叫聲:「老爺,究竟吩咐明白,待 小的們好去拿人。」施公聞言,心中不由大怒,說:「好大膽的奴才!本縣深知你二人 久慣應役,極會搪塞,如敢再行囉唣,定加重責!」二人聞言,萬分無奈,站起退下去 ,訪拿九黃、七豬而去。施公也隨退堂。
施公一連五日,假裝有恙,並未升堂。到了第六日,一早吩咐點鼓升堂,坐下。衙 役人等伺候。只見一人走至公堂案下,手捧呈詞,口稱:「父師,門生胡登舉父母被殺 之冤,求父師明鑒。倘遲久不獲,兇犯走脫難捉。且生員讀書一場,豈不有愧?如門生 另去投呈伸冤,老父台那時休怨!」言罷一躬,將呈遞上。施公帶笑道:「賢契不必急 躁。本縣已經差人明捕暗訪,專拿形跡可疑之人,審得自然替你申冤。」胡登舉無奈, 說道:「父台!速替門生伸冤,感恩不盡!」施公說:「賢契請回,催呈留下。」胡登 舉打躬下堂,出衙回家。且說施公為難多會,方要提胡宅管家的審問,只見公差英公然 、張子仁上堂,跪下回稟:「小的二人,並訪不著九黃、七豬,求老爺寬限。」
施公聞言,激惱成怒,喝叫左右拉下,每人打十五大板。不容分說,只打的哀求不 止,鮮血直流。打完提褲,戰戰兢兢,跪在地下,口尊:「老爺,叩討明示,以便好去 捉人。」施公聞言無奈,硬著心腸說道:「再寬你們三日限期,如其再不捉拿兇犯,定 行處死!」二差聞言,篩糠打戰,只是磕頭,如雞食碎米一般。施公又說:「你們不必 多說,快快去捕要緊。」施公想二役兩次受刑,亦覺心中不忍,退堂進內。可憐二人還 在下面叩頭,大叫:「老爺,可憐小的們性命罷!」言畢,又是咚咚的叩頭。縣堂上未 散的三班六房之人,見二人這樣,個個兔死狐悲,歎惜不止,一齊說:「罷呀!起來罷 !老爺進去了,還求那個?」二人聞言,抬頭不看見老爺,忍氣站起,腿帶棒傷,身形 晃亂。旁邊上來四個人,用手挽架下堂。
且說施公退堂,書房坐下,心中想:「昨日夢得奇怪:黃雀、小豬,我即以九黃、 七豬為兇人之名,出票差人。無憑無據,真難察訪。不得巳,兩次當堂責打差役,倘不 能獲住,去官罷職,甚屬小事;怨聲載道,而遺臭萬年。」前思後想,忽然靈心一動, 轉又歡悅,如此這般方好。隨叫施安說道:「我要私訪。」施安聽得,不由嚇了一跳、 口稱:「老爺,如要私訪,想當初扮做老道,熊宅私訪,危及性命,幸虧內裡有人護救 。
而今再去,內外人役,誰不認得?」施公一聽,說:「不必多言,你快去就把你穿 的破爛衣服取來,待我換上。」施安不敢違拗,只得答應。出書房到自己屋內,將破爛 衣服搬出,送至老爺房內。
且說施公將衣換上,拿幾百錢,帶在身上,以為盤費之用。
施公自到任後,沒有家眷,只跟來施安等二人,衙內並無多人,還有兩名廚子。施 公吩咐晚飯用畢,趁著天黑,好出衙門,以便辦事。吩咐施安小心看守,施安答應,隨 將主人悄悄送出,又對看門皂隸說道:「老爺今日出去私訪,不許高聲,快快開門。」 施公步出,一溜一點而去。
施公正走中間,只見茶坊之內,一些人在燈下坐著吃茶。
正往裡面鑽,走堂的見衣服破爛,不象個吃茶的客人,就出言不遜。施公一聽,心 下不悅,後又歎息:既然私訪,計較什麼話?只作不聞。叫:「走堂的,快拿茶來,要 用香片,快些泡來。無論什麼點心,只管拿來,吃完照數給你門銀錢。」走堂的聞言, 就不敢輕慢了。隨即送上茶來,並各式點心。施公坐著吃茶,側耳聽那些人言言語語。 內中一人道:「你們這縣內,老爺清正。自到任來,諸事廉敏,體恤民情,一方福星, 真可謂青天!」眾人說完,大家走散。施公一見,欠身將茶錢會清出店。夜晚路上人稀 ,忽然烏雲密布,狂風大起,細雨紛紛,甚為焦急,又覺身疼,忽然想起:「我何不到 城隍廟裡去避雨投宿?」隨即邁步前行,一溜一點來至廟前。瞧一瞧四顧無人,廟門堅 閉。那雨密密而下,沉吟歎氣,沒奈何且在山門之下容身。可喜雨止雲散,一輪月光, 地濕難行。鼓樓已交三更,只覺身上寒冷,實在滿目淒涼。賢臣只為民情,絕無反悔之 處,只知為官與民除害,誠謂事君能致身,快樂而無怨。只愁胡宅人命,如何訪出真犯 ,如何結案?耳內忽聽交五鼓,堪堪黎明,一夜未眠,漸至天亮。見有往來行人,連忙 起身,出了台階,一溜一點,向街坊上走。把這頂破帽子按了個齊眉,縱然撞著熟人, 把頭一低而過,留神細訪那土豪惡棍,以及那殺人兇犯。
堪堪時交巳刻,肚內饑餓。見有個飯店,正進去吃飯,邁步前走。那知掌櫃的一見 施公相似乞丐,渾身破綻,面目漆黑,一聲大喝,叫:「那窮人不要進來!」施公一聽 ,即住腳步,帶笑回答,叫道:「掌櫃的,不必口出惡言,我是照顧你的,並非討飯之 人。我如今會過了錢,然後吃飯何如?」說罷將錢取出交於櫃上。於是才端東西來。施 公一邊吃,一邊暗歎,正歎世情之薄,往外觀看,見一個半老婦人,走到店前,又哭又 喊。
年紀約三十餘歲,披頭散髮,臉上青紫。懷抱小兒,兩眼流淚,口內數數落落道: 「奴家現有千般怨恨,這段冤枉,活活屈死人了!欲去告狀,偏偏的縣主又病,衙門人 攔住。我這屈情,挨到幾時申冤?聽說縣老爺官清似水,誰知竟不坐堂了。未知病係真 假。若是假病躲懶,有負皇恩,不理民詞,枉為民之父母!明早我且去告,擊鼓鳴冤, 如再不准我告,我就一頭撞死!」
說完,又哭又罵。後面圍繞許多人看。施公聽見,暗說道:「好叫人不解!一個婦 人,竟敢毀罵官府。但不知所為何情?待我出店跟他去,自得其詳。」
且說訪拿九黃、七豬二役,回到家中,吃酒商量,九黃、七豬的事情,竟無法訪緝 。子仁說:「英兄,咱二人日期都忘了。你我歇一夜,明日假裝乞丐,再於城裡關外, 日夜巡訪。
不怕為難事,只怕不專心。」公然聞言,點頭道:「既辦公事,要自己竭力。」二 人酒飯都巳吃完,安息一宿。次早起來,即忙改扮停當,同出門去,要訪九黃、七豬的 消息。子仁說:「今日乃是七月十五日,往年江都縣裡,關外觀音院寺,我見辦會的不 少。我二人現未訪著囚犯,何不到此關外蓮花院廟中走走?」英公然答應:「使得。」 二人一同邁步,直向廟而來。
登時到了門首,看一看清門淨戶,並不辦會。二人立了一回,見廟中角門內,走出 兩個小沙彌來。留心細看,但見:大的約有十五六歲;小些的有十一二歲,個個生得唇 紅齒白,即如小女孩一樣。一個手拿掃帚,一個手拿鬥箕,嬉嬉笑笑,走至山門以外。 二差看見,忙忙讓開。兩個小和尚抬頭看見二人,身上襤樓,點頭歎惜道:「你等可來 不著了!往年間,我們院裡,必做盂蘭盆會,二位窮大哥,要吃點個齋飯,是容易的。 今年不能了,我們廟內來些人,倒象鬧喪的,因此不辦了。」大的說:「你哥兒們既來 ,也無空回之理。如肯替我們打掃打掃,我自然與你飯吃。」二差聽說,一個來接掃帚 ,一個來接鬥箕,一面掃地,一面同小沙彌講話,問道:「二位小師父,幾時做和尚的 ?師父叫何名字呢?」二人答道:「我本是良家子弟,因自小多病,無奈做了和尚,起 早至晚,燒香、掃地、唸經。
我師父真厲害,他的法號,人稱「九黃僧人」。小和尚說的無心之話,兩公差聞言 ,不由心內一動。英公然向子仁擠擠眼:「九黃」二字對了!又見一人從外挑了一擔菜 蔬,往廟內送去,還有雞鴨魚肉。公然看見,要察訪真情,叫聲:「二位小師父,我今 膽大,借問一聲。依我想來,此乃善地。不知用此等物何故?既不辦會,或是請客麼? 」小和尚見問,就望著大沙彌連忙努嘴。小沙彌方交十二歲,那知好歹,先就嘴快說: 「窮大哥聽我細細說來,千萬外面勿要告訴別人!我家師真真厲害,手使單刀,有飛簷 走壁之能,結交天下英雄,江湖弟兄。今日當東請客,故買雞肉。還有一言,我們廟內 缺少燒火之人,二位願意,豈不是好?」二差聽了此言,正中機關。子仁帶笑,又問道 :「令師想在廟中,我們進去見見,如其果能用我二人,深感大情。」沙彌見問,又低 聲說道:「我們家師,今日早晨進城,未回廟中,在城裡尼姑庵內。七月十五辦會,請 客演戲,夜晚還放煙火。那女尼是我家師的乾妹子,年紀二十多歲,生的美色。家師代 他買的廟宇,傳授他武藝,跨馬掄刀,件件皆能。法名叫七珠姑姑,遠近皆知。」大沙
彌在旁聽見,大喝一聲,罵道:「小禿驢!你又混學舌!前者師父打誰呢?又說瞎話! 叫師父知道,把筋還要打斷了你的!」正說間,忽從內裡走出一人,凶眉惡眼,粗壯高 大,大叫一聲:「大沙彌,後面的哥兒們叫你!」大沙彌答應,即忙跑進去了。未知後 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探消息知縣看辦會 請僧尼公差下說辭
且說公然見天色將晚,叫子仁到別處吃飯,既得真信,快快回衙。子仁答應:「一 同出寺,進城稟報,好結此案消簽,也算你我第一大大的功勞。」說著,滿心歡喜。
且說施公從飯店出來,跟隨那婦人,竊聽哭訴告狀的緣故,竟白跟了一回,不得明 白。見天色尚早,不便回衙,「何不出城訪訪,等天晚回衙」想過,邁步出了城門,可 巧正遇二差,欣然而來。施公遠遠望見二差,是乞丐打扮,不由贊歎:「我且躲避,任 他過去。」不意二人早已看見,隨後跟來。施公進廟;公差緊行,也進了廟中。施公坐 在台階。二人一看無人,搶步下跪。叫聲:「老爺,小的等奉差,訪拿九黃、七豬,今 在蓮花院內。訪得九黃與七珠,乃是乾兄妹,係蘇州人,先奸後拐到此。」施公聽說, 優化為喜。又問:「因何名叫九黃、七豬?」二差說:「他徒弟曾對小的說過:因他師 父背後有黃豆大的九個猴子,故名九黃;尼姑因胸前七個黑痣子,故名七珠。惡僧廟內 ,還有盜寇十二名,無所不為。」從頭一一稟明。
施公聽說,沉吟良久道:「天色不早,你二人隨我進城。天黑到十字橫街,瞧瞧凶 僧淫尼舉動。」言罷站起。二差跟從施公進城。看那軍民人等,鬧鬧吵吵,聽那些人議 論紛紛:也有說「縣主比前任好」的;也有說「耳軟聽信衙役」的;也有說「私訪愛百 姓」的;也有說「縣主真真清廉」的。正中一人,喚一聲說:「你們住口,莫要亂說, 仔細縣衙人聽見,你可吃不了的包子!」施公在眾人之內,竊聽閒話,為的是公案不結 。
抬頭只見一片燈光,人語喧嘩,又見擠擠嚷嚷:「到了!到了!」
施公站在眾人之中,看見這法台上--正對觀音庵門,搭了一座高台--台上結彩 懸紗,花燈接滿。正面設了一法座。
座上一個和尚,濃眉大眼,滿臉橫肉;頭戴佛冠,身搭紅衣。
口喧佛號,手疊佛印,混捏酸款。兩邊有眾僧陪座。細看非盡男僧,還有女僧,一 旁接音。年紀俱在三十上下。因七月佳節,天氣還熱,個個光頭無帽,身搭偏衫,雖說 接音,其中一人,杏眼含春,與凶僧眉來眼去,害笑顏開;還不住的東張西望,賣弄輕 狂。施公看罷,又往台下一瞧,正中設擺高桌,兩旁板凳。數了一數,一邊九個尼姑, 兩邊共十八位,皆穿法衣,俱是光頭腦袋。接打各樣法器,年紀俱在二十上下,個個風 騷,人人裊嬈。雖無脂粉,俱是齒白唇紅,面似桃花。雖然俱打著法器,口念佛語,也 是視南瞧北,看那滿面芙蓉,並無一點道心。賢臣看罷,暗暗點頭:「怪不得攪亂江都 !原來如此。這正位上坐者,必是九黃;且眾尼之中,未知那是七珠?」細看桌子上首 ,有個打鼓鐘的女僧,別有風流,較之眾尼,更生美貌。施公看後,暗說:「難怪招惹 僧俗亂心!」聽見法器連打三陣,天有二更時分,施食放完,許多軍民四散。施公同了 二差,說:「這九黃、七珠原故,我全知曉。你二人明日先不用進衙門,還到蓮花院中 ,千萬小心,引誘小和尚,套問真情;把那十二名盜寇的根由,訪明回衙,定計以便拿 獲。」二役答應,於是施公趁天黑回衙。
施安迎接施公進房,淨面更衣。酒飯用完,上牀安息一夜。
至次早,起來淨面,吩咐點鼓升堂。施公坐了大堂,眾役排班。
施公伸手拔簽二枝,向下叫王仁、徐茂。二人答應,即上前跪下。施公說:「你火 速去把十字街觀音庵七珠尼姑請來。本縣要辦吉祥道場;還到城外蓮花院,把九黃和尚 請來。本縣要僧尼登壇。」二人答應,下堂而去。又往下吩咐,去請振守府;又派那些 馬步三班人役預備。
且說去請九黃、七珠的王仁、徐茂二人,會在一處同行,彼此閒談縣主之事,不覺 來到觀音庵前。一同步進庵裡。那七珠淫尼,正在禪堂內,心中思想九黃和尚情濃,忽 聽院內走的腳步響動,心下驚疑。說道:「什麼人?一定是施主送香來的。」
想罷,喊一聲:「小尼。」那裡答應,來了小尼,走入禪房,滿面笑迎。口稱:「 師父,不知呼喚弟子,有何吩咐?」淫尼見問,說道:「你快去看看,是誰在那裡走的 腳步響?」小尼聞言,忙忙跑出,一見二人,就問:「你們是那裡來的?怎麼往裡硬闖 ?我們這是女僧所在,豈可輕易進來麼?」二差聽說道:「我們是縣衙裡頭兒。你快去 告訴令師,我們奉縣主之命,來請七珠姑姑,立刻進衙去,辦吉祥道場。」小尼一聽, 即回言道:「呵呀!原來是衙役老爺呢!略等一等,我回明家師,回頭再來請你進去。 」言罷,即轉身進禪房,將公差之言,說了一遍。七珠一聽,心中不解,說:「縣主請 我辦事?」細想:「施不全與我並無往來。聞近日眾家寨主們,鬧的多少人命案件子, 莫非有什麼知覺?若不去,他是一縣之主,居他治下;若去,又恐不便。」沉吟一會, 偶生一計,說:「有了,我何不如此這般允他?」遂叫:「小尼,請他們來見我。」小 尼答應,出去把二差引入禪房。七珠偷眼一看,兩差人不過是纓帽袍套,拐古唧當的打 扮,鷹兒爪的相貌。七珠心煩,無奈口稱:「上差,到此何干?」小尼獻茶。二人一見
,渾身軟麻,神飄魂蕩,意馬難拴。人人說七珠美貌,今見方知話不虛傳。淫尼與二差 問了姓名。二差便說:「我二人奉縣主之命,來請你到衙,辦吉祥道場。須得尊駕親自 跟我們同去方好。」說罷,忡怔怔的歪著頭,目不轉睛,看著尼姑。七珠一見,暗罵二 役,皮臉可惡,如不是王法之地,立刻叫你的人頭落地。今施不全叫人來請,有些吉凶 難定。我想城內人命極多,或有動靜消息,亦未可知;倘無動靜,不去,又是不便。沉 吟一會:「管他什麼,少不得要去走走。就有變動,料著外有九黃哥哥,眾家寨主;自 己又能飛簷走壁,馬上雙刀,何足畏哉!惱一惱馬踐江都,殺他個魂膽飛裂!就見他何 妨?」想罷,假意帶笑,叫聲:「上差,不知單叫我進縣,果還叫那別的人?」徐茂說 :「請北關蓮花院的九黃師父。你們就走罷,我家縣主立候著呢!」
七珠帶笑說:「上差少坐,待我更換衣服,一同進衙。」二差聽說就走,心中歡喜 。七珠即換了一套新衣服出來,二差鼻子裡,只是聞著陣陣的蘭香。留神一看,真真可 愛,一言難盡,把他個心中難熬,口內不住的贊歎,說道:「快走!」七珠出了禪房, 叫小尼快來關門。小尼說:「來了。」淫尼在前,公差跟著在後,一同出庵。
且說徐茂相伴七珠進衙,叫王仁出城去請九黃和尚。王仁答應而去,不敢怠慢。出 了北關,無心看那廟外之景,忙進角門,正往裡走,抬頭看見公然、子仁,倒嚇一跳: 他兩個打扮乞丐的形相,在那裡打掃山門後庭。王仁心下納悶,方要上前說話,只見公 然把手忙擺,子仁搖頭拋眼;他二人恐有旁人識破了機關,走漏消息。王仁心靈,連連 點頭,往外而行。竊喜廟內無人瞧見。三人先後出了廟,走到僻靜所在,各敘各人之事 。王仁說:「奉差來寺,特請九黃進縣。」公然、子仁聽說,心下吃驚,叫聲:「老弟 !快些回去!你想請他,萬萬不能。」
王仁道:「還求二兄指教,小弟如何行法才好?」公然說:「賢弟!此凶僧大為厲 害,單刀雙拐,半空能行,過了樓房,如走平地。現今聚了許多強盜,個個武藝純熟, 萬夫之勇。」王仁聽完公然之言,不由噗哧笑了一聲,叫聲:「英哥,休要驚嚇!
俺在六扇門裡走動,若要沒此本領,小弟如何敢在公門應役?
今日務要將九黃和尚請去。」又說:「只須如此這般,管叫他應允,二兄但請放心 。」說罷,張、英二差站起,先進廟去。王仁略遲一會,邁步進廟,走至院中,一聲大 叫:「廟內有人麼?」
廟中走出僧人,一見就問王仁:「你是那裡來的?是做什麼的?」
王仁道:「你說我是誰?」僧人帶笑說:「你好象衙門中公差麼?請入內堂吃茶! 」王仁跟僧人走入廟堂,讓坐敬茶已畢。
王仁說道:「我無事不來,今領縣主之命,立刻請你九黃師父,進縣去辦吉祥道場 。」僧人一聽,帶笑說:「上差少坐,待我稟明瞭當家,就來請你們去見。」說罷,邁 步穿門,走入密室。
九黃和尚正同十二個響馬飲酒作樂,忽抬頭看見小僧,說:「你不在外面照看門戶 ,為何進來?」小僧就將王仁之言,告訴九黃。九黃心中不悅,帶怒道:「你去回覆他 ,就說我少時出來見他。」小僧答應,出了密室,來見王仁說:「我師父就出來。」且 說凶僧聽得公差來請他,望著眾寇說道:「列位寨主,依我想來,施不全差人來請,不 知是好意,是歹意。同你們倒要商議商議,方保無事。且聞他詭計多端,狐媚假道,若 進衙,恐其不便。」眾寇見問,一同說道:「雖說是你們所行之事甚大,我等料大膽之 人,不敢驚動於你。江都文武官員,何畏之有?
如有風吹草動,戰馬撒開,殺得他個江都縣天昏地暗!請你,你就去見他何妨?隨 機應變,見景生情。若設壇場,你就唸經。
自今來往走動,你我交好,又怕何人?我們在此打聽消息。九哥又能走壁飛簷。果 有不測,弟兄都住這裡,一同努力上前,殺官劫庫,把人斬盡,翻城變海。我等高山嘯 聚,官兵無可奈何!」凶僧一聽,心中大喜道:「眾位言之有理。你們在此,我到前面 ,見他有何言語。若是禮貌恭敬,我就應允;倘是自誇上差,即便把他殺了。」說罷站 起,凶僧歪歪斜斜出來,狂言大話:「何人請我唸經?九老爺不受錢的。」王仁看見九 黃兇惡,暗道:「倒應了他二人之話,自應小心。」便問小僧:「這就是你當家的師父 麼?」小僧說:「正是。」王仁惱在心內,忙移步至凶僧面前。見九黃閉目合眼,酒氣 噴人。王仁心中靈明,走至九黃身旁,帶笑道:「大師父好呵!」九黃雖醉,心裡明白 ,聽公差問好,把醉眼一睜,答道:「我好!你好麼?」王仁肚裡罵:「好個撒野的賊 禿,令人可惱!」又暗想:「且住!我來求他,少不得下些氣兒。」無奈何,答道:「 承重九老爺一問,何以克當。」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公差請凶僧 守府助賢臣
且說凶僧斜著兩眼,說:「你就是縣衙裡公差麼?」王仁答道:「我就是。特奉縣 主之命,來請九老爺法駕,進衙去辦吉祥道場。故此小的方到寶剎驚動。」凶僧聽說, 心中不悅,叫聲:「朋友,你可了不得了!你瞧不起人。我銀錢多有,也不等唸經的錢 用。你自己去說與你老爺,我不去的。」王仁聽了,心中著忙:不去如何是好,不如再 與他些軟話,再看如何。
忽聽凶僧復又冷笑道:「豈有此理!江都縣界內,除九老爺一人,難道眾和尚都死
完了?莫說施不全請我不去,不是九老爺說句大話,就是萬歲爺宣我,我不去,也是平 常的事情。」王仁一聽,即忙帶笑,打了一躬,叫聲:「九老爺!不要生氣!
你老人家不去,小的該倒運了。如何回覆縣主之命?九老爺若不發點善心,小的回 去,縣主要將我活活打死了!九老爺是佛門弟子,無處不行慈悲,那不是行好麼?我的 九老爺,只可憐我王仁當差役的苦處,千萬相求,開一線之路,求九老爺的法駕一行, 我小的就得有命了。」凶僧坐在椅子上,正在生氣,耳內只聽得九老爺長,九老爺短, 說了多少趨奉之好話,方見凶僧一笑,罵道:「鬼嘴的猴兒頭!嘔得你九老爺也沒有法 兒了。也罷!你九老爺如不憐你,這就苦了你。」王仁一聽凶僧應允,喜不自勝,就連 連打躬道:「真是救命了!謝過九老爺,少不得勞法駕起身。小的還有個伙計,先請觀 音庵的那一位七珠尼僧,進縣共辦道場,已經去了。咱們趕上,一同進縣,縣主一見齊 到,豈不甚好!」凶僧聽得明白,心中大悅,肚內暗想:「我當只請我一人,誰知還有 七珠妹妹。如知請他,我早應允,大膽去也何妨?施不全若是誠心請我,沒有什麼歹意 ,大家平安。」心方想罷,說:「上差少等就去。」步入禪堂,往後而行。眾寇笑臉相 迎,問明原由,俱各敬酒已畢。凶僧進房,換上美色衣服,暗帶防身兵器,辭別眾寇, 往外而走,叫道:「上差!你我同走。」王仁答應,出廟進城。
且說施公暗自忖度擒九黃、七珠之計。差役進來跪說:「本城守府振大老爺衙前下 馬。祈老爺定奪。」施公一聽,坐下擺手,說:「知道了。」賢臣忙出公座,下了大堂 迎接。二位老爺,手挽手,說著滿洲語。施公問守府:「阿哥好麼?」振公回答:「好 !」施公見堂上人多,不便言講心事,吩咐:「爾等不必散去,本縣與振老爺講話,回 來辦事。」眾役答應伺候。
且說施公與守府進二堂坐下。長隨獻茶已畢。施公見左右無人,說道:「今日特請 駕臨,煩鼎力相幫。只因幾件人命盜案。今日凶僧、淫尼,與眾寇作了許多人命案件未 結。現發差請九黃、七珠到縣,假說作吉祥道場為由,拿他二人。除非如此這般,求老 兄相幫,大事可定。」守府一聽,答道:「自當協力捉拿。小弟暫且告辭回衙,好暗派 兵馬,早作預備。」施公送出守府而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水獺無知公堂告狀 商人大意錢鋪昧銀
且說施公升座,忽見一物,自公案下爬出,站起望施公拱爪,口中亂叫。眾役一見 ,上前就要趕打。施公見此物來得奇怪,喝住衙役不要打。細看原來是一個白水獺。施 公口內稱奇:莫非此物也來告狀?想罷,高聲大呼:「白水獺,你果有冤屈,點點頭兒 。引著公差,去拿惡人。不聽我話,要來胡鬧,立即將筋打斷!」施公言罷,往下觀看 。眾役也為留神。見水獺拱爪點頭。這是怨鬼跟隨,附著畜類身形,橫骨揸腹,不能言 語,口中亂叫,內帶悲音。故此施公說:「大為怪事!」就知其中必有冤情,伸手抽籤 ,叫值日公差:「你們領簽,快跟這水獺去。不許趕打,任著他走,或是見什麼形跡, 立刻鎖拿,帶進衙門。如有徇私粗心之處,經本縣查出處死!」青衣答應,上來接簽, 至水獺前叫道:「領我快走。」公差言猶未了,倒也奇怪,那物爬起來,往堂下就走。 公差跟定白水獺出衙而去。
施公又驚又喜:驚的有頭無尾,最難明斷;喜的畜類竟通人性。堂上那些三班六房 ,人人稱奇。抬頭只見門外闖進兩個人來,扭在一處,你嚷他扯,扯得這個臉上青紫, 那個衣服撕破衣衿。個個布衣,容貌平常,年紀不過四十上下,來到公堂,一同跪下, 滿口亂嚷。施公喝住:「你等無知,既來告狀,何用吵嚷?慢慢說來,再若吵嚷,本縣 立刻用刑!」二人聞言,不敢高聲,這個口稱:「老爺,小人姓朱,名有信,祖居江都 人氏。自幼攻書,也知義禮。我現在小本貿易度日。只因前赴碼頭起貨,路過錢鋪,換 銀九兩八錢,整整四塊。掌櫃的用秤子秤了。適有小的母舅經過,慌忙放下銀子,去迎 母舅。相敘罷時,再來取銀,他不承認。昧銀拐賴,因此告狀。求老爺判明。」訴罷, 叩頭碰地。施公問那一人:「你開錢鋪的麼?」那人見問,叩頭稟道:「小人姓劉名永 。本係徐州人氏,帶領家口,來此江都,錢鋪生理,開了已十餘年,老少無欺。朱有信 來,並未見他銀子麼樣兒的,明明訛詐,撕破我衣衫。旁人來勸,破口大罵,左右問我 要銀四塊,九兩八錢銀子。小的往前並沒會過,不知他是那裡人氏,叩求老爺公斷。若 不與民人作主,只恐逞了刁詐之心思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縣主判斷曲直 民婦言講道理
話說劉永訴罷叩首,屈得他二目垂淚。施公一聽,沉吟良久:想這江都民刁,頗能 撒賴。此事無憑無據,怎得問明?再三躊躇,主意拿定,帶笑叫聲:「朱有信,本縣問 你:世界上銀錢最為要緊,你自不小心,失落銀兩,先有罪過,還來告狀?」
那人氣得滿口大叫。施公故意動怒,喝了:「下去,少時再問!」
朱有信諾諾而退。施公叫聲:「劉永,本縣問你,果真沒有見他的銀子麼?」劉永 說:「小人實未見朱有信的銀子。如若昧心,豈無個天理?」施公說:「你既沒有見他 銀子,也就罷了。
本縣如今吩咐你,你如不遵,立刻重處。」施公說:「你近前來聽著。」劉永站起 ,走至公案旁邊,方要下跪,施公搖手,他即站在一旁。施公提起硃筆,說:「劉永伸 手過來!」劉永手伸在公案,施公寫了「銀子」二字,把筆放下,帶笑吩咐說:「劉永 聽真:你去面向外,跪在月台之下,不許東張西望,只看著手中『銀子』二字。如若擦 去一點,立刻叫你將銀賠出,還要重責!」劉永答應,不敢不遵,心中含怒,走至月台 跪下,只看著手中「銀子」二字。施公又叫衙役上前來,附耳低言:如此這般,快去快 來。
衙役答應出衙去後,施公又見打角門進來一個婦人,頭上披髮,面上青腫,腳步慌 亂,年紀約有五旬,喊叫冤枉。他口稱:「青天救命!」氣的瘋瘋顛顛,跑至案桌前跪 下,數數落落,悲聲悽慘。施公叫聲:「那婦人有什麼冤情,款款訴來,本縣與你公斷 。」那婦人見問停悲,口尊:「老爺,小婦人告夫主萬惡!」施公一聽,大怒道:「放 刁胡言!自古至今,妻告夫者,先有罪的;律有明條,難以容恕。你快把夫主的惡跡, 你所告夫的情由說來,我立刻拿來對詞。」那婦人口稱:「老爺!
小婦人丈夫,名董六,嫖賭不規。求老爺差人拿來,當堂對訊,就知小婦人的冤枉 。」施公聽罷,說道:「既然如此,你下去等候。」那婦人答應,下堂伺候。施公即出 簽去拿董六,不在話下。
片時,但見先所差去青衣,把錢鋪劉永之妻,帶上公堂跪下。施公見那婦人,雅淡 不俗。就說:「你丈夫欠下官銀數兩,他叫把你傳來,交還此款。或有或無,快快說來 !」婦人見問,口稱:「老爺言之差矣!凡事自有家主,小婦人的丈夫,該下官錢,理 宜追究他還。小婦人難道自有銀償還麼?小婦人清白良家,閨閣女子,傳我前來,什麼 緣故?拋頭露面,進縣見官見吏,豈不令人笑談?知道的,言是丈夫連累了妻子;不知 道的,說我敗壞閨閣。只恐良家鄰右,人言不遜。老爺本是一縣之主,為民父母,作官 不正,甚是糊塗,枉受皇家爵祿之封。」
施公聽民婦言之有理,心中倒覺歡悅,並不動怒。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施公審銀子 斷薑酒爛肺
且說施公含笑說道:「那婦人休得亂道。俗言為臣要忠,為子要孝,官清吏肅,上 有法律,朝廷定例。公堂放刁,雖雲不斬無罪之人,你且休要亂嚷。凡事自有神鑒,你 今略待片時,就知詳細。人有虧心,天必不容。」說完,施公叫:「差役上來,細聽吩 咐。」又叫:「那婦人,你不用生氣了。你往那月台上瞧瞧。因你男人欠銀不交,罰跪 在那裡。等本縣當了你問他,聽他說有銀無銀,你就不怨本縣了。」那婦人一聽,扭頭 一瞧,見男人果跪在月台之下,低著頭,不知看手中的什麼。婦人看了,正在納悶。施 公吩咐公差:「你去站立堂口,高聲問劉永有銀子沒有?」公差答應,走至堂口,一聲 大叫:「劉永呵!
老爺問你,銀子有是沒有?」劉永只當問手內寫的銀子二字,高聲答道:「銀子有 。」公差回稟:「老爺,方才那劉永答應,銀子有,不敢動。」施公叫:「那婦人,你 可聽見你丈夫說:銀子還未敢動,故此他叫本縣傳你來的。本縣想你家中,必有銀子。 你不肯實說,本縣此時也不深究於你。你既不念夫妻之情,本縣無憐民之意,嚴刑追迫 你的丈夫,你可休怨本縣!」
一面說,一面偷看。那婦人聽見這話,就有些懼怕之形。施公故意作威,將驚堂拍 的連響振耳,喝叫:「快抬大刑伺候!」眾役同去,把夾棍抬來,嘩啷一聲,放在當堂 。原是嚇他,施公並不叫人動刑,倒向旁邊站立書吏說:「汝等伺候本縣,也知道本縣 法重刑狠,鐵面無私。本縣甚有憐念貿易之人,苦掙財利,養妻贍子。今劉永之妻,進 衙認賠官項,豈不大家省事,且顯本縣之德。那知這婦人不明道理,還怨本縣。他不念 夫婦之情,本縣不得不用刑法了。」那書吏明白,深知本縣心事,回答道:「老爺至明 ,本該重究,方服民心。」施公又看那婦人的動靜,低垂粉顏。施公又將驚堂連拍威嚇 ,叫人動手,夾他男人。嚇得婦人面目變色,在下連連叩頭,說道:「青天且莫動刑, 我實說就是了。」施公微微冷笑,回手一指,叫那婦人:「快說!若是有理,就免動刑 打你丈夫。」婦人道:「銀子家中有一包,不知多少,叫我收起,不許言語。先蒙老爺 追問,我不敢說出有銀子的話來。方才老爺問他。他說有銀子沒動,小婦人方敢直訴。 求老爺開恩,情甘將銀子拿交官項,懇求寬免大刑。」
施公一聽,哈哈大笑,傳劉永問話。青衣忙到堂口,叫:「劉永上堂,與你妻對詞 。」劉永一聽,遂即邁步上行,來至堂上;看見妻子,不由嚇了一跳,知瞞銀之事已露 ,面色頓改,到堂跪下。施公叫聲:「劉永,銀子動了沒動?」劉永見問,把手往上一 伸,說:「銀子還在。」施公點頭,說:「有銀子就是。」忽聽劉永對他妻子說:「你 不在家,為何至此?」吳氏見問,面帶怒色,罵:「沒良心還有臉問我!我且問你,你 是男子,欠下官項,你作主意,該交不該交憑你,為何又叫老爺把我女人家傳進衙門, 拋頭露面?你可曉得,面目何存,可見親朋麼?快些去拿你給我的銀子--我放在棚頂 上皮箱裡面。拿來交還官項,好求老爺免打。」吳氏這些話,把劉永說的目瞪口呆,無 言可答,遲滯一會。吳氏不知其故,偏偏追迫,說:「你還不快去,難道發呆就算了帳
麼?」劉永一聽,就大罵:「好個蠢婦,誰叫你多話!」施公聽他這事現已敗露,心中 大怒,一聲大喝:「你夫婦再要爭吵,即行打嘴!」劉永、吳氏都嚇得低頭不語。施公 帶怒,叫聲:「劉永,你昧他這些銀子,你已欺心。並不想天理昭彰,鬼神鑒察。該死 奴才,人生天地之間,全憑忠孝節義、廉恥信行,大丈夫嚴妻訓子,須要守分;買賣交 易,秉心公平,老少無欺,處處正道,神靈自然加護,貿易必得興隆。害人之心一萌, 孰料神佛先知,默默之中,早已照察。適才朱有信換銀,你欲瞞昧,天不容逃。還敢扭 打到衙門裡來,仍是胡賴。非本縣神明如電,贓證俱無,何處判斷?你自知陡起私心, 你那知本縣判事如神,略用小計,即入圈套。理宜加等重重枷號,本縣姑念你愚昧無知 ,罰銀子五兩,自新改過。如再故刁,決定重處!」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瞞銀倒罰銀 碰死真烈婦
施公又問吳氏說:「你婦人埋怨本縣,今可聽我吩咐:你丈夫並非欠的是官項,他 竟敢欺心訛詐換銀之人。因為當堂追問,他不肯認,所以本縣設計,傳你進衙。原先你 怪本縣不該傳你對詞,事今敗露,無有話說。為何婦人暗起虧心害人?本縣仍念你是婦 人,寬免刑責。」吳氏聞言,叩頭求老爺格外施恩。劉永在旁,嚇得面黃臉青,叩頭磕 地,口稱:「老爺,小人情甘受罰。」施公一聽,哈哈大笑,吩咐:「把劉永拉下去, 重打十五板,以戒下次昧心之事。」衙役答應,把劉永拉下,打完十五板。吳氏見夫受 刑,心疼不過。施公又叫把朱有信上來問話,說道:「你銀失落,皆由大意。原要財不 離人,縱與娘舅說話,理該將銀收起;如或被左右賊人盜去,就難明白了。
幸而劉永欺心瞞昧,以致爭吵入衙。本縣如不將銀判出,你必埋怨本縣不明,在外 面議論,言不遜順。今日判銀歸你,這其中你也有過。本欲責以粗心,本縣加恩饒恕。 以後凡事必須留心。」朱有信叩頭謝恩。施公復又開言,叫聲:「劉永,你昧良心,責 打於你,何以又罰銀子五兩?所罰之銀,入官濟貧。為的是叫你知過自新--上有王法 ,暗有鬼神!」施公名正言順,不但劉永知感,而三班六房,個個點頭心服。施公又往 下叫一人跟去錢鋪,把原銀取還,交付朱有信。外取罰銀五兩,以作公款。又問劉永、 朱有信二人:「本縣方才的話,聽真了沒有?」
二人回說:「聽真了。」施公說:「既是如此,一律放你等回去。」
眾人叩謝,下堂而去。公差跟著劉永,出衙取銀。
且說施公正要退堂,又見自角門進來二人,走至月台。一人挑了剃頭擔子,放在廊 下,上堂跪下,向上說:「小的將董六兒傳到。」施公擺手,公差站起。施公說:「把 那婦人叫上來問話。」公差答應,轉身而行。施公往下一看,留神打量董六形色相貌: 粗眉大眼,鼻子高聳,燕尾須,年有四旬上下,凶氣滿面,怒色忿忿。施公看罷,心內 明白,往下就問:「姓何名誰?快快說來!」那人見問,只是叩頭,叫聲:「老爺,小 人世居江都縣中,姓董名鎧。原是良民,排行六兒,靠剃頭生理度日。不知為何傳小的 進衙?」施公一聽說道:「你妻告你。」
董六聞言,就嚇了一跳。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審決真情用刑具 替前夫申冤雪恨
董六叫聲:「老爺,小的妻子馮氏,她偶得氣迷之症,於今半年有餘。小的不知他 告狀,只求老爺叫他來當面問明,到底告的是什麼條款?」施公說:「本縣早已想到, 他告你,若要沒理,一來欺天滅倫;二來他必是瘋症。因此才將你傳來,對對口供,便 見真假。」吩咐青衣抬過大刑來伺候,眾役答應。
早有人把馮氏帶上,跪在一旁。董六一見,叫聲:「蠢婦,自家有病,就該保養為 是。為何鬧進衙門?」馮氏聞言,氣得渾身發抖,罵道:「天殺的!你這狂言麼!罷了 !罷了!算來你我是對頭冤家!」施公一聽,大聲喝道:「何用你胡吵?先叫馮氏說來 。你在旁。如要爭論,一定掌嘴。」馮氏叩頭,叫聲:「老爺!小婦人的冤枉之事,鐵 石人聞之也要痛惜。我家世居江都,父母俱亡。哥嫂把奴嫁與郝遇朋。丈夫開設成衣鋪 ,本好貪杯。老實之人,交這不義之徒。董六為人輕狂。夫主在時,引他入內,穿房入 戶,好似至親,與夫同來同往,情誼交厚,那知這賊人面獸心,看上奴貌,暗起不良之 心。自後同夫終日飲酒,不治果菜,只用薑酒敬他。不上幾月,夫主得了重病,身腫吐 血而亡。可憐奴家孤苦,又無伯叔兄弟,正當天氣炎熱,出於無奈,捨身改嫁;將身價 銀數兩,為葬夫主之計。可恨忙亂之中,並沒主意,也無心問及,只得隨行。過數十家 門口,及到他家見面,方知是董六所娶。」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捉拿僧尼盜 土地祠判鬼
話說馮氏說:「我有心不允,更難追悔,身價銀已經花用。
小婦人無奈含忍,將就而過。數載以來,生下兩個兒女。誰料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真正報應不差。前日惡人吃得沉醉而歸,神差鬼使,說出實情。他說:『為奴用盡心 機:薑酒爛肺,無人知曉。百日之功治死你夫,諒也不知。夫妻舊情,你疼不疼?』言 罷沉沉而睡。小婦人聞言,痛氣交迫。俯思既生男子於世間,全憑忠孝。女生宇宙,貞 節為重。不講禮義廉恥,何異於豬狗?
當在老爺堂下,難顧兒女牽連,也都付流水。若顧兒女骨肉,前夫不能伸冤。今幸 與夫報仇,小婦人雖身至九泉之下,瞑目無憾。我與此賊,恩愛反為仇寇。小婦人惟求 老爺伸此冤枉,千刀萬剮,情所願受。」馮氏訴罷,令人悽慘。董六在旁一聽,急得不 顧王法,大罵:「淫婦滿口胡說,盡是瘋言!你就為了吃的穿的,不得如意,也要忍耐 ,何必對青天老爺亂吵。你該想想我董六打著許多釵兒呢!豈是容易的?你這潑婦瘋癲 ,告我有何證據?幸蒙老爺寬厚,不曾怪你,由你潑婦亂說。」只見馮氏氣得面白髮紫 ,罵道:「囚徒,還敢強辯!鬼神使著你自己說出薑酒爛肺之言,謀死我夫圖奴家。當 著清官,尚不承認麼?」董六聞罵道:「嫌漢子的淫惡潑婦!你的前夫死後,沒有埋葬 之資,你央媒人求我,說著願嫁與我。乃是明媒正娶,已經數載,生兒育女。你因在家 中衣食不給,氣成瘋疾,裝出鬼魔告狀,說我謀你夫,圖你為妻。有何證據害你前夫? 再者你既知我是仇家,就該早告,我問你為什麼嫁了我,又來告我,何故?」馮氏只氣 得打戰,口不能言。施公心中明白,故意皺眉,大罵:「潑婦瘋癲!無有告夫主之理。 三從四德,全然不知。既知前夫死亡有故,就該早來鳴冤。你既嫁於他,又成仇寇,不 是同謀害卻你夫麼?過了這數年,怎麼再來告夫主?料此人又是不趁你心。真象古有句 俗言:『毒婦心似鶴頂紅!』」
便叫青衣抬大刑過來。「我把你這刁婦!有心恕你過,猶恐不改,又生害人之心。 」施公越說越怒,命:「左右拉下,把這惡婦,領到班房,快動大刑!」眾人答應上前 ,如鷹捉燕雀,不肯容情,拉著往下就走,套繩刑具後跟。真叫馮氏氣得渾身打戰,急 得張口結舌,高聲喊叫:「冤枉我!」喉嚨叫啞,無人理問。
青衣把婦人帶進了班房。不多時,婦人哭喊,倒象受刑的聲音。且說施公未傳董六 之先,就吩咐過:雖叫馮氏入班房,並不用刑,叫假裝受刑之聲;眾役又把刑具弄的響 聲不絕。這是計套真情,好鳴不白之冤。惡人莫知其故,一聞妻子叫苦之聲,心中疼忍 不過,他就往前跪爬半步,口稱:「老爺容民細稟:小的原因他有些病症,叩老爺寬恩 免刑。留他十指,好作針線,以度光陰。聽這刑法,夠他受的了,叫他知道改過前非罷 了。」施公聽罷大喝道:「你這大膽奴才,就該打嘴!此乃朝廷設立衙門,理化軍民, 也許你夫妻到此胡鬧?本縣作你家的官兒不成?」吩咐人兒:「快去班房,說與動刑的 ,格外加重!」
青衣答應,跑至班房門口,高聲大叫,傳話已畢。只聽一陣刑具響動,衙役發喊; 又聽馮氏叫喚,十分悲苦。施公偷眼下看,但見董六不住回頭往外看,十分憐惜。施公 叫聲:「董六,你心莫惜那個惡婦,叫他受刑法,向後就知利害,再不敢告丈夫。
我今且問你:先曾娶過妻子沒有?娶這馮氏有幾年了呢?現在生有幾個兒女?實在 說與我聽,我好開恩與你。」惡人見問,口稱:「老爺容稟:小的父母雙亡,沒有手足 姐妹。學個剃頭生意,以後開了個剃頭棚。交了個郝遇朋裁縫,他生意甚是興隆。我與 他穿房入戶,往來走動,彼此難分,好似至親。後來他不幸得病而亡。妻子孤苦無親, 少兒缺女,又沒兄弟,可憐無力殯葬,聽到他妻悲啼無法。可喜馮氏賢惠,賣身改嫁葬 夫。
偏偏媒人提到小的名下,打聽我自幼並未娶過情事,倒說:『朋友不過義氣,且是 一舉兩得。』小的因思郝兄死後,需錢治備棺木,馮氏嫂子也有倚靠。死者入土為安, 生者終身有賴。
小的那日帶酒應允,聘禮拿去。小的醉醒,追悔莫及。剛過七日。催娶過門。想起 郝兄,至今慚悔。幸而夫妻和順,兒女已長成七歲。不料蠢婦偶得氣迷瘋癲,進衙告狀 。此是以往的實情。小的代婦懇求寬恕回家,感恩不淺。」連連叩頭碰地。施公微微冷 笑,叫聲:「董六,念其朋情,又是明媒正娶,何言後悔?此事世上常有。本縣再問你 ,郝遇朋何病身亡?」董六見問,神鬼撥亂,不由答道:「老爺,他那裡有什麼病,吃 酒死的。」施公故意哈哈大笑說:「什麼?喝酒就把人喝死了?」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回
誘哄惡人的實言 吩咐重刑審凶徒
施公問:「你--你也會吃酒不會?」惡人見問,認是好話,答道:「小的也會吃 點酒。」施公又問:「不知你吃酒的量,吃得多少呢?多吃害人不害人麼?」惡人說: 「小的也不瞞哄老爺,還吃過數斤。」施公說:「這等說來,你還吃不過本縣了。
本縣除了辦事,退堂後,是吃酒為樂。只有一宗毛病很不好,最好飲酒,懶意吃菜 ;就愛吃的姜兒,圖他性暖有火料也!」
惡人一聽此言,大聲道:「老爺,老爺!快別拿姜下酒,很不好呢!」此必是吃死 冤魂當報,怨鬼撥亂他的性。施公聽得話內有因,就得了主意了,故意說:「薑酒不可 同吃,也不知怎麼講呢?你若解說的明白,真有不好之處,本縣要不用了。」
惡人見問,才覺住口,驚得渾身打戰,張口結舌,又不敢不說。
施公見此光景,冷笑罵道:「迷徒!你既不說,本縣少不得要動刑追你。」吩咐把 馮氏帶上來對詞。青衣答應而去。施公又問薑酒不可同吃之故。惡人不敢說出,只是發 怔,立刻把臉都變青了。施公心中明白,復又哈哈大笑。看見青衣把馮氏帶來跪下。施 公吩咐:「馮氏,你把董六謀死你前夫細細說來。」馮氏答應,又照前所告之言,一一 哭訴。施公問:「董六,你可聽真了麼?難怪你方才說薑酒不可同吃,內中有些隱情。 爛肺之事,你這該死的囚徒,快快說來,免得用刑。」惡人見問,不住的叩頭,淚流滿 面,無可奈何,口稱:「老爺,小的貿易守法,不敢越禮胡行。小的便娶馮氏,乃是明 媒正娶,他心願從。今來告狀,無憑無據。若以薑酒爛肺,謀死前夫,何不早告?含冤 數年,忽又喊冤,而且贓證全無。他有瘋症,是以枉告。」施公大喝一聲,說:「你這 囚徒!好張利口。事已敗露,親口自言薑酒害人。你與郝遇朋生前,每日一早,空心以 姜飲酒。此乃《本草》遺留六沉八反薑酒爛肺毒方,諒你不懂藥性賦。若依本縣想來, 必有主謀之人,問真再議。」吩咐動刑起來,眾役一齊答應上堂,把董六拉下倒地,兩 腿套上夾棍,左右拉繩。只聽惡人叫,「哎喲」,魂離天外。青衣用涼水照臉連噴幾口 。惡人醒來,疼得叫苦哀求。施公問道:「招不招?」
青衣回說:「他不招。」施公又問:「馮氏,你丈夫不招。倘若你再不實招,立即 追你之命!」馮氏說:「小婦人所告,並非謊言。一有不實,情願領死。」施公一聽, 吩咐將夾棍收繩。惡人聽得,魂飛膽裂,大聲叫道:「招了,招了!」
青衣一時住刑。施公說:「那怕你堅心似鐵,難嘗官法如爐。」吩咐鬆棍帶上來。 青衣將夾棍繩放下,把董六拉上去。
跪下招供怎樣與郝遇朋交好,入房見色,欺心害命占妻。因用薑酒百日爛肺之功, 治死郝遇朋,得娶馮氏從頭至尾,細說一番,招供是實。施公聽罷,又問道:「你用的 這個毒方,從何而來?其中必有主謀之人,告訴於我。你快說來,免得受刑。」青衣接 口,一旁喊道:「快說!若遲了,老爺又要用刑。」
惡人膽怯,叫聲:「老爺,聽小的實說傳方之人。因小的見色迷亂,終日神魂不定 ,小的乾媽媽,見此光景,問小的有何心事?小的即將前情告訴於他,是以將方傳於小 的,不料小的酒後失言,該死。叩求老爺免刑。」
施公聞言,見惡人招承。他伏在台階,眼瞧著馮氏說:「你來告狀,你也想想:生 兒育女,已經多年。生米煮成熟飯。也罷了!我董六死了,我與你也是解不開的這段扣 兒!」馮氏一聽,只氣得渾身打戰,用手一指,罵聲:「傷天害理的狠賊!當著老爺, 你還敢胡言!從前我丈夫受了你這囚徒牢籠。你說的卻也不錯,奸因夫引;若不引焉有 此事?如今老爺斷事如神,青天有報。你醉後失口泄機,還講什麼夫妻?大家命該盡了 。」
馮氏氣惱在心,說:「你就該打死!」又用口咬打罷,倒退,向著階柱一頭碰死。 施公誇獎:「好個貞女!」復又大怒,罵聲:「董六你這囚徒,只顧你與王婆定計,連 害二命。本縣問你:你這乾媽媽住在何處?快說!」惡人心想,不說又怕受刑,叫聲: 「老爺,王婆住在東街關帝廟南首,門前掛著收生的招牌就是。」施公聞言,立刻差人 把王婆拿來。王婆上堂跪下,眼見馮氏氣惱,又見董六受了刑法,心中害怕。且說惡人 見了王婆,大叫一聲:「乾媽,多謝你的仙方,傳得不錯!」施公一聽,喝住:「再要 多言,打嘴!」喝聲:「王婆!你乾兒子供出你傳他藥方,害死郝遇朋,謀娶馮氏。是 與不是,快快說來,免得受刑。」王婆回說道:「小婦人並無此事。」未知後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一回
拿王婆結案 僧尼等唸經
施公吩咐:「賤婦,不拶不招。」青衣答應,將王婆拶起。
王婆疼痛難忍,大叫:「老爺不用拶了,我都說了罷!」施公吩咐:「鬆刑。快快 說來!」王婆說:「小婦人與董六通姦數年,傳方是實。」施公聞言大怒道:「薑酒爛 肺之事,料你不懂。是誰傳你?說來!」王婆叫聲:「老爺,小婦人的丈夫在日,是個 醫生,常言六沉八反之藥方子,所以記得,不敢撒謊,老爺詳情。」施公聽罷,吩咐寬 刑。眾役答應,把刑鬆了。施公提筆判斷:王婆先與董六通姦,後又傳方。良婦被他謀 娶。水落石出,馮氏自盡。按律王婆應絞,秋後處決。董六奸謀,毒死前夫,謀娶馮氏 為妻,依律正法。判畢,叫拿下去畫押,吩咐收監。立刻禁子將王婆、董六收禁看守不 提。且說施公叫人把馮氏娘家人傳來領屍。可巧罰劉永銀五兩,差人呈上,施公吩咐與 馮氏買棺。董氏家產,斷給親丁變賣,養贍他兒女。眾人叩謝出衙。堂上三班人役,個 個稱奇。施公咐吩書吏,擬稿詳報上司。
堂事方畢,又見請九黃、七珠的王仁、徐茂上堂,跪下,口尊:「老爺,小的二人 ,把僧尼都傳了來,在衙門外等候。」
施公吩咐:「進來!」二役答應出去,領僧尼上堂。施公看那惡僧:豹頭環眼,黑 肉滿臉,須七寸許,年約四旬;又看淫尼:白面如粉,唇紅齒白,年紀不過二十以外, 生的裊嬈,站在堂前,並不下跪,打躬問訊,含笑問道:「老爺,叫我何事?」
施公一聽,心中暗怒,勉強含笑說:「奉請二位,本縣虔誠還願,許下僧尼對壇唸 經,各請十三位拜懺。行觀燈、破獄、取水、金橋過往、放煙火、施食,行水陸吊掛、 金身佛相。幡幟寶蓋,要扯滿棚。僧冠僧衣,普用一切,都要新鮮。香燭齊食,有煩二 位費心。明早設壇三天,共要多少白銀?」僧尼聞得施公之言,九黃叫聲:「大老爺, 小僧承縣主吩咐,不辭辛苦,應當照辦。」淫尼帶笑說:「九黃爺,小尼窮介。」九黃 復叫聲:「大老爺,明早登壇,我們二人先要取些銀子,以備請客之資,餘待事畢再算 。」施公叫施安取銀,交付僧尼,出衙而去。每人又各請僧尼十三名,預備行事,及應 用物件,一切齊備。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
縣衙唸經辦會 僧尼行香遊街
且說施公見僧尼領銀去後,吩咐移文去知會守府,暗派兵丁,捉拿凶僧、淫尼二人 。衙前搭起對面彩台、蘆棚各五間。
又悄悄分派衙內三班人等,明日如此這般。施公吩咐已畢,又見胡登舉上堂,手捧 催呈,一旁打躬。施公接呈子,說:「賢契請回,本縣雖未捕獲,現今暗中查有蹤跡, 事在早晚結案。」
胡登舉答應,出衙回去。又見堂下走上二人,跪在左右,都舉呈詞,同口呼冤。施 公就問:「爾等何事?不用如此,個個講來!」齊聲答應。一個說:「小人名叫海潮, 久在本縣居住,昨晚偶出怪事:賊人盜去東西,又把女兒搶去。婆家日後要娶,如何是 好?求恩派人拿賊,以消其恨。」施公一聽大驚、又問:「這個你為何事?」那人說: 「小人名叫李天成,南北貿易。
昨在界內,被強盜將伙計砍死路旁,貨物劫去,求老爺差人速拿強人。」施公聞說
,就知是九黃和尚與那十二名強盜做的事。
施公道:「爾等呈子留下,聽傳結案。」二人答應而去。施公退堂,眾役散出,個
個你言我語。
且說凶僧淫尼領銀各回庵院。九黃回寺,會晤十二個兄弟,言說:「縣衙辦事,明
早設壇。我已應允。倘有吉凶,眾兄弟必須商議而行。」不言眾寇提防。
且說施公退堂,書房悶坐。沉吟:「江都這些豪霸,施某所為小計,必要捉清。那 人命盜案,猶如雪片飛來。還有無頭的案件。觀音庵裡尼姑,蓮花院內凶僧,還有十二 個響馬。我今設計要拿凶徒,先捉強盜,再拿餘黨。」施公前思後想,不覺三鼓,寬衣 安睡。次日起來淨面,更衣已畢,吩咐施安,到外面預備停當,專等僧尼對壇,施公好 出去拜佛。
且說九黃和尚,先打點鋪排一應佛像,送至縣衙,在經棚內陳設。凶僧隨後請眾僧 ,一同進縣,共辦佛事。七珠也是先將法器送至縣衙,各樣陳設,結彩掛好。鼓樓旁邊 ,搭起高棚。
不多時,僧尼陸續入縣,各歸各棚,茶房獻茶已畢。守府振公,來至衙門外下馬。 入報,施公迎出大門。二公都是蟒袍補褂。
施公在僧棚內參拜主壇;守府在尼棚內參拜主壇。九黃、七珠個個身藏兵器,提防 不測。二公進棚拜佛,九黃留神偷看,並不帶多人跟隨,凶僧淫尼一見這般光景,就不 以為有別的意了,一齊站立。施公帶笑,望九黃說:「和尚請坐,大眾不用多禮。」
眾僧回答:「不敢。」都站立合掌向心。施公上香行禮畢,起身外走,帶笑說:「 本縣失陪。」二公出棚,大堂設椅而坐,閒談。
僧尼點鼓敲磬,打了三通,燒香開贊,宣畢,正了法器,就叫茶房送茶。獻畢,僧 尼就鋪排幅幡執事等物,運出衙門。守府縣公所辦,人民隨著走看,那街市上三教九流 ,都看熱鬧行香。
走了四條街,回至衙前,鼓手吹打大鑼大鼓,響聲應天。住了法器,齋房吃齋。二 人帶領多人,擁進棚來。吩咐下役人等,將湯、飯、菜,不住的折換新鮮的。使喚人的 手腳不閒。僧尼留神,看視二位老爺動靜,還是別無他意,都放下心懷,安然吃齋。飯 畢,各入經棚,茶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
施食台上開法 軍民進衙看會
話說眾僧茶畢,取水請神,天晚施食一台,三更方散。僧尼出衙,各歸寺院。次早 進縣。凶僧淫尼,見無動靜,才覺放心。施食已畢,散出回寺。
話說施公叫施安:「快去如此這般,到北關蓮花院內,把英公然、張子仁,叫他暗 暗進衙,有機密事用他。」施安答應出衙。不多時二人進衙。施安到書房稟明。二差跪 下叩頭。施公含笑說:「起來,聽我吩咐。」二人站起,施公說:「你們在廟中,怎麼 樣來呢?」二人口稱:「老爺在上,那廟中十二寇與眾僧,個個俱是全身本領。小的們 看他都有些手段,論起來真好武藝。」施公聽說道:「不用你們誇講,本縣深知你的武
藝也不弱。現有一事,須你二人去辦,別人反要誤事。這蓮花院十二寇,煩你二人,設 法拿他。若是走脫一人,拿你家口入監,限今夜將他等捉來。」二役一聽,渾身打戰, 復又跪下,說:「強盜實是厲害,刀馬純熟,求老爺多派人去。」施公聽說大怒道:「 你二人本領,本縣深知。總要你等今晚三更到廟,捉拿十二寇與眾小和尚。但有錯誤, 唯你二人是問。」二役不敢再說,諾諾連聲而退。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
二役復入蓮花院 兩官再三定寧計
且說廟中那些和尚,一早都進衙入棚,唸經作法。見無動靜,並不介意。凶僧、淫 尼俱不帶防身兵器。念完經時,各上齋堂;齋完仍歸棚內,伺候施食。
且說守府、縣公,彼此講滿洲話,如此定計,到晚拿捉僧尼。及至天黑點燈之時, 僧尼都上法堂。在施食台上,正位是九黃。左右接撥文的是別僧。施公就在九黃身後坐 定。二公伺候兩三日,施食都是這樣的,凶僧故不理會。
這一日,振公暗挑好漢,外穿長衣,內穿綁身小衣,暗帶兵器,跟隨施公左右,好 捉凶僧。自下高桌兩邊,坐著兩溜和尚,接打法器;尼姑那邊也照樣辦理。振公也照施 公行事,專坐在七珠背後;台上也跟隨兩人伺候。只等施公那邊動手,這邊也就動手。 內外埋伏停當,專等號令,一擁而入,並力捕獲。
且說二差去廟中,拿十二個響馬。二役走至廟中,兩個小和尚一見帶笑道:「兩位 窮大哥,你們不打掃佛殿,往那裡去來?」公然說:「你有所不知。昨日聽見城中吳鄉 宦家放堂,打量去趕個早兒,那知給了點子稀湯。」小和尚笑盈盈道:「你們運氣不好 ,我們給你們送菜,找你不得,到晚上吃罷!再煩二位上樓打掃。」二役大喜答應,正 好趁機打聽響馬消息,便好下手。隨即取了苕帚、簸箕,上樓打掃。漸漸天晚,點了燈 燭,十二強盜聚會上樓飲酒。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
眾盜飲酒在高樓 二差定計倒扣門
且說兩公差將樓打掃乾淨,強盜上去坐定飲酒,猜拳行令,將到三更時分,都吃得 有幾分酒了。因等九黃回家再飲,商量要去打劫人家。二公差趁空將蒙汗藥浸在樽中。 二公差又耍哄小和尚取酒菜,以戲法為由,把小和尚綁個結實,棉花塞口。
二公差轉身叩門,又到廚房。眾僧個個貪杯,一見二人,說:「窮大哥,與我們張 羅,再謝。」英公然、張子仁同說:「使得。」出廚房至樓下,聽上面還有人聲,就知 藥性尚未行到。二人暗急曰:「此時縣內還無救應,如何是好?」
且說縣裡施食台上僧尼之事。九黃舒展喉嚨,聲音響亮,吐字真切。台下僧配法器 ,雖然配著法器,個個看著僧尼。堪堪三更時分,施公看棚裡外埋伏兵役甚多,專等號 令下手。施公一看,就洋洋得意,暗送眼色。快頭心下明白,就知湊空叫動手了。又送 眼色與壯丁、馬快、兵役。快頭不敢怠慢,走到凶僧背後,把九黃連腰抱住,滾在台下 。各人各持鐵尺短棍,乒乓一陣,把九黃兩肘兩腿打傷,難以轉動,繩捆結實。振公那 邊,見眾人大亂,也就動手。七珠方散施食,正在鬧熱間,忽聽人聲,尼姑正在暗驚。 守府站起,忙使餓虎撲食的架式,把七珠後腰一抱。七珠復用力掙扎。二人一齊跌倒塵 埃。七珠用解法要跑,兩個快頭撲上。手持鐵尺,當肩一下。七珠空手,難以躲避,打 得二目發昏,跌倒在地。振公趴起說道:「好厲害!淫尼力大。」叫兵役捆住。即時皆 捆起來,守府這才放心。
淫尼滿口混喊,守府令人打了一頓嘴巴,淫尼不敢喊叫。其餘僧尼也不敢轉動,令 人看守。
二人會同,帶領兵役,開北門,燈籠火把,照如白日,直到蓮花院廟內。公差等得 心急,只見遠遠一片燈光,就知城內人馬來了,說道:「我們快去迎接!」二人往前緊 跑幾步,迎著跪下報名。施公帶笑問道:「你二人辦的事情如何?」二人見問,隨即將 事說明。施公一聽大悅,叫聲:「振阿哥,你我先守住山門。叫他們二人帶了兵役進去 ,將強盜拿住。其餘眾僧全行捆綁,一同回衙。」守府答應,隨吩咐公然、子仁:「帶 兵五十名進廟,將強盜與眾僧捆綁,抬進城去,重賞爾等。」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一六回
小和尚實訴 遭難婦有救
且說二公差領兵一擁而進,直至玉皇閣。十二寇被蒙汗藥治住,俱被擒了。又領至 廚房,餘僧醉臥,登時被擒。二役報明,二公下馬進廟,廊下坐定。燈火照如白日。吩 咐帶上眾寇與僧等問話。公然說:「眾寇被藥酒所迷,尚未醒來。小和尚明白。」施公 說:「帶上來!」二役走至空房,掀開棉被,把口中棉花挖去,解開腳下之繩,提到二 公前。施公用手一指,喝道:「你休得胡言!九黃已經被擒,若不實說,立取你狗命!
」
小和尚聽見九黃、七珠被擒,知道不好了,說:「老爺不用動刑,我們實說了。」 就將從前怎生進寺,如何作惡,如何姦淫,夫妻如何避雨,誘女進廟內,亂棍打死他男 人,把婦人養在廟中,屍首現在廟後一一說明。施公一聞,就說道:「既有婦人,衙役 跟去喚來。」
不多時帶到,施公一看,那婦人淚眼愁眉,形容憔悴。施公問道:「你是那裡人氏 ?丈夫到那裡去了?」那婦人口叫:「老爺,小婦人丈夫,姓楊名進寶,被和尚害死; 將小婦人強佔在寺。」施公說:「為何不替你夫告狀?緣何夫死從僧?」那婦人說:「 關在空房,萬難脫身。」施公說:「也該一死全節,何忍偷生,不顧大義?本縣不便細 問其故。」那婦人說道:「小婦人住在羅文路,名叫羅鳳英。丈夫貿易折本,無奈投親 。只因大伯住在江都城內十字街前生理。小婦人同夫投奔到彼,還可度日。不料至此下 雨,暫在山門避雨。適遇惡僧無故用棍把夫打死,將奴身藏住宣淫。小婦人無奈,只望 撥雲見日,替夫伸冤,叫大伯領屍入土,小婦人縱死九泉,也可閉目。」施公一聽,意 甚憫切。天已大亮,施公吩咐:「你且起來,隨本縣進城,自有公斷。」又吩咐將十二 寇並一切人等帶著,留兵看守廟宇。分派已畢,二公出廟,上馬進城。大街兩旁之人, 觀看擁擠不開,議論紛紛不表。
且說兩個男子,一個婦人,攔馬跪倒,口喊:「冤枉!」二公勒馬,打量這女子: 年紀約有三旬,頭挽仙髻,桃面朱顏,腰似楊柳;青衣藍褲,三寸金蓮,杏眼微睜。兩 個男子:一個相貌兇惡,衣帽齊整;一個口眼歪斜,一身粗衣,白襪尖鞋,睜眼張口, 滿面發青。施公看罷,說道:「爾等都是告狀的麼?」
那惡人先答應道:「是。」忽又一人喊冤,係告土地。其人不過是俗常打扮。施公 吩咐:「一並帶起,當堂再問。」青衣答應上鎖,二公並轡進衙,至滴水簷下馬,立刻 升堂。振公旁坐。三班排列。
只見角門跑進二人,上了公堂,大叫:「縣主爺爺,小人來報屈情。」未知後事如 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
狀告泥土地 啞巴喊冤枉
且說施公坐堂,看那告狀之人,身穿綢綾,生得清秀,年紀四旬有餘,面貌慈善。 看罷,施公道:「報上姓名來,有什麼怪事?」那人說:「小的姓王,名叫自臣,住在 東關。父母亡故,只有婦室。小的在東關作典當生理。家之對門,有座地藏尼庵,女尼 在內。昨晚小的回家稍遲,月明當空,約三更時分。小的來至家門首叫門,忽見庵門之 上,掛著兩個男女人頭,嚇得小的魂魄俱無,急進家門,將門關上。直到天明,不敢隱 瞞。今早尼庵中女僧老尼,反來怪人。不得不報。」施公聞言,心中暗想,真正奇事都 出此地。除非如此辦法想罷,吩咐衙役,跟王自臣傳了庵主來。該值答應,隨同而去。